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油腻内心文艺的糙老爷们的90年代情结

李寻贱 2018-01-09 08:42:48



              那个炎热的夏天,老旧的淡绿色风扇伴着吵人的蝉鸣,姑姑家的哥哥带着一群孩子趴在我家窗户上,大声的喊我去幼儿园。路过那个只能通过一个小窗来观察屋子里面有什么的小卖店,买上一根1毛钱的红豆雪糕,一边舔着一边跟在那个手里拎着收音机的老爷子身后,听上一路单田芳讲的《三侠剑》。幼儿园里每天盼望着老师能多给我贴一朵小红花,课间休息看到幼儿园小朋友手里那个价格不菲的“六面兽变形金刚”,羡慕的好几宿睡不好觉。下午4点放学,悠悠然的和小朋友们逛回家,10分钟的路走上半个小时,再次路过那个只能通过一个小窗买东西的小卖店,用路上捡到的5分钱买上一块犀牛形状的胶皮糖,一边玩一边咬一小口,还会被身边的小朋友威胁说交到5分钱要交给警察叔叔手里边……这是多少次出现在我梦里的画面,真实且记忆犹新。很幸运能生活在那样一个躁动不安却昂扬向上的90年代。


      那个年代生活很简单,看电视是最大的娱乐项目。每天5点一群孩子聚在一起看大连台的非凡儿童乐园半小时的动画片,5点半辽宁台的动画片可以看半小时,6点钟中央台的动画城还可以再看半小时。感谢那个开放的年代,让年少的我有幸看到了《六神合体》、《七龙珠》、《神龙斗士》、《魔神英雄坛》、《灌篮高手》等一大批优秀的进口动画片。看完动画片写完作业,一群孩子冲出家门,手里挥舞的树枝木棍就变成了动画里的各种武器,“登龙剑”、“烈火剑”、“红色神鹰”……嘴里还念念有词:“双炎斩”,“庐山升龙霸”,“万国惊天掌”、“出现吧神龙斗士”。…… 不远处的小广场音乐响起,那是大人们跳舞的声音。舞池里尽是那个年代作风大胆的人互相抱着认识的不认识的异性,还有心有不甘的小媳妇们抱着和自己交好的另一个小媳妇跳着周冰倩那慢4的《真的好想你》。我们这些大些的孩子则赶在天色擦黑前坐在一起,吹着牛,扯着蛋,半真半假的下着象棋。待天色渐晚,全村的孩子凑在一起,趁着天黑玩捉迷藏,然后总有几个孩子趁着夜色悄悄藏回了家。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小霸王红白机是一个光辉闪闪的存在,它就是那个年代的PS4,XBOX,WII。能把超级玛丽和西游记打通关的都是神仙一般的存在。大神们一般还都会告诉我们魂斗罗有水下八关,超级玛丽在哪里能卡无限人,忍者龙剑传的卡满血按键怎么操作。大一些的孩子则趴在昏暗拥挤的游戏厅里,掰这摇杆,搓着按钮,一边喊着“耗油跟”,一边傻笑着,然后被家里大人拽着耳朵,踹着屁股从游戏厅里拖出去。那时候的游戏简单、拙劣甚至可笑,但依旧感谢那些陪我度过欢乐童年的粗糙的游戏……


        现在想起来,好像我童年生活的90年代的业余生活几乎全靠着“香港”两个字支撑下来的。去录像厅看香港的电影,在收音机里听香港的流行音乐,晚上在被窝里通过小镜子折射着电视偷看电视里镜像的TVB电视剧。《力王》《英雄本色》《古惑仔》《护花使者》《红日》《天龙八部》《神雕侠侣》《鹿鼎记》……香港在当时我的想象里就是个像梦一样的地方。 


        关于香港,所有记忆都始于上幼儿园刚有记忆的我,每天陪着妈妈在家看下午4电半的《天蚕再变》和晚上8点的《射雕英雄传》。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关心周遭流行的歌曲,第一次知道那个叫黄家驹的和那个叫BEYOND的乐队。还记得黄家驹去世的93年,张国荣特别火,每个人都会唱一句“人生路……”那年在人民大会堂有一个什么赈灾的义演,港台明星来了好多,只记得四大天王一起唱的掀起你的盖头来和青春舞曲……


       小学2年级,忽然学校里那个平常只播放眼保健操、广播体操和校长讲话的大喇叭里忽然开始放《东方之珠》,然后这首歌就被加在了我们音乐课里。那时候,美术课上要我们画欢迎香港小朋友的彩色画,历史课上给我们讲了我们当时根本听不懂的《北京条约》。 然后在小学二年级放暑假的那个月的1号晚上,我们全家人在我家那台14寸的上海牌黑白电视里,和12亿的同胞见证了香港回归的光荣时刻。


        98年夏天,我们放暑假,全国各地发大水,我老家也被淹了,虽然没有其它地方那么严重。我还记得暑假结束前,我和邻居家哥哥一起挽着裤脚淌着水去参加暑假返校,结果班里一共来了不到5个人。开学后学校组织捐款捐衣服,我人生中第一次听到了“必须自愿捐款”这个词。感谢那时候的校领导,给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我在幼年时代就体会到了政治与社会的阴暗。总感觉90年代充满了灾难,那年冬天,好多人都传说大连会发生大地震,好多家院子门口都搭起了地震棚,住职工楼的人很多都搬到了学校的空教室里住。纷纷扰扰闹了一个月,结果政府辟谣,只是一场谣言。

    

        98年所有人都在说世界杯,苏克多么牛、齐达内多么牛、贝克汉姆多么牛……好像那届世界杯踢得比以前所有届都好似得,感觉身边一下子忽然多了特别多的球迷。那年之后,街上出现了体育用品店,有人开始买印着9号的巴西队同款T恤,绣着彪马LOGO的大连万达队队服……也是那年,我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收集。从那年的球星卡开始,小浣熊和小当家这两个统一公司品牌就几乎把我们那代人的所有零用钱给骗走了。从风靡全国的水浒英雄传卡到后来的三国群英会卡……以至于我人生中受到的第一次校园恐吓也是因为水浒卡带来的。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抢我水浒卡的孩子的名字。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现在无聊的时候打开音乐软件看着那一大排从没看过的歌曲名字沉吟一段之后还是选择听一会“老歌”。总感觉还是老歌好。仍记得我小时候爬在我爷爷家红色脱漆大卧柜前的长椅上,翘着脚按开卧柜上的录音机听上一盘杨钰莹。抑或是跟着电视里的叶倩文唱着潇洒走一回,总感觉那时候的歌是那么朗朗上口。过年时候,大人们一边搓着麻将一边放着“朝花夕拾杯中酒”,大街小巷走到哪都能听到“给我一杯忘情水”。每个孩子都会唱一句“我爱的人她已飞走了,爱我的人她还没有来到”……


        我小学读的是一所大型国企的厂立子弟学校,和其它学校相比,我们学校的师资力量更雄厚,很多孩子以读我们学校为荣,我们的父母、叔伯、兄弟很多都毕业自那里。我们学校有全镇最大的场地,全镇最大的四个滑道的3米高大滑梯,我们学校有暖气,不用像其它学校那样生炉子……那时候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刻了一个大大的“早”字,可是并没有影响我们迟到。所有人都愿意听那个带着茶色镜片姓王的自然老师给我们讲故事,中午一群人冲向蒸饭房,找到自己的饭盒,吃着味道并不好闻的家里带的饭。那时候很羡慕去门口买2毛钱一个的酸菜或者韭菜馅的包子当午餐的同学,晚上放学后看着坐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吃一毛钱一串的烤大豆蛋白的孩子垂涎三尺,对那些吃得起5毛钱一根烤肠的孩子刮目相看。一到假期,一群孩子不是约好了一起爬山,就是一起去那个有单放机的同学家里看录像带。家里有单放机的同学会在那个周末变得异常自信。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VCD的出现……


        90年代的电视剧以TVB的居多,那十年TVB拍了好多金庸古龙梁羽生的经典武侠电视剧,每个孩子都会耍几招降龙十八掌、凌波微步、独孤九剑……女孩子就跟着妈妈看琼瑶的婉君、青青河边草……那年夏天,中央台黄金档的剧场,一个叫杨铮的男孩子在车站遇到了那个叫文静的女孩;那年张国立带着王刚张铁林把一段胡编的野史送到我们面前,那年的还珠格格太火了……


        忽然有一天,一首叫《七子之歌》的歌曲火遍了大街小巷,澳门这个以前没怎么听过名字的地方出现在了我的记忆里。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七子之歌》的洗脑程度不次于08年的《北京欢迎你》。澳门回归那天是1999年12月20号,离那个小时候一看科幻小说就提到的2000年还有不到两个星期。新闻里一边为是世界末日的谣言辟谣,一边庆贺千禧年。还有一大群人为了“千年虫”这个95后闻所未闻的词语所困扰。每个单位都把电脑里所有文件都打印成纸质版。结果电脑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大。


        90年代,感觉日子满满好过了起来,大人们昂扬向上,感觉每天过的都那么有奔头,我们也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憧憬着传说中的21世纪……


        人啊,总愿意美化自己的记忆,可是有些东西是没办法美化的,比如贫穷。


        依稀记得那年我爸在山里做爆破班长,忽然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听说我爸住院了,年少的我根本没法理解大腿骨粉碎性骨折,腿力打钢钉,缝13针是个什么概念。只记得有一天,全家人带着我去医院看我爸,我爸躺在病床上看着我笑,我忽然就忍不住哭了……不久后我爸出院,家里无米下炊,所有亲戚在那一年好像都不那么亲了。有一个月幼儿园收托费,30块钱,我妈告诉我,钱放进那个破旧的绿色军胯包里,让我拿住别丢了。可是到了交费的时候,我却死活找不到那30块钱了。我哭着翻着包里的东西,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绝望。几天后,我爸用自行车驮着我把刚借来的托费送到老师手里。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时候家里拿不出钱来,父母怕我丢面子才相处这样一个主意来…… 我至今仍记得那年过年,家里没钱买鞭炮,我爸放了3颗雷管过的年。转过年,我爸腿伤好了,却找不到了合适的工作,我奶奶家答应借钱给他买摩托车,可是考完驾照之后却临时变了卦,我至今仍记得我爸那时的愁容满面。后来他从姨妈那借来了钱,买了人生中第一辆摩托车,蓝色的铃木100,车牌号是“辽BT 8052”,我爸一个那么爱面子的人做起了摩的司机。也是那年,我家换掉了看了10多年的二手上海14寸黑白电视,换了台创维的22寸大彩电。也是那年,我终于知道哆啦A梦是蓝色的。


       年龄越大越喜欢回忆以前的日子,或者说我本就是个念旧的人。但是总有人和我说“生活在回忆里的人永远不可能前进”。但是他们忘记了之前也是他们对我说“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人啊,就是这样一个纠结的生物。


        我承认我是有90年代情结的,我的主观意识告诉我90年代的天就是比现在的蓝,人就是比现在的淳朴。或许并不是那个年代有多美好,而是记忆美好罢了。就像木心先生的诗里写的那样: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最后感谢亲爱的你能在这样一个高速发展,节奏紧凑的快餐社会耐心读完我写着这四千多字。致耐心看到这里的朋友,致我逝去的青春,致那美好的90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