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雨果奖得主刘慈欣:科幻能让人仰望星空

朝花时文 2018-10-18 13:5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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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23日下午1时许,第73届雨果奖在华盛顿州斯波坎会议中心正式揭晓。中国作家刘慈欣凭借科幻小说《三体》获最佳长篇故事奖,这是亚洲人首次获得雨果奖,也是中国科幻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的重要一步。由于刘慈欣并未亲自前往美国参加本届世界科幻大会,作为译者的刘宇昆代表刘慈欣上台领奖。宣读《三体》获奖消息的是宇航员林格伦博士(Dr. Kjell Lindgren)。

得知获奖消息,刘慈欣表示,自己其实也是刚刚被友人电话告知了《三体》获奖的消息,被问及现在心情如何是,他说就是以一个平常心的心态对对待吧。


在"解放周末"记者曹静与刘慈欣的对话中,可以了解刘慈欣眼中的科幻。


科幻vs科幻→


  不管科幻多么丰富而多变,都必须要坚守一个核心理念

  刘慈欣自称“新中国第一代科幻迷”。
  小学二年级时,他随父母迁居山西阳泉。在“文革”那个特殊的时期,父亲藏在床底下的一箱书,成了他最宝贵的精神食粮。
  他读《红楼梦》,也读莎翁作品、前苏联小说,但都不是非常喜欢,直到读到凡尔纳的《地心游记》,目不转睛:“感觉这本书就是为我这样的人写的。”
  刘慈欣问父亲这是什么书,得到的回答是:“这是科学幻想小说”——当时的中国,还没有“科幻”这个概念。


解放周末:关于“科幻”的定义,众说纷纭,差异极大。您心目中的科幻是什么?

  

刘慈欣:有人整理过关于“科幻”的定义,有300种之多,但却没有一个定义可以对“科幻”进行真正的定义。所以我们一些同道中人常常开玩笑说:科幻杂志上登的、科幻出版社出的就是科幻。

  

不过,我自己对科幻还是有一个比较严肃的定义的。我觉得,科幻反映超现实,但不反映超自然。虽然这个定义一定不够准确,但这是我认为的迄今为止的最准确的定义。


  


解放周末:“超现实”与“超自然”的区别是什么?

  

刘慈欣:两者的临界点由现代科学常识来判定。比如在鞋上安装微型火箭飞上天空,是超现实,但从现有技术来看是有可能实现的,所以不是超自然;而一个大侠左脚踏右脚、右脚踏左脚走上天,违反力学原理,就是超自然了

  

解放周末:超现实但不超自然,您试图用这一点将科幻小说与玄幻小说等其他文学种类区分开来。

  

刘慈欣:是的,科幻作家王晋康曾经提出过一个“核心科幻”的概念。科幻是丰富多彩、多种多样的,有的侧重文学性,有的侧重创意。但不管科幻多么丰富而多变,都必须要坚守一个核心理念,这是使得科幻文学区别于其他文学类型的东西

  

解放周末:您理解的科幻的核心理念是什么?

  

刘慈欣:在科学的基础上,展开想象力。科学是科幻的灵魂。有人曾问我,科幻创作应该遵循一个什么样的原则,我说遵循“铜钱”的原则,不是我说掉到钱眼里了,铜钱外圆内方,“外圆”的意思是说我们的表现手法应该多种多样,灵活多变,适合读者不同的欣赏取向;“内方”就是我们对科幻应该有一个核心的理念,这个理念是一个底线,不能突破,它是科幻这一文学体裁存在的依据。



科幻vs科学→


  最有想象力的,不是科幻,而是科学。科学比科幻“科幻”得多


  1985年,刘慈欣从华北水利水电学院水利系毕业。
  此后的近30年里,他是周围人眼中山西娘子关发电厂的一名工程师“刘工”;也是无数读者心中创作出《超新星纪元》、《球状闪电》、《三体》三部曲等代表作的科幻界“大牛”作家“大刘”。
  他始终亲近科学,也信赖科学:“我是一个对科学持正面评价的人。科幻一方面可以展示科学的神奇,另一方面还可以把不同的未来世界摆在我们面前,使我们的思维更开阔。”


解放周末:科学与幻想被称为科幻的两翼。常常有人说,科幻文学体现了人类对未来的想象和思考,启发人们对科学的幻想和认知,是引导科技进步的一种方式。

  

刘慈欣: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最有想象力的,不是科幻,而是科学。特别是前沿科学和基础科学,它们的想象力让人难以置信。

  

但是我们并没有感受到科学的想象力。为什么?因为现代科学已经发展到极其尖端、高深的水平,一般人没有深厚的专业知识很难理解,也就很难领略到现代科学的超级想象力。所以,在这点上人们都弄反了——不是科幻给科学启发,而是科学赋予科幻灵感和创意,带动科幻发展。


解放周末:难道并不是科幻比科学先一步抵达未来?

  

刘慈欣:人们总是津津乐道,科幻小说预言了这个预言了那个,可是你研究科幻历史就会发现,科幻很少真正成功预言了什么。举个例子吧,有人说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预言了潜水艇的诞生。其实早在小说写作之前的七八年,人们不但想象到潜水艇,而且已经画出潜水艇的设计图并制造出来了。很早之前就有人造了个人工动力的潜水艇,准备从圣赫勒拿岛救出拿破仑,只不过不是《海底两万里》中的电力潜水艇罢了。无论量子力学,还是计算机,科幻小说都是在科学发现的基础上展开它的文学想象,我还没有看到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新的科学概念是由科幻小说家首先提出来的。

  

所以说,科学比科幻“科幻”得多。科幻小说只是把科学的美感用文学的手段表现出来。

  

解放周末:除了文学的美感,科幻文学另有一种科学的美感,两种美有何不同?

  

刘慈欣:科学的美感被禁锢在冷酷的方程式中,普通人需经过巨大的努力才能窥见一线光芒。但是科学之美一旦展现在人们面前,其对灵魂的震撼的力量是巨大的,某些方面是传统文学之美难以达到的。问题是,这种美要翻译成文学语言确实很难。而这正是科幻要做的事情——科幻本质上是通向科学之美的一座桥梁,它把这种美从方程式中释放出来,展现在大众面前。



科幻vs文学→


  科幻的视野能够到达传统文学不能到达的时空,是最大气的文学

  “很多人认为我对文学有兴趣,其实这是一个天大的误解。”刘慈欣认真地说明这个事实。
  他坦言:“我看的文学作品都是大家不得不看的那些东西。”如今的他甚至佩服小学三年级的自己,当初是怎么把《红楼梦》看完的。
  在科幻这个大广场上,人们沿着不同的道路姗姗而来。有的通过文学这条路,有的通过科学这条路,而刘慈欣是通过科幻这条路一路走来的。
  身为科幻作家,对于文学,他保持着审慎的态度,对于主流文学界,则有种微妙的心态。


解放周末:从文学的角度来看科幻,科幻与传统的主流文学有何不同?

  

刘慈欣:比方说人物。在传统的文学观中,文学即人学,人物形象是否生动、丰满是一篇小说成功与否的关键。但科幻作家笔下的人物往往是简单的,因为他们只是讲故事的工具,而不是鲜活的灵魂。在科幻文学中,故事是第一位的,人物是第二位的,人物是跟着故事走的。


当然,科幻小说也有独有的优势,那就是极其广阔的视野。一部《战争与和平》,洋洋百万字,也只是描写了一个地区的几十年历史。而像阿西莫夫的《最后答案》这样的科幻小说,短短几千字就生动地描述了包括人类在内的整个宇宙几十亿年的历史。如此的包容量和气魄,是传统文学不可能达到的。科幻的视野能够到达传统文学不可能到达的时空范围,可以说,科幻是最大气的文学。

  

解放周末:科幻文学与传统的纯文学有着巨大差异,这也是科幻文学一直处于主流文坛的边缘,相对比较独立的原因之一。

  

刘慈欣:其实,在现在这样一个读图时代,所有的文学都在衰落,纯文学同样在急速边缘化,甚至在演变成类型文学的一种,所以科幻文学和纯文学两者的处境并无大的不同。我曾经不客气地打过一个比方:它们一个是破落的、但仍装腔作势的穷酸绅士,一个是四处游走的小盲流,彼此看不起对方。

  

在科幻文学的发展过程中,中国科幻和美国科幻都曾经极力想获得主流文学的认可,但我认为,科幻文学要发展,关键是自身,和主流文学关系不大,两者可以各自“发力”。

  

解放周末:科幻文学“发力”,需要突破的最大瓶颈是什么?


刘慈欣:现在写科幻的人不少,但大部分人发表了一两篇就销声匿迹。全中国持续进行科幻创作的作家不超过30个人,作家群规模很小,也就决定了很难产生有影响力的作家。而且,即使这么小的作家群,还基本都是业余作者,几乎没有专业作家。

  

这种状况怎么改变?我也很难说。这是一个“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作家少,市场小;市场小,养不活作家,作家更少了。


科幻vs儿童→


  青少年对宇宙的好奇、对新世界的渴望,正是科幻文学的灵魂所在

  “我女儿不看我的书。”刘慈欣摇头。
  他的长篇小说《超新星纪元》,与女儿同年“诞生”。书的扉页上,刘慈欣写道:送给我的女儿,她将生活在一个好玩儿的世界。
  女儿上初中后,他把这本书拿给她,把这一页翻给她看。女儿把封面拍了下来,晒在朋友圈,书,没有读。
  2013年六一儿童节,刘慈欣应媒体之邀给女儿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仍尽全力向女儿,也向更多孩子描绘200年后的世界:地球多出了一条星环;人类征服了死亡;互联网联结的不是电脑,而是人脑……总之,是一个极其“好玩儿”的世界。


解放周末:科幻小说与儿童有着天然的联系。然而,能否就此断定科幻是一种儿童文学?

  

刘慈欣:科幻文学是不是儿童文学的一种,在历史上有过纠结。



《三体》英文版封面


上世纪50年代,我国的科幻文学曾经历过一次工具化。人们把科幻看作科学普及的工具,而科学普及的对象就是儿童。因此,上世纪50年代的科幻作品基本都是少儿科普。

  

到了上世纪80年代,科幻界有过一场争论——科幻究竟是姓“文”还是姓“科”。姓“文”的观点最终获得胜利,科幻从工具化中脱离出来,现在的中国科幻作品中几乎找不到科普的影子。但这种转变只是发生在科幻界内部。和科幻接触不太紧密的大众,包括文学界心目中,仍然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概念,认为科幻是属于儿童文学的。

  

在中国作家协会,科幻文学被归到儿童文学一类里,我的《三体3》就曾获得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一些科幻迷对此很有意见:“闹了半天我们看的是儿童文学!”面对这种情况,我也很无奈。

  

解放周末:如您所说,科幻文学似乎陷入了一种“儿童文学恐惧症”——因为怕和儿童文学沾边,想挣脱科普的束缚,于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科普型的科幻完全看不到了。您怎么看科幻文学的这个心结?

  

刘慈欣:其实,儿童科幻没有错。在西方,儿童科幻和成人科幻是分开的。有给成人阅读的科幻作品,也有给儿童看的科幻小说。西方科幻“三巨头”之一的海因莱因,就专门给儿童写过科幻。

  

科幻的受众不需要一概而论。科幻到底是给成人看的还是给儿童看的?科幻应不应该有工具化、科普性?这些争论都是伪命题——可以有一批科幻是科普的,也可以有一批科幻是文学的。现在遗憾的是,我们在走极端——儿童科幻很低迷,科普性的科幻作品几乎为零,这种状况很不平衡。

  

解放周末:但从某种角度而言,科幻是属于对未来充满好奇心的人的。显然,年轻人更容易对科幻文学产生兴趣。  


刘慈欣:科幻读者大部分还是青少年。青少年对宇宙的好奇、对新世界的渴望,正是科幻文学的灵魂所在,这使得科幻文学像是八九点钟的太阳。

  

在各国科幻文学的繁荣时代,科幻小说的读者均是以青少年为主体的。而当科幻读者趋向成人时,科幻文学的衰落也同时出现。现在,国内科幻读者的年轻化,被科幻评论界看作中国科幻不成熟的标志,但我觉得,这正是中国科幻的希望和优势所在。


科幻vs世界观→


  科幻作为一种思维和想象方式,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看待人类和其他形式的生命

  “希望你们能拉着我们的手在太空中飞行,在时间中看未来和过去。带着我们仰望星空,带我们聆听宇宙中最深邃的思想。”
  一个科幻迷女孩说的这句话,深深地刻在刘慈欣的心中:“这也是30年前我想对科幻作家们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
  科幻拥有这样的魔力——让人同时生存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一个世界现实、繁琐而沉重,另一个世界空灵而玄妙。地球于你,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现世于你,只是永恒中短得无法测量的一瞬。


解放周末:科幻作家会有怎样的世界观和宇宙观?

  

刘慈欣:地球在太阳系里就是一粒灰尘,太阳系在银河系里也就是一粒灰尘。我们的文明太弱小了,就是灰尘上生存的一个细菌而已。

  

美国天文学家、物理学家、科幻科普作家卡尔·萨根曾经建议美国宇航局,在旅行者一号飞出地球60多亿公里的时候,掉过头给地球照张相。这张照片能从网上搜索到,它的名字叫“暗淡蓝点”(见下图)。这是人类第一次从最远的地方看地球,在整个黑色的太空背景下,地球只是那么一小粒的亮点。我们所在意的所有的东西,所有的历史、文化、经济,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小粒上。


解放周末:在这样的视野下,地球文明是如此渺小脆弱。

  

刘慈欣:人类的力量是很弱小的。如果外星文明真的出现,它们与地球文明的文化差异肯定是极其巨大的,面对这种差异,人类更多感到的是恐惧和不理解。

  

解放周末:正因为此,您在《三体》中提出了“黑暗森林”法则——宇宙中的每一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只要一发现外星文明,第一反应就是将其消灭。

  

刘慈欣:这是我在小说中通过逻辑推论得出的设定。但总是有人认为,如果宇宙中存在其他文明,它们肯定是美好的,如果存在拥有众多文明的银河系社会,那一定是一个尊重生命、道德高尚的大同世界。外星人大部分是美好的,我们应当回应外星文明的召唤。

  

解放周末:有些人对外星文明抱着天真和美好的想法,但在现实生活中对自己的同类充满了戒心和不信任。

  

刘慈欣:难道不应该是相反的么?人类文明和外星文明无法沟通,但人类文明之间是可以相互交流和沟通的。

  

解放周末:科幻对于我们的意义是什么?


刘慈欣:我在小说里写过一句话:“我们都是阴沟里的虫子,但还总是得有人仰望星空。”科幻作为一种思维和想象方式,把各种可能的未来陈列出来,让我们比以前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选择,从另一个角度看待人类和其他形式的生命。我想,人们在看完科幻之后,应该会做一件事:走出家门,长久地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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