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 来自科幻小说家的孤独独白

风度men's uno 2018-05-25 15:58:06
使刘慈欣再次进入国内文化第一象限的两个坐标,应该要数大火的电影《星际穿越》,以及《三体》电影版筹拍的消息。但真正能说明问题的,也许是时日稍嫌久远的2013年作家富豪榜。即便在2010年后再无新作问世,肩扛《三体》系列的刘慈欣仍在国内60位最吸金的码字英雄榜上,以370万版税杀到了第28位。他是榜内唯一的科幻作家。
对于采访邀约,一向欣然应允的刘慈欣,此时的第一个反应是推托:“最近采访太多,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这和2006年的刘慈欣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当时他刚完成《三体》的第一部,过问者寥寥,“甚至积极主动联系采访”的刘慈欣把书稿寄给央视的读书节目,石沉大海。那时的刘慈欣不可能知道,八年后他会为每天至少一通的媒体电话不胜其扰。而为了不重复提问搜肠刮肚的媒体们更委屈:国内本就太少的科幻作家中,能和他刘慈欣比肩的几乎没有。这就好比别人还在新手村砍怪时,他已成为服务器唯一一个满级玩家,这样玩着着实没劲。所以,尽管他本人说过好几遍“完全没有这个感觉”,但这不是孤独,又是什么呢?
没有倾诉的欲望
矛盾是科幻作家刘慈欣绝口否认却无法否认的生存状态。即便在功成名就的今天,他仍然定居在中国西部一个盛产煤矿的地级市,这个冬长春短、人口不足150万的四级城市比超级城市的生活节奏差了不知几个档位,刘慈欣在这里做着和他擅长的类型文学没有关联的工作,接送女儿上学,下班回家给家人做饭。“能让我感觉到自己是科幻作家的因素几乎没有。”连说三次“没有倾诉欲望”的他从不和人谈科幻,“那样不会有人感兴趣。” 在所在城市的百度百科词条上,刘慈欣被列入“著名人物”的下拉菜单,和唐代名将张士贵、明代贤臣耿九畴放在一起,事迹一栏简单写着 “娘子关电厂工程师”,尽管他的工 作已如媒体报道,“经市委过问”发生了调动。 娘子关电厂,在刘慈欣的创作生涯中该是一个极重要的地标。大学毕业后近20年的时间里,他在这里的身份是计算机工程师,但关起单人办公室的门,他就拥有了另一个闪亮显赫的身份:国内科幻文学的领军者。

“能让我感觉到自己是科幻作家家的因素几乎没有。”他 从不和人谈科幻,“不会有人感兴趣。
除去一年中真正繁忙的三四个月,那份要求在职者必须坚守岗位的工作其实给予了刘慈欣最大限度的自由他日复一日地待在办公室里,看书、上网、写作,写他的《三体》。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刘慈欣没有车,不常出门,偶尔出席活动才会去到脚程500公里以上的外地。但他的视野范围是以光年计量的。在他看到的宇宙中,意图侵略地球的三体星际舰队以最高十分之一光速的速度向太阳系驶来,地球保卫者用以层叠包裹母星的核弹圈不是护城河式的武器,而是一旦引爆就能向宇宙高等文明暴露三体星系所在的震慑手段而整个太阳系则在暴露后被高等文明压制成了一幅厚度为零的巨画——五年之中,刘慈欣写出了88万字,时间跨度从20世纪60年代到公元18906416年,在粉丝为《三体》三部曲制作的演员表中,有名有姓的人物达到了75个
在后来的采访中,刘慈欣绝少提及写作期的缠磨,他的回答轻飘淡然:“我一个人一间办公室,不去旁边和别人聊天不就能写了吗?”尽管刘慈欣反复强调“我和周围人交流很多”,但紧随其后的一句“只是不聊科幻”让这种交流变得着实难以理解起来,也许他常说的另一句话能帮助择清这种含混:“写作科幻,就像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一边是科幻世界,一边是现实世界,两个世界完全不交叉。”这种矛盾的表达方式在他解释作品为什么停产时再次出现:“不是停产,我只是在等待好的科幻创意。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他严肃地纠正最近一个短篇《烧火工》叫作“科幻”的说法,“那是童话,不是科幻。科幻构思不容易,我绝不会随便写成个短篇拿出去;童话没关系,不浪费任何构思。”然而十分钟后,当谈起为整部系列带来最终成功的《三体Ⅲ:死神永生》时,言谈极少波澜的他似乎话外有音:“第三部出来有过一段热潮,大家都认为最多两年就会消退,就该准备新书了,没想到五年过去,影响力还在扩展。如果《三体》没热这么久,有可能新作品出来会快一些。持续的影响力,使新作显得不那么急迫了。”

“如果《三体》没热这么久,有可能新作品出 来会快一些。持续的影响力,使新作显得不那么急迫了。”
也许科幻构思真的很难。此前在磁铁中(刘慈欣粉丝昵称)传得热闹的“即将问世”的新作《月夜》最终胎死腹中,作者给出的官方解释是“那个题材日本早稻田大学的一个教授已经写过了,是有关能源的”。“能源”在11月的第五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开幕论坛上被刘慈欣用作演讲话题,他最近一次的获奖恰恰也是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那是2011年,《三体III》拿到了长篇小说金奖今年,这位曾在上个十年中连续八次拿到中国科幻银河奖的作家却已从参选者变成了与会嘉宾,然而《三体》仍未能在获奖名单上缺席: 美国华裔科幻作家刘宇昆拿到“特别贡献奖”的获奖理由,正是“把《三体》等优秀中国科幻小说成功译介到了西方”。而评委会主席韩松的话,像是为 《三体》作者凌登绝顶的牌匾楔入了最后一颗钉:“今年仍未能产生《三体》那样的惊世杰作。”
宗师很忙
《三体》出版策划、《科幻世界》副总编姚海军说过30到35岁对科幻作家来说是个坎儿,超过35岁还活跃的科幻作者很少,“因为生活压力慢慢就不写了。”如今,1963年生人的刘慈欣已知天命,姚海军的理论对他不再适用。而这位小学三年级在父亲床下翻出一本《地心游记》、感到“关了很久的黑屋子突然打开了窗”的科幻作家,似乎在用其与写作缠斗的近四十年告知后辈,如何闯过那道坎儿:翻开作品年表,可以看到刘慈欣的创作高峰期正是始于他36岁时的1999年。那之后的十年,他马不停蹄,作品问世周期以月计。
然后来到了《三体Ⅲ》问世蹿红的2010年,一切戛然而止。阻止他写下去的“生活压力” 早已不复存在,但曾说出“写科幻不需要坚持,不写才需要坚持”的刘慈欣毕竟没有在写了。有必要强调的是,这里的“写”是指动笔。刘慈欣说自己“不是不写,只是没动笔”。他自称“业余作者”,写作时间有特点,真正写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想。他没有说这四年间在想什么。然而采访结束前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业余专职差别不大,甚至写作时间都差不多,真正专业写作也未必大部分时间花在写作上,自制力差的人可能出去玩,乱七八糟的。”这几年刘慈欣很忙,“三体影响力持续,带来了很多工作,电影、活动、交流,还有衍生产品都需要付出精力。”他受邀到现场观看嫦娥三号发射,担任“这篇小说超好看”类 型文学奖评委,还出现在游族影业成立的发布会上——这些忙的具体内容刘慈欣都没说,他只是保持一贯的缓慢语速,说了句“或多或少会影响到新作的创作”。

“当然我也希望看到既有鲜明人物性格、又有精彩科幻内核的小说,但坦率地说真没发现。”
尽管《三体Ⅲ》成都签售时那人头攒动的阵势惹得怕发生群体事件的当地警方出马,尽管今夏一家上海媒体采访时用上了“刘慈欣一个人单枪 匹马把中国科幻拉到世界高度”的说法,刘慈欣本人依然谦逊。他在奔波往返的飞机上仍然在想“能让自己兴奋起来的构思”,虽然得到《三体》创作灵感时那种“无法比拟的幸福感”已经好久没有过了;他承认工科出身的自己“没有受过任何文学训练”,也坦率拒掉作协提供的到鲁迅文学院深造的机会:“我怎么可能去上四个月的课呢?”他用“看从哪方面说”回应问题“你和其他中文科幻作家之间的距离有这么大吗”,将“绝对有距离”限定在了“作品影响力”的范畴上:“《三体Ⅲ》出版到现在已经三年,一部影响力超过它的长篇都还没出现,所以这个差距——我不用谦虚——的确很大,不是一星半点”,同时也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回应外界对其文笔、尤其是人物塑造平板的质疑:“这种说法确实不错,我小说中的人物是服从于故事需要的。但是看看经典的科幻小说,人物也都有类似现象。”他举了亚瑟·克拉克最有名的作品《2001太空漫游》做例子,不论在小说还是同名影片中,人物纯粹是叙事的工具。而那位90岁高龄还在写作的英 国科幻小说家也是刘慈欣的偶像,他把他叫作“这位巨人”。刘慈欣说起科幻作家的年轻和文学性不足时的语气类似。“现在我们的 作家刚刚进入创作,我想以后这些作家肯定会成熟起来。”或是,“当然我也希望看到既有鲜明人物性格、又有精彩科幻内核的小说,但坦率地说真没发现。不得不说,这是种宗师式的调调。刘慈欣越来越像个文学评论家了,他的谈话中频频使用“低谷走向繁荣”、“背景交代”、“叙事工具”一类的术语,而他援引阿西莫夫说明科幻文笔的段落也言简意赅:“科幻文笔该像透明玻璃而不像刻画玻璃,透过后者看到的是花纹,透过前者看到的是玻璃后边的世界。文笔要尽量透明,让读者把精力放在内容而不是文笔上。”可是,看着一个正值黄金期的运动员改行坐在演播室话筒之后妙语连珠时,多少还是会让人心生遗憾的。
唯一与富豪搭边的科幻作家
粉丝是考量一部作品是否流行的指标,最受欢迎的科幻系列《星际迷航》甚至为其粉丝带来了新的造词法:Trekkie。在中国,科幻迷向来是个整体, 没有 Trekkie这样 针对某个特定 作品形成的粉 丝群,照姚海 军的说法,这 是因为国内 没有足以撑 起庞大粉丝 群的文本。 这种情 况在《三体》诞生后被终止了。“三 体迷”在《三体Ⅲ》出版后迅速聚集 扩大,而且他们中有相当比例的人血 统相当纯粹:不看其他任何科幻,只看《三体》。他们甚至按照原作中的阵营划为自己设定身份:拥戴“三体星人”入侵地球的ETO(地球三体组织)和誓死守卫蓝星的太阳系舰队,双方的身份徽章也在民间被生产出来。值得一提的是,《三体》同人小说《三体X:观想之宙》在《三体Ⅲ》问世一年后出版,作者宝树也从网络背后出道,成为签约最世文化的80后科幻作家代表。但是“磁铁”们更多时候是处于单恋状态。他们爱戴的作者承认自己“和读者交流比较少是刻意为之”, 他禁止记者透露自己现在的工作单位:“让读者知道我在哪儿工作是件麻烦的事。我待在这个地方,不会 有人来打搅我。”他没有微博,不用微信,因为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太消磨时间”。他不混圈子,一直安心于隐居,为“去了大都市都是负面影响”,尽管在科幻星云奖开幕式上、和全场一起向台上扔纸飞机的他也露出过合群的幸福表情。

刘慈欣是国内科幻写作者中唯
一能和“富豪”搭上边的。

姚海军举出一件事来反驳“刘慈欣不在乎营销” 的假设: 他把 《三体Ⅲ》原稿中男女主人公的性格和爱情描写删掉了4 万字, 因为“不删的话书价就超过四十块 了,这本书的价格不能超过四十块,这是学生的心理界限”。但是这一点习自书商的营销常识不可谓不简陋。如果把作家分类,那么没有经纪人的刘慈欣绝不属于商人范式,他的低调、醉心于写作的一点痴狂,使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都是一个纯粹的写作者。可是时在移世在易。比起一举手就能让两万人签售现场鸦雀无声的南派三叔,和十年间每天出稿至少8000字的唐家三少,刘慈欣真的更像一个“作家”而非“畅销书作者”。当然,前者收入远在后者之下,作家富豪榜上南派三叔超过刘慈欣13个排位,而唐家三少则以5年3300万的收入坐稳网络作家富豪榜首富宝座——原谅我们只能以和科幻有些许亲缘的志怪和玄幻做类比,因为刘慈欣毕竟是国内科幻写作者中唯一能和“富豪”搭上边的。刘慈欣也乐于做一个“作家”,尽管承认“我的写作首先是要给读者看的”,但他为自己划了界:不属于商业作家。他甚至在这个身份定位中找到了无新作出手的“典出”:“三四年没正式作品问世太符合作家的规律了,你看看主流作家,一般一部作品出来后七八年才能再出一部,不能用网络小说和畅销书作家的要求衡量,我是 打算认真地写一本书呢。” 毕竟写《三体》时“ 不敢写 太慢, 否则写出来时已被读者忘 了”的他不怕被忘了。刘慈欣说:“《三体》最近销售又开始缓慢增长了”。而《三体》电影启动消息传出,这位2009年时觉得“不出 手可能永远也卖不掉”而贱卖《三体》改编权的作家言辞中多有遗憾:“这两年市场火起来,已经没有东西可卖了。”他停了一下,又解释,“也不是,也有东西可卖,但没有那么有竞争力的东西了。”

策划、统筹/颜语 设计/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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