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曹征路小说 | 霓虹(一)

郭松民的散兵坑 2019-09-22 15:30:39


【郭松民按】


曹征路老师是一位富有正义感的优秀作家,也是一位深刻的思想者。


在这样一个对文学与思想而言恶俗而趋炎附势的时代里,他特立独行,敢于思考和反抗,因此毫不奇怪,是他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创作了被称为“工人阶级伤痕文学”开山之作的《那儿》,记录了九十年代国企改制的过程中,工人阶级的不幸与困惑,感动了无数人,也堪称时代记录。


从这个意义上说,曹征路老师挽救了“新时期”以来的中国文学,使之免于荒唐、低级趣味和一无所有。


曹征路老师也是一位勤奋的作家。著有小说集《开端》、《山鬼》、《只要你还在走》、《曹征路中篇小说精选》;长篇小说《贪污指南》、《非典型黑马》;长篇报告文学《伏魔记》;理论专著《新时期小说艺术流变》;电视剧《坠落的树叶》、《组织部又来了年轻人》;电影《风儿轻轻吹》、《我心也浪漫》及十余部电视片,凡三百万言。


本公号将陆续刊登曹征路老师的小说,欢迎大家品读、欣赏。






霓 虹(一)

曹征路


现场勘查报告


正式勘察开始于当日早8时40分,12时结束,当时天晴。


现场位于沿河街旧写字楼一出租屋小偏房内,为坐西朝东砖瓦结构三层住宅,房东侧是胜利大道,北面正对富临大酒店,南侧为王朝大厦后门,写字楼南北两侧院内为于之相连的临时住宅。


该房东侧是一间大卧室,西侧是厨房和洗手间。现场的南侧靠墙边的地面上有一个矮柜,堆放着日用杂物,靠西墙边地面上有一张旧写字台,室内无任何贵重物品。


地面宽220CM,地面中间靠西侧有少量的滴状血迹和三个沾血的卫生纸团。地面北侧为一单人床,床上有一套被褥,褥子上有一具女尸,呈仰卧位,头朝南脚朝北,身上盖着毛巾毯,只露头部,女尸头下的枕头上有少量碎头发。颈部有掐痕,但未见打斗挣扎痕迹。


死者衣着完整,死前没有性行为,初步意见是颈部受重压窒息身亡。


该房,北墙和西墙上各有一个窗户,窗帘破旧。窗户的南侧上面的玻璃被卸下一半放在地上,距厨房出入门向西120CM有一个塑料盆,内有沙土和草本植物残留,盆北侧有一个空盆和一个肥皂盒。写字台抽屉内放有几本杂志、两个笔记本和一只手机充电器,其它未发现异常。


参加人员,本队二组全体。


侦察日志1


二组作了分工,张、王负责检验现场可疑物品,刘、李负责死者身份调查。


其实身份很清楚,是那种街头拉客的暗娼无疑。引起我们好奇的是,这间出租屋里竟然连基本的生活用品都不齐备。


刘、李分析:她要么是新来的,要么另有居所,当然也存在第三种可能:这里不是第一现场。但似与常规不符,从着装看也不像。这一带出租屋地处繁华街道的背面,是挂上号的准红灯区。


决定:先分头研究这两本笔记。


×月×日


晴,微风。


真是好笑,我还跟小学生似的,晴不晴和我还有关系吗?不论刮风下雨,还是下雪下刀子,对我都一样。白天黑夜也都一样,我不需要知道这些,我只要能看清楚钱就行。


我是头黑夜动物,没有黑色的眼睛,更不用寻找光明,两只大眼睛只能看见钱。我连灯泡都没去买,这间屋不需要灯。


我看阿红她们是用那种粉红的插座灯,大概是客人不喜欢摸黑干活吧。他们还要看。看着你一点一点脱下来,脱得一丝不挂原形毕露了他们才会高兴。光线太强了也不行,太强了他们也不自在,他们也不愿被别人观赏。他们购买的是那种能满足自己又让别人原形毕露的快乐。所以那种小瓦数的插座灯最合适,粉红代表了温暖,昏暗体现了暧昧,他们花了钱,他们有权力享受温暖和暧昧。


这间屋满足了这两个条件,一北一西两个窗户都对着霓虹灯电子屏,两个墙壁都是大屏幕,五彩斑斓闪闪烁烁而且变化无穷。


这座城市有多少欲望墙上就有多少美女,有多少超一流的想象墙上就有多少榜样,一下子全都被我搬到屋里来了,情调一下子就上去了。他们花五十块就享受大干部待遇呢。


我能下这个决心,就应该能承受这一切。对我来说,死是最简单的解决。可我没有那个权力,我必须对那些好心借钱给我的人负责,还有对艾艾和奶奶负责。


从现在起,我要做个务实的人。脚踏实地,丢掉幻想,认认真真,对每一个过路的男人抛去媚眼,他们需要快乐,我需要钱,我是个娼妓。


×月×日


大风,有点冷。


估计今天不会有客人了。


我现在已经不会写了。有一个成语,本来就在嘴边,愣是写不出来,很多词忘了。快两个月才写一篇。可是我真想写啊。


当我决定租下这间屋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少话想说啊。在家整东西的时候,其实脑子全是乱的,空了,越整越乱,只记着要带上一个本儿。本儿带来了,可是我又不会写字了。


其实从前我是会写的,上小学,上中学,屁大个事我都能写得天花乱坠,回回作文都是A。记得有次得了一个B,回家哭了半夜,端着一碗饭愣是拨拉不进去。


那时候爸还在,乐得满屋乱转,说这丫头出息了,将来能给老倪家挣面子。那时我还有过虚荣心,还想给老倪家挣面子。就是后来在厂里,我也是给老倪家挣面子的,办黑板报,组织合唱队,还得过奖。有一首歌我现在还会唱。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


从前人真傻,歌唱得甜心里想得也美,怎么知道二十年后我能成了婊子?


爸爸要是还活着,见到我这样,该有多伤心啊。当然也不一定,绢纺厂现在有几家日子好过?连里子都翻出来了,还挣面子呢。人都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爸爸活着也顶多生生闷气骂骂娘,还能怎么样?他顶多上酒楼去掀领导的桌子,从前他就这么干过。可他能干多少回?三回五回,十回八回?他掀得过来吗?


爸爸在我心里现在还很清晰,热情快活,高声大气,说话没遮没拦,开心时四处乱蹿,见到谁都想拍一巴掌。为这,他没少和继母,还有他的顶头上司干仗。他永远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属于那个时代。


爸临死的模样很惨,圆睁着眼,浑身缠满绷带,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可还嗷嗷吼着,还要冲锋陷阵的样子。他抢出了一百多包生丝,给厂里挽回不少损失,当时所有的人都把他当成英雄。


他真是爱厂胜过爱家的人呀,可那又能怎么样?我们当工人的,把命搭进去了,把家庭幸福搭进去了,把子孙后代搭进去了,就能挽救工厂吗?那些人把厂子搞败了,拍拍屁股走人了,所有的苦果还不全是工人自己吞?


我自己不也是这样?当年常虎被行车砸死,百分之百是厂里责任,他们也都认账,可厂里有困难,我就信了他们的话。


共渡难关,共渡难关,最后他们是渡过去了,却把我扔在了深渊里。我们不过是一块垫脚石,垫过了人家也就忘记了。


阿红过来了,她最近好像有心事。这孩子比我还苦,连垫脚石也没当过。我不管怎么说还有过几天快乐日子。跟她比,我的地狱还在十七层,她早就到十八层了。


×月×日


今天打了艾艾。一路上心里那个疼,说是刀割火燎还是轻的,那种难受我写不出来。就像是心被掏出来,搁脚底下踩,又像是有一只手从喉咙口插进去,把五脏六腑一点一点往外掏,掏出来又塞回去,掏出来又塞回去。


可是在巷口碰见姓梁的我还是得笑,只是笑得比较难看吧。我估计是难看的。这个老梁说他等我好半天了,我能不笑吗?他说他不愿找别人,只愿意和我,也许是真的,管他呢。可是完事以后我心里还是疼。


艾艾说她不想上学了,她不愿见到我这样。我说你早干吗去了,你生病的时候喊疼的时候花钱的时候干吗去了?你妈都成这样了,你才嫌你妈丢人了吗?你就是嫌你妈丢人,就是。


艾艾哭着往我怀里钻,说不是不是。我越打她越钻,这孩子现在已经懂事了。我从来就没打算瞒她,可是我心里真疼啊。


我也知道这不是个长事,干这个的谁能想得长远?艾艾还得吃药,还得上学,我的债务比三座大山还沉重。我必须干下去,挣一个是一个。


可是奶奶还是知道了。有天我上房捡漏,听见奶奶在里头骂,说我不吃,这个不要脸的拿什么山珍海味我都不吃,我嫌脏!


艾艾说,奶奶你别听人瞎说,我妈怎么得罪你了?我妈天天拣白菜梆子萝卜缨子你就吃了吗?奶奶说我宁愿吃白菜梆子萝卜缨子!艾艾就哭了,说那你是说我吃药花钱多了是吗?你拿这个抽我几下出出气,你别骂我妈了行吗?


奶奶也哭了,说我怎么舍得抽你啊,我是骂那个不要脸的货啊,她这么出去卖,老常家的脸往哪搁啊,我怎么死不了啊,我怎么办啊,她嚎得一板一眼。


我眼一黑就从屋顶上滚下来。


后来就是邻居们工友们七嘴八舌地劝,叹气的骂娘的抹泪的,什么都有,奶奶才好歹吃了几口。


我什么都没说,收拾收拾又上沿河街来。我能说什么呢?我说我无能,我不要脸,我不是东西,那能顶钱花吗?


有一阵子,奶奶故意把屎啊尿啊弄在床单上,骂我整天出去浪,对她不管不顾。其实邻居都看得清楚,我要真是不管她,别说一个瘫子,就是伤筋动骨的也都留下褥疮了。就这,我还得忍着泪,给她一遍一遍擦,一遍一遍洗,她还故意犟着不配合。


后来前头郭奶奶说了她,才好一些。郭奶奶说,你也不想想,红梅不出去做,你家艾艾还有命吗?你是猪脑子啊?嚎,就知道干嚎!


这些老邻居也算够意思了,当初艾艾住院,大家把老底子都翻出来救命。可人家也是穷人,谁都不富余。现在偶尔有点风言风语又算得了什么?你什么都卖了,还怕人家说?


前头老安家把所有的存款都借给了我,现在丫头考上大学了,我不干这个,不是逼人家老安上吊吗?那天,他们家琪琪把我堵在门口,嘴没张开眼就红了,然后跟着就要下跪,然后老安又过来要煽她,然后他一大家子都冲出来又拉又扯。这种撕心裂肺的场面,这种敲骨剔肉的疼痛,不是亲身经历是想不出那种苦的。


当时我说,安琪你放心,等到开学我肯定把钱给你凑齐,凑不齐我就是把房卖了也不敢耽误你上大学啊。其实那时我也不知怎么才能凑齐。


艾艾,你要真的懂事,就听妈的话,不管人家说什么,你都要咬着牙把书读出来。你要有骨气就念高中,上大学,妈为你把骨髓榨干了都乐意。你妈既然走上这条道,就不可能再回头。


×月×日


我想起老舍的小说《月牙儿》,和里头母女两代妓女。记得那是小学六年级看的,看得我跟泪人似的,好几天做恶梦。


小时候我就爱瞎想,把那个苦命人想成自己。当时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在看月亮,不去看看别的呢?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


这些句子我现在还记得,太惨了。爸爸说,那是旧社会!他的意思是,这丫头看书看迷了,尽瞎想那些没用的。


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那样一个女人,在那样一个时代,孤苦又无奈,只剩下凄冷荒寒,她冷啊,她饿啊,除了在月光里找出点精神寄托,她还能干点什么?


这个老舍写得太美:“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记忆的碧云上斜挂着,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这其实就是在写我啊。


当然,时代不同了,现在我不用为粮食发愁,也不用去看月亮,而是换了看霓虹灯电子屏。看着它一点一点变过来变过去,就像翻着一本记忆的大书,一部过了气的旧电影,想着自己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也是一种念想啊。


这东西是好看,有一个是卖内衣的,那女的把外衣一件一件脱掉,脱到内裤的时候把屁股撅起来问,想要吗?那简直就是在为我们做广告,只不过地点是沿河街出租楼。


不过我觉得,老舍是个男人,他还不能写尽女人心中的委屈,那种冰寒彻骨的无法摆脱的,那种连死都没有权力的,连明天都不知在哪儿的委屈。


还是那个陈白露说得透彻——太阳出来了,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月×日


我现在已经习惯于凝视霓虹灯了。


看着它一点一点变红,变绿,变兰,变紫,变成各种图案各种造型各种姿态的美女。这些美女线条夸张风情万种,向人们许诺着各式各样的幸福,从内衣到唇膏,从轿车到豪宅,从户外到室内,从床头到厕所,从嘴巴到屁眼,它全包了。


这些美女在不停地诉说,不停地催促,让那些人,当然是男人,掏钱掏钱掏钱,大把地掏钱。她们说,看啊,人家都那样了,我们还这样,我们已经落伍了,跟不上潮流了。


看懂了这些,我好像又进了一步。这样的课程,任何大学里都学不到,而我只要躺在床上就学完了全部。


在我的墙壁上,她们每天都在上演,每天都在变幻。我可以清楚地知道,下一节是什么,她们将怎样动作,调动哪一个器官,刺激哪一部分神经,拉出一段什么样的屎。


这的确很有收获,以前我只知道霓虹灯好看,五光十色,是现代化的标志。现在我认识到,它不仅是最现代化的享受,而且还是我们这座城市的经济晴雨表,我可以准确地判断出哪家企业财大气粗,哪家公司日子难过,哪家工厂即将倒闭。甚至我还可以推算出他们的科研实力,下一个新产品的推广力度,有可能向哪个方向发展,以及它们的轮换周期。这比来月经还准确。


现在我躺在床上就能享受这座城市的全部现代化成果,这是完全免费的,就像空气和时间。它代表着这座城市的豪华水平,和全部夜生活。只是它们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大多数人,它们属于上等人,那些天生代表别人的人。他们代表我们享受了人类的最新发明最新创造,和全部聪明才智。


我得感谢他们。当然,我早就不是我自己,我被代表了。


×月×日


明天是艾艾十二岁生日,我要给她买了一盒蛋糕。


我是这样想,趁现在还有能力,就尽量让她过上正常的生活,人家有的快乐,她也应该有。她应该多一些美好记忆,少一些生活的阴影。尽管我心里很明白,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一天少一天了。


我要趁着现在还能做,多给她留下一些美好。说不定哪天我说走就走了,那她就要凭着这点底气生活下去。


当然,我也不知道她的希望究竟在哪里。所以钱一定要省着花,尽量留些积蓄。这一点,奶奶也是同意的。


奶奶在我决定改嫁的时候寻过死,可是她挺过来了。我不知她从哪弄来那么多安眠药,也许是攒下来的。以前给她开过安眠药,她瘫得太久,睡不着。奶奶并没有阻拦过我,她心里明白得很,只是觉得自己活着多余,死了就少一个拖累。


改嫁是当时厂里单身女工共同的出路,每个家庭都需要有个男人来支撑。绢纺厂改制意味着大家都失去了饭碗,从前还硬撑着不向男人低头女强人们,全都比霜打的还蔫,乖乖地低下了骄傲的脑袋。


找新男人,找旧男人,反正你得找个男人啊。有的干脆说,他把那骚货天天带回家我都不管,我还给她腾床挪位置呢,只要他答应养家。


奶奶对这些都明白得很,她只是不想拖累我。但我怎么可能撇下她不管呢?抢救过来她答应不死了,我跟她说,你吃的是你自己的低保金,你不在了,这个钱也就没有了,她就答应了。


所以她现在一发火就拿这话来杵我,说我吃我自己的,我死不了也不拖累你。


养奶奶,是我跟那个小混混提的唯一条件,连结婚都没让他花一分钱。怨只能怨我命不好,摊上一个嫖客。当时也是被那一股风吹昏了头,我瞎了眼。他看中的是我的姿色,脑袋里根本不知家是什么东西,他把我家当成了妓院。


既然是这样,我又何必跟你结婚呢?要你有什么用?睡一下留下五十块钱?然后多少天都不见影子?与其这样还不如了断。让他一个人在家嫖一百次,和跟一百个人在外各嫖一次有什么区别?


我的脸面没那么重要,名声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变成艾艾的住院费,和能救命的药片!


×月×日


艾艾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我绝对想不到,她是以这样的方式迎接自己十二岁。她是天使,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中午,我买回了蛋糕,原本是想让她找些邻居家小孩来家吃蛋糕的,我想象这情景也该像电视里一样,小孩们围成一圈,唱祝你生日快乐,然后艾艾闭上眼默默许愿,然后吹蜡烛……然后我们家也有了笑声,我就很满足了。


我的期望不高,我们家艾艾能像正常家庭一样过上生日,看见她开心地笑上一回,我真的已经心满意足很了。


可是艾艾,领上她班里的五六个同学一起来家,她是班上的小干部,这我知道。艾艾说,她有一篇作文,老师表扬了,然后就集体朗诵了这篇作文。题目叫《伟大的母亲》,内容没有什么,无非是母亲怎么样为她作出牺牲,怎么样在她住院的时候熬红了眼睛累弯了腰。


可是我听出来了,她没有说出来的内容远远多于这些,远远大于这些。


她说,从母亲身上,她理解了生命和生命的延续,理解了爱和爱的传递。更重要的是,母亲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伟大的牺牲,就像美丽的小人鱼一样,宁愿为爱把自己变成一个水泡。


她说,这样的爱,比什么样的流行歌曲都动人,比什么样的营养品都滋补,都能让她更快长大……


艾艾了解家里的一切,当然也知道我在干什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为这她发过脾气摔过药瓶,我也打过她,可现在通通烟消云散了。她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她原谅了妈妈。我应该难过还是应该高兴?


下午,我做好饭就出门了,我还得“上班”。


可是走到我们厂西门那一片建筑工地,看到秋风落叶荒草萋萋,看到那些新砖旧铁,还有恶魔长腿一样踩过来的塔吊,一点一点逼近我们的肉体,踏碎我们的生活,踩烂我们的梦想,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种哭,不是难受,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悲凉,一种冰寒彻骨万劫不复的悲凉。也不光是为自己哭,还有我们的父兄,我们的工厂,还有我们那两千多姐妹。


艾艾,你真是长大了。你能明白妈妈的委屈,比说什么都管用。我就是现在就死,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更没有什么遗憾。真的,该做的努力我都努力去做过,该吃的苦我都去吃过,我问心无愧。


我卖过早点,当过保洁,端过盘子做过按摩,我什么都试过,可那点钱换不回你的小命啊。


你妈不傻,更不是个懒女人,你妈这双手从前也是绢纺厂的技术能手,创造过精纺车间的单产最高纪录。当然今天说这个已经没意思了,就好像白切鸡说自己从前也长着美丽的羽毛。


谈话笔录4


谈话者:徐娟红;年龄:22岁;×县人;暂住本市×街×号出租屋302室;职业:暗娼。


问:不说话可不行,你是不是想换个地方说?我们没时间等你。说。

答:好好,我说。我是难过,不是隐瞒。


问:你认识她?

答:是。我们都管她叫梅姐姐,她是好人,谁也没想到会这样。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想不到啊我真的想不到,我好难过好难过。


问:说具体点。

答:她就是此地人,原来是在纺织厂,下岗的,去年夏天来租的屋。


问: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间?

答:昨天晚上九点多,我们还在外头聊天。后来我有生意,就走了。后来就不知道了。


问:没见到她和什么人接触过吗?

答:没有。


问:平常她与谁来往多?都叫什么名字?

答:干这一行的,不问客人名字。她就跟我们接触多一点。


问:她家住哪里?她经常提到谁?

答:她有个女儿,好像身体不很好,不然她也不会走这一步。家住哪里不知道。她回去都是半夜了,没生意了才走。


问:她女儿叫什么?

答:叫艾艾。姓什么不知道。上初中了。


问:她是不是手头有点钱?

答:你看她那个屋,能有钱吗?一天就吃一个盒饭。


问:你们干这个,不就是挣钱容易吗?

答:容易?


问:那你说说怎么不容易。

答:说了你也不信。就是挣了钱也不敢存,都寄回家,怕抢……


问:她都这么大岁数了,能有生意吗?

答:有。她是城里人,跟我们不一样。


问:你是说,她很风骚?会勾搭人?

答:不是。她是个好人。真是好人。骗你我都不是人。


问:那怎么个好法?

答:我说不上来。反正她是好人。现在人都不在了……


问:今天就到这里。想起什么你再跟我们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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