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法国游踪

黄亚洲工作室 2018-09-09 07: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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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 诗



法国游踪



黄亚洲

 

 

 

 

降落法国,甚至不需要浪漫

                 

其实,降落于如此浪漫的国度并不需要严肃的姿势

下面有香槟与沙滩

男女在接吻,连小鸟都会互相赠送露水与鲜花

 

为什么翅膀割破云朵的那一刻我会想到路易十六的断头

那股不停推动云与鹰的风,是法国大革命的尾声?

裸露着乳房号召人民踏过尸体勇敢前进的自由女神,是不是

海滩上晒太阳的那一位?

 

我如此老成持重,并非全是年龄之故

只要踏上法国,我的关节就会像新装的齿轮那样精密

知道邓小平当年就是通过精密的算计来到法国的

他打工,了解齿轮与轴承

因此他晚年的时候,就成功推动了一架庞大的机器

那架机器,有点像路易十六断头台的升级版

 

我可以降落在香槟的旁边

降落在浪漫的太阳伞下

但是拍照的时候,请不要鼓励我说茄子

让我保持严肃,以智者的面目出现

让我像邓小平十六岁的时候那样,思索齿轮与咬合

比对一下我从东半球带来的膝关节

有何尺寸的异同

 

 

凯旋门

            

毕竟,民族自豪感还是战胜了一切

修修停停三十年,毕竟,国家的门面得以洞开

让巴黎走了过去

让法国走了过去

 

军号军鼓与国旗起起落落

法兰西几乎所有的光荣,乃至当今每一届总统的交接

都从这个门洞钻出

请原谅,这时候我不该想起分娩这个词汇

 

三十年的争论告一段落

巴黎的城市布局与法兰西民族自尊心,毕竟,拥有了

一个共同的圆心

 

拿破仑早已死了,虽说最初的建造命令是他下的

1805年他踌躇满志,九万兵马的俄奥联军不敌他统帅的七万将士

他下令,把这份用血挣来的殊荣,加以奠定

这份疼痛不已的胜利,是他分娩的

差点难产

 

拿破仑后来被拘禁在一座海岛上

但是他毕竟撑住了法国历史上最大的门面

从根本的意义上说,法兰西称霸欧洲的门面不属于拿破仑的了

已经是属于一个民族的了

于是,三十年的争论,敲着军鼓,通过了这扇胜利之门

民族自豪感战胜了一切

 

大门底部,我看见了一簇燃烧不息的长明火

法国无名烈士的光荣二十四小时跳动着

我蹲下,凝视火焰最上头的那一朵

蓝莹莹的,我觉得那就是拿破仑

跑不了,就是他

只要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下面所有的火焰

都不会是无名的

 

 

巴黎纽约大道,黛安娜车祸之地

 

我发现隧道并不长

如她的年龄

 

也并不狭窄

如她的心胸

 

我的车一闪而过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

上帝接纳了她

 

瞬间,接纳了

全世界的眼泪和捶胸顿足

我只听见上帝在说,时辰到了

 

一朵世上最美丽的花,或者就将之比喻为中国的牡丹吧

娇艳、洁净、超凡脱俗、华贵

瞬间,便丢失了形状和芬芳

时辰到了,我听见上帝声音很是冷静

 

选择了巴黎,她当时度假的城市

这很清楚,并不是她自己选择的

是上帝精心安排了接见大厅

 

是一句谶语吗

美丽离开这个世界,必须与

凯旋门有关?

 

天下最难得的一份美丽

招摇英国,迷醉世界,然后选择巴黎离开

就这么个简单的事

时辰到了,上帝声音很是冷静

 

无非是泪水复杂一点

男人的泪,也包括女人的泪

 

隧道,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子宫通途

她是顺原路归去

上帝为她安排了一个最美丽的时辰

 

一朵盛放的牡丹瞬间被大雪封冻为冰花

你见过这样的奇景吗

我见过,上帝也见过

事情其实很简单

 

 

观罗浮宫有感

 

艺术化身为蒙娜丽莎与维纳斯,居于这个宫殿的两侧

她俩的侍者,现在是全世界的相机

文学,则躺在但丁《神曲》的手稿上,卧在她们隔壁

文学一般不喜欢拍照,也不言语,城府很深

 

几千年的东西方艺术都在这里互相探讨

甚至互相恋爱

他们会分娩出更多的艺术

艺术不搞计划生育

 

譬如达芬奇,他一辈子只画了二十三幅画

其中六幅都在此宫

现在,我看见多少小达芬奇挤在这里

他们精细的目光,织成了所有画框的花纹

 

我在大理石走廊与雕花铜门之间绕来绕去

想吸吮更多一些花粉

但屁股上那根原产东方的毒针,好像不喜欢我这样做

它提醒我少吸收一些,尤其是那些文艺复兴的裸体

如我不听,它准备对人性出手

 

一半人流都说的中国话,我知道

他们与我有相仿的感受

放心,裸露的大理石与狂放的油画击不中我们

我们血液中的水墨与篆章,不言不语,城府很深

 

至少,我们唐宋与明清的美女,没有一个

是断了双臂的

 

 

凡尔赛宫

 

凡尔赛宫终于被愤怒的人民洗劫了

人民洗劫的是一种制度

 

抢走了油画、吊灯、座钟、壁毯、餐具、镀金的梳妆柜

打残了浴缸、镜子、大理石雕塑

踩遍了专横无忌、攀龙附凤、作威作福、狐假虎威

尤其是,砸烂了

一个人说了算

 

路易十六从这里被提溜了出去

软禁在巴黎城,严加看管

四年后,就把他送上了他曾经亲自设计的断头台

凡尔赛宫,就此,正式尸首分离

 

请这里的一千三百个金壁辉煌的房间,不要埋怨

那些暴怒而肮脏的靴子

他们的肮脏正是这个宫殿造成的

每天盛宴,那些金碗里,盛着

他们干净的血

 

路易十三开始购地与建造,到路易十六之时,这里

已经是全欧洲的上流社交中心

各路高贵的狮子们、孔雀们,用精致的手绢,抹去

嘴角的血

 

蛛网中那粒蛛王的摘去,看来已属必然,哪怕

它是只金蜘蛛,哪怕它叫凡尔赛宫

哪怕路易十六总是知识分子形象,喜欢数学和艺术

喜欢锁和钥匙的研究,包括

断头台设计。断头需要快捷

 

总之,断头轮到他自己了

总之,是一种制度需要洗劫。洗劫不是野蛮

是劫数到了

一个国家,一个人说了算,才叫野蛮

 

这就是

今天劫后重生的凡尔赛宫,在我耳边所说的

唯一的一句悄悄话

在我走了几十个厅堂,对上流生活越益漠然之时

在我对“洗劫”这个贬义词,越益喜欢之时

 

 

枫丹白露宫,中国馆

 

我在这里,碰到了好几位明朝和清朝的皇帝

准确地说,是皇帝们的魂魄

他们鬼气森森地飘来飘去,他们

真的舍不得这些青花瓷、金佛塔、金麒麟、景泰蓝

他们从东半球来,设法相聚于此,东摸西摸

就像他们生前,酒足饭饱之后

 

由于八国联军,这些原本敌对的皇帝

握手言和

握手之后,立马就开始抚摸这些珍宝

击鼓传花,你摸过了,我摸

目光从鬼气森森到爱意绵绵是瞬间的事

 

半座圆明园安置在了法国的枫丹白露,那是

远在北京的法国统帅,知道拿破仑三世的老婆喜欢中国货

所以他不遗余力,他用刺刀上的血

精心擦拭这些宝贝,然后把它们押往码头

天津港分娩的中国,专做

人家的养子养女

 

这些宝贝在太平洋大西洋上的颠簸,使得

这几位中国皇帝心惊肉跳

他们仔细抚摸,看有没有破损

我现在很体谅他们的心情

 

他们已经对李闯王、太平军不太恨了

他们费了很大的气力才飞到这里

他们的龙袍都被大西洋上的气流搞得褴褛了

现在,他们鬼气森森而又爱意绵绵地抚摸着这些

完整的国家碎片

 

他们相视而哭,又相视而笑,然后

他们又在枫丹白露漂亮的原野上散步,积聚一些体力

他们还要飞回中国的故宫

他们有许多事情,要向中国人民坦白

 

 

枫丹白露宫:圣萨迪南教堂

           

拿破仑同时相信上帝与军刀

更多时候,他的虔诚的目光,还是逗留在

刀尖、刀刃和刀柄上

 

所以他在住进枫丹白露宫之后,便下令

将小教堂改为图书馆。他一点也不担心上帝生气

他想把版图扩大的法兰西,直接敬献给上帝

作为圣餐

 

由此,我怀疑他的图书馆收藏的都是地图

都是军用地图

收藏全欧洲的山岗、河流、森林和肥沃的土地

收藏历朝历代的进军路线

哪些山脉,可以开膛破肚

 

每天,他像读圣经一样读着它们

他阅读的时候目光充血

他深信这血与耶稣脚背流下来的血,是同一血型

这血,必须滴遍欧洲的土地

他相信耶稣背过的十字架,现在轮到他背了

他背的十字架很特别,地上一搁,就能架上炮管

 

再把图书馆变回教堂,是后来的宫殿主人的思路

被拿破仑绑架的上帝,终于放下了军刀

血迹斑斑的欧洲恢复了草地与森林

谁都知道,这一生态,才比较符合上帝的原意

 

小教堂分上下两层,上层专供皇帝及其亲属使用

下层供其他信徒祈祷

这就比较正常了

上层不是刀尖,下层也不是刀柄

 

这就比较正常了

血,从耶稣的脚背上直接滴了下来,不是

从拿破仑的刀鞘里

 

 

在法国迪斯尼打怪兽

 

连续射击

退休了,怎么周遭还会有这么多怪兽

只能

扣动扳机

感谢时代赐予我最先进的激光

 

青面獠牙的、狐假虎威的、口蜜腹剑的

枪口迅速指向四面八方,这就是我与世界的互动方式

据说魯迅先生也是这么做的

看来世界没有退休一说

 

许多被我击中,訇然倒地

许多捂住伤口,遁地而走

逃跑的,估计会在另外一个时空里,对投胎的我

进行伏击

 

紧握枪柄,以激光回答四面八方

你死我活是惟一答案

人血液里的赤红,并非一定是用来为和平染色的

树欲静而怪兽不止

怪兽总是长生不老,与人类共存亡

 

战车上的记彔仪,读出我的总战绩是五百九十分

细查,属倒数第二档

我看见鲁迅先生在东半球摇头

我有些惭愧,我是个勉强及格的战士

 

因此,消息并不令人振奋:由于存在

我这一类人的蹩脚枪法

这个世界的未来,尚不会

太过安宁

 

 

巴黎,“三月的喷泉”小餐馆

 

小餐馆店面窄小,幸亏还有个二楼

二楼店面,其实也跟楼下差不离

但是全世界最嫩的牛群、最酥软的蜗牛群,都先后寻找到了

这家小餐馆的厨房

 

还有猪,携着自己最香的大肠

还有法兰西的原野,携着最糯的菠菜与四季豆

还有波尔多庄园,携着红酒与酒里的鸡蛋

都照着地图上的标识,一路寻来了

 

当然还有奥巴马,他是携着老婆一路寻来的

那年他访问巴黎,就愿意通过一只蜗牛的指引

品尝最地道的法国

 

当然我也来了。我特别信任奥巴马的舌头

无论是他的演讲还是他的口感

今日的东道主是赵薇,作为影星

她在中国总是处于围观中心,而在这里,便可以

随心所欲咬嚼猪肠与蜗牛

蜗牛绝不是狗仔队的一员

 

就这样,我在一家最小的店面里

领教了欧洲最大的烹饪王国

我的评价,与美国前任总统相同,与中国影星相同

 

我嘴里的涎水,是三月的喷泉

我的馋相,与店名相同

 

 

看孩子们在巴黎骑马

                

这是有趣的一天,我的后代,以及后代的后代

在巴黎郊外,骑上了高头大马

一匹黑的,一匹灰的,一匹白的

 

这是有趣的一天

中国人的马缰一松,法兰西的土地就跑动起来

一些草尖,弯下了腰

一些野花,溅成了蝴蝶

 

十二支鼓槌

一路敲着中国的旋律,有点急促

有点像中国的改革开放

 

安静的巴黎郊外,今天很不安分

一匹黑的,一匹灰的,一匹白的

十二支惯敲《马赛曲》的鼓槌,今天敲响了

《茉莉花》,快节奏的那个版本

 

法国大革命从地下醒来

与我一起,倾听法国原野的这一轮节奏

它与我都无法分析:中国最年轻的一代,究竟会演奏

什么曲子呢?

 

 

巴黎香水工坊,学习制作香水

 

选择香味是一种很费脑筋的事儿

先要从二十多瓶香水中选出三种,作为“后调”

于是我心里先后开放了荷花、梅花、桂花

但是,这里都闻不出

 

然后选“中调”,也是三种

只是我的荷花、梅花、桂花,都还没有

从我的故乡飘过来

我开始怀疑我不辨香臭,起码是

不辨西方世界的香臭

 

我选择我最不反感的,我逐一在表格上记彔

对西方,我只能这样了

我这辈子从来不用香水

 

最后选择“前调”,感觉有点顺起来

故乡有一小半的夏天、秋天和冬天,出现在西方

我感觉巴黎对我渐渐友好

 

然后就是把三种调子的香味混合

技师开始对我的鼻子进行分析

这要用十五分钟时间,她要从我的鼻腔进入我的内心

她要分析一个人对世界的选择

 

最后,她给了我每一种的严格比例

她要我认真调合

这是我认识自己的最后机会

 

大功告成,西方给了我鉴别芬芳的最终答案

并且将这答案,置了一只漂亮的香水瓶,据称值六十欧元

我须要双手接过我自己,同时我须要想

当年的周恩来与邓小平,在巴黎,是如何辨别香臭的

 

有点浓烈,有点刺鼻,也有点醇厚

但绝不是

荷花,也不是梅花与桂花

 

我深信,我的价值不止六十欧元

一个从来不用香水的男人回到东半球之后

或许,我会风靡半条大街

或许,所有男女,都对我嗤之以鼻

 

 

在巴黎,学做巧克力

 

我杀入巧克力工坊的样子令人生疑

按要求,我先用洗手液反复擦拭自己的爪子

然后

开始蹂躏巧克力

 

我努力使自己心境平和

让善意通过血液,细细流向十个指尖,我要

学会制造和平与芳香

 

柔软、温和、醇厚

巧克力是流动的,再依照我的心情挤成线条与平面

然后,冷却成和平

 

冷却成星星,冷却成小熊,冷却成鸽子

冷却成各种形状的春天

我发现,我原来是这么的善良

 

我爪子上的锐利,原来不是匕首

是丘比特的利箭

 

这才知道,是巧克力蹂躏了我

巧克力把一匹狼、一只狗獾,或者一只刺猬

塑造成了搭弓拉箭的小天使

射中的都是爱情

爱情以星星、小熊,鸽子的形状,倒在操作台上

 

工坊师傅把它们装入精美的口袋,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

这才发现我伸出的,真的是手

不是爪子

 

 

巴黎,以文会友

 

选择一个带巧克力味道的巴黎之夜,与裴姓朋友相聚

与他左衣袋里的诗歌,与他右衣袋里的科幻小说

 

法国的巧克力有点苦

文学的味道,也本该如此

 

巴黎,在我眼里与在朋友眼里,有所不同

我眼里是一首田园诗

罗浮宫和凡尔赛宫,是两个诗眼

埃菲尔铁塔,可以视为诗歌的高潮部分,有铿锵之意

 

朋友来法国很多年,他是旅法企业家协会的牵头人

他对巴黎这首诗的分析,当然比我深刻

巴黎可能已经有了平仄与词牌

而且,他已从诗歌写作进入了科幻写作

这个夜晚,巴黎最本质的浪漫,在他键盘的敲击声中

从凯旋门疾驰而过

 

在巴黎谈论文学是一件有兴味的事

巴尔扎克、莫泊桑、司汤达、雨果,都曾这样干过

我们也鹦鹉学舌,一副凛然之气,好像

执了文学的牛耳

 

巴黎是时尚之都,我们必须做一个实践者

只要秉持无知者无畏的心态,趁夜,走一走文学的T

也无尝不可

披上巧克力的颜色

装作香,装作甜,装作有人鼓掌

 

 

巴黎郊外,丛林冒险游乐园

 

现在,黄昏的落日与我,共同注视着

森林里的这些新居民

这是一些今天报到的松鼠、树熊、猿猴与鸟雀

也可以把他们叫做各个国家的孩子

溜索、吊环、悬绳、栈道,像茂密的叶子一样裹着他们

 

从一棵大树,忽然就落到另一棵大树身上

忽然就从半空学着闪电的样子扑下

风和深度的氧气让他们尖叫

他们飞扑而下的时候甚至要撞破一些云彩

 

落日举着红色的相机

我则使用苹果牌的

我们似乎在研究一些新的物种

 

老牌的动物不会像他们一样大呼小叫

他们毕竟是一些新手

成群的大树与半空的生活,使他们回到了早期人类的状态

风是翅膀,尖叫是飞翔

幸福,是树与树之间可以到达的距离

 

现在,说一说去向吧

这些新的物种回到城市之后,楼群会不会

突然像森林一样摇晃

一些新的思想,会不会腾空而起,甚至

去追赶落日,把云彩撞弯,成为虹霓

 

说起来,这年头

最让人疑惧与兴奋的,就是

一些新的物种

 

 

法国西北部的原野

 

只能让一些不成熟的油画家,来描画法国西北部的原野

你看原野上的那些林子,总是显得凌乱

树木不按常理出牌,往往

三五成群的,就把一块块大草坡隔裂开来

 

小河的弯曲也不合逻辑,竟然会

弯成一个锐角,冷落了许多盼望中的野花

 

只能让一些不成熟的油画家,来勾勒这里的农舍

这些童话般的房子,也不按照童话的方式排列

有五六栋围成一撮的,另有一两栋

竟然会走到草坡的下头

与一群羊混在一起

 

白色的云朵,也太随意

有的逛在绿草地上,有的蹲在红屋顶上

骨头也都太轻,风一吹,就起身

 

只能让一些不成熟的油画家,来收拾

这一片散乱的原野

这些粗糙的色块和夹杂的线条,实在太不讲究

如同生活本身的散漫

 

或许

不成熟的油画家,最终成为大师,都是

从这里起步的

 

法国西北部的原野

是一所美术学院

 

 

夜逛多维尔小镇

 

大约是一八六零年间的事吧

诺曼底的海风把一大堆彩色的贝壳吹上了海滩

这些贝壳发育成七彩的房子之后

多维尔小镇便诞生了

 

这一大堆贝壳自上岸之后,就打着堆,挤入了

法国十大名镇的某一栏内

至今光芒闪烁

 

今夜,在贝壳之间游荡的是我。我是

一条细小的冷水鱼

每只贝壳都向我抛来七彩的光,如抛媚眼

橱窗全体亮着,面孔没有五官的模特也一齐向我招手

没有一个店主人,没有一个行人

只有一条竖着衣领子的冷水鱼慢慢舔着灯光,估计

所有的人都钻在贝壳的深处睡了

 

美国电影节每年都在这个小镇举办

我看见一张去年的电影海报,同时

想象那些美国明星夏日里在沙滩上自愿搁浅的样子

她们喜欢做晒干的鱼

今夜,她们又晒在哪张大床上?

 

这一刻,我一点也没有想到,附近那片

属于一九四四年六月的海滩

那些强行登陆的骨头、血、嚎叫与疯狂

是啊,历史不是贝壳做的,历史已经暗淡了

历史晒着也已没人看了

 

我一直逛到半夜,衣领子竖在历史与现实之间

月亮学我,也在天上逛

它走得慢,也不像我这样的漫无目的

 

而我

忽然发现它就是一枚失散的贝壳

是哪一年,一只多事的海鸥把它从多维尔小镇

叼到了天上?

 

 

尚蒂伊城堡

 

如果我假装是当年的宾客,受邀参观这座城堡

我就会被要求,不要去专注它周遭的美景

尽管绿树、水与深秋的颜色,这么紧密地环绕着它

城堡的访客,应当更加高尚

 

我必须更专注地参观战功长廊

主人会指点墙上那十四幅马蹄高扬的油画,叙述

他在沙场上大大小小的杀伐决断

我必须频频点头,频率如同他火枪射击的速度

眼睛还要装作在硝烟里难以睁开

 

我还必须惊叹奥马尔公爵六万册藏书的浩瀚

我要在他精心收藏的中世纪知识的海洋里

连续呛水

在藏书库里,我必须作出挣扎的体态

 

我还要反复赞美他收藏的全欧洲的油画

我甚至要掰开每一只镜框走进去

在上帝、勇士与丰满的女人中间

走我迷醉的步姿

 

贵族不仅仅代表富裕和优雅

他们的战功与知识储量,是史籍的主体

古堡主人重视的就是这一点

在款待宾客的所有美食里,这是主要的大餐

 

我走出城堡的时候,连连打嗝

谢谢,我的眼睛真撑饱了

虽说我不是城堡当年的宾客,但也一样醉意阑珊

 

特别惦记着最后那道惊心动魄的菜式:

奥马尔公爵没有后代,他把古堡,连同一切收藏

捐献给了法兰西学院

贵族的,就是国家的

 

贵族是一个时代的封底

烫金的

 

或者说,贵族是历史的舍利子

一粒粒,都是微型的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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