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人生:我们睡眠的终结?

MOOC 2018-06-23 07:07:26

摘要:治疗失眠的研究是一个迅速增长的市场,患有失眠症的患者为了入睡会无所不用其极。现在,能彻底减少我们睡眠需要的新技术已经出现——我们有足够勇气来选择这种生活吗?

009年8月12日,阿富汗库纳尔省白沙瓦山谷(the Pesh valley of Kunar Province),一位美国士兵于执行夜间任务时小憩。图自卡洛斯•巴里亚(Carlos Barria)/路透社

工作、交友、运动、育儿、饮食、阅读——一天的时间实在是不够用。为了活得充实些,我们中的许多人会从睡眠时间中省下几个小时。然后第二天我们会为此付出代价。对生活的渴望让许多人即便不憧憬完全消除睡眠需求,也想要大幅减少它。这并不奇怪:如果有一种流行病同样地夺去了他们三分之一的清醒生活,对这病的治疗研究一定能得到不菲的资金——这是睡眠研究者的圣杯(Holy Grail),他们可能已经在接近圣杯了。

睡眠需求和大多数人类行为一样,我们很难将文化习惯和我们的生理需求分开厘清。在柔软的床上,孤身一人或者成双成对地进行八小时睡眠,实际上并不符合人类的典型习惯。在许多传统社会中,人们的睡眠更加零碎,社会活动会持续整晚。当某些趣事发生时群组成员就会醒来,有时他们也会在会谈中途睡去,以此作为一种退出争论的礼貌方式。睡眠是很普遍的,但是我们完成睡眠的方式却十分多样。

不同的物种在睡眠行为上似乎也迥然不同。食草动物的睡眠比食肉动物要少得多——相较于一只狮子20小时的睡眠,一头大象只睡四小时——想必是因为食草动物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喂饱自己,且天生警觉。作为杂食者,人类的睡眠时间处于二者之间。人体的主时钟,即昼夜节律(Circadian rhythms)[1]让我们预知日常环境周期,并根据一条时间线来安排我们的器官运行,好让器官不会彼此干扰。

我们的生物钟基于一个化学震荡(chemical oscillation)[2],这是一个细胞水平上的反馈回路,回路完成需要24小时,并处于我们眼后方(靠近视神经的交汇点)的一个脑细胞丛的监控之下。哪怕身在一个没有任何光亮或者时钟的洞穴中,我们的身体还是有一个几乎精确到24小时的内在计划表。这一孤立的状态被称为“自由运行”(free-running)[3],我们知道它是由身体内部所驱动,因为我们的人体时钟运行得有一些慢。如果没有光线重置该状态,我们就会每天都晚醒几分钟。这是每个已知的多细胞生物体所拥有的根深蒂固的循环,该循环由地球自转塑造而成——它与地球自转及其造成的昼夜循环一样无法避免。

人类睡眠包括数个长达90分钟的大脑活动周期。对于一个醒着的人来说,脑电图(EEG)读数非常复杂,但是随着睡眠开始,脑电波减慢,逐渐从第一阶段(放松)下降至第二阶段(轻睡眠)再到第三阶段并进入慢波深睡眠(slow-wave deep sleep)[4]。这一恢复性阶段之后,大脑进入一阵快速眼动睡眠(rapid eye movement)[5]时期,这一时期的大脑在许多方面都非常像清醒时的大脑。从该阶段醒来后,睡眠者有可能会报告说他们做梦了。

对于睡眠剥夺(sleep deprivation)的研究最有价值的成果之一是个体差异的清晰呈现——在整夜不睡觉明显之后表现更好的人群,与一缺觉就无法忍受的人群之间。这一差异十分明显,而且似乎基于一些为神经递质受体(neurotransmitter receptors)[6]进行蛋白质编码[7]的基因变种,这就产生了一种可能性:很快人们就能根据个人的基因类型来量身定制兴奋剂的种类和剂量。

大约在千禧年来临之际,24小时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用于睡眠的这种生理需要开始变得有些古怪并且不再必要。正如避孕药将性行为与生育行为分开一般,人工兴奋剂(designer stimulants)似乎已经静静地做好了准备,让我们与动物王国的陈旧需求渐行渐远。

任何对于嗜睡的治疗都必须瞄准大脑的前额皮质(prefrontal cortex)。大脑所执行的功能非常容易受到睡眠剥夺的危害,睡眠不足的人更可能会冒险,同时又不太可能做出新奇而有想象力的决定,或者制定出行动方案。市售名称叫做“不夜神”(Provigil, Nuvigil)的莫达非尼(modafinil)、阿莫达非尼(armodafinil)等人工兴奋剂让前额皮质重回正常状态,并能高效对抗睡眠缺失带来的负面效应。在连续60小时不睡的过程中,每8小时服用400毫克剂量的莫达非尼能够让人恢复到休息后的行为水平,支撑着你以充足精力完成无聊任务到以十足创意完成复杂任务,能让你达成任何事情。它延缓了伴随睡意所带来的冒险倾向,让人的陈述性记忆(事实或者个人经历)和非陈述性记忆(所学技能或者下意识的联想)[8]都回复到正常状态。

这种兴奋剂的效用引人瞩目,但也大致等同于20毫克右旋安非他命(dextroamphetamine)或者600毫克咖啡因(相当于喝下约6杯咖啡)的恢复效果。尽管咖啡因的(代谢)半衰期(half-life)[9]更短,且每四小时必须服用一次,但它却有普遍可得以及价格低廉的优点。

对于任何靠喝大量能量饮料刷夜赶论文的大学生来说,人工兴奋剂能够支持长时间且专注的工作,这一点也不惊奇。对因服用安非他命而极度兴奋的人来说,更具挑战性的测试是如何顺利听完祖母打来的电话。想要合成出一种不会野蛮地影响人的心理,而让人聚精会神的兴奋剂是很难的——也就是说,不能舍弃与外界环境进行良好沟通和做出巧妙社交决定的能力。急躁和不耐烦会有损于团队的互动以及社交技能,但药物研究通常会忽略这些微妙之处,急躁和不耐烦这些现象在药物研究中通常被视为不可靠的自陈数据。在人们早期热衷于用药物缩减睡眠时,这一问题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视了。

加拿大国防研究及发展机构(Defence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Canada)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实验范式[10],将这一问题给展现出来了。1996年,国防心理学家马丁•泰勒(Martin Taylor)将志愿者们配对,给这些二人组的每位成员都发了一张地图。两张地图中有一张上面标有一条路线,拿到有标记地图的个体需要足够准确地描述路线,好让搭档在另一张地图上重新画出来。与此同时,研究者也能收听到口头对话。对照组的志愿者通常通过这样的对话在地图上做标记:“你看到的公园是在环岛西边吗?”而服用莫达非尼的志愿者则忽略了这些反馈询问,相反,他们提供的是简短生硬且非问题式的说明,诸如:“离开环岛西面,然后左转至公园。”他们的对话更加简短,画出的地图也比对照组要粗略。而且,莫达非尼也让人对自己的表现有所高估:服用了莫达非尼的个体不仅表现更差,也不太可能意识到他们做得差。

友军火力误伤事件让当事人进了军事法庭,但是在媒体上,受审的却是药物。

用兴奋剂减少睡眠被证实是一种失败之举,其原因之一是,我们仍然没有真正理解为什么我们要睡觉?持续了一百多年的睡眠剥夺研究已经证实了这一自明之理:睡眠剥夺会让人们变得嗜睡。反应时间变缓、信息处理能力减弱以及无法保持持续的注意力都是嗜睡表现的一部分,但最可靠的特征就是入睡时间缩短,或者是当躺在一个黑暗的房间中时入睡会加速。一个颇令人恼怒的递归结论是,睡眠的主要功能是让我们在白天保持清醒。

既然兴奋剂无法为睡眠提供一个生物替代品,那么睡眠革新者的新口号就是“效率”,这就意味着:要减少为达成完全功能所需的睡眠时间。美军研究机构美国国防部先进研究项目局(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 —DARPA)引领了一种将整夜睡眠压缩成为短短数小时的方法,迫使人的头部接触枕头时便能入睡,以及将睡眠集中到最有恢复效果的阶段。现役士兵的认知能力和生理功能需要达到最佳以执行任务,即使是他们在一个24小时的周期内只睡了短短几小时的情况下。

心理学家南希•维森斯顿(Nancy Wesensten)来自马里兰州沃尔特里得陆军研究所(the Walter Reed Army Institute of Research)军事精神病学和神经科学研究中心(the Center for Military Psychiatry and Neuroscience),她的一个工作任务就是找到让士兵们对抗急性或者慢性的睡眠剥夺效应,从而工作更长时间的方法。她提出,个体的睡眠,如同食物和能源一样,应该被视为一种重要的资源。在与海军陆战队一起工作时,维森斯顿没有设法去创造一个能无限期长醒不睡的超级战士。她甚至也不认为自己应尝试着提高士兵的表现,因为她相信自己的研究对象已经是精英中的精英。每个人终须睡觉,但是战场需要士兵长时间地保持清醒与警觉。

美国陆军和空军在采用兴奋剂一事上有着悠久的历史——在24小时空战中率先开创了莫达非尼和右旋安非他命的应用——然而海军陆战队通常不会接受任何药物介入行为。与维森斯顿一样,美国国防部先进研究项目局的研究伙伴之一,“先进脑监控”(Advanced Brain Monitoring)公司联合创始人克莉丝•贝尔卡(Chris Berka)告诉我她对于兴奋剂的有效性持谨慎态度,“一种新的兴奋剂时不时地就出现了,它的效果不错,吸引了不少人的兴趣,之后你就再没听说过关于它的任何事情了,因为它也有局限性。”

一些失败的空军任务已经让人们意识到由安非他命引起的妄想症的危险。,1992年美国空军取缔了安非他命的使用,不到10年后,“暴走丸”(go pills)悄无声息地被再次引进,在阿富汗战争期间用于战斗飞行员身上,让他们得以执行长时间的出击任务。2002年4月17日,受训成为王牌战斗机飞行员的哈里•施密特(Harry Schmidt)少校驾驶一架F-16战斗机经过坎大哈(Kandahar)上空。下方的加拿大士兵当时正在进行一场演习,指挥员告诉施密特不要开火。在确信自己遭到攻击后,这名速度失控的飞行员还是开火了并使四名加拿大士兵丧生。友军火力误伤事件让当事人进了军事法庭,但是在媒体上,受审的却是药物。

考虑到军事人员,ABM公司发明了一种叫做“索姆尼奥睡眠训练员”(Somneo Sleep Trainer)的面罩,让人们在移动的睡眠环境中能抓住一到两个小时的最佳时机进行战略性小睡。面罩屏蔽了环境噪声和视觉干扰,并在其眼部周围安装了一个加热元件,其原理基于面部温度升高有助于让人入睡的研究发现。当快到你设定的清醒时间时,面罩里会逐渐亮起一道蓝光来抑制脑内褪黑素(sleep hormone melatonin)的分泌,好让人醒来后不那么眼花无力。

理想状态的睡眠包含了数个耗时60至90分钟,从慢波睡眠回到快速眼动睡眠(REM)的循环,但是一个20分钟的小睡则完全是让人尽快进入第二阶段的睡眠。索姆尼奥面罩的理念是快速度渡过阶段睡眠(第一阶段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益处的入门阶段),然后进入第二阶段睡眠,这一阶段至少能够让疲乏的肌肉得到休整,让警觉性得以恢复。

对于圣地亚哥附近彭德尔顿军营(Camp Pendleton)的海军陆战队队员来说,4小时及以下的睡眠是严苛的基本训练和进阶训练项目之一。作为一项性格磨练的压力源,一夜又一夜的睡眠剥夺是一场个人的耐力测试,但是正如维森斯顿所说,这与士兵们的其他训练目标背道而驰,诸如在一个月内学习安全操控枪支并记住这一知识。贝尔卡同意这种观点。“我们甚至在部署兵力之前就证明了慢性睡眠剥夺的累积效应,这对于学习和记忆都有影响。”她在ABM公司将大脑监控设备引进军营进行测量的28天后解释道,“这种剥夺训练摧毁了我们要训练出新技能组合的目的,指挥部认为这非常重要。”给几十个受训者配备夜视镜,训练他们分辨敌友,这并不便宜——都要从薪水中支出。

黑暗与饮食,是练习“睡眠卫生”,或者是其他一系列优化睡眠健康的行为的方法

索姆尼奥面罩只是让士兵保持意识清醒的众多尝试之一。另一个原创方法是膳食补充(dietary supplements)。诸如从鱼油中提取的欧米茄-3脂肪酸(Omega-3 fatty acids)能够让士兵维持48小时不眠地执行任务——也能增强他们的注意力和学习能力——海军陆战队有希望看到更多的营养补给品被纳入他们的伙食配给之中。屏蔽短期睡眠剥夺症状的措施是否能同样防止(剥夺的)长期积累效应,这仍然是个问题。随手翻翻资料,上面的文字都在警告我们常年缺觉会导致我们变得肥胖、病弱以及愚蠢。有越来越多的疾病都与昼夜节律失调这个风险因素相关联。

索姆尼奥面罩和营养补给品——换言之,黑暗与饮食——是练习“睡眠卫生”,或者是其他一系列优化睡眠健康的行为的方法。它们可以将缩短的夜间休息所带来的影响调节至预期的八小时睡眠标准。但“人类增强”(human enhancement)[11]的支持者对这一标准并不满意。总是在把极限往前推进的一些科技先锋将想尽一切办法要完全摆脱睡眠需求。

来自纽约的创业者查尔斯•奇普•费舍尔坐在一个装满书的书柜前,双手交叉合拢,准备将他的产品展示在网上。他面前的一张抛光暗色木桌上放置着他的设备,这个设备由一个电源给两个海绵状的黄色球体供电。当开始录制在线指导视频时,费舍尔将海绵塞入一个盛水的玻璃杯中,然后将滴水的海绵卷在鬓角上方的头巾下面。设备开始联通,费舍尔对着摄像机平静地眨着眼,此时脉冲已经进入他的颅骨中,到达了大脑前额皮质区域。他的设备——自1991年起被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所批准——与那种推销给冲动型购买者的假冒设备不同,该设备在治疗失眠以及其他病症方面疗效显著,它也是人类对抗睡眠之战中一类新型武器的一部分。

费舍尔是位于纽约麦迪逊大道的费舍尔•华莱士实验室的负责人,自真空管黄金时代(译注:指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第一代电脑盛行的时期)以来,消费电子(consumer electronics)产业已经成为了他的家务事,彼时他父亲的公司就专门售卖“费舍尔牌无线电接收机”。他的产品投放包含了所有深夜档电视购物节目的特征——客户评价、退款保证、哥伦比亚电视台中档节目水平的剪辑——可能让一个理性主义者避而远之的令人激动的推销手段。索尔和伯纳德•利斯兄弟俩都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电气工程师,费舍尔从两兄弟处获得了一个经颅刺激设备的专利。他将人体视为一个材料的集合,一些组织更有导电性,另一些则更加绝缘。“要让电流刺穿骨头和头颅意味着,我们需要更高的载波频率(carrier frequency)[12],约15,000赫兹。这个数值由500赫兹和15赫兹两种频率组合而成。”费舍尔告诉我,“推导出这两个数值花了8至12年。当频率介于0和40赫兹之间时,人体会受到影响。”那些治疗失眠的研究对于费舍尔来说是最大且增长最迅速的市场。患有顽固型失眠症的患者为了入睡会无所不用其极。

经颅直流电刺激(Transcranial direct-current stimulation—tDCS)[13]是睡眠效率和认知增强领域一项颇有前景的技术。通过颅骨最薄的部分对背外侧前额叶皮质施加的交流电,几乎拥有和电痉挛疗法(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ECT)一样神秘的有益效果。而后者是人工诱导失忆的鼻祖。电痉挛疗法[14]也被称为“休克疗法”,因为过度使用而得到了恶名,这在肯•凯西(Ken Kesey)的小说《飞越疯人院》(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1962)以及1975年改编的电影里有所体现,但它在缓解重度抑郁症方面效果惊人。我们其实不太理解经颅直流电刺激的治疗原理,甚至对于现在更加温和、针对性更强的电痉挛疗法来说,其副作用也让它成了那些药物治疗不起作用的病例里的最后一招。与电痉挛疗法形成对照的是,经颅直流电刺激的电流十分温和,不会直接导致神经元放电,但足够轻微改变神经元的偏振(polarisation),降低其放电的阈值。

电痉挛疗法(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ECT)

与鬓角相连的发际线上方的头皮上装有电极,电极让人感到轻微而短促的刺痛,之后便不再有任何不适之感。“我们利用这种刺痛感来创造虚假范式(sham paradigm),”空军研究实验室有生力量指挥部(Human Effectiveness Directorate)[15]的安迪•麦金莱(Andy McKinley)告诉我。“控制对象只会接受几秒种的刺激——不足以造成任何认知性影响,但是足够给予他们的皮肤同样的刺激感觉。”在半小时的真正治疗之后,治疗对象恢复了活力,变得专心致志,十分清醒。他们以双倍的速度学习了视觉搜索[16]技巧,随后的睡眠——只要不是在刺激治疗之后直接入睡——会变得更沉,清醒周期更短,深度睡眠时间更长。为了抗击抑郁症,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Columbia University College of Physicians and Surgeons)精神病学教授理查德•布朗(Richard Brown)建议将这种治疗方法在两周疗程中进行日常使用。这一机制可能有效在其抗焦虑作用:熟悉赞安诺(Xanax)和安定(Valium)(译注:两种精神科药物,主要作用是抗焦虑、治疗失眠)的患者形容他们在做完经颅直流电刺激之后,大脑像服完这些药物一般清醒。

它们对于脑部的负面效应尚未被发现,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也批准了诸如无人监督式的家用费舍尔•华莱士刺激仪等一些设备,但是长期效果仍为未知。哈佛大学医学院的神经学家苏鲁什•扎吉(Soroush Zaghi)和其小组正在探寻目前所实现的这些临床结果到底是如何达到的。一旦这一问题被确认,那么潜在危险将会更容易被发现。

通过运用一种稍有不同的技术——经颅磁刺激(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TMS)能够直接引起神经元放电——杜克大学神经系统科学家已经能够人工诱导出慢波振荡,即我们在深度睡眠中所见的每秒一次的大脑活动波纹。低频率脉冲瞄准颅骨顶部的一片中心区域并到达产生慢波睡眠的神经区,之后脉冲传播到脑部其他区域。索姆尼奥面罩的方法是让佩戴者更快地进入浅睡眠,而经颅磁刺激设备可能会让我们在轻按开关的时候直接进入深度睡眠。对于我们睡眠周期的完全掌控可能让慢波睡眠和快速眼动睡眠的时间最大化,在将睡眠时间减半的情况下也能保证让体力和脑力得以充分恢复。你进行四小时睡眠可能相当于其他人进行八小时的睡眠。想象一下每周你都可以多读一本书的景象吧——时间很快就积少成多。

经颅磁刺激(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TMS)

不要在意我们是否说要维持自然睡眠模式。人造光源刚一让每个室内环境都变成了永恒的五月午后,这艘“睡眠之船”就已驶离了港湾

问题在于,这个理念的怪异感是否会让我们对其敬而远之?如果社会拒绝缩减睡眠,那么它就不会成为生物学问题,而是文化方面的问题。睡眠战争与针对人类增强的争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8小时的持续睡眠是终极的认知增强剂(译注:用于提高注意力、记忆、警觉和情绪的药物,俗称“聪明药”)。昏昏睡意和注意力不集中是没有区别的,市面上许多基于药物配比的认知增强剂都是共同针对上述两种问题的。要是睡眠中产生的恢复性功能也能在清醒时刻产生就好了。为什么我们需要关闭有意识的自我(conscious selves)来进行日常维护,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们的视觉系统非常贪婪。葡萄糖代谢(glucose metabolism)是一场零和博弈(zero-sum game)[17],而功能性核磁共振(functional MRI)的研究展现出了睡眠中一个彻底不同的葡萄糖代谢模式,这些葡萄糖代谢只能位于要么在清醒状态要么在睡眠状态下被激活的区域,但是这些区域无法在清醒和睡眠两种状态下都被激活。当我们闭上双眼睡觉的时候,很大一部分有效能量(available energy)[18]被释放。正如大多数飞机必须着陆后再加油一样,我们必须进行睡眠来修复我们的大脑,为第二天做准备。一个彻底的睡眠改进技术相当于允许在空中加油,以延伸单次飞行的范围(白天清醒的时间)。

这些尝试可能会遇到来自一种文化的强力阻碍,这种文化想当然地认为“自然的”是“最佳的”。什么样的东西才是处于正常范围内,决定了什么样的人类增强技术在医学上可接受,而离开正常范围,伦理审查委员会对此的态度就会很谨慎。不要在意这种钟形曲线(bell curves)(译注:描述科学观察中量度与误差两者的分布的曲线,又名正态曲线)在历史中已经发生巨变,不要在意我们是否说要维持自然睡眠模式。人造光源刚一让每个室内环境都变成了永恒的五月午后,这艘“睡眠之船”就已驶离了港湾

我们当代的睡眠习惯绝对不是自然的,祖传的人类睡眠模式将很难融入现代生活。20世纪90年代,马里兰州美国国家心理卫生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f Mental Health)的精神病学家托马斯•维尔(Thomas Wehr)让实验对象实行一套自然光照的作息计划,并观察他们复杂的睡眠节律。志愿者们日落而息日初则醒,在午夜还体验了一种反小睡的模式——午夜中志愿者会有两个小时的静默和冥想式的休憩,在此期间他们的催乳激素水平会得到抑制。这一现象得到了前工业化时代历史记录的支持:近代早期的英国家庭,遵循“第一睡眠”和“第二睡眠”的习惯,把两个阶段之间的时间用来祈祷或者与家庭成员进行社交。

Your Ancestors Didn't Sleep Like You

“人类增强”现在被军事需求所驱动,至少在美国是如此,平民社会在这方面更加保守一些。像美国空军有生力量指挥部(US Air Force’s Human Effectiveness Directorate)这样的专门部门设法让人类更善于做到他们自然而然能做到的事情。这是一个错失的良机,这一良机就是在全社会范围推动人们去理解并减少每日让 大脑休眠若干小时的需求。我们进行睡眠的每一小时都是我们不工作、不寻找伴侣或者不教导孩子的一小时;如果睡眠无法拥有一个极其重要的自适应功能来支付其惊人的机会成本,它可能会成为“进化过程中曾犯下的最大的错误”,芝加哥大学精神病学教授、睡眠研究开拓者艾伦•雷希特夏芬(Allan Rechtschaffen)如是说。

在美国科幻作家南希•克雷斯(Nancy Kress)上世纪90年代的获奖作品《西班牙乞丐》(Beggars)三部曲中,她设想了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基因改造变成了常事。其中一个“基因模型(genemods)——由一所实验室里随心所欲的天才儿童炮制——不再需要睡眠,甚至不顾科幻小说传统中那可怕的副作用,而赋予幸运的“无眠者”(Sleepless)以更高的智商和情商。相反,这种副作用是社会性的——在这个社会里,一位具有永恒生产力的精英统治着大部分需要睡眠“生活者”(Liver),而科技的分配不均成为社会分裂的基础。克雷斯颇有先见之明地预见到我们所处的新兴时代的道德暗示,这个时代被宾夕法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神经科学家罗伊•哈密尔顿(Roy Hamilton)称为“美容性神经科学”(cosmetic neuroscience),又或是她预测到了我们将自己古老的大脑打造成适应时代需要的模式。

要是诸如经颅直流电刺激(tDCS)这种技术被证明是安全的且能够被广泛应用,这类技术将描绘出人类长寿的另一条路线,能将我们的意识清醒的生命至少延长50%。我们中的许多人十分珍惜在床上度过的时光,但是我们不能有意识地体验大部分的睡眠时间——如果能减少睡眠时间而又不造成过度疲劳,大概除了那些空闲又新奇的夜间时光,我们不会注意到两种模式的个中差异。寿命统计通常要根据人们在患病致残中度过的时间而作调整,但是它们很少能够解释人类的终极的衰弱:意识的缺失。现在,以150%的效率来生活的模式已经唾手可得。我们有足够勇气来选择这种生活吗?

译注:

[1]昼夜节律:生命活动以24小时左右为周期的变动,又称近日节律。
[2]化学震荡:指有些自催化反应有可能使反应体系中某些物种的浓度随时间或空间发生周期性的变化。
[3]自由运行:指不受光周期性调节影响,或无需环境因素做周期性调节的形式。
[4]慢波深睡眠:又称慢波睡眠、正相睡眠或慢动眼睡眠。慢波睡眠的脑电图特征是呈现同步化的慢波。一般表现为在睡眠过程中各种感觉功能减退,骨骼肌反射活动和肌紧张减退、自主神经功能普遍下降,但胃液分泌和发汗功能增强,生长素分泌明显增多。慢波睡眠有利于促进生长和恢复体力。
[5]快速眼动睡眠:又称异相睡眠、积极睡眠。具体表现为在睡眠过程中有一段时间,脑电波频率变快, 振幅变低,同时还表现出心率加快、血压升高、肌肉松弛、阴茎勃起, 眼球不停地左右摆动。
[6]神经递质受体:在化学突触传递中担当信使的特定化学物质,简称递质。神经递质受体都是一些跨越细胞膜的蛋白质复合体。
[7]编码:蛋白质的表达是受基因控制的。一个基因有内含子与外显子,其中编码蛋白的是编码区,基因编码蛋白是由DNA-mRNA-蛋白质的一个过程。基因控制蛋白的编码是有三联体密码子实现的,根据其基因序列可以知道蛋白序列。
[8]陈述性记忆、非陈述性记忆:陈述性记忆是指对事件事实情景以及他们之间相互联系的记忆能够用语言来描述。根据陈述性记忆所陈述者,代表个人在该方面的知识,故而又称之为陈述性知识。与此相反,非陈述性记忆是指不依赖于意识或认知的记忆。该记忆的形成需要多次重复测试才能逐步形成,主要包括感知觉和运动技巧、程序和规则的学习,是很难用语言表达的记忆。
[9](药物)半衰期:指药物在血浆中最高浓度降低一半的时间。
[10]实验范式:即相对固定的实验程序。在许多领域尤其是心理学中,为了验证某种假设,以及发现某些有意思的现象,实验者会设计具有验证性目的的实验。有些实验比较经典,被有相同或类似目的的后来人多次沿用,就形成了一种实验范式。
[11]人类增强:指那些希望通过自然或人工的手段暂时或永久的克服现在人体局限的尝试。这个术语有时适用于使用技术手段选择或改变人类的素质和能力,而不管这些改变是否超越现在人类的极限。一些伦理学家将该术语限定为为了非治疗目的在人类生物学上使用特定技术——包括神经学、计算机、基因治疗以及纳米技术。
[12]载波频率:在信号传输的过程中,并不是将信号直接进行传输,而是将信号负载到一个固定频率的波上,这个过程称为加载,这样的一个固定频率的波称为载波频率。
[13]经颅直流电刺激:一种非侵入性的,利用恒定、低强度直流电(1~2 mA)调节大脑皮层神经元活动的技术。对于脑卒中后肢体运动障碍、认知障碍、失语症以及老年痴呆、帕金森病及脊髓神经网络兴奋性的改变都有不同的治疗作用。
[14]电痉挛疗法、休克疗法:指以一定量电流通过患者头部,导致全身抽搐,而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
[15]有生力量:指军队力量构成中的有生命部份,以区别于武器装备,工厂,道路桥梁等非生命部分。
[16]视觉搜索:美国微软公司研发的搜索技术,用户在使用时不必直接输入关键词,就可通过分门别类的图片库进行搜索。
[17]零和博弈:又称零和游戏,与非零和博弈相对,指参与博弈的各方,在严格竞争下,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着另一方的损失,博弈各方的收益和损失相加总和永远为“零”,双方不存在合作的可能。
[18]有效能量:物质从高温、高压的状态变为低温、低压时可以释放出能量,并通过某种机器利用其中一部分能量做功。但若机器本身的状态不变时,在做功过程中一部分能量总是以热量的形式排到低温,能够做功那部分能量最多不能超过释出的总能量的一定的份额。这部分最大可能做功的能量份额称为有效能量。

审校丨@tranquil772 @独眼一点五 @芙蕾达喵

*本文由《万古杂志》授权翻译,非商业转载请清晰注明译者、出处,并保留文章在译言的完整链接。 商业使用请私信或邮件联系editor@yeeyan.com


作者:Jessa Gamble(“the Last Word On Nothing”博客的博主之一,《午休与午夜阳光:我们如何测量并体验时间》一书作者)
译者:沈持盈

来源:译言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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