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屹冬——无梦之城

科幻世界SFW 2018-11-14 16:11:09

无梦之城

林屹冬 / 文

鲨鱼丹 / 图


1


在一切开始之前,大多数人对“末日”的概念依然是模糊的,即便到了今天,谁也想不到,一场毁灭全人类的浩劫可以这样突然地出现。

也许用“毁灭”来形容显得很滑稽,因为这一切来得如此荒唐、突兀,让人觉得是一个玩笑,一个不小心做的噩梦。也许还有很多人相信,这个噩梦很快就会醒来。同样地,这一切开始得毫无征兆,开始的时间也很模糊,让我不知应该从何处讲起。要大略描述的话,大概就是人类文明突然开始做一个很长很长的长梦,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过一部叫做《长梦》的漫画,里面的主角每次睡眠的时间,都会比上一次长好几倍,到最后,她终于陷入了永久的长眠。

就是在那个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刻的时间,只能说大抵是在2072年2月20日到22日之间,全世界有一半的人,在睡着以后也进入了一个长梦,再也没有醒过来。

恐慌是慢慢蔓延的,能够醒过来的幸运儿们并没注意到身边人已陷入长眠。沉睡的人依然有着平静的呼吸,仿佛下一刻就能醒过来一样。直到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人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对于“沉睡”的原因,至今仍然没有人能给出科学的解释。进入“沉睡”的人,看上去一切正常,用医学仪器也检测不出任何问题,但是无论怎样的外界刺激,都无法将他们唤醒。他们就像植物人一样,永久地沉睡着。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没有人醒来,反而越来越多清醒着的人也进入了“沉睡”。截至现在,全世界还清醒着的,不足十万人。

由于越来越多的人陷入沉睡,整个世界的生产、经济、政治体系都濒临崩溃。如果这次长眠事件是发生在七十年前,全世界的农业和工业生产体系还没被自动化机械生产所取代的年代,也许还醒着的人们会被饿死吧。

世界政治格局发生了一次非常巨大的变动。大多数国家的权力中心都陷入了长眠,整个世界都进入一种无政府状态,部分人开始为所欲为,人性中恶的部分渐渐抬头。我之前的报道中曾经提到过一个号称“百人斩”的男性,他在一个月之内,玷污了176名“沉睡”中的女性。

随后,“联合临时政府”出现,它也许是只剩不到十万清醒者的地球还能保持井然有序的最大功臣。这个由中国一位清醒者少将提出、并且在短短两个星期内建立起来的政府组织,成功得到了全世界大多数清醒者的支持,并很快控制了整个世界的局势。而这联合临时政府的建立者、前少将刘喆宇,也就担任了联合临时政府的第一任总统。他提出的“层次管理体系”,保证了即便有重要岗位的人进入沉睡,整个世界的秩序也不会受到影响。

说是世界末日,其实并不算夸张。据官方统计,昨天一天之内被确认陷入沉睡的人数为1734人,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也许不到一年时间,全世界都会进入沉睡。

有没有人能阻止这一切?

这个问题值得思考。

为什么人们会陷入“沉睡”?怎样才能将“沉睡”中的人唤醒?如何防止自己进入“沉睡”?

这些问题,如果有人能够给出答案,也许我们就能阻止这个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

黎梓

记于2072年7月


我写完这篇博文的时候,远处正传来古城钟楼悠扬的钟声,凝重低沉,清清楚楚的十二个绵长音,弥散在漆黑的夜空中。我看着窗外,几乎不见人烟的城市没有了以往的灯火通明,就像孤岛一样。

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网站编辑,我所供职的“海角网”原本只是一个名气不甚高的网络社区,主要报道一些小道消息,以论坛的形式吸引一些用户。在沉睡事件发生后,很多大网站和它们的建立者一起陷入了沉睡,“海角网”却借这个机会一跃成为世界第一网络社区。

这个“世界第一”说起来真是有点讽刺,毕竟现在全世界也就不到十万人而已。

我轻轻敲了一下虚拟屏幕,关了电脑,披上一件外套,准备到楼下的自动售货管道买一点东西当做夜宵。

这个干燥而闷热的夏夜,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我在自动售货管道买了两大盒牛奶,顺手买了一包香烟点上一支。一缕烟圈缓缓上升,这个城市的夜空,依然如此黑暗,零散的星光显得尤为朦胧。

这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道的远处慢慢走来。

“大家好,欢迎收看孙明为你们带来的人生第一视角解说,现在,我在冷清的街道游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远远地,我便听到那个叫孙明的家伙自言自语的声音,他非常乐于此道,带着自己奇怪的口癖。

“看,我在街道遭遇了一个玩家,大家注意看我是怎么与其他玩家交流的。”看来他发现我了,继续自言自语着向我走来,“哟,还没睡呢,去喝一杯?我叫上严俊。”他向我挥了挥手。

二十分钟后,我们已经坐在天桥旁的餐馆里了,机器人侍应生扛过来一箱青岛啤酒,孙明便忙不迭倒起酒来,同时继续着他的单口相声:“大家好,欢迎收看孙明为你带来的喝酒第一视角解说,今天我要教大家怎样喝得多而且不喝醉!”

这间餐馆除了我们两人以外便没有其他活人了,确切地说,这方圆十里只有三个清醒者:我、孙明,以及还没到场的严俊。

我和孙明喝了两三杯后,严俊终于到了。他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扶着门缓缓走进来,然后一脸阴沉地坐到我对面。

“你的恐睡症还没好?”孙明一边给他倒酒一边问。

“好不了。”严俊的样子,就像随时都会倒下一样,“能少睡一会儿是一会儿。谁也不能保证这一次睡下去,会不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这样下去,别管沉不沉睡了,身体会先扛不住的。”我皱了皱眉头。

恐睡症是一个新生的心理疾病,由于惧怕进入沉睡,有些人开始从心理层面拒绝睡眠,但人是不可能不睡眠的,超过一定时间不睡眠,人就会死亡。所以即便他们抗拒睡眠,终究会因坚持不住而睡着。

“只有我还清醒着,才能照顾夏儿。要让她跟其他没有清醒者亲人的沉睡者一样被送进沉睡者管理中心,我绝不答应。”严俊用低沉的语气说着。

夏儿是严俊的新婚妻子,很不幸的是,在这场长梦来临的时候,她成了第一批陷入沉睡的人。

“喝酒,喝酒。”孙明似乎看出了气氛有些尴尬,连忙给严俊灌酒。

“我现在特别想知道,”严俊一口气将杯中啤酒都喝干了,打了一个嗝,继续说道,“为什么有的人会进入沉睡而有的人不会?为什么至今,都没有人研究出这其中的原因,也没有人能找出这幕后究竟是什么力量在作祟?”

“其实,”我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来回看着他俩,继续说道,“我一直有一个猜想,而且,最近我感觉这个猜想越来越像是真的了。”

他俩也放下了酒杯,将目光投向我。

孙明又开始小声自言自语:“大家好,欢迎收看由孙明带来的解密第一视角……”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沉睡事件开始,到现在,你们做过梦吗?”


2


梦,这个词汇显得陌生而又熟悉。用科学的解释来说,它是一种生理现象,人在睡眠时大脑的部分区域仍然保持着活动,产生想象的影像、声音、思考和感觉。它是一个非常缥缈的概念,人们虽然用了很多方法去解释梦的存在,但是依然解不明梦的含义。古有庄周梦蝶,梦境与现实,一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每个人都会做梦,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现在当我从睡眠中醒来时,我搜寻记忆,依然找不到梦的残留。

究竟多长时间没有做梦了?我望着天花板,发呆。

一段熟悉的音乐,我的手机响了。我懒散地按下通话键,一个肥胖的三维投影立刻从屏幕里蹦出来,“臭小子!还要睡多久!快给我爬起来!”

曾鸿达,“海角网”的主编,我的上司,正通过电波向我咆哮着。透过那个三维投影,我可以看到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

“总统现在正在做政令通告,咱们论坛上都快吵翻天了!”曾老板的唾沫像要飞出屏幕一般,“你还在这里偷什么懒!”

“知道了,知道了。”我将那个三维头像按回屏幕里,捂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坐到电脑前。昨天酒确实喝得有点多,现在意识还有些模糊。

我打开“海角网”的时事论坛,一个直播窗口立刻从屏幕里弹了出来,上面是现任临时政府总统刘喆宇的国字脸。

这位年轻的最高领袖神色凝重,他双手扶在办公桌上,用低沉的声音说着:

“我要给大家带来的,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大家都知道,随着清醒者数量的日益减少,全世界生产能力也在严重下降。即便今天有日益发达的自动化生产系统,也改变不了我们的生活资源即将消耗殆尽的事实。我可以郑重地告诉各位,我们已经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了,如果继续把这些资源消耗在近百亿的沉睡者身上,我们自己就会被饿死。因此,为了广大清醒者的权利,在这里,我不得不公布一个非常残忍的政令——

“下面,我宣布第7号总统令:《沉睡者安乐死处理法案》,从明天起开始实施。请所有清醒者尽快在一天内为你们沉睡的亲人办理好登记,每个清醒者限登记两名沉睡者。所有没被登记的沉睡者,都将进行安乐死处理。”

这位最高领袖在宣布完政令后立刻关闭了直播窗口,没再多说一句话。

直播窗口消失后,论坛中成千上万的言论立刻从屏幕中抛射出来,差点将我的视线淹没。

“这是谋杀!”一个人用血红色的字体不断用这四个大字刷屏,周围伴随着许多应和的文字。

“适者生存,我支持7号总统令。”另一组黑色的文字也有许多拥护者。

“心理上支持,但是精神上不能接受。”有一段紫色的粗体字浮现在角落。

“大家好,欢迎收看网友‘沙发水平’为你们带来的逛论坛第一视角解说,今天我要教大家怎么写出语惊四座的好评论!”这语气怎么看着有点熟悉。

这时,我的聊天窗口弹出了曾老板的大头像,他表情抑郁,好像是刚被人揍了一顿一样,“听着……”他不知嘟囔着什么,继续说道,“上面有令,封杀所有反对言论,封禁发表反对言论的用户IP。”

“可是,你不是说,咱们论坛要保持言论自由的风气……”我刚想反驳一句,却立刻招来曾老板的迎头痛骂,“别多嘴!我叫你做什么你跟着做就行了!”

我无奈地看着曾老板怒发冲冠的表情,伸手将那个还在不断刷屏的血红色字体拖进了小黑屋。

这场争论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我也不记得到底封禁、删除了多少条言论,最后,我的手都酸到几乎抬不起来。

快到中午时,来自临时政府的直播窗口再次出现,窗口中依然是刘喆宇的国字脸,他扶着自己的额头,看上去像是苍老了许多的样子。

“我知道这个政令也许会引起大多数人的反感。仍然有人坚信着,即使那些人沉睡了,他们依然是活生生的生命,并期待着有天沉睡者们会醒过来。但是,我也希望各位能够明白如今这个残酷的现实,如果不实施这个法令,一周之内大家都要饿死,这不是夸张,这是临时政府民生部给出的最乐观估计。在这里,我有一个小小的提议,明天上午10点,请各位到各自城市的沉睡者管理中心,我们将举行一次全球同步的告别仪式,希望我们这些沉睡着的同胞们,能够理解还清醒着的我们的心情。”

说完这些,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缓缓关掉了直播窗口。

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个原本和我合租的女孩。我需要登记的沉睡者亲人只有一个姐姐,空出来的登记名额可以给她。那个女孩虽然和我非亲非故,平时相处也不怎么说话,但这个时候,能救下一个人,也许能缓解一点我良心上的不安。

这个夜晚,又有多少人难以入睡?


“大家好,欢迎收看孙明为你们带来的送别会第一视角解说,前面就是沉睡者管理中心的中央大厅……”

“嘘,收声。”严俊伸手捂住了孙明的嘴。

这座沉睡者管理中心,是由一家大型疗养院临时改造成的,收容了一整座城市的所有沉睡者。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密密麻麻排列着的一张张病床,像是蜂巢一样,沉睡者们以最简单的方式被安置在床上。只有通过他们胸口的起伏,才能判断出这些是一个个还活着的生命,而不是一具具尸体。

站在大厅里的清醒者有一百来人,应该几乎就是这座城市全部的清醒者了。站在人群最前端的,便是现任临时总统,刘喆宇。几个机器人摄影师不断调整着角度,将刘喆宇愁眉不展的脸孔同步直播到世界的其他角落。

我看着玻璃窗之后陈列着的数以万计的沉睡者,他们此刻还安静地沉睡着。现在维持他们生命的一台台简易生命维持装置,将在十分钟后停止为他们输送养分,并输送一种安乐死药剂取而代之。

刘喆宇一直盯着头顶上显示时间的虚拟电子屏幕,一言不发。今天,他没有做任何演讲,仅有一名年轻的新闻发言人替他主持了这次全球同步的告别仪式。那名发言人很激动,但是不知有多少人在真正听他讲的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刘喆宇眉头上的皱纹变得越来越深,最后,他伸手打断了发言人的演讲,“我提议,从现在开始,大家静默三分钟。”

沉睡者的安乐死在全世界的一片寂静中机械地执行着,一切进程完全由机器自动控制,我仿佛能看见安乐死药剂透过管道缓缓流入每个沉睡者体内,看到沉睡者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所有人屏着呼吸,注视着沉睡者们的呼吸慢慢停止,然后被传送带送走,他们的尸体将会分批火化。

我视线余光扫到站在我右边的严俊,他正用马克笔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字。“刽子手”、“大屠杀”,整页纸上布满了各种触目惊心的词汇。

刘喆宇没再说话,告别仪式结束后,他便在宪兵的护送下悄然离开。


3


前天,我在上一篇博客中提出了三个问题。

为什么人们会陷入“沉睡”?怎样才能将“沉睡”中的人唤醒?如何防止自己进入“沉睡”?

这是三个至今还没有人能提供合理解释的问题。未知的东西才是最令人恐惧的,如果我们知道“沉睡”发生的原因,兴许还能找到对抗它的办法。而现在,我们束手无策。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一直有个猜想,经过我对很多人的询问,我觉得这个猜想很有可能接近真相。

所以在这里,我想问我所有的读者一个问题:从“沉睡”现象开始到现在,你们做过梦吗?有过做梦的记忆吗?

根据常识来说,人长时间不做梦是不正常的,但我感觉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梦的记忆了,而我询问过的所有人都给了我相同的答复。

我希望得到大家的答复,我的猜想很简单,梦境可能是引起“沉睡”的诱因。

黎梓

记于2072年7月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新闻直播窗口,一个非常清秀的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新闻稿:“最近,一篇网络博文引起了各界的广泛关注。引起沉睡现象的背后黑手究竟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很多清醒者都迫切想要得到解答。这篇博文提出的猜想——梦境可能是引起“沉睡”的诱因——看上去并没有多少科学依据,但却得到了众多网友的共鸣,而就在刚才,英国的一名脑神经学家也发表了一篇文章支持这一猜想。他在文章中表示,他曾对一名沉睡者进行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观测,在实验期间,这名实验者始终保持快速眼动等反应,在医学上,这表示这名沉睡者一直在做梦。而他对自己的几次睡眠的观测记录显示,自己这几次睡眠都没有做梦的迹象。”

在发出那篇博文之前,我没有预料到它会引起如此巨大的反响。半天之内,几千条回复向我传达着同一个信息——“我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梦了。”

我整个上午都在应付来自各种人的询问,这种在十万人里“出名”的感觉一点都不美妙。

当我疲于应付这些询问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黑色眼睛的符号。

我在第一时间屏蔽了所有询问窗口,然后点击了这个符号。

这个符号,是我参加的一个名叫“魂之挽歌”的网络集会的标志,它很神秘,规模小且成员少,唯一的活动就是不定期由某个成员发起在线讨论。在进行讨论时,每个人都用一个虚拟形象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相貌,成员之间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我进入“魂之挽歌”聊天室时,其他成员已经到齐。我向众人点头示意后,便坐到了自己的虚拟座位上。这个在线的虚拟聊天室背景像是古罗马竞技场,周围的天空中悬浮着不少黑色石块。

“这次是谁发起的讨论?”名叫“泰尼”的成员先开口了,他的虚拟形象是一个全身由岩石构成的石巨人。

“你们谁关注了那个叫黎梓的人的博客?他最近好火,我觉得他提出的猜想是个好话题呢!”名叫“莉莉丝”的成员说道,她的形象是一个红色头发的少女。

“这次是我发起的讨论。”像是人工合成的机械女声响起,沿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被无数数字符号缠绕着的朦胧人影正站在聊天室中央。

“玛丽,你的形象还真是每次都能吓人一跳。”泰尼吐槽道。

“各位对最近很受关注的那个猜想——就是刚才莉莉丝提到的——梦境可能是引起‘沉睡’的诱因,持什么看法?”玛丽说话的同时,她周围的数字符号不断闪烁着。

“我觉得很接近真相。”坐在角落里,名叫“阿泰尔”的斗篷人说道。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一些故事,某个国家秘密研究出了某种生化武器,不小心泄露了出去,结果导致地球毁灭?我觉得‘沉睡’事件可能是某个国家研究的生化武器造成的。比如说,某种产生梦境的电波,将所有人困在梦境中?”莉莉丝说着,她的红色头发飘拂了起来,显得很激动。

“像是三流科幻小说的剧情。”我评价道。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性。”玛丽似乎赞同莉莉丝的观点,“所以,我准备入侵各个国家前政府的机密数据库,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确的,说不定能从中找到‘沉睡’事件的罪魁祸首。我这次发起讨论,就是希望各位能协助我。以前要入侵这些数据库是有难度的,有安全人员在保护这些机密数据,即便我能入侵到里面,也不敢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但是现在不一样,各个国家的政府都已经成了过去式,现在的临时政府显然没有精力保护这些数据。”

“你真的是黑客啊?以前我还以为你在吹牛。”莉莉丝的头发飞舞得更厉害了。

玛丽的黑色人影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从我发起讨论开始,我就已经在着手破解美国中情局的防火墙了,我现在已经进入了他们的数据库。我这就把里面的资料文件共享给大家,希望各位帮助我查阅一下。”

连接到玛丽提供的共享通道,便可以看到几乎是天文数字数量级的各种机密文件,它们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摊开在我面前。

“天哪!美国前总统格凯文遇刺居然是美国中情局自己策划的!”一个名叫“达克莱伊”的家伙惊呼道。

“嘁,别看八卦了,找点儿有实际意义的啊。”泰尼一边翻查文件,一边驳斥道。

我随手打开了几份,看到美国对俄国的详细经济侵略计划,看到美国正在研究的一项神秘新能源技术。但是总而言之,它们和我们要找的真相毫无关联。

“这里是俄国政府的一些机密资料。”十分钟后,玛丽入侵了俄国政府的一台服务器,再次给里面的文件建立了共享通道。

三小时后,玛丽已经将二十五个国家的机密文件公布了出来,但我们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有关的线索。

我甚至从本国政府的机密资料里了解到,我所住的城市埋设着两百多个隐藏监控装置,里面还有远程控制的狙击枪。但这些依然和沉睡现象毫无关系。

一开始我们还互相讨论交流,到最后,整个聊天室渐渐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想,也许‘沉睡’并不是一场人为的灾难,而是一次天灾,就像圣经里的大洪水一样。”阿泰尔关掉了自己面前的文件窗口,继续说道,“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说着,他的虚拟形象化为一团黑雾,然后消失。

聊天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到最后,只剩下我和呆呆站在聊天室中央的玛丽。

玛丽那个朦胧的黑色人影似乎叹了口气,几个数字符号化作烟雾飘浮起来,“我以为能找到真相的。”她说着,缓缓向我走了过来,“你是怎么看的,黎梓先生?”

“你——”我站了起来。

“不必为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感到吃惊,我说过我是黑客,最顶尖的那种,何况你现在这么出名。”玛丽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纯粹的机械声音。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关掉了面前的文件窗口,准备离开。

“说不定,我该开始实施B计划了。”玛丽最后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那是什么?”

“写一个人工智能程序,把我的记忆和人格放进去,这样即便我沉睡了,我还能活在网络中。”

“天,这真是个疯狂的想法!”


4


“黎梓!黎梓!”

手机里弹出孙明略显急躁的面孔。

“怎么了?”

“出事了,我在严俊家门口,你快过来。”孙明声音非常低沉。

情况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当我赶到时,只看到严俊家的门敞开着,孙明站在门口,脸上布满黑云。

我走到门口,才发现门里面站着四五个机器人宪兵。有两名宪兵立刻将枪口对准我,命令我不许动。

我向屋里望去,看到严俊正安静地躺在床上,似乎正熟睡着。旁边有两个穿白色袍子像是医生的人,正拿着仪器对他进行检查。

僵持的氛围不知过了多久,两名白袍医生终于提着仪器走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将我们挤到一边。其中一个看上去年轻一些的医生转头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你们的朋友已确认进入‘沉睡’状态,我奉劝你们快点离开这里。”

我和孙明对视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这时,我看到屋里有几名人类宪兵正将严俊抬上一副金属担架,准备往外抬。

“你们做什么?”孙明眉头一皱,伸手拦在门口。

“根据新沉睡者处理法案,”一个人类宪兵走了过来,摆着一张严肃得像石头一般的脸孔说道,“凡是被确认为‘沉睡’的未登记者,必须进行安乐死处理。”

“他在一天以前还是‘清醒者’,”孙明用低沉的语气说道,“处理法案应该有规定——”

“当然有,”那个宪兵走到孙明面前,举起枪口对准他,“一天之内你们都可以为他办理登记,不过我们现在必须将他送到沉睡者管理中心。如果你继续阻拦我们执法的话,我们可以以妨碍执法的名义逮捕你。”

“执法?你们这根本是藐视人性!”孙明瞪大了眼睛,眼球似乎要弹出眼眶一般,握紧的右拳就要向那个宪兵挥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扳机声。

我感觉时间仿佛放慢了一般,看着眼前孙明的身躯抽搐了一下,随即全身瘫软下去,缓缓地跌落在地。

那一刻,我想呼喊什么,却像被卡住了喉咙一般,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只是麻醉弹。”那个宪兵鼻尖耸了一下,“他只是昏迷过去了,至于会不会刚巧进入‘沉睡’,就看他自己的运气了。想要挽留你们这个朋友的话,还是到沉睡者管理中心给他办理登记吧——当然,如果你们还有名额的话。”留下这毫不留情的话,这群宪兵抬着严俊、夏儿和严俊父亲的‘尸体’离开了。我望着这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全身肌肉不争气地发抖着。

孙明并没有昏迷多久,只过了不到一小时,便醒了过来。

我们俩就这样蹲坐在严俊家门口,沉默着,空气一如既往地压抑。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孙明突然抬起头,说道:“我给我父母办理了登记,名额已经用完了。你还有名额吗?”

“我也用完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在作弄人,如果不是我一时善意替那个合租的女孩办理了登记,就还有名额可以用来救严俊。

“算了。”孙明摆了摆手,站了起来,“我会想办法的。”


5


我没有想到,在那次压抑到让人发疯的告别仪式后,我还会再一次来到这个沉睡者管理中心。

和从前像是蜂巢一般满满陈列着沉睡者的景象完全不同,现在的管理中心大厅显得分外冷清,原本成千上万的沉睡者都被执行了安乐死,现在还在这个大厅里躺着的,都是托他们的清醒者亲人的福,有幸还能在这里安睡的只占极少数。

大厅里很冷,冷得让人发抖,就像走在地狱的冥河旁边一样。

我根据地板上发光的编号,找到了我的目的地。

在我面前的病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女孩。她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相貌谈不上出众。她紧闭着双眸,满头青丝铺洒在病床上,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证明着她的生命仍然存在。

我凝视着病床上的这个女孩,这个曾经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没有多少交流的女孩,感觉头脑里空白了一下。要挽救严俊的生命,我就必须解除她的登记,这也就等同于——杀了她。

我面临一次选择,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一条生命将被我放弃。

我再次凝视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她还在沉睡,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可能即将走到尽头。也许,她和其他还在沉睡着的人们一样,正做着那个很长很长的梦。

关于如何看待“沉睡者”的问题,一直是人们讨论的焦点。虽然有不少激进者认为,在目前的末日危机之下,必须将沉睡等同于死亡。但是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这一点,即便沉睡者可能不会再醒来,但是他们的心脏还在跳动,他们还在呼吸,从内心深处,我们还是无法无视他们生命的存在。

我不记得到底在那里站了多久。我感觉自己当时就像是一个刽子手,马上要斩下一个人的头颅。

“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一名穿着白色外套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我再次扫视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请问,可以办理解除登记关系吗?”

“可以。”工作人员从手里的文件夹中取出几份文件,一边翻阅一边说道,“根据新沉睡者处理法案,如果清醒者解除与一名以上沉睡者的登记关系,我们将认为其缺乏对沉睡者的抚养监护能力。因此,在解除登记后的一个月内,您不能为其他沉睡者办理登记手续。您确定要解除登记关系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似乎沉睡者处理法案替我做了这次选择,一次令人绝望的选择。

“请问您确定要解除登记关系吗?”工作人员催问道。

“不,暂时不需要。”我摆了摆手,感觉全身似乎被抽去了力量一般,好像马上就要跪倒在地上。

“好的,当您确定要办理手续时,请到前台来找我。”工作人员说着便离开了。

我面前的病床上,生命维持装置还显示着女孩的心跳和呼吸频率。这个还在做长梦的姑娘,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幸运”。


那天晚上,我和孙明在天桥旁的餐馆里喝到烂醉。那张餐桌旁,少了一个永远顶着黑眼圈、半死不活发着牢骚的年轻人。

我和孙明几乎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喝,不停地喝,我们不会流泪,只能用烂醉来麻痹心中的不安和惶恐。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我回家时还处于半醉不醒的状态,居然连门都没有关,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小偷了。

我捂着还在胀痛的脑袋,打开电脑屏幕,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某个黑色眼睛的图标。

在没人发起讨论活动的时候,“魂之挽歌”聊天室是空无一人的,本该如此。

然而此刻,我却能看到一个黑色人影站在聊天室正中央,她周身的数字符号不断来回旋转。

“你怎么来了?”机械合成的女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头脑不是很清醒。”我找到一个虚拟座位坐下。

玛丽没再理我,只是继续站在聊天室中央,她面前有数十个窗口浮动着,似乎正在忙碌。

就这样过了十多分钟,直到玛丽再次打破沉默:“现在你清醒了吗?”

“还行。”我点点头。

“你看一下,我给你发的这个文件。”

我打开玛丽传过来的文件,那是一份资料文档,写着“绝密”字样。我继续往下看,文件标题是《睡眠障碍治疗药剂RTX-3临床实验报告》。

“我专门给这个聊天室设了防火墙,这里的交谈不会被人监听到,”玛丽继续说,“上次行动没有得到我想要的资料,所以我有点不甘心,就在刚才又做了一次入侵。我这次入侵的,是临时政府的服务器,这个东西,似乎是临时政府在做的一项秘密研究。”

我盯着眼前的文件,感觉像是在看一个深黑的湖底:

睡眠障碍治疗药剂RTX-3,可以对不能做梦的睡眠障碍进行治疗。目前临床实验的结果显示,五名实验者均正常进入睡眠,正常进入梦境——换种说法,即是陷入“沉睡”。

我抑制不住心里的震动,因为我看到五名实验者的名单,里面的一个名字刺痛着我的双眼。

严俊。

看到那群宪兵的时候,我就一直感到有点不对劲,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那种感觉的来源——即便严俊进入了“沉睡”,那群宪兵又怎么会像事先知道一般出现在他家里?

这一切的答案此刻正摊开在我面前,那是一个异常讽刺的答案。

“你怎么看?为什么临时政府在做这种研究?”玛丽问道,“为什么要研究让人进入沉睡的药剂?”

“你这份文件的来源是哪里?”我盯着眼前的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它扫进我的脑海里。

“我是从刘喆宇总统的私人邮箱里找到的,”玛丽回答道,“发送者用的也是临时政府的内部邮箱。”

“我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想。”我认真阅读着这份实验报告,“这份报告里记录了关于这种药剂经过稀释后的药效情况,而且稀释的比例相当高,还记录了关于加热到沸腾对药效的影响情况。你说,为什么要对药剂进行稀释和加热?”

“不懂。”玛丽摇了摇头。

“如果说,他们打算将这个药剂投放到饮用水中,是不是就能解释得通?”

玛丽吃惊地捂住了嘴,“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就等于要让全世界还醒着的人也陷入沉睡吗?”

“关于这一点,就交给我吧,查明事情的真相是一名新闻工作者的义务,更何况,这关系到我一位挚友的死因。”


6


今天,我的这篇博客,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也希望能有更多人支持我的想法。

很多事情大家是有目共睹的,相信很多人对7号总统令仍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几乎完全违背民主和自由、在暴政推行下实行的法令。而在7号总统令颁布至今,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越来越恶劣。沉睡者维生药剂疯狂涨价,清醒者进入沉睡不能得到政府的安全保障。《新沉睡者处理法案》的残酷条款更让人不寒而栗。想想吧,某一天,当你不幸陷入沉睡,你和你登记的沉睡者亲人,都会被视为未登记者而被杀死。我们不禁要问一句,当初在我们的支持下建立起来的这个临时政府,到底实现了多少它承诺过的诺言?它到底是在为我们服务,还是在奴役、统治我们?

我想,我们需要一次表达声音的行动。

我想,我们需要让闭目塞听的统治者清醒过来。

我想,我们需要改变世界的力量。

临时政府宪法第十七条说,清醒者公民有举行集会游行示威的权利。

我想,是我们动用自己权利的时候了。

黎梓

记于2072年7月


我和孙明站在临时政府总统办公室门口,这里曾是前任政府的办公地点,临时政府成立后,为了节省开支,对它进行了简单的改造,就成了现在的临时政府总统办公室。

我正在用手机收看关于胜利大街游行示威的报道,不知道是先前公布的猜想为我带来的网络上的名气和影响力,还是临时政府最近的政策引起了绝大多数清醒者的不满,当我将举行示威游行的倡议书放到网上时,竟然得到了几千人的响应和支持,这在清醒者人口不足十万的今天,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我联系了十几个有影响力的清醒者进行策划,将示威游行的时间定在了今天,7月24日,划定的路线图是从胜利大街口到胜利广场,最后在胜利广场进行静坐。

这是临时政府建立以来的第一次游行示威,规模空前庞大。人们排成一个巨大的方阵,高举抗议横幅,呼喊着口号向胜利广场走去。

这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临时政府可以允许游行示威存在,但他们必须让这场示威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所以,他们需要派遣大量宪兵到胜利大街维持秩序,这也就使得总统办公室的警备力量被削减到了最低,尤其是人类宪兵的数量。这就给我们创造了机会,玛丽可以入侵到临时政府的电脑中,控制这里所有的机器人宪兵,让它们去控制住政府内的其他人员,我们便可以如入无人之境地闯入临时政府办公室。


“玛丽,可以开始了吗?”

“已经基本控制了临时政府的中央电脑,这里所有的机器人宪兵都在我的控制之下了。”

她话音刚落,临时政府入口的大门便缓缓打开了。

“内部地图我已经发给你了,总统先生现在就在标注星号的办公室里,他们的安全系统有自动修复功能,所以我只能控制三十分钟,你们要尽快行动。”玛丽继续说道。

“足够了。”我点点头。

“大家好,欢迎收看由孙明带来的勇闯总统办公室第一视角解说,大家可以看到,没有人能阻挡我们前进!这个游戏实在是太简单了!”孙明带着他惯有的口癖。

我一边看着玛丽给我的地图,一边小心前进,附近巡逻的机器人宪兵对我和孙明视若不见,仿佛我们两人是透明的一般。

根据地图显示,总统办公室在中央办公大楼的第二层,我们沿着一条走廊前进,很快到达了办公大楼的入口。

孙明学着电影里特工那般的战术动作想要撞门,却没注意到那是一扇自动门,整个人扑了个空,与地板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什么人,不许动!”

一名人类宪兵从旁边冲了出来,他似乎也显得很慌张,举起手中的枪便要扣动扳机。孙明一看情况不妙,一脚踹在我的小腿上,我整个人也失去平衡扑倒在地。就在我往前倾倒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个宪兵枪口冒出的火光,左肩处传来的一阵炽热感告诉我,再晚一秒钟,我可能就会被这发子弹击中胸口。

幸运的是,这名宪兵只有机会打出第一发子弹,随后,便被身后的两个机器人宪兵制伏了。

之后,我们没有再遭到任何阻拦,前后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便来到总统办公室门口。那扇玻璃门敞开着,我们可以看到办公室里的场景:四名机器人宪兵正用枪口指着刘喆宇,后者却显得很淡然,镇定地坐在办公椅上。

看到我们进来,总统先生嘴角轻轻上扬,“这是你们干的吗?”

计划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与刘喆宇对质。在走进办公室之前,我已经开启了装在衣领上的微型摄像头和发信器。接下来我们的对话,会通过海角网的直播页面,向全世界直播,而这一点,我面前这位总统先生恐怕并不知道。

孙明将手里的枪指向总统额头,但是刘喆宇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总统先生,我有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希望你据实回答。”

“请讲。”

“这是我通过一些途径得到的临时政府内部的一份报告,关于睡眠障碍治疗药剂RTX-3的。”我从口袋里取出玛丽发给我的邮件副本,“从这份报告来看,临时政府一直在做这项药剂的研发,这种药剂可以让服用者陷入沉睡,你们还对此做过活人实验。”

“不,它只能让服用者睡眠并进入梦境,只不过,做梦正是沉睡的诱因。”也许是证据就在眼前,刘喆宇并没有抵赖。

“为什么要开发这种药剂?从报告来看,你们还在研究稀释程度对药性的影响,莫非你们打算将它投放到全世界的饮用水管道中?”

“说得没错,我需要让全世界的人都服用这个药剂。”刘喆宇笑了。

“为什么?”孙明激动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于这点,我不能说,”刘喆宇耸了耸肩,“这是机密。”

“很好,你的回答我相当满意。”我说道,“总统先生,我们刚才的对话,正通过我身上的摄像头向全世界直播,相信民众们在清楚了你们的阴谋以后,都知道该怎么做。”

“你知道吗?”刘喆宇继续用他不紧不慢的语速说,“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个非常先进的电波干扰系统,这里和外界的网络信号,完全是屏蔽的。也就是说——”

同时传入我耳中的,是一声枪声和孙明的惨叫,他手里的枪落在地上,手上鲜血淋漓。原本将枪口对准总统先生的四个机器人宪兵,此刻都将枪口掉转过来,对准了我们。

“——也就是说,这几个机器人宪兵,从一开始就不受你们控制。当然,你想要向全世界直播的内容,也没有成功发送出去。”刘喆宇带着微笑走到我面前,“我们的研究人员正好还缺几个实验志愿者。”

我感到后颈被身后的机器人宪兵击中,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7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的老头,他正咧着嘴看我。

“嘘,不要打扰别人睡觉。”那个老头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孙明正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双目紧闭,睡得十分安详。

“出现快速眼动反应了,”老头看着旁边的仪器,“我的药剂总是这么成功,你的朋友似乎已经进入‘沉睡’中了。”

我突然感到心口一沉,莫名的恐惧扑面而来。

老头伸手打开了旁边的电脑屏幕,一个直播窗口弹了出来。

“今天上午九点,恐怖分子黎梓和另一名同伙闯入临时政府总统办公室,企图刺杀刘喆宇总统,目前已被逮捕。与此同时,由该恐怖分子策划发起的示威游行也在中途变质为一起激烈的武装冲突。上午十点二十五分,在胜利广场静坐的示威群众突然对维持秩序的部队发起进攻,目前,已有七十多名闹事群众被逮捕。”直播窗口里,女主播面无表情地读着新闻稿。

“总统已经下令了,被逮捕的群众一率进行‘沉睡’处理。”老头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不愧是网络名人,你闹的事还真不小。”

“好了,接下来轮到你了。”老头说着,伸手去关电脑屏幕。

刹那间,一道电火花闪过,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老头便跌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电脑屏幕的画面被一个朦胧的头像所取代,数字符号浮动着,传来那熟悉的人工合成女声:“黎梓,你怎么样了现在?”

“很不好,我动弹不得。”

“我能帮你把束缚解开,”她的话音刚落,我手脚上的铁铐便在一声尖锐的提示音后松开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似乎有人正在反查追踪我的IP地址,你快想办法逃走。”

说完,黑色的头像便立刻消失,变回面无表情播报着新闻的女主播,“现在由我为您带来现场报道,临时政府总统刘喆宇已经抵达胜利广场,正在进行安抚群众的演讲……”

我从那张病床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孙明的病床前,摇晃他的脑袋,企图将他弄醒。但是他依然双目紧闭,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容不得我多做思考,周围便响起了巨大的警报声,我下意识地做出了判断,打开地下实验室的门飞奔出去。

警报声依然在回荡,沿着地下一层的走廊前进了不到一百米,便听到一串纷乱的脚步声快速接近。我凭着本能的判断,躲进了旁边一个储藏间中。

这个储藏间很小,空气肮脏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屏住呼吸,聆听着渐渐接近又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宪兵们可能是想在第一时间到地下实验室去确认情况,并没有沿途进行搜查。

我平稳了一下呼吸,仔细思考着我目前的处境。

此刻,总统办公室的大门肯定被封锁了,这里到处都是宪兵,身为一个普通人,没有电影里特工那样飞檐走壁的能力,我无处可逃,这依然是一个死局。

想要打破这个死局,唯一的希望,就是看看这里的构造有没有漏洞。这里是由前政府的办公室改造的,在这次行动之前,我翻阅过大量玛丽破解出来的前政府的机密文件。

我突然想起了关于布置在这座城市的两百多个监控装置的那份资料,那份资料里还记载了监控室的入口。

在一楼楼梯转角下面有一道暗门,那儿便是监控室入口。我现在身处的位置,距离那里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距离。

我仔细回想了一遍路线,在确认附近暂时没有宪兵以后,打开了储藏间的门,以最快的速度向目的地奔去。

还有两百米,我已经可以看到往上走的楼梯口了,但是,我也看到前方不远处出现的宪兵身影。

我再一次加快速度,在奔上楼梯的同时,身后已经传来了两声枪响。

还有一百米,楼下的宪兵高声呼叫着:“发现可疑人物,正在沿楼梯向一楼前进!”

和那个救命的楼梯转角同时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是前方包抄过来的宪兵身影。

在楼梯下方的狭小空间里,有一块可以打开的地砖,这真像是上个世纪谍战片里的设定。

我几乎整个人翻滚着跌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就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板上,此刻溅出子弹碰撞的火花。

轰隆一声,这间密室的开启方式就像古老的藏金阁一样,整个墙面翻转了起来,让我整个人跌倒在地。

待我站起身,已经身处密室中央。

此刻的我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我的面前有一排监控屏幕,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被收录其中。

与此同时,密室的入口处也传来巨大的响动,宪兵们似乎正在想办法打开这个入口。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密室,没有其他出口,我在这里等下去,依然逃避不了被抓住的命运。

但是,就在我面前,有一个至少能改写这个世界命运的开关。

第九行、第十五列的那个监控屏幕上,显示着此时此刻胜利广场的景象。

在宪兵的保护下,刘喆宇正站在胜利广场中央的发言台,慷慨激昂地演讲着。

这些隐藏监控装置,还包含有远程控制的狙击枪。这一点在那份文件里都详细地描述了。

我走到控制台前,其操作出乎意料地简单,选择了胜利广场的监控设备后,那儿的监控场景便扩大到整个屏幕,屏幕中央有一个狙击枪的准镜,和我以前玩的射击游戏没有任何区别。我面前的控制台上有一个模拟的枪把,只要调整好角度,扣动扳机,一切就结束了。

入口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他们似乎想要用炸药炸开密室的入口。

我的时间不多了,而且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屏住呼吸,双手缓缓地调整着瞄准镜的准心,将它对准对此毫不知情的总统先生。

然后,扣动扳机。

血花四溅。

刘喆宇的脑袋像被砸烂的西瓜一样炸开,周围的宪兵惊慌地开火,群众落荒而逃,整个广场乱作一团。

密室的入口也在这时被炸开,宪兵冲了进来,将没做任何抵抗的我制伏,并将RTX-3药剂灌进了我的嘴里。

我是带着微笑睡着的。

或许,会做个好梦吧。


8


“观众朋友们,我是主持人梵达尔,”一头金色长发的女主持人正对着镜头,用甜美的嗓音说道,“今天,我们节目组来到了‘3.16事件’受害者疗养院进行采访,请大家跟随我的脚步,来探访一下这些还在睡梦中的患者们。”她一边说着一边推开疗养院的大门,摄影师、灯光师跟随其后鱼贯而入。

“大家都知道,由盘古公司开发的大型多人虚拟实境网游《地球Online》发生了自该类型游戏诞生以来最大的恶性事故,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3.16事件’。《地球Online》以著名的科技文明幻想世界——地球世界为背景,先后发布过‘方舟的启程’‘潘多拉远征’‘丧尸王之怒’等资料片。这款游戏的最大卖点便是‘完全体验’,玩家在进入游戏后会被暂时屏蔽现实中的记忆,被游戏角色的记忆所取代,因此,玩家不会知道自己在游戏中。

“但是,就在五个月前,该游戏最新资料片‘地心的裂变’发布没有多久,便爆出游戏的主工程师耶和华尔对游戏进行了恶意修改并潜逃的丑闻。该游戏原本的登出方式是玩家在游戏中进入‘睡眠’便可以登出游戏回到现实,然而,这一登出方式被耶和华尔恶意修改为在游戏中‘做梦’才能登出游戏。这导致即便盘古公司立刻叫停这款游戏,仍然有部分玩家由于在游戏中患上睡眠障碍,不能‘做梦’而不能登出游戏。截至目前,仍有接近十万名玩家被困在游戏中,无法清醒过来。接下来,我们请‘3.16事件’搜救小组的负责人托维尔教授给大家介绍情况。”

“正如主持人刚才所说。”托维尔教授是一个看上去大约四十岁的中年人,表情十分严肃,“耶和华尔对游戏的恶意修改,还包括封锁了游戏的后台入口,这使得我们的技术人员至今仍无法进入到游戏内核解救受困玩家。而且,他也在虚拟实境头盔中做了手脚,在玩家通过做梦登出游戏之前,如果暴力解除虚拟实境设备或者玩家在游戏中死亡,那么玩家在现实中也会脑死亡。这不仅增大了搜救难度,也威胁到了还困在游戏中玩家的生命安全。由于《地球Online》这款游戏采取的是‘完全体验’的模式,游戏中的玩家并不知道自己被困这一事实。根据我们对后来苏醒的玩家的调查,被困于游戏中的玩家们认为已经正常登出的玩家是陷入沉睡的沉睡者,而自己是清醒者,并在试图‘拯救’游戏里的世界。我们在四个月前,通过破解的一个加密入口,派遣了一名搜救队员进入游戏中,他是前飞龙特种部队成员利遮余尔上尉。从后来苏醒的玩家口中,我们可以得知利遮余尔上尉一直在为维护游戏内世界稳定、减少伤亡、营救受困玩家进行着努力。但很不幸的是,就在刚才,我们搜救中心得到确认,利遮余尔上尉不幸在游戏中丧生,光荣殉职。”托维尔教授摘下帽子,露出一脸沉重的表情。

“让我们缅怀这位烈士。”女主持人抹了抹眼角,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来到的,便是疗养院的恢复中心,这里都是刚刚从游戏中苏醒过来的受困玩家,他们由于困在游戏中过久,思维都处于短暂的混乱状态,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我们来对他们进行一下采访。”

“你好,欢迎回到现实世界。”她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张病床前,“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那个病人瞪着有些无神的眼睛,说道,“黎……我叫利兹尔。”


【责任编辑:陈虹羽】


刊登于科幻世界《2013年6月刊》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