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年度最棒的科幻电影,却在票房扑街?

新京报书评周刊 2019-10-22 07:06:03

在很多铁杆科幻迷看来,《银翼杀手2049》的上映所引起的波澜,远远低于他们的预期。它似乎没能在第一时间创造所谓的“票房奇迹”,但这不妨碍影迷们如火如荼地对电影进行各种细致入微的文本解读。


截止昨晚20:00,猫眼的实时票房数据。在很多科幻迷看来,《银翼杀手2049》的票房表现颇为低迷。


这篇文章,试图通过同样的文本细读方式,回溯这部电影的迷人之处。


在作者宗城看来,“银翼杀手”在科幻的外壳下,讲述了一个赛博朋克包裹下的存在主义故事。而这个故事之中的线索,无论有多少变种,都将吸引着人类的目光继续追随它。



撰文  |  宗城

 

不出所料,《银翼杀手2049》在内地票房遭遇冷遇,这部酝酿了三十多年的影史最佳科幻片续集,却面临和前作一样的命运,有人说它曲高和寡,有人说它名不副实。


作为赛博朋克世界的又一力作,《银翼杀手2049》继承了前作的气质和母题,并在前作基础上有所延伸,无论是存在主义、基督教文学,还是硬科幻爱好者,都能从中找到乐趣,但这绝非讨好所有人的作品。


如果你要看一部酣畅淋漓的爆米花电影,我不会推荐这部《银翼杀手2049》,但如果你要体验电影真正的魅力,维伦纽瓦不会让你失望。

继承

赛博朋克世界的又一力作

 

看完了《银翼杀手2049》,我迟迟不愿离场。明明都是假的,自己却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压抑中。仿佛从一座巨大的迷宫中走出,又好像大梦一场,梦里走入悲情城市。

 

我知道,它不是最伟大的那类电影,刻薄点说,它的思想来自于卡夫卡、雷德利·斯科特乃至基督教文学,它的赛伯朋克的风格也只是承接上部。维伦纽瓦是一位娴熟的舞者,但斯科特和他的团队已经建好了舞池,后来者的任务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

 

很多细节能说明影片对前作的继承。在故事上,又一个银翼杀手追杀复制人的故事,又一次杀手与复制人的“反省”。在风格上,赛博朋克依然浓烈,除了阴冷潮湿的洛杉矶市区外,《银翼杀手2049》又新增了“核爆”后黄沙弥漫的荒漠废墟。当复制人首领在废墟里告诉K,他们是自己的主人,要发起革命时,我们不但能回想起前作,也能想到斯科特的另一个经典系列《异形》。

 

《银翼杀手2049》和《异形》系列有一个共同的点,那就是“僭越”——僭越“主人”,从而做自己的主。《异形》中,造物主造出了人和异形,人又和异形结合,一度诞生出更优秀的新异形。人类想找到造物主,而新异形在僭越人类与异形母体。《银翼杀手2049》中,人创造了复制人,生杀予夺,复制人被人类掌控,直到他们想做自己的主,开始逃亡,开始酝酿革命。


《银翼杀手2049》剧照

 

《银翼杀手2049》和《异形》系列都将未来的地球刻画得阴暗荒凉。在《异形》里,人类的故乡已经面目全非,充斥废墟,埃菲尔铁塔倾斜在大火之中。而在《银翼杀手》设计的世界里,漫漫长夜、阴雨绵绵,繁华的洛杉矶污浊潮湿,大雾下是破铜烂铁和贫民区。所谓的优等人已经移民外星,只有老弱病残才留在地球。

 

在这个压抑的世界里,复制人被以华莱士公司为首的人类垄断企业管制,但无论是逃匿者,还是华莱士公司内部的拉芙,他们都已萌生反叛意识,就如《异形》系列所揭示的——被创造者终将要反抗和僭越造物主,在毁灭造物主的基础上实现自己的超越。它内在的逻辑是:造物主必然不容许自己的产物与自己平起平坐,而拥有意识的后者也终究不会甘于被支配的命运。

 

《异形》中,人类大胆开拓宇宙的进程,像一个寻根的过程。人类好奇自己从何而来,好奇茫茫宇宙是否存在所谓的造物主,漫漫漂流,最终回归到那个古老而经典的主题——认识你自己。《银翼杀手2049》中的K也是一个孤独的寻根者,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单纯的复制人,却在一个猎杀复制人的行动中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奇迹——复制人与人结合的后代。结果发现都是骗局,自己原来没有那么特别。

 

作为影史最佳的科幻系列,《银翼杀手》系列重新定义了什么是真正的好看。真正的好看绝非只是好莱坞爆米花电影般,高潮迭起、冲突强烈,真正的好看是对诗性和人类恒久命题的追寻,是足以拷问灵魂的真挚情感。但是,经过多年来好莱坞电影及其衍生品狂轰滥炸的主流观众,已经将“情节”悬置到过高的位置,反而忽略了电影本该是镜头的艺术,是通过声画唤起观众感觉与思考的手段。

 

主流观众更爱看快节奏电影,所以本片被人诟病节奏缓慢、剧情拖沓。但它的慢是刻意为之。维伦纽瓦有意进一步混淆梦境与现实的距离,通过大量闲笔构筑“含糊空间”。同时,舒缓的节奏强化了《银翼杀手2049》的仪式感与诗意,营造出悠远绵长的意境。


《异形》剧照

 

尽管舒缓,《银翼杀手2049》却有丰富的情节,编剧在舒缓的节奏中安插了几次小高潮与转折。第一次,K感到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奇迹”;第二次,K终于找到木马;第三次,K与戴卡见面;第四次,K的虚拟女友乔伊被拉芙毁灭;第五次,K发现自己原来只是普通的复制人;第六次,K为救戴卡,与拉芙雨中搏斗。除此之外,本片相比前作,在人物刻画上更丰满。第一部塑造的银翼杀手冷硬有余,可不但与原作主角出入较大,也缺乏打动人心的魅力。相比之下,不少影迷反而更怀念第一部的瑞秋和罗伊,以及结尾那动人的诗句:

 

“我见过的事物,你们人类绝对无法置信,我看见飞船在猎户星座的边缘燃烧,我看见万丈光芒在唐怀瑟之门的黑暗中闪耀。所有这些瞬间将在时间里消失,像是大雨中的眼泪。死亡的时刻……到了。”

 

人物刻画一直是科幻题材的弱项。由于科幻题材作品看重“想象力”,作者往往将更多精力放在宏大世界观、科幻点子的设计上,而忽略了对人物性格的打磨。在不少科幻作品中,人物只是作为推动情节的装置,这个问题在我们熟知的《三体》中也存在。欣喜的是,《银翼杀手2049》的人物并未失之于单薄。K作为影片的主人公,既有孤独冷硬的一面,也不乏硬汉柔情、敏感心绪,高斯林丰富的眼神戏将这个人物的矛盾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K的虚拟女友乔伊,受制于人设,表演幅度有限,但在“借用妓女身体”和“被拉芙毁灭”的两场戏里,表现了自己的有限觉醒。而哈里森-福特饰演的老年戴卡,比前作少了一分冷硬,却多出岁月沧桑的沉郁感。

 

隐喻

卡夫卡与斯科特的遗产

 

三十五年前,《银翼杀手》缓慢持重的风格、阴郁压抑的画面让它票房惨淡,但开创性的艺术风格和斯科特本人深邃的哲学思考使这部电影没有泯灭于历史长河,多年以后,它仍然煜煜生辉,影响了如《攻壳机动队》《她》《黑客帝国》《普罗米修斯》等后来之作。如今,它的续作延续了第一部的风格和母题,也延续了叫好不叫座的命运,北美票房不佳,内地市场亦不容乐观,但十年之后,它依然会是一部可以被反复推敲的作品。

 

《银翼杀手》系列之所以历久弥新,是因为这部电影充满了隐喻色彩,具有充分的文本解读空间,无论你是存在主义者,还是博尔赫斯的拥趸,亦或是基督教文学的研究者,都能从这个系列中找到解读路径。这就像一座森林,不乏枝叶繁茂的树。


《银翼杀手2049》剧照


《银翼杀手2049》延续了隐喻,人物名字本身就是线索。如果你曾涉猎欧美文学、历史与哲学,那么本片会给予了另一重惊喜——联想与解密的快感。首先是K,为什么主人公取这个名字?官方说法是致敬原著小说《机器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作者菲利普·K.·迪克,但更多人猜测:这与卡夫卡的作品有关。K是主角的代号,而乔伊给K取的人名是“乔”,它们都指向卡夫卡的小说《审判》——主人公名叫Josef K,Joe正是Josef的昵称。《城堡》写了一个追求认同感的个体与追求管制的庞大集体冲突的故事,Josef K因未确定的罪名被捕入狱,最终被处死。无独有偶,《银翼杀手2049》中的K同样想追寻自己活着的意义,想求得一份认同感,而影片中空间空旷、戒备森严的华莱士公司,其实正是管制集团的代名词。

 

K以外的人物也各有各的隐喻。例如:K的虚拟女友乔伊(Joi),名字与 Joy(愉悦,快乐)同音,而最终毁灭她的复制人 Luv,名字与 Love(爱)同音,它们指向新约圣经迦拉太书中圣灵之果,圣灵所结的果子包括“Joy”与“Love”。


《银翼杀手2049》与《银翼杀手》中城市外景设计的对比

  

影片的另一重隐喻来源于若干情节,这些情节又与第一部互相呼应,共同构筑了《银翼杀手》系列的想象空间和美学世界。例如:在第二部荒凉的世界里,植物与木制品是非常稀罕的,而K目睹的照片(树下的瑞秋)与承载真实记忆的信物木马,恰恰指向了植物与木制品,它们共同象征了生命力和某种消逝的存在,这也是K原来想要追寻的。在黄色废墟中,K所听到的曲子《 Waltz in A-flat major Op. 39 no. 15》,也是一次导演给观众设下的谜题。K对戴卡说,自己是循着乐声而来,戴卡却说他在撒谎,那么,到底是K听错了,还是戴卡的谎言,亦或者,K走进的其实只是一个巨大的梦境或骗局?没有答案。

 

这正是《银翼杀手2049》的魅力所在。如经典文学作品般并不提供唯一答案,而是通过若干象征、隐喻、文字游戏生成文本的模糊多义性,巨大的阐释空间由此而成。


 

谎言

我相信这是真的

 

“I know what's real.”

 

无论是K还是戴卡,他们都在重复这句话。这是《银翼杀手》系列最致力于探寻的主题。

 

第一部,原本以为自己是人的复制人瑞秋,在测试后发现真相,惊觉自己的记忆是伪造的;到了第二部,拥有真实童年经历的戴卡之女却活在自己制造的幻境里,而被虚构记忆的K却能感到雪的真实温度。

 

如果说第一部探寻的是“虚构的真实”,那么第二部则更接近于“真实的虚构”,第一部告诉你:哪怕是谎言也如此真实,第二部则说:谎言又如何呢?你所体会的感觉是真的。


K触摸到的雪是真的;

K与虚拟女友的感情是真的;

K的困惑和受伤也是真的;

K最终的死亡也是真的。


K与虚拟女友Joi


他确实活在巨大的谎言里,他也的确不是至关紧要的那一个,但这又如何呢?K是许许多多普通人的写照。从这个角度来说,《银翼杀手2049》讲述了一个平凡人如何从虚无之上重建意义的故事。

 

这个故事足够悲伤,但并不绝望。最终躺在雪地上的K,他完成了自己短暂人生中想要实现的事,而诸如K的上司、戴卡以及乔伊,他们都流露出善的一面,这是作者恻隐之心的体现。《银翼杀手2049》有它的温情,它并没有偏执呈现一个完全阴暗的世界。

 

K与虚拟女友Joi

 

斯科特和维伦纽瓦已经构建了一个精妙且令人信服的赛伯朋克式世界,他们将继续在这个高超的谎言里表演魔术。这将是本年度最棒的科幻电影,哪怕它的思想内核只是重拾三十五年前的遗产。《银翼杀手》系列的深邃依然让同辈望尘莫及,它必将流传于世。


至于扑街的票房?多年以前,斯科特已经回应过了。那一年,记者问他是否在意观众的反应,他如此回答:

 

“是的,还是在意的。每个人都需要一点点——可能这个词用的不太准确——赞赏吧,“你做的不错”那种赞赏。拍电影是很艰难的事情,我一直记得我是怎样被《银翼杀手》的不受欢迎而倍感折磨的。我不相信它不受欢迎,我自己觉得蛮惊讶的。但是后来一想,这又算是一个教训,你懂我意思吗?这就在体育比赛里。你觉得自己会赢得,但是你就是没有赢。你要牢记这个。你不可能轻而易举自以为是地就获得了成功。这很重要。你觉得自己要赢得比赛了,后来你还是没有赢。”



本文首发于新京报书评周刊·有时旗下文化号“有识分子”。撰文:宗城 ;编辑:走走,俞诗逸。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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