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并不来自于某个外部敌人,而来自人类文明自身

青阅读 2018-06-12 13:13:21

对于日本轻小说读者来说,贵志祐介的名字想必不会太陌生。2012年,其出版于2008年,并获得日本SF大赏的科幻小说代表作《来自新世界》由A-1 Pictures着手制作推出了动画版,较忠实地再现了小说中的情节与场景,同时也令它再度走进了人们的关注中心。事实上,尽管预设了一个人类拥有魔法般“咒力”的未来,尽管以一些青少年的成长经历为叙事主线,但《来自新世界》却以奇崛的想象力、巧妙的历史元素运用、平稳有张力的叙事构架以及不乏反思性的主题,远远溢出了以青少年读者为主要目标的轻小说的限定。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著

    丁丁虫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4


“反乌托邦”无疑构成了《来自新世界》最可以清晰辨认的维度——题名显然暗示着赫胥黎的著名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而小说所描述的未来,一个严密监控儿童成长,机械式“优胜劣汰”的社会,一种孤立、封闭、道德感强的智人与卑琐好战的化鼠之间的对立等等,都多少显露出受到《美丽新世界》影响的痕迹。不过,与赫胥黎将机器工业兴盛的美国作为他的想象来源不同,贵志祐介所构想的未来褪去了科技的维度,转而用颇具魔幻色彩的“咒力”作为新世界的核心想象。初看之下,“咒力”无非是经过降灵一类玄奥的仪式而获得的超能力,无论是渡边早季的咒力觉醒段落,抑或主角一行遭遇图书馆终端“拟蓑白”而得知新世界历史的段落,都悬置了咒力究竟如何获得及其原理等问题。贵志祐介凭借自己写作推理小说的天赋,搭建起了以咒力为中心的新的社会秩序,一方面它给予人类一种近似于神的改造自然的力量,一方面又显影出这种力量带来的阴影——未能获得咒力的孩子以及不能操控自身咒力的孩子将被“不净猫”吃掉,而每一个获得咒力的人同时要将“愧死机制”刻印在潜意识之中,亦即如果有人意图用咒力杀死人类,那么他将会激发潜意识中深藏的道德感,从而引起咒力反噬结束自己的性命。

构成新世界最浓重阴影的“恶鬼”与“业魔”凸显了这种想象的现实隐喻性,使小说不仅仅是天马行空的幻想。“业魔”是指不能控制咒力而引起咒力外泄的人。最具资质的少年瞬被寄予厚望,然而却因意志被几次意外事件撼动而逐渐不能自我控制,外泄的咒力吞噬了父母甚至整个乡,改变了周围所有生物的形态使它们变得如怪物般扭曲。在早季与瞬的告别中,瞬道出了区隔人类与荒蛮的界限“八丁标”的真实含义——它并非是抵御外来敌人的防线,而是疏导、排放人类无法避免的外泄咒力的区隔线。换句话说,在八丁标之内,是勉强维持平衡并借助咒力享受和平生活的人类文明世界,而八丁标之外,是因咒力污染而变得荒芜怪异的垃圾场。相对而言,“恶鬼”所造成的危害远远超过业魔——当那些受制于愧死机制的人,遇到不受愧死机制控制,且具有强大的破坏欲和屠杀欲的“恶鬼”时,便只能大量被屠杀而毫无抵御能力。显而易见,业魔与恶鬼的想象正来自于20世纪两种世界性的灾难,前者蕴含着对核武器以及对核能源泄漏与生物污染的恐惧,而后者则蕴含着对法西斯式种族灭绝与毫无道德界限的屠杀的恐惧。耐人寻味的是,新世界的秩序恰恰建立在预先遏制业魔与恶鬼的基础之上,而这种保守主义的政治选择却令它展现出残暴冷血的极权主义特征。

这重现实隐喻在“化鼠”身上得到了更清晰的体现。在小说的起始处,早季被告知化鼠是一种由咒力改造过的、被赋予了初等智慧的老鼠,目的是为人类社会提供廉价劳动力,应付一些低劣的或危险的体力工作。然而随着早季等人的几次叛逆行为,化鼠一方面展现出了阴险丑陋的“非人”特征,另一方面却又研读人类历史与兵法,由负责生育的女王主导转变为某种民主政治形态。小说结尾处,兵败被俘的化鼠将领斯奎拉在法庭上高呼化鼠也是人类,而早季最终也惊讶地发现,化鼠不过是早期未获咒力的人类遭受外泄的咒力改造演变而来的。人与非人的界限进一步被颠覆,而其背后隐含的阶级对立与贫富分化的内涵也随之显露出来。


化鼠

贵志祐介就这样将单纯美好的“未来文明”表象一步步撕开,露出看似和平实则危机四伏的现实本貌,并直截了当地表明,危机并不来自于某个外部敌人,而来自人类文明自身日益难以控制的“发展”,这已然造成了两难处境,似乎很难有一种政治选择可以逃离,田园式的乌托邦想象不再是可能的。日本的历史与现实为这种焦虑感提供了极为切实的土壤——2011年3月因地震引发的福岛核电站的核泄漏与核爆炸事件与这篇小说形成了清晰的互文关系。值得注意的是,题名《来自新世界》也提示着另一重互文关系,即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自新世界》(二者题名在日语当中是完全相同的):无论在小说中还是在动画中,由这首交响曲著名的第二乐章改编的歌曲《思故乡》都是反复出现的。《思故乡》将一种与轻小说基调完全不同的沉重与哀伤覆盖在文本之上,使其中遥远而虚幻的未来世界传递出浓浓的乡愁。然而故乡何在?在《来自新世界》中,我们只能设想,乡愁所指向的是剪去20世纪历史的,或是前现代的某种淳朴静谧的田园想象。


《心理测量者》

不过,如果与同时播映的另一部反乌托邦题材动画《心理测量者》相比较,可以发现一种新的形象开始成为灰暗未来的支点:《来自新世界》的渡边早季与《心理测量者》的常守朱一样,她们生在“美丽新世界”式的未来,并经受了从蒙昧无知向揭穿现实黑幕的转变,但不同于《一九八四》的主角温斯顿的是,她们选择承受这份幻灭,尽管不认同现实秩序或统治者,却为了“生存下去”而守护畸形的、非人的文明。她们并无过人的才智,仅依靠无比的坚强来承载现实的动荡。这也凸显出了小说的一重最深的无奈与消极:在一切都再无更改可能时,我们是否只能希冀于唤起一种获知真相却又坚强承担的新历史主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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