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转向外在: 论刘慈欣科幻小说的文学史意义(四)

媒介之变 2019-09-11 11:5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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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益

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一头植根于近现代中国历史,一头联结着人类的未来,中间则是当代中国人,或者更准确地说,生活在“平凡的世界”的中国人的困窘和希望。[37]他的作品体现了一个以托尔斯泰和巴尔扎克为榜样的文学者和思想者的宏大抱负。[38]全景性的观照和关怀,使他的小说在拒绝具有心理和性格深度的个体而“转向外在”时,没有沦为空洞的“星辰大海”或是“大国崛起”的图解,而是表现出思考世界、书写世界进而参与世界的能激昂也能沉静的雄心。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度占据中国人视野的那个基本由欧美日加中国构成的残缺的世界,而是有着第三世界纵深,与真实的世界图景更为接近的文学世界,同时也是群星之一的小世界,在它之外还有浩渺星空中无穷无尽的三千大千世界。这样的书写,要求的是辽阔的视野、广博的知识和宏大的胸怀,而这由刘慈欣笔下游心天地、纵横宇宙的叙事和描写,对弱小者的悲悯和同情,以及对人类整体的呈现和思考,得到了有力的佐证。他在世界文学场域取得的成功,以及由此在国内引发的科幻文学与文化热潮,是一座里程碑,同时也是一个新的起点。当中国的成长真正带来文明的自信和自觉,我们将在中国文学中看到更多“转向外在”、更加整全的书写,看到天下情怀乃至大同梦想的归来。

注:

【1】《中国唯一之文学报<新小说>》,《新民丛报》第十四号,1902年8月18日。【2】参见耿传明:《清末民初“乌托邦”文学综论》,《中国社会科学》2008年第4期,第176-190页。

【3】周作人:《人的文学》,《新青年》第5卷第6号,1918年12月15日。

【4】 参见沈庆利:《现代中国异域小说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10-125页。

【5】周作人:《新文学的要求》,《晨报》,1920年1月8日。

【6】蔡尚思、方行编:《谭嗣同全集》(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367页。

【7】参见季羡林、刘振瀛:《五四运动后四十年来中国关于亚非各国文学的介绍和研究》,《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59年第4期,第153-173页。

【8】郑文光:《火星建设者》,《中国青年》1957年第22期,第26页。

【9】 蔡元培:《新年梦》,高平叔编:《蔡元培全集》(第一卷),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241-242页。

【10】程光炜:《重看“寻根思潮”》,《文艺争鸣》2014年第11期,第30-32页。

【11】刘慈欣:《我们是科幻迷》,《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刘慈欣科幻评论随笔集》,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15年,第62页。

【12】 刘慈欣:《筑起我们的金字塔——由银河奖想到的》,《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8页。在刘慈欣看来,这种最为纯粹的科幻小说所蕴含的美感是无与伦比的:“世界各个民族都用自己最大胆、最绚丽的幻想来构筑自己的创世神话,但没有一个民族的创世神话如现代宇宙学的大爆炸理论那样壮丽,那样震撼人心;生命进化漫长的故事,其曲折和浪漫,也是上帝和女娲造人的故事所无法相比的。还有广义相对论诗一样的时空观,量子物理中精灵一样的微观世界,这些科学所创造的世界不但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而且超出了我们可能的想象。” 《混沌中的科幻》,《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2-3页。

【13】刘慈欣:《第一代科幻迷的回忆》,《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69-74页。这篇对于理解刘慈欣科幻创作史有重要意义的文献的未删节版可见于网络。

【14】本文所有对刘慈欣小说的引用,均依据重庆出版社2016年出版的“刘慈欣科幻作品典藏”。

【15】罗雅琳:《新颖的刘慈欣文学:科幻与第三世界经验》,《现代中文学刊》2016年第5期,第83页。

【16】周作人指出,“豫才那时的思想我想差不多可以民族主义包括之,如所介绍的文学亦以被压迫的民族为主,俄则取其反抗压制也。” 知堂:《关于鲁迅(之二)》,刘运峰编:《鲁迅先生纪念集》(上册),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338页。

【17】《三体》三部曲中地球人对三体人入侵的英勇抗争,亦可作如是观。网络上流传着一个笑谈:“三体”这两个汉字的笔画略加拆解重组,就可以形成“日本”。这或许是一个巧合,不过刘慈欣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在银河系文明中,全人类也就是一个民族。您能指望一个1940年的汉奸在2140年外星人入侵时为地球文明献身吗?” 《<球状闪电>访谈》,《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127页。

【18】鲁迅:《破恶声论》,《鲁迅全集》(第八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33-36页。另参见拙文《“黄种”与晚清中国的乌托邦想象》,《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4年第3期,第16-17页。

【19】除了前引罗雅琳论文外,贾立元和王一平的观点也很有代表性。前者指出,“尽管科学本身是最国际主义、最超脱世俗的,却在成长于红色年代的刘慈欣身上与一种公民对所属政治共同体的责任感奇妙地结合在一起,那最空灵的幻想无法不与中国最现实的创痛关联在一起”,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体现了“中国人百年自强的历史经验与中国作风”;后者认为,“刘慈欣总是以序列底端的弱小种群应对重大危机的设想来展开小说。这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力量悬殊的种群斗争,既是为了小说趣味性的设计,却也显示出本国族历史与现实的心灵烙印,即一定的民族寓言色彩”,但又表示,这些小说中对危机的抗争和克服“展现了正面的中国人形象及其力量”,亦即“所谓崛起中的大国力量和风范”,因而得到了官方和主流社会的肯定。贾立元:《“光荣中华”:刘慈欣科幻小说中的中国形象》,《渤海大学学报》,2011年第1期,第42、44页;王一平、王卫英《尘世之外的一瞥——刘慈欣科幻小说论》,《科普创作通讯》2015年第4期,第17、23页。

【20】 弗雷德里克·詹姆森:《处于跨国资本主义时代中的第三世界文学》,张京媛主编:《新历史主义与文学批评》,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235页。

【21】王瑶:《全球化时代的民族寓言——当代中国科幻中的文化政治》,李广益编:《中国科幻文学再出发》,重庆:重庆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169页。

【22】王瑶:《全球化时代的恐惧和希望——当代中国科幻文学与文化政治(1991-2012)》,北京大学博士论文,2014年,第280页。

【23】王钦认为,无论是赞同者,还是以艾哈迈德为代表的批评者,对杰姆逊的“民族寓言“概念都产生了根本性的误读。“民族寓言”应该被理解为形式而非主题或内容。《杰姆逊的“民族寓言”:一个辩护》,《文艺理论研究》2014年第2期,第211-216页。王钦的解读为我们准确把握“民族寓言”提供了重要参考。不过,这里引述的王瑶、贾立元、王一平等研究者都是在“主题或内容”这层意义上来使用“民族寓言”概念的,因而本文仍将在这个层面展开商榷。

【24】 刘慈欣:《重返伊甸园》,《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217页。

【25】刘慈欣:《文明的反向扩张》,《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81页。

【26】 刘慈欣:《关于人类未来的断想》,《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190页。

【27】刘慈欣:《拥抱星舰文明》,《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262页。

【28】刘慈欣:《一个和十万个地球》,《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233-235页。

【29】刘慈欣:《拥抱星舰文明》,第263-264页。

【30】刘慈欣:《走了三十亿年,我们干吗来了?——<太空将来时>序》,《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281页。

【31】刘慈欣:《从大海见一滴水——对科幻小说中某些传统文学要素的反思》,《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113页。

【32】刘慈欣:《理想之路——科幻和理想社会》,《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25-26页。

【33】同上,第26-27页。

【34】同上,第30页。

【35】刘慈欣:《为什么人类还值得拯救》,《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182页。

【36】 刘慈欣:《超越自恋——科学给文学的机会》,《山西文学》2009年第7期,第75-81页。

【37】“我长期身处基层,对广大科幻读者所处的草根阶层有较多的了解,知道他们对未来的渴望是什么样子,知道星空在他们眼中是怎样的色彩,自己的想象世界也比较容易与他们产生共鸣。”刘慈欣:《重返伊甸园》,第221页。他的《地火》《乡村教师》《中国太阳》等作品,都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底层书写”的意义。

【38】 “描绘一个世界从社会底层到金字塔顶端的立体全景,这是所有主流文学和科幻文学作者的终生梦想,但实现这个目标非常人所能及,托尔斯泰和巴尔扎克毕竟不多。“刘慈欣:《写在<三体>第二部完成之际》,《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第1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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