讲堂专访江晓原:为何它在《Nature》上就不平庸了·短篇科幻小说《爸爸的小失误》分享(附导读)

文汇讲堂 2018-04-17 14:11:57
讲堂专访
江晓原:为何它在《Nature》上就不平庸了
高大上的《Nature》也会刊载与学术不太沾边的科幻小说?渊源何在?上海交通大学教授江晓原与穆蕴秋翻译的《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或为这些问题提供了部分答案,该书选择收入了历年发表在世界顶级科学杂志《Nature》上的短篇科幻小说66篇,分为10个主题,包括未来世界•反乌托邦、机器人•人工智能、脑科学、克隆技术等,展现在科技高度发展之余充满的人文关怀和深刻忧虑,而科研大咖对科学的反思也着实令人触目惊心。

《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英]亨利·吉/编  穆蕴秋、江晓原/译,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5年2月版



《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是“神话里的童话”产物
Q
文汇讲堂:众所周知,英国的《自然》杂志(Nature)被视为“世界顶级科学杂志”,但出人意料的是它也有科幻小说专栏。你认为《自然》杂志为何要开设科幻小说专栏?

江晓原:科幻在中国,基本上还处在小圈子自娱自乐的状态中,在西方发达国家,情形可能稍好一些,但它在文学领域仍一直处于边缘,从未成为主流;若与科学相比,当然更是大大处于弱势地位。在这种情形下,《自然》杂志开设科幻小说专栏,对科幻人士无疑是一种鼓舞,他们很愿意向外界传达这样一个信息:科幻尽管未能进入文学主流,却得到了科学界的接纳。于是在极短时间内,它就汇集了欧美一批有影响力的科幻作家,《自然》“未来”专栏隐隐有成为科幻重镇之势。


《Nature》杂志书影

Q
文汇讲堂:《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是如何产生的?你是怎样萌生翻译这部书的念头的?

江晓原:在科学神话中,有不少常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们不妨称之为“童话”。2005年,“欧洲科幻学会”将“最佳科幻出版刊物(Best Science Fiction Publisher)” 奖项颁给了《自然》杂志!不过《自然》科幻专栏的主持人亨利·吉(Henry Gee)事后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颁奖现场“没有一个人敢当面对我们讲,《自然》出版的东西是科幻”。从1999年起,《自然》新辟了一个名为“未来(Futures)”的栏目,专门刊登 “完全原创”、“长度在850~950个单词之间的优秀科幻作品”,该栏目持续至今。专栏开设一周年的时候,就有7篇作品入选美国《年度最佳科幻集》(Year’s Best SF),而老牌科幻杂志《阿西莫夫科幻杂志》(Asimov's Science Fiction)和《奇幻与科幻》(F & SF),这年入选的分别只有2篇和4篇。2006年《自然》杂志更是有10篇作品入选年度最佳。这部《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就是上面这个童话的产物。翻译这本书,是我们在进行“Nature实证研究”项目时的附带产品。最初只是在全面收集资料时留意到了它,后来发现很有价值,就决定顺手将它翻译出来,与更多的读者共享。


《阿西莫夫科幻小说》杂志

因为平庸,所以更值得翻译
Q
文汇讲堂:很多阅读了本书中小说的读者会觉得里面的小说都很平庸,艺术上乏善可陈,那你们为什么还翻译出版呢?

江晓原:在读这部《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时,我脑子里竟数次冒出刘克庄的贺新郎词句,当然是因为这些小说实际上都相当平庸。在《自然》杂志上发表短篇小说的作者,可以分成三类:专职科幻作家、写作科幻的科学人士、业余科幻作者。按理说,这样的作者阵容,作品应该不至于太平庸。但事实上,这些作品从小说艺术的角度来说,普遍乏善可陈——相信阅读了本书中小说的读者都会同意这一点。我们分析,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自然》杂志对小说篇幅的刚性限制——每篇只能有850~950个英文单词。在这样短小的篇幅中,塑造人物性格通常是不可能的。就是想渲染一点气氛,或者别有用意地描绘一下某种场景,也必然惜墨如金点到为止。如果试图表现稍微深邃或抽象一点的思想,对于绝大部分作者来说恐怕只能是Mission Impossible了。


也许有读者会想:既然这些小说都很平庸,艺术上乏善可陈,那你们为什么还翻译出版它们呢?我们的回答是:恰恰因为它们平庸,所以才更值得翻译!如果这些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小说篇篇精彩,那这件事情本身就相当“平庸”了,也许我们反而没有兴趣翻译它们了——那就留给那些跪倒在《自然》面前的人去讴歌、去赞美吧。但现在的情形是,在“世界顶级科学杂志”上,刊登了一大堆平庸的小说,这件事情本身就很不“平庸”了,所以才值得我们为它耗费一些时间精力,将这些小说翻译出来,让公众有更多的机会领略一番这些以前被许多人糊里糊涂捧入云端的“华堂箫管”究竟是何光景。这部小说选集也可以提供活生生的实证材料,帮助人们了解《自然》杂志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杂志——它肯定和许多对它盲目崇拜的人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只有科幻作品才有可能呈现反思科学的独特思想性
Q
文汇讲堂:一个多世纪以来,反思科学是科幻创作的主流,那我们应该以怎样的视角来看待《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

江晓原:科幻虽然在文学和科学两界都屈居边缘,在它自己的领域里,当然也有主流和边缘之分,这主要是从创作的思想纲领,或者说作品所表现出来的思想倾向而言的。从19世纪末开始,儒勒·凡尔纳(J. Verne,1828~1905)那种对科学技术一厢情愿的颂歌走向衰落,以威尔斯的一系列影响深远的科幻创作为标志,主流的科幻创作就以反思科学、揭示科学技术的负面价值、设想科学技术被滥用的灾难性后果为己任了。这种主流倾向在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中都有极为充分的表现,该倾向最明显的特征之一,就是在19世纪末年以来较有影响的的科幻作品中,几乎找不到任何光明的未来世界。从这个角度来观察这部《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我们可以看到它再次证实了上述反思科学的科幻创作主流。


法国著名科幻小说家儒勒·凡尔纳三部曲的第三部,《神秘岛》



译者导读
科学探索是否应该存在“界限”?


英国《自然》杂志(Nature)创刊于1896年,经过百余年经营,如今已成科学“神话”,被视为“顶级科学杂志”。在风靡全球的“影响因子”游戏中,它多年来遥遥领先于世界上绝大部分科学杂志——2016年,它的影响因子高达38.1,名列第9位。

而就是这样一份让全球学者梦寐以求想要在其上发文的“神刊”,2006年居然刊登了一篇十一岁小女孩的科幻短文“爸爸的小失误”——在《自然》发表历史上,如此“低龄”程度估计这是史无前例的。小姑娘的故事读来天真可爱,充满童真意趣,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其中甚至还隐隐触及了一个深刻的问题:科学探索是否应该存在“界限”?


——穆蕴秋


短篇科幻小说分享
爸爸的小失误
阿什利·佩莱格里诺

剃刀边缘的科学。


刺……刺啦!!伴随让人心神不宁的“ 哎唷”声。


声音来自爸爸的实验室。他正在做新实验。


除我之外,没人知道爸爸开始新的实验。他通常是在弟弟妹妹睡着才开始捣腾,所以只有我知道。他只要通宵不眠,我就知道他又在捣腾什么新东西了,有时弄出的结果很奇怪——比如耳朵长得像翅膀一样的粉色小章鱼。


其他孩子的父亲早上得去上班,但他不去。他以前上过班吗?我想是吧。他不喜欢谈论我出生前的事情。我猜可能发生过什么事,而且是那种让人悲伤的事。


爸爸生活中除了我们,就只有他的工作。


如果你喜欢阅读科幻小说,你可能以为家里有位科学家老爸是多么让人乏味和抓狂的事。事实上,和科学家生活在一起很轻松。我做不出家庭作业会向他求助,他有时讲得我直犯晕,有时讲得我很明白。只是记得千万不要问他“大自然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你问他黑漆为什么是黑色的,那你要么是真的想知道,要么只是想犯犯晕,因为他会告诉你,黑漆之所以是黑色是因为它捕获了所有其他的颜色。


“天空为什么是蓝色?”我记得我问他。


大多数成人会回答,“问你的科学老师去吧”或者“那是上帝的杰作”。


但爸爸会回答:“那是因为天空折射了光的颜色。”


我并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我相信大多数孩子四处玩耍时,都不会意识到我们是生活在折射光里的。它让我对身边的事物充满好奇。这确实很有趣。即使有的想法完全不可理喻,我们也总是乐在其中。谁都不会忘了爸爸对公猫基蒂干过的事情。


它长着小猫的脚趾,猴子的手指。


爸爸没帮忙之前,基蒂先生的淘气就已经让人够呛的了。


通过生物变体技术把小猫的爪子改装成手?只要想想和一只能拧开盖子和打开房门的小猫生活在一起,谁都能猜到那会引起怎样的混乱。我家的冰箱最后只得加上儿童锁(虽然家里并没有小孩),不骗你,猫咪长小手真是一件让人抓狂的事。


不过,那天晚上从爸爸实验室传出的响声——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并不怎么有趣。往常从实验室里传出的声音都是嗡嗡声,不是哎唷声。


为了探个究竟,我敲响实验室的门。


“进来。”爸爸答应。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窗外又是清新明媚的一天。爸爸工作了一整夜。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同寻常。我看到一架可能是用来和那些长着小飞象耳朵的粉红色章鱼进行沟通的设备。


“爸爸,那是什么?”我问他。


“骨头话机。”爸爸回答说。他耳朵上别着一根看上去很奇怪的线。


“听起来有点别扭。”我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


“好吧。回头改个新的。”


“这还差不多!那是干什么用的?”


“你看到桌上那盆兰草了吗?还有外面的那些树?通过这根线它们会把信号反射给我的大脑。我就可以确切感受到那些植物的感觉。是不是很神奇?”


我看到果树,还有绿草坪。我想起《绿野仙踪》,想起桃丽丝摘苹果时,果树是怎么对她吼叫的。


“爸爸。发生了什么,刚才……?”


“不要担心,”他回答,“没什么问题。科学不会让任何事情出问题,你只需安心完成家庭作业。科学只会改善生活。”


“他们说的泰坦尼克号和哥伦比亚号的惨剧可不是那样的。”


“哎唷!”爸爸表示小无奈,“就知道你会提这个。不过这种科学是不同的。相信我。”


爸爸正在发生变化。今天许多人都在发生变化。只是有些变好,有些变坏。


爸爸一直对我说,对一个科学家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探求未知。“‘我不知道’,”他告诉我,“永远是一个好的开始。”现在他一开口就好像他很知道一样——他似乎害怕说出“我不知道”这样的话。


我又想起了《绿野仙踪》里那些愤怒的树,我不喜欢这个想法。“爸爸,等……”


但是爸爸已经不由分说插上电线,打开电闸,一面口中还念念有词:“这是新发现,完全不同的新发现。”


就在这时,弟弟凯勒走进了院子,他想做件好事,分担一点家务活,给爸爸一个惊喜。凯勒朝草坪走去,开始推爸爸的除草机。他推得很利索。


爸爸从不知道草坪的叶子也会尖叫。那天之前没人知道这一点。在爸爸尖叫着阻止之前,凯勒已经往前割了20英尺。


是的,这和爸爸许诺发生的事情不一样。


我们草坪上的草现在长得比我还高。邻居们开始抱怨,但爸爸充耳不闻。


爸爸到现在也没告诉我他听到的声音像什么。


我对此一直很困惑。


(原文出处:Nature, 20060216,439:890)



文章来源|摘自《Nature杂志科幻小说选集》(【英 】亨利·吉/编,穆蕴秋、江晓原/译),大小标题为讲堂编辑所加

图片来源|网络

微信编辑|袁琭璐 叶坚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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