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麻将才是真正的宇宙语言

有鬼 2019-09-18 10:42:13

鸡年第一篇,祝各位朋友新年吉祥,万事如意!昨晚一边抢红包一边码字,思路有些混乱,还请体谅。另外请留意,本文对电影《降临》有严重剧透!


前几天看了科幻大片《降临》,散场的时候,坐在后排的一个妹子幽幽地叹息:是部文艺片嘛。据说豆瓣里有人欢呼:文科生拯救世界了!在科幻小说中,大概是第一次出现物理学家完全以打酱油的身份出场,而语言学家运用语言形式影响思维方式的原理,成功破译了七肢桶的语言,从而具备了预测能力。有鬼君一位搞语言学的朋友是这么解释的:


学习使用七肢桶语言能够拥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但进一步的思维方式必然是即使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坦然面对,对七肢桶语言使用者来说,所谓的人生就在于使已知的事实逐步实现,当然也可以不看作“逐步实现”向前经历,因为一切早已发生,都已经成为“记忆”,人生只是不断回忆而已。因此学会了七肢桶语言的女主绝不会用什么时间旅行去改变未来,拯救自己的女儿,而没有学会七肢桶语言的父亲对此完全无法理解,导致了婚姻的破裂。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608487


有鬼君对语言学一窍不通,不过,看到七肢桶在玻璃前不断喷出墨水时,恍然大悟,这特么不就是咱们自古以来就会的扶箕吗?


扶箕又称作“扶乩”或“扶鸾”,就是用簸箕或沙盘装满沙子,插上筷子或笔。箕仙“降临”在占卜的人身上,被附体的占卜者用筷子在沙盘上乱画。根据筷子在沙盘上划出的形状来猜测、判断所问事情的吉凶,后来逐渐发展为筷子直接写出判词,大家记录下来就可以了。还有的不用筷子和沙盘,直接用笔和纸,就更方便了。有时箕仙精神特别亢奋,笔就会自己蹦起来在墙上写。


扶箕最初与道教有关,《真诰》卷一“运象”有很长一段话,貌似解释了扶箕的缘起,容有鬼君做个文抄公(可以跳过不看):


六月二十四日夜,紫微王夫人来降,因下地请问:真灵既身降于尘浊之人,而手足犹未尝自有所书,故当是卑高迹邈,未可见乎?敢谘于此,愿诲蒙昧。夫人因令复坐,即见授今书此以答曰:此杨君自述事也,例多如此。夫沈景虚玄,无涂可寻,言发空中,无物可纵,流浪乘忽,化遁不滞者也。此二行皆浮沉冥沦,倏迁灼寂,是故放荡无津,遂任鼓风柂,存乎虚舟而行耳。故实中之空,空中之有,有中之无象矣。至於书迩之示,则挥形纸札,文理昺注,粗好外著,玄翰挺焕,而范质用显,默藻斯坦,形传尘浊,苟骞露有骸之物,而得与世进退,上玷逸真之咏,下亏有隔之禁,亦我等所不行,灵法所不许也。


今请陈为书之本始也,造文之既肇矣,乃是五色初萌,文章画定之时,秀人民之交,别阴阳之分,则有三元、八会、群方、飞天之书,又有八龙、云篆、明光之章也。其后逮二皇之世,演八会之文,为龙凤之章,拘省云篆之迹,以为顺形梵书,分破二道,坏真从易,配别本支,乃为六十四种之书也,遂播之于三十六天、十方上下也,各各取其篇类,异而用之,音典虽均,蔚迹隔异矣。校而论之,八会之书是书之至真,建文章之祖也,云篆明光是其根宗所起,有书而始也。今三元八会之书,皇上太极高真清仙之所用也,云篆明光之章,今所见神灵符书之字是也。尔乃见华季之世,生造乱真,共作巧末,趣径下书,皆流尸浊文、淫僻之字,舍本效假,是嚣秽死迹耳。


夫真仙之人,曷为弃本领之文迹,手画淫乱之下字耶。夫得为真人者,事事皆尽得真也,奚独于凡末之粗术,淫浮之弊作,而当守之而不改,玩之而不迁乎?夫人在世,先有能书善为事者,得真仙之日,外书之变,亦忽然随身而自反矣,真事皆迩者,不复废,今已得之浊书,方又受学于上文,而后重知真书者也。鬼道亦然,但书字有小乖违耳。


且以灵笔真手,初不敢下交于肉人,虽时当有得道之人,而身未超世者,亦故不敢下手陈书墨,以显示于字迹也。至乃符文神藻,所求所佩者,自复始来而作耳,所以尔者,世人固不能了其端绪,又使吾等不有隐讳耳,冥中自相参解矣,内外自相关矣。


这段话说的是女仙降临,附体于凡人,借凡人之手写“真书”。许地山先生解释说,“浊书”、“淫乱下字”与“肉手”,本来不配用“三元八会”、“龙章凤篆”之文,只为成事不废,先潦乱写下,再用“真书”垂示世人,也未尝不可(《扶箕迷信的研究》第9页)。进一步的解释就是,整天吸风饮露的大仙们,只要接近俗人,就像贾宝玉看到男人一样,“便觉浊臭不堪”,怎么可能随意让他们亲手写出真经呢?所以只能先在沙盘上乱画,让弱鸡们慢慢领悟。总之,扶箕其实是有很高的门槛的。当然,后来扶箕逐渐泛滥,不限于道教大仙,孤魂野鬼都能降箕附体,就每况愈下了。


我们再回过头来说《降临》,七肢桶大约也有类似的精神洁癖,所以不仅与人隔着玻璃交流,另一方面,千里迢迢来到地球,却非要使用那种水墨画一般的文字(既然要教会人类,为毛不用人类的文字交流),与扶箕上的画符,确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原作小说讲了一大通语言学的理论,可是在电影中,我大天朝用麻将与七肢桶交流,也同样成功地破译了他们的文字。同样地,只有石破天那样一字不识的人,才能从侠客岛的诗文壁画中领悟到上乘武功。这样我们才能理解商将军为什么也能熟练掌握七肢桶的文字。


既然上仙有自己的“真书”,那么鬼有自己的文字吗?答案是肯定的。鬼世界也有自己的文字系统,只是他们身为人类的另一个面向,在与人类交流时,没有上仙那种精神洁癖,主动采用人类的文字而已。关于鬼的文字,在志怪小说中也多有提及,这里只举一例:


东晋时人郭翻,死后附体在儿子身上,在介绍了地府的生活之后,想写信给生前的亲朋好友。“捉笔以命儿书之。皆横行,似胡书,已成一纸,曰:‘此是鬼书,人莫能识。’”这里提到鬼书的特点一是横排,二是“似胡书”,也许暗示使用的是表音的字母文字。而且郭翻死后没几天,就会下意识地使用那里的文字,可见在地府的流行程度。(《太平广记》卷第三百二十一“郭翻”


至于七肢桶文字具有的预测功能,更是扶箕的当行本色。古代读书人大概于宋朝时开始流行扶箕,到明清时达到鼎盛。对儒生来说,一生的命运基本寄托在科举考试上,所以打听考题的最多。箕仙当然不会随意透露,但是书生会根据蛛丝马迹来猜,练习脑筋急转弯。比如在康熙年间,一群举人扶箕请神仙透露点题目。箕仙说:“不知。”众人再烧香磕头,说:“我们对您一向敬重,逢年过节也没少给您孝敬吃喝,请您务必给点暗示。”箕仙又写道:“不知,不知,又不知。”众人想,这箕仙也实在倔得差劲,算了。结果到考试时,题目是“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神仙早就给了暗示,全怪自己猜谜的本事太烂。像这样,箕仙总是不能给出明确的答案,读书人又非要在扶箕这棵树上吊死,因此通过扶箕询问试题逐渐演变成猜谜游戏。


在电影中,女主角具备了预测的能力,却不能(不愿)改变命运。让人难以理解,有人解释说,这正说明七肢桶的文字与外星人的社会相适应,是超越人性的。人类难以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去理解。同样的,箕仙也很难用一般的伦理理解人类:


明末年间,有士人扶箕,请到了关帝爷,关帝爷说此人可以官至御史,但年寿不永,只能活到六十岁。后来士人果然中举,官至御史。清兵入关后,他继续在清朝做官,虽然没有升官,但已经寿至八十了。某天扶箕,关帝爷又降临了,此公请示关帝爷说:您之前说弟子在六十岁就会死,可是如今过去二十年了,弟子仍旧身子硬朗,莫非积有阴德,所以上天延寿了?关帝爷在纸上写道:“某平生以忠孝待人,甲申之变,汝自不死,与我何与?


关帝爷所说的寿至六十岁那年,正是甲申年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自杀。这位御史自我意志战胜了命数,不肯尽忠死节,关帝爷怎么管得了?(《子不语》卷十三“关神下乩”


昨天晚上,朋友传来一篇文章,提到学术研究中多种语言学习的重要性。有鬼君忽然想到,即使在同一种语言体系内部,思维方式其实也有很大的差异,比如“苟利国家生死以”与“撸起袖子加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