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小说/收录于小说集《去那有光的地方》)

朝田夕谷 2019-10-19 14:19:01


夜 来 香

(收录于小说集《去那有光的地方》)

魏田田


 1

    从西藏回来之后,庄瑞君没有再回到他流浪多年的北京,而是坐火车一直向南,在一个不知名的南边的小城市下了车。他下车后知道,这个城市叫做华南市,有山有水,不冷不热,80万人口,不大不小。都是他喜欢的条件。他就留了下来,并且在南江大桥的南头地下隧道安顿了下来。

    南江大桥南头地下隧道刚刚建成,里边还残留着装饰材料浓烈的气味儿,他不知道是不是甲醛。当然,就算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流浪者求的是一个遮风挡雨的栖身之处,图的是一个没有危险的地方。

    这个新建的地下隧道宽敞又明亮,四面八方用巨型玻璃框装饰着城市的风景——“华南秋色”、“烟霞锁大江”、“夏日荷塘”、“华南大学全景”“华南市全景”等等,艳丽而夸张,虽然都是照相机下的真实镜头,但庄瑞君还是觉得夸张得好笑,典型的三线城市的俗和艳!很不得把世上所有的色彩都浓缩在自己的城市宣传里。

    庄瑞君选了个通向西北的拐角处,放下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大帆布包装着所有的衣物和日用品;一个稍稍讲究的褐色水洗皮大提包装着麦克风和音响。他是流浪歌手。流浪歌手靠金嗓子走天涯,有没有行李都无关紧要。他打开皮包,先将麦克风的支架搭好,然后蹲下来仔细地铺开一块奶油色的帆布,然后从牛仔裤屁股上的口袋里掏出一卷一元、五元、十元、二十元的票子,搭配着凌乱地摆在地上。这样,过路人看起来就好像有很多观众向这里慷慨地扔过钱了。这是流浪歌手的老把戏,圈内人把这戏谑地称作“诱鸟”。他布好了“诱鸟”,站起来清清嗓子,然后深情款款地歌唱。

    他唱的是老歌——邓丽君的《夜来香》: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细唱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吐露着芬芳

我爱这夜色茫茫

也爱这夜莺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拥抱着夜来香

闻这夜来香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啊——啊,我为你歌唱

我为你思量


    老实说,庄瑞君的歌喉是一流的,圆润、干净、有种黏黏的磁力,能够穿透人的肺腑。关键是,他在任何场合里都能唱出这种要命的声音。即使像现在这样,地下通道里没有一个听众,他也唱得如泣如诉,仿佛那早已逝去的邓丽君正缓缓向我们走来。

尤其今天,他唱着唱着,眼角还有了些泪。

那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女人。

 2

    庄瑞君的女人在半个月之前走失了——最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女人是怎样走失的。好端端一起流浪一起生活一起早晨七点挤地铁一起晚上黑透了再走回出租屋,然后一起吃泡面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连续剧或者打电子游戏,她却在某一天不声不响地走了。庄瑞君原以为北漂的日子就是这样,以为这种自由自在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的日子会永远。结果,他的女人有天出去却没有再回来。

    他的女人,那个在酒店门口遇见的、长着个苦瓜脸、肤色苍白、永远没有笑容、没有语言、永远不说“不”的女人,那个叫做末末的女人,就像尾巴那样跟在他后边七八年的女人,突然就不见了。没有一个字的留言(他希望有留言,但他翻遍了出租屋的角角落落都没有),没有任何迹象,她就从他的生活里蒸发掉了。他在心里问了一千个为什么,没有答案。 后来,他就只身去了西藏。再后来,他就坐火车来到了这里。来华南以前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城市。多年以来,他都是这样随意流浪。他喜欢女作家罗琳笔下的魔法大师,喜欢穿越 和神秘感。无目的到达一个地方,就有这种穿越感和魔幻感。

    他和末末是在街头相遇的。相遇那天,末末刚刚应聘在圣心大酒店做传菜员不久。领班带着新招聘的店员们在酒店门前训话,训话结束后接着训练,弯腰九十度,用富有情感的声音一遍遍大声说:先生您好!女士您好!欢迎光临圣心大酒店!

   末末又瘦又小,神情怯怯的,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她的声音像蚊子,淹没在众人的声音里。终于,领队发现了。领队嘎登登走到她面前,喊道:王末末,出列。

    王末末就弹簧那样走出了队列。

    领队说:“你单独把刚才的训词说一遍。”

    洋相立即就出来了。就像混在乐队里吹箫的南郭先生,一旦单另提溜出来表演,就丑态百出。

    瘦小的末末头低得几乎碰着脚尖。她既不敢抬头看领队,又不敢停止嗡嗡。

    领队是个高个子女人,皮肤白皙,发髻轻挽,一朵咖色绸花就像蝴蝶那样停歇在发髻上;她身着玫瑰色西装套裙,咖色的连裤袜套着铮亮的黑皮鞋,气宇轩昂,一脸高贵。对于这号白领,末末平时见了都会不由自主侧身肃立,屏声敛气,何况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她单独滴溜出来训练。

    蚊子末末可怜地嗡嗡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训词。领队的口令越来越急,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就在这苦难深重的时刻,庄瑞君出现了。

    流浪歌手庄瑞君,每天晚上七点半都要经过这里到地铁里歌唱。看见这情景,他好奇地停住脚步。看着看着就发了声。这是歌者的毛病——喜欢发声。

    他说,“嘿,你不带这么折磨人的,这孩子多可怜啊。”说完走上前去,牵了末末的手就走。好像末末是他的姐妹,他有足够的权利这样做。以致所有在场的人,包括那个神气活现的领队,全都哑巴了。

    他牵着末末的手,快步走到地铁口,又迅速地乘坐电梯下地道,再走,再下地道,然后,在一个通道里停下来;然后,把麦克风架子支起来,仔细地铺开一块奶油色的帆布;然后从牛仔裤屁股上的口袋里掏出一卷一元、五元、十元、二十元的票子,搭配着凌乱地摆在地上,作为诱鸟;然后,声情并茂地唱了一曲“夜来香”,他才记起应该跟女孩说说话。

    他说,“喂,你叫什么名字?”

   “王末末。”末末仰起头来,一脸泪水。

    他说,“你哭什么?你不愿意跟着我挣钱?告诉你,跟着我唱歌挣钱比你那样把腰弯成九十度,说‘先生您好,女士慢走’好得多。起码有尊严。你知道什么叫尊严吗?”  

    末末抽泣着,答非所问:“哪里都不要我。我都差点跪下磕头,杨主管才答应给我一份端盘子的工作,却被你搅黄了。”

    庄瑞君说:“您今后跟着我,不会没饭吃。”

    末末说,“我都干了29天了。姐妹们说,再有五天就要发工钱了。这一下可怎么办?我的工钱怎么办?我的身份证押在酒店里怎么办?我的行李怎么办?”

    她一连串说了这么多怎么办,倒把庄瑞君说懵了。他想了想,说道:“这个容易。我明天带你回去要这些东西。放心,交给我来办。现在你专心收钱。你看吧,一会儿就有人给咱们送钱了。”

    听说有钱收,末末破涕为笑。用衣袖擦干眼泪,好奇地看着地铁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说:“哥哥,你叫个什么?我怎么称呼你啊?”

庄瑞君说:“你就叫我哥哥好了。哥哥这个称呼真好听,跟《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一样。我爱听这个称呼。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我的名字。要不,那天走丢了,你怎么找我啊。我叫庄瑞君。庄稼的庄,瑞雪兆丰年的瑞,君子的君。”

   “那你是个君子吗?”

    庄瑞君正了正衣冠,说道:“我认为我是。”

    说完这句话,庄瑞君不理末末了。他清了一下嗓子,接着演唱“夜来香”。

    他唱得深情款款,末末忍不住地鼓了掌。但路过的人很麻木,那一双双快速迈动的形形色色的脚,都没有停下来。末末急得都想喊了:“听一听啊,你们停下来听一听啊。多好听的歌子啊!你们为什么不停下来听一听呢?”

    庄瑞君看出她着急。他对她说,“小妹妹,别着急,会有人停下来的。”

    果然,有个母亲领着个孩子停下来了。她静静地倾听完演唱,弯腰放下一张十元的票子,然后说道:“从来没有人把‘夜来香’演唱得这样到位。小伙子,谢谢你。”

    庄瑞君点头致谢。他没有停止演唱。他只是换了一首歌。

    那位母亲一步三回头。

    这天晚上,总共有25个人停下来倾听庄瑞君的歌唱。他们有人给了五元、一元的票子,有人给了五角和一角的票子。有个老板模样的人没有停下来欣赏歌曲,但他慷慨地扔下了一百元的票子。惊得末末冲着他的背影连叫了三声叔叔。

    收摊时,末末坐在地上,用右手蘸着唾沫将钱数了又数:十元、二十元、三十元……他们的收入一共是215元8角钱。

    末末说:“哥哥,唱歌挣钱太有意思了。”

    末末说:“哥哥,我愿意跟着你干这个。”

    庄瑞君静静地坐在一边看末末数钱。看女人数钱是多么幸福啊。有生以来,庄瑞君还没有享受过这种幸福呢。

   有了个数钱的伴儿,庄瑞君的日子滋润起来。一天,两天,三天……日子在幸福中流淌。不知过了多少天,睡地铺的庄瑞君睡到了床上。他们的窝成了“家”。

    有了家以后,庄瑞君以为幸福的日子就永远了。可是,末末走了。

    3


    庄瑞君在陌生城市的陌生地道里,将“夜来香”唱了整整五遍,虽然走过的人很少,停下脚步的人更少,但他依然唱得一丝不苟,每个音符都准确地放在应该放的位置上,每个字都吐得很清,而且婉转轻柔,余音袅袅。

    有人说话了,“真是奇葩,没有听众,还唱得这么起劲儿!”

   “还真像个歌手的样子,瞧那个马尾,瞧那身牛仔服,瞧那个猴子相!现在的流浪艺人都这德行。”

    庄瑞君旁若无人,依然万般投入地歌唱着。

    有人停下脚步,放下了一张淡绿色的钞票——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图案上的绿色清新亮丽。

    就是那一点点耀眼的淡绿,一下子让他心疼了。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来到这个城市的原因——末末说过,她的家乡在秦岭南边,她的家乡到处都是绿色。所以,他就一直向南。所以,他就来到了这个叫做华南的城市。

他明白他是找末末来了。

    庄瑞君问过末末很多次,“哎,我的小姑娘,你是哪儿人啦?”

  “知道陕西的秦岭吧?秦岭南边。”

  “秦岭南边是个多大的概念啊。说具体点呀。”

   “你猜。”末末说。

  “你撇着京腔,没法从口音里辨别,我猜不到。”庄瑞君老实地说道。他接着问她:“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一个人来北京?”

    末末就不回答了。

    庄瑞君真是服了末末了。她是那样少话。仿佛她嘴里的话是金子,一张嘴,金子就会跑掉了。有时候,她甚至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她从不问庄瑞君以上问题。这让庄瑞君感到自己很好笑,一个大男人,问来问去的多没意思。两个流浪者碰在一起,然后就在一起过了。就这么简单。

    之后,他也不问了。

    说真的,也没有必要知道得更多。流浪歌手的日子本来就简单——早晨九点出门,在幽暗的地道里唱上半天,六点钟的时候,从地下回到地上,找个快餐店吃个盖浇饭或者杂酱面,晚上七点半再到地道里演唱,九点半收摊回来,疲惫 不堪。两人不声不响吃个泡面,然后上床睡觉,天天如此。

     是啊,纠缠往事有什么意义呢?问清楚从哪里来的又有什么意义?关键是眼下。眼下,他们非常默契。每天出门,末末尾巴那样跟着他。她个子矮小,而且瘦。他在前面大步走,她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在地铁里安顿下来的时候,摆摊不再需要他亲自动手。末末会把麦克风的支架弄得稳稳当当,而且,她在那块奶油色帆布上制造“诱鸟”比他有耐心得多——她会在头一天收下的零钱里,仔细地挑选些旧币,再搭配一些新币,胡乱撒开,让有的静静躺着,让有的翘起一个角,这样看起来更真实。庄瑞君演唱的时候,末末就在旁边乖乖地坐着,双脚并拢,双臂环抱着膝盖,星星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事实上缓解了没有听众时的尴尬。

    末末刚来的时候,庄瑞君是有些欢喜的,每天嘘寒问暖,走路手牵着手,说话总是盯着对方的脸,仿佛那里有看不完的风景,收入好的时候,还带着末末去看场电影什么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淡了。淡得如同一对哑人,一天说不了三五句话。末末就像她的名字,微尘一样飘来飘去,可有可无。然而,一旦她走了。那微尘却放大了起来。

    末末,那小小的人儿末末,现在时时刻刻站在他的心里,赶也赶不走。

    他想起末末听他唱“夜来香”的样子。

     在地铁里,他其实是不能老唱那首“夜来香”的。他必须要搜肠刮肚,唱出许多新花样,比如上班的高峰期,他得针对青年群体,唱拼搏啊、爱情啊、春雨啊、阳光啊这种歌子,晚上他要选些绵软的、揪人心肺的那种。但末末对那些歌曲一概不感兴趣。她往往在地铁里来往人群相对稀少的时候,要求他为她演唱“夜来香”。千遍万遍的她就是听不厌。庄瑞君曾打算教她,可她学不会,嘴张开来,一出声就黄了。末末眼里噙着泪,说,哥哥,多么羡慕你啊。你嘴里好像有只百灵鸟儿。

    末末天生不能唱歌,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伴儿。永远悄悄地跟在你身后,你不需要的时候,她影子一样消失;你需要的时候,她在你身边出现。就像空气中的灰尘那样,你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着。她还是一个忠实的听众,无论你说什么,她都静静地听着。你抱怨街道上车太多了,她就附和说,就是,要是没这么多车街道该多宽敞啊。你诅咒城管可恶,她就说应该取缔城管,让市民自治。她还是煮方便面的高手——烧一锅水,沸腾之后将面块丢进锅里,然后煮些小青菜,切个西红柿放上,然后打个鸡蛋花,一锅香喷喷、且富有营养的面条就成了。煮过的方便面嫩滑筋道。口感非常好。庄瑞君过去是从来不会这样煮泡面的。他永远用开水泡,而且买碗装的,连洗碗也免了。自从末末入住到他的出租屋里,这种情况就改变了。她不许泡面。绝对不许!她说,吃泡面就跟过日子一样,你用心了它就有味道。

    你瞧,住在庄瑞君心里的就是这些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他去西藏朝了一回圣都没有忘掉。

    大约八点的时候,地道里的人多了起来。华南是个浮夸的城市。这里的人穿着很讲究,尽管天气热得着火一般,女士们还是穿着漂亮的裙子。即使那些去江边锻炼的人,也穿着统一的蓝色或红色服装,戴着统一的白手套,即使散场,手套也不褪下。庄瑞君去过重庆武汉,那边的人要实际得多,再漂亮的女士夏天也不穿这么讲究的裙子。她们穿汗衫短裤,使那些穿着讲究的乡巴佬或外地人一下子显现出来。末末是穿裙子的,即使最热的时候,也不穿短裤和拖鞋出门。这么说来,他来华南可是来对了。他的末末极有可能就是这里的人。

    很多的腿在面前走过。有的停留,有的不停留。很多的腿里边没有那双细细的麻杆一样的腿——末末的腿很细,细得就像两根棍子,这样的腿即使夹杂在无数的腿里边,他也能够一眼看出来。

    今晚庄瑞君一直在唱着“夜来香”。他没打算换曲子。他想,除非末末出现,否在,在华南的任何地方演唱,他可能都不会换曲子了。

    有个长发女子在他面前停下来了。她的头发可真长啊,瀑布一般,垂到腰际以下。她穿着水红连衣裙、白色凉鞋,清爽得如一片云。可惜左手腕上的金镯子有些不搭调,光芒刺眼,破坏了云彩姑娘身上的和谐。

    不知怎么的,庄瑞君的心刺痛了一下。

     他想起一个雨天的下午,他们两个都不想去地铁了。

     末末说,咱们奢侈一回吧,在地面上待个一整天。在朱辛庄这边住了几年,我都没有在大白天好好看看这里。今天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周围转。转个够,看个够。

    庄瑞君说,这荒郊野外的有什么看头。走,我带你去王府井。末末吃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蚊子那样嗡嗡道:我不想去那边。

    庄瑞君说,“为什么?一定要去。在北京住着不去看看王府井算怎么一回事?”

    末末就跟着庄瑞君一起去了。一路上,他以见多识广的高人自居,指指点点。走到一个金店,老凤祥还是周大新他忘记了——一对恋人正在那里挑选首饰。男人满脸笑意,将一个金灿灿的镯子套在女子的手腕上,那个相貌平平的女子一下子就光芒万丈了。

    庄瑞君自己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但是末末惊呆掉了。她先是吃惊地张大了嘴,瞪大了眼,死死地盯着女士的手腕看,后是急急地逃开。她那双细细的小腿跑得多快啊,庄瑞君追过两个十字路口才追上。

   “你怎么了?突然这么撒野似地跑!我不追吧又怕你跑丢了。别人还以为我是坏人,要怎么样你呢。你没见警察都在怀疑地看我吗。”庄瑞君不满地说道。

    末末没有说话。她停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就像高原上缺氧的兔子。

    此后,他们再也没有到王府井去过。当然,去不去王府井无关紧要。他们的生活和王府井压根儿就没关系。只是,末末的话更少了。庄瑞君清楚地记得,自从去了王府井,本来话少的末末就几乎不说话了。眼神,也是越来越黯淡无光。

    庄瑞君是个粗心人。他从没想过王府井之行会对末末产生什么影响。可是今晚,华南市大桥南边地下通道里戴金镯子的女士,似乎让他明白了什么——看起来没有任何追求的末末,实际上也向往金灿灿的生活!庄瑞君奇怪自己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这一点呢?

他摇摇头。他不相信。

    金镯子女士说话了,“我给你二十元,你再给我唱一遍‘夜来香’,不,两遍,我加钱。”

    庄瑞君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浅黄色票子,说道:“对不起,我要收摊了。”说着弯下腰,收拾那块奶油色的帆布。他一张一张叠起那些散乱的零钱,那事实上是他自己的钱。华南的第一个夜晚,他的收入是一元钱。

    金镯子女士飘然而去。走时摔下一句话“神经病!”

 4


    庄瑞君的神经真的是有点不正常了。他突然非常地仇恨那个金镯子女士。恨到浑身发抖。他想,若不是地道里来往的人多,他会跳起来给她一记耳光,打得她满地找牙。为了压制这个情绪,他就一直弯着腰不抬头,直到金镯子女士走远,他才站起身来。

    他恨她让他看清了现实。

    他恨那个刺人眼目的金镯子。

    金镯子!可恨的金镯子!世上就不该有金镯子!


    离开地道,他来到江边。晚上十一点,江边的热闹散尽,只剩下一推荒凉——废弃的塑料袋、饮料盒、矿泉水瓶子、破报纸、广告宣传单,还有那种印了各种各样广告的塑料扇子。庄瑞君用脚踢着那些废弃物,一步一步往东边走去。相对于西边,东边偏僻一些,这时节几乎没有一个人,只有芳草在风中轻轻地摇摆,发出嗖嗖的呜咽,感觉那深深的草丛里好像藏着什么人。

    庄瑞君知道他不应该来这里。

    末末最喜欢这种带有某种诡异的清净。她说,她最恨的就是北京人多。到处都是人,让你心里发慌。有个冬天的深夜,她为了看看没人走动的长安街是什么样,硬是拉着庄瑞君到长安路走了一趟。她太天真了。长安路就是不夜城,怎会有没人走动的时候?

    末末!他轻轻叫着:末末!

     他在心里说:末末啊,你不会是因为金镯子离开我吧?你不会的,对吧?

5

    庄瑞君没有固守在南江大桥南头的地道里演唱。喜欢固守于一个地点的庄瑞君在华南市破天荒地做了流浪歌手。他到处走,到处唱,只要是城管不干涉的地方他都去。不知不觉就把华南市转遍了。  

    那个夏天,如果华南市谁有心的话,就会发现,华南市的空气里,到处飘荡着“夜来香”的味道。

    庄瑞君不休不止地唱着“夜来香”,寻找着他的末末。

    有一天,他走过南门市场,正准备找个合适的角落摆摊呢,却发现这里已经被人占领了——一个六人组合的残疾人乐团。他们都是在打工路上伤残的青年,看起来都不超过三十岁。他们之中,最轻的伤者少了一只右臂,最重的伤者没有双腿。有个瘦高个子的小伙失去了右腿和左臂,他带着细细的金属假肢,看起来就像木偶一样。

    这个乐队摆开架势,六个人轮流上场。庄瑞君怎么也想不到,这六个小伙,个个都是准歌手水平,而且,特有激情。一曲起来,声震寰宇,一下子引来很多观众。

    华南是个多情的城市。华南市民都是多情的市民。很多人眼里喷泪。人们快步走到功德箱那边,把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的票子投进去。无数的手机举起来拍照。被拍的人就有意将手中的百元大钞展开,在投币口那里停住,将自己的善举留在镜头里。留在镜头里的老人和孩子最多,那些牵着小孙子捐钱的爷爷奶奶,有意识地让孩子把钱投到箱子里去。这个场景使庄瑞君眼睛潮润。他突然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在北京流浪的那些年,遇到残疾人,他和末末也是要捐钱的,而且,总是末末去捐,他站在旁边等候。那情景,和今天差不多。

    末末!也许末末会出现吧。这么大的场面,这么激烈的音响,这么嘹亮的歌声,一定会吸引到末末吧?尤其,这么激动人心的捐款场景,是绝对会吸引末末的。末末心软。他知道。

    末末,末末啊,你出来吧!

    残疾人乐队的小伙子们第一轮演唱的歌曲都很雄壮——“爱拼才会赢”“流浪者之歌”“我爱我的祖国”“黄土高坡”等等。令庄瑞君震惊的是,他们第二轮演唱的歌曲都自己作词谱曲的原创歌曲,虽然粗糙,却情真意切。

     那一年我到你们家去提亲

     你母亲嫌我穷将我赶出门

     我坐在村口的槐树下又气又恨

     眼巴巴看你成了人家的人


     那一年我告别了村庄去流浪

     下广东、去深圳我满心创伤

     黑夜里遥望星星遥望我的村庄

     心上人啊,你何时才能来到我的梦乡

    ……

     庄瑞君有些心酸。他是个平和的人,受不了这种情绪激烈的东西。他又是个今日有酒今日醉、不大思考命运的人,所以他想,不能再这么唱下去了,得换个调调。于是,等歌手唱完,他走过去对主持人说:“请允许我唱首歌吧。我也是流浪歌手。我为你们乐团义务演唱。”

    主持人说:“好啊!你想唱什么?”

    庄瑞君说:“老歌,‘夜来香’。”

    主持人征求了伙伴们的意见。大家都同意。他就演唱了。

    很奇怪,他的歌反而让残疾歌手们落泪了。

    主持人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的歌声使我们平和,并且想到了美。”

    这时候,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走过来,说道:“小伙子们,你们的团队太有意思了。我想请你们到市里的剧院演唱,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这一次,主持人没有征求大家的意见,直接回答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不上舞台。”

    那人说道:“你先不要这么快拒绝。你考虑考虑,跟你的伙伴们商量商量。剧院的舞台可比地摊影响力大得多。”

    主持人就不吭气了。他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两个圆,然后抬头看着那人说:“我想我刚才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就这一个举动,庄瑞君觉得自己和这个少了一只胳膊的主持人是朋友了,和他的兄弟们也是朋友了。

    他说:“我想请你们吃顿饭。不知兄弟们肯不肯赏脸?”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丁香餐馆”,说就那里。

    主持人点头同意。  

6

    丁香餐馆的老板娘就叫丁香。丁香胖胖的。餐馆的老板娘好像都胖。不过丁香胖得很可爱。脸盘滚圆、胳膊滚圆、腰身也圆圆的,怎么看怎么好看。如今满大街都是细腰长腿的窈窕美女,这么滋润的胖女子就成了稀罕之物。所以,喜欢丁香的人很多。所以,   她的餐馆很兴隆,饭点上常常排长队。

    庄瑞君他们是11点进去的,还算比较清闲。

    残疾人乐团的小伙子们算是丁香老板的熟人了。说起来,他们是不打不成交。

    昨天,刚刚来到华南的他们就是在这里吃的第一顿饭。那饭吃得特别。他们点的是旦旦面,里面却加了牛肉和青菜,而且分量很大。他们吃着面,交头接耳:这么多的肉菜,这么大的量。饭馆不是要亏本吗?

    服务员说,我们老板特意叮咛的,是对你们的特别优待。

他们一下子火了。他们最见不得别人的怜悯。

   丁香飘过来了。穿着一身白衣服的丁香像一片云那样轻轻地飘过来,友善得就像他们的一个姐妹。他们顿时就融化了。

   “兄弟们,”丁香说,“你们是艺术家,我尊敬你们。我看过你们的演唱。半年前,在河南南阳最大的菜市场边上。那是一个晴天,很大很大的太阳,对吧?”

    谁说不是呢,他们到多少城市的菜市场边上演唱过啊。

    丁香头一次看他们演出,就打心眼里认为他们才是真正的艺术家。他们来到华南,使她非常激动,所以立即嘱咐员工优待他们。没想到,竟然无意中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心。她赶紧道歉,希望他们谅解。

    他们当然立即成了朋友。所以,庄瑞君说请他们到丁香餐馆吃饭的时候,乐团的人个个兴高采烈。

    一进门,团长就高喊:“丁香姐,快来认识我们的新朋友。”

    丁香飘过来,笑着与庄瑞君握手,说道:“我已经听过你的演唱了,就刚才。”

    庄瑞君说,“比起他们,我那算不上演唱,只能算唱歌。”

    丁香说,“不管怎样,你为他们的乐团义务演唱,我对你的敬重就增加了三分。”

    丁香转身,“对其他人说,从今以后,你们就都是我的兄弟,只要你们在华南,吃住我全包了。”

    团长说,丁香姐,你的好意我们领了。不过,很遗憾,我们吃完饭就要走了。

    庄瑞君说,“你们不是刚来吗?为什么要走?”

主持人说,“我们从来不在一个城市待过两个晚上。”

    哦!丁香和庄瑞君都不解地看着他。

    他说道:“只要待过两个晚上,就有媒体找来采访,就有数不清的闲人来问东问西。我们不喜欢这样。我们是一些自由鸟,喜欢自由自在。也许你们不信,我们残了,成了多余的人,反而自由了。心自由了。”

    庄瑞君很惊讶。觉得团长说的话就像哲学家。

    庄瑞君点了八个菜,四荤四素,而且,点了足够的啤酒。

    一会儿,他们就喝醉了。喝醉了的他们胡乱吆喝。酒后吐真言。庄瑞君很快知道,他们跟他一样,糊里糊涂,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情况下也走失了自己的“末末”。

    丁香陪他们一起喝,很快也把自己喝醉了。醉酒的丁香举着酒杯东倒西歪,叫道:“我也丢了我的那个,糊里糊涂的,都不知道怎么弄丢的。”

 7

   下午四点。庄瑞君和他的新伙伴们坐上了开往汉中的火车。丁香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她把自己的餐馆交给了手下的伙计。他们相约走遍全国,去寻找各自的“末末”。

他们在车厢里齐唱“夜来香”: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细唱……

作者简介

魏田田,八零后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北大学首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代表作有《少年乐乐的情感之旅》《鞋的友情》《去那有光的地方》《我的汉江情结》《沉默的树》《祖父是座山》《夜来香》、长篇小说《梦之城》等;诗歌《青泥河畔的蓝色花·外一首》《涧池吟·外一首》分别获安康市第二届、第四届青年诗会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