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 | 时光深处 尘埃之上——《风雨未名湖》征文(初稿)

卞毓方研究 2018-11-07 03:39:33

 往事如烟


时光深处  尘埃之上

——《风雨未名湖》征文(初稿)


卞毓方 按 

一,真实;二,戒派性;三,回到当年语境,力避用现在观点代替从前;四,通篇采用意识流,只在最后出现一个句号;五,欢迎批评、指正,以便最后成文。



六二年九月,一列政治高铁,“阶级斗争号”,在神州大地呼啸登场两年后的八月,我就是搭乘它,掠过泰山,飞越黄河,扑进燕园——那年高考试题,语文,俄文,历史,时隔半个多世纪,你若问我,我得去问档案,唯有政治,四十分,一道大题,“试述阶级斗争理论及其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表现”(大意),耸峙在记忆的地平,宛若西校门内、外文楼前挺立的华表,直刺灵魂的穹苍,当时年少,懵懂不谙国情,事后从豁然中顿开了茅塞,这题是毛泽东出的,或者说,是顺着毛泽东的思路出的,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闯过高考政治题关,未必吃透该题的精髓……

 进北大单人照

记得那天,开学不久,霏霏细雨,苍茫了博雅塔影,迷离了未名湖光,湖的南岸,蜿蜒着一道小山,山上有座六角钟亭,亭里坐着他和我,他代表同乡前辈,与我私底下谈心,缘起,去海淀理发,手艺未见精湛,收费却是奇贵,八角钱(在老家只要一角钱),我心疼,这位老学长新党员比我更心疼,“你明白吗,这就是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当心一进大城市就变修”,恰巧初中郭姓画友来信,听我说校园太大,赶得上一个小县城,他许诺要用卖画所得,为我购置一块掌控时间的怀表,老学长闻“表”色变,“千万不能要啊,这封信也不能保留,赶快烧掉”,烧我是没烧,是撕了,撕成碎片,毁尸灭迹,没有抵牾,纯属自觉,那年头,人的心气是向上的,政治统帅一切,压倒一切,兴无灭资,争当共产主义的接班人,空气中弥漫着“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豪迈与焦灼,政治课属于公共课,在哲学楼的大教室,几个系的新生合在一起,老师(女)在台上大讲资本主义的腐朽没落,民不聊生,一位外系同学斗胆提问,“从电视上看(当时黑白电视还是稀罕物),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罢工游行,穿的都是笔挺的西装,这又怎么解释呢”,老师不屑地回答,“那都是用麻袋布做的”,大义凛然得大可玩味,而谁也不敢冒然玩味,六十年代初的思想改造立竿见影,人人,感觉上就像一颗血红的玛瑙,纯粹而透明,不染一丝杂质,又像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吐气成霓,跺地成谷,这不是我信口雌黄的自我美化,自我膨胀,你若参加过首都国庆游行,你若参加过庆祝我国首颗核弹试爆成功的校园狂欢,管保认同,这里刻画的是活灵活现,惟妙惟肖遗憾的是,在专业选择上,我露出了可耻的私心杂念,


日语班大部分同学

我进的是东语系,读的是日本语,我爱外语,但不爱“日本鬼子话”,古稀之年,在一篇文章中回顾,“敢情前世作孽,上帝罚我面壁东洋”,犹记大一寒假,同窗大都回家过年了,我选择留校,躲在阒无一人的教室,埋首马雅柯夫斯基式“阶梯诗”的创作,仿佛勃勃诗情,非层层跟进级级攀高盘盘旋旋铿铿锵锵登峰造极耸入云霄不足尽兴,转眼春节,经人介绍,拜会中文系一位教授,老先生上来就问,你是卞之琳的什么人哪,奇怪,这问题,入学以来,已有两位先生问过了,加上他,是三,北京话读仨,就因为之琳先生姓卞,我也姓卞,之琳先生是江苏人,我也是江苏人,江苏大着哩,之琳先生祖籍海门,我籍贯盐城,不是一族,楞要拉关系,嘿嘿,只能说“五百年前一家人”,聊着,叙着,我是有备而来,当年,转系很难,但门并没有关死,咱班有个南通来的江溶,就转去了中文系,听说早两年物理系有个姓陈的学生,也改学了中文,我小心翼翼,探询是否能步其后尘,老先生盯着我,王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吧,郭沫若有个儿子在咱校,读的是哲学,不是中文……”,听话听音,这是委婉的否定,超然的劝谕,郭沫若之子郭世英曾在哲学系就读,入学即有耳闻,且听说“思想反动,被送去劳动改造”云云,关于后一点,老先生没讲,我也不问,主动换过话题,谈起卞之琳的名作《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老先生也念了他的一首新诗——告辞出门,也就此告别了心猿意马,老老实实啃日本语吧,木已成舟,只有认命……

 

唉,这边厢葫芦刚按下,那边厢瓢又浮起来了,外语专业学生,到了高年级要选修第二外语,我锁定英文,决定提前进入,厦门来的纪太平和我想到了一块,一拍即合,教员嘛,谈妥上海来的施延芳,她中学读的是英文,地点选在宿舍区西北侧的一隅,那是一处有待焕发的废园,幽邃,僻静,谁知才学完26个字母,团组织便派人找我谈话,提醒“你这是走白专道路”,这顶帽子实在太大,我本能地想把它驳回,不,不能,理智让我选择驯服,宁可放弃,切切不可冒犯组织,组织是深谋远虑,组织是防微杜渐,不学就不学,充实无过于拥有思想,至少我还可以在文学、哲学、历史之间作逍遥游——想想真是后怕,我当日最大的致命伤,就是土头土脑,自以为是,爱钻牛角尖,举个令城里人发噱的例子,前面说了,未名湖南岸有道小山,高不及树,不及博雅塔的三分之一,站在山脊,我一头雾水,大惑不解,嘁,就这矮墩墩的玩艺,搁咱家乡,土堆子一个,怎么一入学府,竟身价百倍了呢,欺咱平原人没见过峰峦不是,若此浚湖而垒的泥堆可称山脉,博雅塔岂不成了珠穆朗玛峰(我是纠结,直到本世纪涉笔江南园林,涉笔风水学上的“高一寸为山”,才释然),兹事体小,说个大的,大的就牵涉政治,当年批判修正主义,这是头等大事,别误会,我决不反对批判修正主义,仅仅是为“修正”一词感到委屈,你看,修正,修正,就是把错误的改为正确,不完善的使之完善,辞典还说,修正,亦指遵行正道,多好的一个词呀,怎么一加上“主义”,就成了大逆不道呢情知这是翻译词汇,针对的是一种篡改、否定马克思主义的反动思潮,我只是在想,有没有更精准更符合汉语表达的译法呢(傻吧,这哪儿是能碰的问题),又比如,批判崇洋媚外,我认为这个口号有硬伤,因为,因为,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共产党宣言》是谁写的呀,“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又是从哪儿传过来的呀,明摆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都是洋,都是外(这更傻,简直是飞蛾扑火),“里通外国”也是,还有更出格的,我这里拿捏要不要说,上网查,才知道早就说了,九八年,在《韶峰郁郁 湘水汤汤》一文中,我坦白道:“六十年代初,我念高一,作文得了学校的大奖,那篇作文注定了要受到青睐,因为我歌颂了人间的两个太阳,一个是自然界的红日,一个是毛泽东思想”,与之同时,我却在为另一句口号苦苦思索,“报上说呢,六亿人民,只能有一个思想,就是毛泽东思想”,单纯、幼稚的我,竟为之几宿睡不好觉,一个劲地琢磨,“既然举国上下,只要一个脑袋就行了,那我们今后碰到难题,还要不要开动脑筋呢”,的确,果然,我留心周围的人讲话,越来越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我愚而笨,实在学不会人云亦云——吞进的是云,吐出的是雾,但又深知曲高和寡,异端必诛,只好在喉咙眼里加一道闸,公开场合,能不发言,就不发言,即使要讲,也是欲言又止、半吞半吐……


在校园打羽毛球

在41斋楼顶练手风琴

镜头闪跃,历史的车轮驶进一九六六,我流年不利,罹患了肝炎,短期隔离在三十八斋,与此同时,共和国也一路由狂热向疯狂演进,是年五月十六,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颁发了《五·一六通知》,擂响了文化大革命的鼙鼓,及至六月一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了北大聂元梓等人的一张大字报:《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如果你足够敏感,你会听到,历史的车轮(“时光号”)在此咯噔了一下——毛泽东大手一挥,剑拔弩张蓄势待发的文化革命,找到了切中肯綮的突破口,从此,北大成了漩涡的中心,谈到文革,绕不开“聂氏大字报”,谈到“聂氏大字报”,离不开“马列主义的”,“全国第一张”(均为毛泽东赞语),说到北大对那场“史无前例”的贡献,或曰推波助澜,还要添上“六·一八”,这一天,一帮热血鼎沸的学子将三十八斋的入口台阶,设计成临时的“斗鬼台”,游斗“陆平黑帮分子”,效仿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称赞的创举,把批斗对象涂成大花脸,扣上马戏团小丑戴的那种喇叭型的纸帽(有人干脆从厕所拿来了纸篓),接下来就要说到“八·一八”,毛泽东从幕后走到前台,在天安门广场戎装检阅百万红卫兵,北大的队伍排在最前列,介于天安门城楼和金水桥之间,凌晨,毛主席登上城楼之前,首先看望群众队伍,北大人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份瞻云望日的喜跃,那份山歌海笑的抃舞,令人,当然也令我,忘了时空,忘了存在,忘了一切,只清醒,今天能见到红太阳,是八辈子才修得的福分,而且坚信,从现在起,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绝对两肋插刀,赤胆忠心……



在专家楼绘宣传画

但是(这里不得不搬出但是),我从最高统帅手里恭领的那一枚造反火炬,始终停留在将燃未燃、咝咝冒烟的状态,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问题究竟出在哪儿,举几个例子你听听,六月二日,人民日报发出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我备受鼓舞,贴出生平第一张表态性的大字报,形式,一首长诗,署名,无产者(我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小角色么),当晚有人敲门,敲宿舍的门,自称是校办什么组的,向我索要大字报的底稿,我一下子愣住了,觉得这事玄乎,未尝不是预谋秋后算账,莫怪我多疑,殷鉴不远,在五七年反右,那年我读初一,运动在教职员工中铺开,高中生列席旁听,运动后期,初中生也被要求补课,每天给党提意见,而且规定要达到若干条,完不成指标的,住校生,晚间不许回寝室,走读生,放学不准回家,我是走读,于是赶在撒脚丫子溜出校门之前,挖空心思,大鸣大放,其中包括,有位走读生家住十多里外的乡下,每天来回要经过几道小河,河是新挑的,没架桥,只能脱了鞋,卷起裤脚,下水,建议在河上修道桥,另外,商店物品短缺,买不到火柴、牙膏、肥皂,建议工厂多生产……老师把收上去的意见归纳总结,针对我的上述两条,声色俱厉地展开批判:第一条,恶毒攻击河网化,第二条,恶毒攻击供不应求——“供不应求”是什么东东,当时学浅,吃不透它的含义,但“恶毒攻击”告诉我,这是很重很重的罪名,“幸亏你们还小,如果上了大学”刚刚经历反右考验的老师唬着脸警告,“有人就要被定为右派”是以那天晚上,我没有交出底稿,我对大字报这种形式,也就多了个心眼……那些日,校园的大字报铺天盖地,我一边浏览,一边推敲它们的“起、承、转、合”,越推敲,越心惊,比如有一篇批判刘白羽的散文《日出》,说作者从小向往观看日出,若干年里,一直无缘实现,守在国内看不到,跑到印度看不到,直至有一天从莫斯科返国,才在飞机上撞见了霞天锦地、瑰丽无比的壮观,这不是污蔑我们社会主义祖国一片漆黑,只有修正主义的苏联才有光明吗,盯着它,我不寒而栗,暗暗叫苦,想,若是按此种逻辑推理,只怕我的每一篇文章都过不了关,尤其是我嗜用的一个笔名,“射阳”(乃借用故乡县名),冲这两字,就足以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八·一八”,从天安门广场撤回校园,一位师长把我单独叫去谈话,他说,“见到毛主席,那么多的人,就你一人没哭,见到了毛主席居然不激动得流泪,你想呀,你还算什么贫农出身,你这是什么表现”,错愕,大错愕,转而苦笑,在那样一个身心俱化、万念皆空的时刻,竟然还有人冷眼旁观,以流泪与否称量一个人对领袖情感的浓度、深度、烈度,啊表现,我忽然对“表现”感到滑稽,以我之观察,许多赤裸裸的私欲,都是借着“表现”而发挥,而表演,不是为真情而抒发,而是把“表现”作为通向安全、荣耀乃至权力的跳板,因此,有艺术气质的人总是沾光,时势常常把一些擅长哗众取宠的分子推上舞台……

冬日的未名湖

八月下旬,我随班系部分同学,前往杭州串联,同列火车,有一批“地富反坏右”分子,是被从京城驱遣返乡的,红卫兵小将心明眼亮,把他们从乘客群里一一揪出示众,从这节车厢赶到那节车厢,打头的,是一位颤巍巍的老太婆,我前两排一位娇小玲珑的女同学,忽然柳眉倒竖,煞气冲天,高高举起拳头,狠狠砸了下去,一边砸,一边高呼“打倒 ……”,老太婆一个踉跄,险乎仆倒,跟着又吃力地挽回平衡,并且习惯性地拢了一下披散的白发,清清楚楚,在她抬手的刹那,我瞥见她的眼窝扑落出浑浊的老泪,说时迟,那时快,老太婆已走到我的面前了,怎么办,挥不挥拳,打不打,这可是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不跟着砸下一拳表示自己的鲜明立场,当心改天就要受到本营垒无情的指斥,然而,我又实在砸不下去,只好虚晃一拳,表明自己与革命同道的态度——实不相瞒,就是那道虚划在半空中的弧线,半个多世纪来,它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屡屡把我从睡梦中痛醒……


与哲学系卢兆煦串联到青岛

明白了吧,我的这种书生秉性,柔软心肠,注定当不了子弹出膛式的革命闯将,当然,形势还是要努力紧跟的,由杭州返校,同学大都外出,索性继续串联,赴青岛,转上海,奔韶山,上井冈山,最后千里,是步行的,不图煽风点火,只望经风雨,见世面,再度返校,未久,校内成立以聂元梓为首的红卫兵组织——“新北大公社”,成员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我天生缺乏“天降大任”、“舍我其谁”的气概,被理所当然地摒于门外,无缘戴上红袖章,闲着无聊,又结伴北上,战冰雪于沈阳、长春,旋即回京,觉身体不适,到校医院检查,转胺酶再度蹿高,大夫二话没说,开出一张证明,“建议休息三月”,“既来之,则安之”(毛泽东送病中王观澜语),于是怏怏返回故园……

 

回家也安不下心,姑且把精力投入书本,主攻马克思的《资本论》,兼攻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如是度过三个月,兴冲冲返回燕园,校内又冒出若干群众组织,基本是从“公社”分化裂变,也有“痞子”造反,斜刺里杀出的,班级形存实亡,我仍是散兵游勇一个,独来独往,此地不养爷,自有养爷处,掉头南下,济南趵突泉,南京雨花台,苏州寒山寺,处处由红卫兵镇守,见没戴红袖章的,就查问祖宗三代,亏得我是贫农,每回都能讪讪过关,情感难免受辱,“你就不能自己做一个红袖章套上吗”,事后,有好友质疑,“唉,不能”,我祖辈就没那份鬼机灵(是以我也成不了小说家),审时度势,唯一能挽回尊严的自救,就是重回老家蛰伏……蛰伏不是自囚,正好用来发奋,我没有趁机暗渡“封资修”之陈仓(像某些先觉人士日后披露的那样),而是坚定不移地跟随毛泽东,当时,坊间流传各种版本的毛泽东未刊稿,我把它们搜集了来,比照毛选四卷,认真咀嚼、消化,感觉一下子长壮了,长高了,如果说,先前,我从《资本论》获得的是资本主义必然完蛋,从《自然辩证法》获得的是辩证明澈的思维,那么现在,这些透着露水气草叶气乃至烟霞气雷霆气的未刊稿,则带给我一种全新的视觉,我认定,毛泽东的世界观,是真正的观世界,其高,恍若站在太空看地球,其远,前看五千年,后看至少也有一百年,正因为此,毛泽东独具只有他才秉赋的大孤独——参悟到这一点恍如醍醐灌顶,胸襟大开,若干年后,我撰写鲁迅(《凝望那道横眉》),就用了八个字,“登高凌绝,俯视尘寰”,又指出,“鲁迅是大孤独者,他是封建、中庸的古国分裂出的一个罕有的异端”,“毛泽东也是一个大孤独者,战争年代,史沫特莱第一次和他见面,就直觉出,‘在毛的意识深处,有一扇门,一直没有向其他人打开’”,撰写蔡元培(《煌煌上庠》),则指出,“先觉者总是超前的,超前者总是孤独的,孤独者总是忧郁的,在忧郁中抉择,在期待中觅路前行,这是古往今来一切大智者生命的基本造型”……


 南京玄武湖

这一次,大约是从六七年夏秋开始,我在老家待了将近一年,听说校内成立了井冈山兵团,与新北大公社旌旗在望,针锋相对,与其说是观点相左,莫如说是地位、处境、气质使然,又听说校内空气日紧又日紧,双方势如水火,一触即发,卒至,酿成震惊全国的武斗——我即使想返校,也返不成了,行看小县城也大打出手,反正,有这派,就有那派,而且都坚称自己是革派,彼此不共戴天,誓欲翦灭对方而后快,文攻不济,就铤而武斗,“枪杆子里出政权”嘛,武斗之后呢,后之又后呢,要建立一个红彤彤的理想国,敢情是好,奈何鲜见有真正红彤彤的人出世,红的只是红袖章、红证章、红旗飘飘、红口白牙、“红海洋”、《红楼梦》此书意外走红,因为毛泽东爱读,而且说要读三遍,才有发言权),文革原说半年、一年,现在眼看快两年了,愈演愈烈,天下大乱,有政府堪同无政府,人性善的一面被贬斥(温良恭俭让是也),恶的一面被标榜(父子、夫妻彼此揭发,同事、同学、同仁互相迫害),“理想”一度与“主义”联姻,眼见“理想”渐行渐远,“主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自谓落伍,奈何紧跟快跟,总也跟不上形势……


 冬日在未名湖畔

直至,六八年七月,或八月,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北大,我才奉召归校,两派集中政治学习,各派反省自己的错误,我无啥派性可查,只有拼命检讨自己的“逍遥”,逍遥也是派么,我发现,蹲班的工人师傅对此并不感兴趣,总是似听非听,风闻,外班已经抓了多名“反动学生”,譬如,有人在印着毛泽东名字的报纸上打叉,有人呼口号时把支持、反对的对象颠了个倒,等等,咱班还没发现敌情,他有点急了吧,终于,他的眼睛亮了,他逮到了我——我是怎么落网的呢,班级常规学习,照例是歌颂文革,歌颂伟大领袖,车轱辘话说多了,也觉得腻,那天,我信口蹦出,我相信只要伟大领袖毛主席健在,中国就不会发生修正主义,因为毛主席火眼金睛,明察秋毫,修正主义一露头,他老人家就会发现,从而把它消灭在萌芽状态”,明摆着是颂毛,在座的老师、同学都没发现荒腔走板,可那位工人师傅一下子跳起来了,说“你这是反毛泽东思想,毛主席说要反修防修,你却说中国不会产生修正主义”,抽掉前提,断章取义,他是工人阶级,是来改造我们的,没有辩驳余地,说你反动你就反动,问题反映到系、校,我就成了“阶级斗争新动向”,成了“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反动学生”,反映到更上层,又被总结概括为“不见得论”,军报发表社评,杀气腾腾……班会先行展开批判,说是练兵,亟欲划清界限的同学个个义正辞严,上纲上线(也是无奈,隐隐有人透着袒护),我记住了一位女同学的批评,“你平时讲话总跟别人不一样”,堪谓一语破的,正中要害……自此,我从内向的茕茕走向全方位的孑立,谁也不敢理我,视为瘟神,避之唯恐不及,那位孔武有力的师傅,更扬言要剥掉我的皮——彼时,校园日日在上演这样的批判(我的算是轻的),设身处地,才能对斗争的荒诞、野蛮、残酷、血腥,有摧心剖肝的痛彻,好在——不,侥幸——我没有被无妄之灾吞没,正应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一向温情而顾盼的灵魂被惊醒,书生的驽钝、散逸被震得粉碎节骨眼上,家父支出的应对之招,也帮了大忙,那都是农村的土话,诸如,“捆起来经住打”,“一根扁担睡两个人”,“牙打碎了往肚里咽”,“跌倒抓把泥”等等,是哩,是哩,倒霉蛋的脚底也藏有好运,我跌倒了,使劲抓起一把泥,不抓白不抓……


家 父

回顾燕园五年有半,最最近于凤凰涅槃的一劫,正是这番跌倒爬起……从兹像穿过一条千年隧道,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以文化为光纛旨在触及灵魂的这场大革命,愈来愈丧失文化的经纬,为何落差如此之大,即聚拢全部的红袖章,也抵不上一册《诗经》或《楚辞》的份量,“知识越多越反动”,岂不是视倒退为前进,“大老粗最光荣”,但看能光荣几天,报上批判资产阶级的人情人性人道,我就不信无产阶级就不要仁慈仁义仁德,批判者慷慨激昂,其实多半取的是明哲保身,明哲,明什么哲啊,但听口口声声“四个伟大”,全不想一想,批我实际上是在否定毛的神圣,又听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奇怪的逻辑,既然万寿,就是有疆,永远才是天长地久,无穷无尽,我不服气,毛主席若是听了我那天的发言,焉知不会颔首一笑,后来人读到我的话,说不定还要夸我有先见之明,相信明天不是今天,明天自有“日月”,说我反动,哼,咱骑驴看唱本,《红旗谱》中的朱老忠有言,“出水才看两腿泥”——尔后,大概过了一两个月吧,那位要剥掉我皮的师傅不见了,批判也就不了了之,恰值“日本特务”陈信德胃出血,住北医三院治疗,前任监管立场鲜明,对他常常拳打脚踢(据说),于是换上了“不会打人”的我,我细审陈的材料,断定特务指控子虚乌有,因此,明里暗里表示同情(近年,读到陈信德之妻在日本出版的回忆录,关于我在北医三院的那段表现,写道,“虽然有一人监管,但他从不干涉,似乎钟情丹青,每天埋头画画”),六九年秋冬搞战备,咱系疏散到延庆,我任系广播台编辑,当日重中之重就是大批判,战术不外微文深诋,捕风捉影,无限上纲,我深受此苦,内心不免抵触,分管这摊的孔老师颇为失望,一次,他跟我说,“听说你文章写得很好,我看也一般”,嗯,他没说错,岂但一般,简直是少盐寡醋,索然无味,不堪卒读……

六九年冬系广播台人员

七二年在长沙,和单位年轻人在一起

七〇年三月,转入分配,匆匆告别枯山寂水、寥寥落落的燕园,头也不回地奔赴湖南西洞庭农场,来时,乘的是“阶级斗争号”,此一去,乘的是“再教育号”,正所谓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前功尽弃前尘如梦前程更缥缥缈缈茫茫……好了,再写下去,就越出“风雨未名湖”的范畴,打住——且慢,此处宕开一笔,天道好还,白云苍狗,文革落幕,我考研重返京城,目睹聂元梓因反革命宣传煽动等罪,判刑十七年,释放后安置在海淀区某地,我去看她,出于文化学、社会学、心理学,一日,请她吃大餐,她心血来潮,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一定是公社的”,我别转脸,暗暗叹了一口气,但又不知道究竟应该叹息谁,清华那位“蒯司令”,罪名、刑期和聂元梓类似,出狱后定居深圳,我去访他,有次,谈起我在文革期间的平平淡淡,他大为惊讶,说,“我相信一个创造力、爆发力处于旺盛期的青年,在文革那种气候下,绝对会有所表现”,啊哈,绕来绕去又绕到了“表现”,说是表演作秀也好,说是真诚本色也罢,在他,是应运而出,“弄潮儿向涛头立”,结果,全世界都看到了的,险险乎遭灭顶之灾,而我,前面说了,因拙于表现而靠边,又因染恙而偷闲,亦惊亦险地与浩劫擦肩而过——言归正传,前些日,为了给回忆增添抹现场感,我抽空回了趟燕园,踩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脚印脚印,往事一半在脚下,一半在风中、心上……



踽踽独行,从日落遁入黄昏,不知不觉,来到昔日寄寓的四十斋所在,址是旧址,楼是新楼,凝望那一排排隔膜如隔世的窗口,凝望……一个男生倏地从高处探出头,冲我“嗨嗨”地挥手——哈,是冲我身后的女生,哑然失笑,俄而想起卞之琳《断章》的后两句:“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2017-3-18


卞毓方:1944年生于江苏,先后毕业于北京大学和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早年攻读日文,转事国际新闻,长期服务于经济日报、人民日报,中年而后皈依文化,一笔在手,犹如“乾坤圈”在握,唯觉文能补气,文能丰神,文能御侮,文能敌贼。有著作《岁月游虹》、《妩媚得风流》、《雪冠》、《长歌当啸》、《煌煌上庠》、《清华其神,北大其魂》、《天意从来高难问》、《历史是明天的心跳》、《千手拂云,千眼观虹》、《金石为开》、《千山独行》、《寻找大师》、《浪花有脚》、《美色有翅》、《日本人的“真面目”》等问世。尝谓少年比的是才气,中年比的是学问,老年比的是人品、人格。


近日书法习作:


毛泽东词句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