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小说 | 昨日不再重现

超级小青年 2019-10-09 16:52:10

钟颖在晚高峰的地铁上刷着手机打发时间,高中班级的微信群跳出一条班长毕小青的消息:现征求举行毕业10周年活动事项建议,请大家踊跃发言。一直沉寂在手机里的群顿时热闹起来,几个活跃分子纷纷出起了主意。


钟颖没有回应,她一直是那种内向沉稳的学生,相貌和成绩一样普普通通。她对同学会毫无兴趣,就在她打算离开聊天界面时,有人@了她,仔细一看,是同桌刘悦。


“毕业5周年活动你没来,这次一定要来啊。”

“现在还说不上来,到时再定吧。”钟颖敷衍道。让她参加聚会,不如找个安静的角落看书。

“先把参加活动的时间腾出来嘛。”邓学瀚也@了她。

看到这个名字,钟颖心中微微泛起了波澜。


她依稀记得,第一次和邓学瀚说话是高二下半学期了。班主任根据期末考成绩重新安排座位。这个坐在最后一排的高个男生往前挪了两排,和钟颖刘悦隔了个过道。


上课时,刘悦凑到她耳边说:“那小子还挺帅的呢!”

钟颖偷偷看了他一眼,撇撇嘴:“眼睛那么小!”

文理分班后,和她说过话的男生只有小组长。每天早晨他都主动对她说:“收作业了。”


下了课,钟颖正要去食堂,被邓学瀚叫住了:“我的笔掉你椅子下了,帮我捡一下啦。”

她暗想,我跟你很熟吗,这么没礼貌!挪开椅子,冷冷地说:“你捡吧。”

邓学瀚凑过去捡了笔,问她:“今天还去食堂?”

她闷闷地应了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对她来说除了同桌,其他都是没必要交流的人。


他们班在学校吃饭的人很少,吃完饭,她在路上看见了悠哉悠哉的邓学瀚。他又高又瘦,嘴唇上长着细细的绒毛,阳光下显得愈发白皙。她尽量离他远远的。


回到教室,钟颖摊开数学作业本,埋头写起来。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安静地仿佛能够听到书写时的唰唰声。数学作业写完了,她有些昏昏欲睡。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吓得她睡意全无。

又是邓学瀚!他递过来一支口香糖:“给你。”

钟颖赶紧摇头。

“英语作业是抄写哪几个段落?”他挠挠头,“帮我勾一下,谢啦!”说完把英语书和口香糖放到了她课桌上。

钟颖轻轻叹了口气,给他勾了要抄的段落,把课本和糖一起还给了他。

“真的不要?”

钟颖又摇头,继续写起了作业。


放学后,刘悦去补习班了,钟颖独自推着车朝校门走去,周围的热闹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出了校门,拐进了安静的小巷子,周围终于没人了,她整个人轻松起来,不禁唱起了《Yesterday once more》,她喜欢这种抒情忧伤的歌曲。

“你英语这么好啊。”

一个男声从背后传来,吓得她差点摔下车。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邓学瀚。她尴尬得不敢回头,

“你也走这条路?”他骑着车跟上来,“怎么没碰见过你?”

钟颖小声说:“我拐弯了,再见。”她匆匆拐进了一条岔路。

“我也往这走。”邓学瀚骑在她身后,笑呵呵地说,“我就住19号院。”

钟颖没做声,邓学瀚又发话了:“你真内向,我就没见你主动跟人说过话,不觉得寂寞吗?”

钟颖不知如何作答,好久才憋出来一句:“不觉得。”她只想尽快摆脱这话唠,加快了速度。

“你当心点儿,前面在排水管。”话音刚落,钟颖已经栽倒在泥坑里,车篮都摔歪了。


邓学瀚赶紧跳下车跑上前去。

钟颖见他要来拉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校服和双手沾满了沙土,狼狈不堪。

邓学瀚替她扶起了车:“车篮得换了。”

“我知道。”钟颖拍掉身上的土,推了车就走,心里恨恨的。

“哎,你左边胳膊肘出血呢!”邓学瀚大声喊住了她,“我家有碘酒,你等我会儿啊!”

钟颖这才发现破了皮,血正顺着胳膊流,慌乱和尴尬竟然没让她感觉到疼。

没一会儿,邓学瀚拿着医用棉花和药瓶出来了:“给!”

钟颖小心地擦掉血迹,在伤口处涂了些碘酊,这才感到胳膊火辣辣的。

“这附近有个修车铺,我带你去吧。”

“不用,我认识。”钟颖冷淡地说。

“那好吧。”邓学瀚有些无奈,“明天见了。”

钟颖没换车篮,只是用扳手把摔凹进去的地方敲了敲平,她不想被爸妈知道自己摔坏了车。


第二天,她竟然在学校车库就遇见了邓学瀚。他有些吃惊:“你没换车篮?”

“和你没关系。”钟颖不耐烦地怼了他一句。

“摔伤了不开心?”他完全无视她的厌烦,“给你这个。”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咪咪虾条。

“你又带零食,不怕被老师没收?”

“趁自习课吃怕什么?给你!”

钟颖想再拒绝的,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接了。

他笑了:“教室见喽,byebye!”一溜烟地跑了。


放学前的自习课上,钟颖突然想起书包里的虾条,小心翼翼地拆了起来,生怕塑料包装的声音惊动了其他人。

“什么好吃的?”刘悦发现了,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哇,给我来点!”

钟颖往她手心里倒了点,两人相视一笑,正准备往嘴里塞,班主任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她们身后:“不好好写作业,吃起零食来了?”

刘悦手一抖,虾条全掉在了地上。钟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背后直冒汗。

“说过多少次了,不允许带零食来学校,还当耳旁风?站起来!”

两个女生害怕得心突突直跳,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全班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俩身上,钟颖恨不得把脸埋进课桌里去。

“谁带的?”班主任厉声问。

“我。”邓学瀚突然站起来抢答道,“是我给钟颖,钟颖再给刘悦的。”

“上学期从班级20名进步到12名就得意忘形了?”

“中午食堂吃不饱,我妈给我准备的。”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是理由吗?”班主任恼火了,“你们三个去走廊站着,好好反省。”


三个人老老实实去走廊上站着了。刘悦小声叹了口气:“我都没吃着呢,真倒霉!”

钟颖低着头,这是她从幼儿园到中学第一次受罚,心里难过极了。

“明天我再带,中午吃肯定没事!”邓学瀚朝刘悦做了个鬼脸。

刘悦吐了吐舌头:“一言为定啊!”

钟颖莫名地泛起了醋意,瞪了眼邓学瀚:“明天再带零食来,我肯定告诉老师!”

邓学瀚嬉皮笑脸地问:“贿赂你都不行?”

钟颖扭过脸去,不再理他,满心不是滋味。


接下去的日子里,她都没再和邓学瀚说话,尽管每天放学都走同一条路,他们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每次路过19号的院门后,钟颖还是会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一眼,见他已经拐进去了,便松一口气,却又有几分小小的失落。


运动会那天,邓学瀚带来了新买的随身听。刘悦最先凑了上去:“哟,这么薄,这是最新款呢!借我听听?”

邓学瀚神秘地笑了笑,伸手敲了敲钟颖的课桌:“喂,给你听首歌。”便不由分说地将耳机递了过去。

钟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耳机里传出悠扬的旋律:“When I was young,I`d listern to the radio,waiting for my favourite songs……”她还想继续听下去,随身听却被关掉了。

“这首歌真的很好听,你挺有品位的嘛!”邓学瀚笑嘻嘻地说,“这卡带里全是经典英文歌,喜欢的话,可以借给你。”

刘悦咂嘴道:“哟哟,关系非同一般呀……”

“别胡说!”钟颖顿时涨红了脸,扯下耳机递过去,“还你。”

邓学瀚接耳机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仿佛一股电流流过二人的指尖,钟颖迅速收回了手,脸红到了脖子根。邓学瀚拿出卡带递过去:“借你,允许你2011年再还我。”

“嚯,十年之约吗?”刘悦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替钟颖接过了卡带,“钟颖,那你就2011年再还他吧!”

“我不要……”

钟颖还想推脱,被刘悦按住了:“这是人家的一片好意,你不要,我拿了啊!”

钟颖忽然像怕被人抢去了什么似地,一把拿过了卡带:“邓学瀚,我会尽快还你的。”


卡带上的每一首歌,都是钟颖喜欢的。上课时,她开始忍不住总往邓学瀚那边瞧,偶尔两人的目光会相遇,便又都快速移开了,眼角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放学的路还是一前一后,彼此话都不多,不过是到了19号院门口,邓学瀚都会跟她道个别。想到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能够见面,钟颖便足够快乐了。卡带事却被他们渐渐忘在了一边。


似乎只是一转眼,便迎来了高考。钟颖在忐忑不安中等到了查分的日子,父母守在电话前一遍遍拨打查分热线,她待在一边,紧张得汗湿了手心。

“589,超过重点线30分了!”母亲放下听筒,欢呼了一声,发挥得不错!”


钟颖第一反应是赶紧给邓学瀚打电话。他们家也在查分,电话打了好几次才接通:“你考得怎么样?”

“正常水平呗。”电话那头还是笑嘻嘻的语气,“刚够重点线,肯定念不成本地的一本了。”

钟颖的心“咯噔”了一下:“你要去外地吗?”

“好男儿志在四方嘛!你呢?”

“可以报个理工之类的吧。”

“好啊,恭喜恭喜。”

“金泰百货新开了家披萨店……有兴趣吗?”钟颖终于鼓起勇气把想了几十遍的话说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别人。

“我对洋快餐不感兴趣。”邓学瀚大咧咧地说,“你问问刘悦,她准乐意。”

“好。”钟颖挂了电话,一滴眼泪轻轻滑落脸颊。

后来,她听说邓学瀚去哈尔滨了,便再无音讯。


周末,钟颖特意回了趟娘家,找出了那盘卡带。都超过约定期限6年了,该完璧归赵了。

参加同学会人按约定先到学校集合,学校快要拆迁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去看看原来的教室。

“嗨,钟颖!老样子嘛!”刘悦冲上来拥抱了她,“听说你在省级机关工作,不错嘛!”刘悦一头大波浪,烈焰红唇,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假小子了。

钟颖笑笑:“普通日子呗。你呢?”她寒暄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记忆中的身影。

“你找他呢?”刘悦看穿了她的心思,坏笑着问。

钟颖又一张关公脸了,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么容易脸红。


“我帮你去问问毕小青。”刘悦冲人群嚷了一句,“毕小青,邓学瀚怎么还没来?”

毕小青从人堆里转过身,大声答道:“他老婆今天早晨生二孩了,请假啦。”


钟颖感到一阵奇怪的轻松,接踵而来的却是难以言说的失落。这盘卡带,恐怕再也不能回到主人身边了吧。她苦笑了一下,昨日怎能重现呢?当然无法重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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