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先勇小说《谪仙记》到谢晋电影《最后的贵族》【回眸】

小说月报 2018-08-30 15:30:25

回眸


本期与您一同回眸的是《小说月报》1984年第8期选载的白先勇小说《谪仙记》。著名导演谢晋曾将其改编为电影《最后的贵族》。我们特别整理了白先勇与谢晋关于如何将小说《谪仙记》搬上银幕的对话,以及谢晋关于电影《最后的贵族》的导演阐释。一位海外作家的小说,一部大陆导演的电影,从《谪仙记》到《最后的贵族》,共鸣、错位、落差与变形,留下许多至今仍值得挖掘的话题。


从明天起我们将向您介绍新一期《小说月报》的精彩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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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仙记》书影



谢晋最初邀请林青霞出演电影《最后的贵族》女主角李彤



《最后的贵族》中的李彤最终由潘虹扮演


未来银幕上的“谪仙”


▲白先勇 △谢 晋



▲白先勇:我想听你谈谈,在你的心目中《谪仙记》将拍成什么样的电影,大致是个什么样的构架。


△谢 晋:我以为你的作品,大多有这么个特点:常常写一些已经开始衰退的人物,如一个勤务兵什么的,但却能小中见大,表面看去似乎是“杯水风波”,实际上渗透性很大。你的这种风格,将来在电影中要体现出来。


当然,只要是我拍的电影,还会有我自己的追求。那说是:要让老百姓看了喜欢,让那些高级知识分子或政治地位很高的人看了也有启发。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像《红楼梦》、《三国演义》这类传统的东西,就是大家都爱看,国家元首和企业家都喜欢看的。男外,我还追求一种沧桑感。比如这几十年,我们国家和民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要是过几十年再来看这段历史,就会有各种感触,叫沧桑感也好,叫美好的回忆,或无穷的怀念,都行。好的作品,它给人的启迪,它所引起的回味,决不是一两句话所能概括的。


但要拍好《谪仙记》,关键还是要塑造好典型的人物性格。李彤这个人,正是大动荡时代的特定人物,在中国文学史上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典型。我们都喜欢津津乐道地谈论《红楼梦》、《三国演义》或托尔斯泰、莎士比亚作品中的人物,这些人物至今仍给我们很多启发和美好享受。但我们的电影所塑造的人物,就达不到这样的程度。电影中的人物比较单一,不够丰满和深刻。很多人瞧不起电影,我认为,电影没能塑造出不朽的典型,不能不说是个重要的原因。当然这不光是剧本的写作问题,作品写好了,演员演不好,人物还是塑造不出来。


《谪仙记》的好处,在于通过一个人的眼睛,看到李彤的几次变化。六年中见过几次,每次都不一样。陈寅见了她五六次,直至最后她把戒指送给莉莉。只把这五六次的面貌写下来,不难;要保留那种风格、味道,就很难。李彤给观众的感受是:她只能是特定时代的产物。今天,我们又面临东西方开放,面临两种文明、两种文化、两种心态的交流。把李彤这个人物写好,细致地反映人物心态的变化,就显得更有意义。为什么很多人看到李彤这个角色都想演?就像人们争演奥赛罗、哈姆雷特、李尔王一样,原因就在于人物非常复杂。


▲白先勇:很过瘾,李彤过瘾。


△谢 晋:很多人想创造这个角色,说明这个角色有魅力,概括面广,给人的想象很丰富。创造一个典型不容易,我年轻时不敢奢望,觉得能把故事讲清楚就不错了。现在舞台上、小说里,有一些创造得很好的形象,但电影真还不多。很多名著改编都改失败了,导演的理解和演员的表演,往往同观众有距离。


▲白先勇:我喜欢你的电影,我觉得它们确实有一种沧桑感,一种令人无可奈何的人世变迁之感。《天云山传奇》里宋薇最后回去,感到时不我与。《芙蓉镇》到最后的结束时,人已经是整个地变了。《舞台姐妹》是个很好的戏,舞台是个很好的人生,这里的某些东西是中国所特有的。关键就是要把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拍出来。


我来大陆后同一些人聊天,发现人们很懂得这点,能接受我的小说,说我的小说有沧桑感。


△谢 晋:这里的学生和台湾的学生,如何看待你的作品?


▲白先勇:台湾学生只从书本上看,大都只作理性分析。这里的学生经历过的事情多,特别是经过了“文革”,心灵受过创伤,这让我感觉到了。我小时候就绝对不会有这种感觉。没经过折腾的人,是不会感到人世沧累的。


我想,现在中国大陆的读者能接受我的东西,能深有感触,这也因为其中存在着从古到今一脉相承下来的东西。


△谢 晋:从清朝开始,一直可以上溯到……


▲白先勇:那可不得了!中国一向折腾,汉、魏晋、六朝、五代……都是折腾的,我们中国人的骨子里有这个东西。所以李彤最后要死时,味道很足,她就是代表了这种东西——沧桑感。


我的小说往往从一个人物开始,反映一个时代。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特征。不是从大事件来推展,而是从一个人物身上反映整个时代。这就等于是人物的传记。表面上写一个舞女,老兵,老用人……可他们背后还有更深广的东西。


我想指出一个很重要的“航标”:李彤是“最后的贵族”,她在美国格格不入,骨子里流淌着贵族的血液,所以是“谪仙”。我们不要忌讳这种骨子里、血液里的贵族气。中国真的从没拍过这种电影。要研究这些人物的生活方式和心态,这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其实别的国家,德、法、意等国,都有这类电影。一场大战完了,旧的阶级衰亡了,他们就拍了不少电影,很好看。


我想应以李彤这个人的传记来反映一个时代,很细致地把人物的七情六欲、五脏六腑写出来。


△谢 晋:要写出灵魂深处的东西。


▲白先勇:对,最怕把李彤拍成浮面的。这不光靠导演,也靠演员。所以很难,是很大的挑战。李彤是晴雯和黛玉的结合,她的苍凉、悲哀,如能培养出来、导演出来,整个戏就好了。时代的没落,人物身上的背负,不只是她个人的。一个留学生在异国的寂寞,灵魂深处代表了一个很大的东西。李彤最后的自杀也出于她的自尊,并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


△谢 晋:我觉得,是“黛玉焚稿”。


▲白先勇:你讲得非常好,是“黛玉焚稿”的那种内心的东西。


△谢 晋:这不是悲痛所能表达出来的。


▲白先勇:她不跟世人妥协,宁可烧成一把灰。这是一种自焚。李彤最后是对世界不投降,她的死要有这种味道。不然,好好的去死干吗?要让观众了解这一点。


△谢 晋:王珏这个人物怎么样?


▲白先勇:这个人物也重要。在李彤父母沉船之前,他们两人蛮好,有点宝黛的味道,还有可能结合。父母一死,对李彤的刺激很大,心理相当不平衡,跟王珏崩了,像断了线的风筝乱飘,跟自己过不去。另外三个女孩子也受到某种冲击,但变得用功。李彤跟她们不一样,太美的东西常常更容易憔悴,容易失去,即所谓红颜薄命。


△谢 晋: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的规律,需要温暖,需要保护,需要爱情。


▲白先勇:是呵,但李彤不能忍受别人的怜悯,不要别人的同情,这个人什么都不要,而是自我放逐,自己去闯天下。


△谢 晋:这就充满了个性:宁可自己到纽约去打天下,去受罪,一定要挣扎起来再回来。


▲白先勇:我想,李彤的出场要与众不同。她跟父亲骑着马,暗示女孩子的奔放、冲劲、傲,带点男孩子的英气,画面也好看。如果是林青霞演这个角色,而又不会骑马的话,我希望她能练练。拍她骑马,个性也就出来了,这女孩是匹烈马,很难驾驭的。


她跟陈寅的关系是很有味道的,是男女之间那种很知心的感情。陈寅不一定会娶李彤做妻子,而是疼爱这个女孩子,是怜香惜玉,不同于一般的“三角”、吃醋之类;而他们是知己式的。有些话,李彤只能跟陈寅讲而不可能同女孩子叽喳。


△谢 晋:有时她还带点晴雯的“烈”。


▲白先勇:对,就是这种东西。我们要下重力刻画李彤,搞成一个典型人物——“最后的贵族”。这是一个悲剧,可以给人很多的东西。


我觉得《红楼梦》写得好,就在于能不论在某时某地,总能让人物“啪”地表演一下。


△谢 晋:常常出人意外。


▲白先勇:像晴雯、黛玉都还容易写,最难写的是李纨、平儿这种。李纨写得有血有肉,功底深啦。电影中主角演得好,固然不错;如果配角不怎么样,还是不行。配角往往需要更大的功力。对功力不好的导演来说,配角只是道具。其实,在某一个场合,不费篇幅地给配角一点戏,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姿态,人物就出来了。


△谢 晋:关于片名,《谪仙记》是虚的,是含蓄的,不是很实的。即使大学生吧,不是文科的,“谪”字也不一定懂。


▲白先勇:叫《王谢燕子》,可以吧?我喜欢“燕子”两个字,感觉上燕子年轻、活泼。王谢燕——女孩子像一群燕子一样飞走了。


△谢 晋:把窝筑到美国去了。


▲白先勇:说起《谪仙记》,故事是我从一个女士那里听来的。她在那个贵族女校读书,有一班朋友。她们班有个叫慧芬的同学,人很漂亮,是上海去的,家里很有权势的,很多男人追她也没有弄成功。后来同学们都结婚了,而她一个人在欧洲自杀了。


△谢 晋:什么原因?


▲白先勇:恋爱,感情问题,1949年之后,家里变故,是这些原因加起来造成的。这是最原始的故事来由。


我的另外一篇小说《谪仙怨》是跟它相对的。


△谢 晋:什么时候写的?


▲白先勇:很早,写完《谪仙记》以后写的。小说开始是女儿写给妈妈的一封信。女儿的身份与李彤差不多,在上海过好日子,母亲是官太太。去台湾后,父死,身份下降,母亲还想维持那种生活,好虚荣、爱面子,勉勉强强的。女儿在美国,可不是念书的料。她写信告诉妈妈,在美国生活很好,做事赚钱了,现在把钱寄回来,让妈妈把她去美留学时借的钱还掉。信完,小说“啪”地一跳,电影样的,晚上在酒吧,女孩子进去了,打扮是个妓女,人们叫她“蒙古公主”,完全和信中女儿的心声两回事。她说做事是骗妈妈,她无颜见江东父老,只好操此贱业,在纽约沦落了。


△谢 晋:那么李彤见到陈寅结婚时,是不是做了神女?


▲白先勇:不是,她受了很多折磨,才放荡,作践自己,和男人同居了。又不可能跟陈寅结合。她很辛酸,最后自杀了。那么一朵娇美的花沦落了。


△谢 晋:这样观众完全能同情和理解。这种情况,历史上是很多的。《今古奇观》里就有,但不能落套。


李彤与茶花女不同,茶花女是阿芒的父亲跟她说了,她牺牲了自己,所以观众对她特别同情,才久演不衰。而李彤是不能自拔,这种生活过惯了。


▲白先勇:她苦闷、矛盾、挣扎,也厌恶这种金屋藏娇的生活,但不能自拔,物质贫穷的生活不能过,但她不是好吃懒做。她有过很好的工作,是由于不愿看老板的脸色,拂袖而去的。这就是“最后的贵族”。她不一定是要钱。


△谢 晋:她先奋斗,失败了,挣扎,有创伤,受到屈辱,再奋斗……


▲白先勇:写成奋斗史也不对,她是沦落了。当她回来和陈寅他们重聚时,再回头,已是百年身,太晚了,从前的李彤已经死掉了。


△谢 晋:你的小说里,李彤站在林肯车上,张着手,很飘的形象……


▲白先勇:这实际上就是沦落,从前的小姐不可能是这种样子,不然早给父亲打死了。听我姨妈讲,我爸爸就管得很严,女孩子戴的手镯都要看,连姨妈都要管。我姐姐白先慧念高中时跟钱大钧家一个男孩(大学生)谈恋爱,结果被幽禁三个月,不许出去,这还是钱家,市长家啦!


△谢 晋:李彤与陈寅的对话那场戏,是一个打开李彤内心的机会。借着多喝了三杯酒,又是知己,演员是有戏演的。


▲白先勇:有的是戏!这个戏绝了。中国的戏中很少出现过这么样的人,人生的变化幅度这么大,哪里有?其他是小规模的,这个戏是大起大落。李彤喝醉了,黄慧芬叫陈寅送她回家。


△谢 晋:但她又不要陈寅送回家,又要陈寅去喝一点。


▲白先勇:很好的老式酒吧,快打烊了,还有一两个人,他们两人进去,有很好的音乐,很凄凉的。两人深谈。李彤说:“我过的这些年……再回头,已是百年身。”带着一种遗恨。然后,李彤很潇洒,晴雯似地走掉。陈寅了解她,也不追上去。看着李彤远去,深夜两点钟。有味道啊。这一段是好得不得了的戏,我最爱这种戏。我一个人住在纽约很寂寞,那时我妈妈刚过世,夜晚我不愿回去睡觉,家国身世之感很重,常常一个人到酒吧喝酒。


陈寅要好演员,要演绝他,但不能过分,分寸感要好得不得了,要眼睛、满脸都是戏。


△谢 晋:香港演员周润发可以考虑。


▲白先勇:周润发会有兴趣的,据我所知,他想演我的小说,想演你拍的片子。


△谢 晋:他的文化程度怎么样?原来是哪里的?


▲白先勇:香港的,出身蛮贫穷,不是贵族,是后来自己奋门出来的。


△谢 晋:这个电影拍出来,西方的、美国的,那些高层次的观众也能欣赏,不会落套。


▲白先勇:这个片子要拍得很有人性、人情。但要抓住“最后的贵族”这个基调。也许,可以用它来作片名?这样容易给李彤一个标签。


△谢 晋:怕露。


▲白先勇:露也有好处,那会引起很大的争议。


△谢 晋:李彤的死,对她周围的人,如张嘉行、雷芷苓她们有什么影响?


▲白先勇:李彤周围的这一群人对人生妥协了。张嘉行到歌剧院做事。雷芷苓失掉了人生的一部分。陈寅跟黄慧芬不错,可内心,没能跟李彤结合而感到终生的遗憾。黄慧芬也有不安。人生有说不出的悲哀,可他们在一起时又拿欢笑来掩饰。李彤死后,掩饰不住了,每个人都崩溃了。我想,这就有味道了。这不光是李彤一个人的故事,而是讲人生,讲人生的共性,什么人都看得懂,都会引起共鸣。这个故事等于另一种《猎鹿人》,写一群天真未凿的孩子,因为战争,因为各种原因,世界变样了,再也恢复不了从前猎鹿时的天生的快乐。黄慧芬她们在一起想再恢复从前在上海的欢乐,那样的“派对”也不可能了。


△谢 晋:晴雯的性格不可能有好的结果,有好结果的是袭人。


▲白先勇:当然,黄慧芬的结果说好些。所以这个戏,一方面是历史时代的悲剧,一方面是性格悲剧。


△谢 晋:性格悲剧也是深刻反映时代的。


▲白先勇:对,是时代促成的,像《红楼梦》就是这样。但个性本身也很重要。个性是没有办法的,个性决定一生的命运,西洋人悲剧的产生,都是命运。李彤更是“共相”的,除开了历史、政治以外,是“共相”的人类的悲剧,由于个性使然,她最后是非死不可。


△谢 晋:李彤去游欧洲,最后自沉威尼斯,她是在寻找父母的足迹,是追寻她自己的命运,这样意义很大,因为她不可能回到上海了。——对了,你为什么选择上海,而不是北京、西安呢?


▲白先勇:北京、西安都好,但没有我的亲身感受,没有很深厚的感情。在上海我会想到很多事情,如父母亲、我姐姐她们,多少事情……


我觉得中国电影有个弊病,请个客、跳个舞,一堆群戏,都是舞台上摆出来的。外国电影的好处是自然得不得了。我们拍这第一场的“派对”也要拍成这个样子,让那个时代的点点滴滴的味道都出来。女人们可讲:“这绣花鞋子是小花园买的。”“侬格绣花旗袍漂亮得来,是鸿翔的。”


△谢 晋:“格西菜啥地方定的?——汇中饭店。”


▲白先勇:这一类东西非常要紧,有味道,现在人想看得不得了。那几个年轻人还可能说说外国电影,偶尔夹些英语。


中国电影的另一个弊病是都用标准国语。台湾电影也是这个样子。拍京片子可用国语,不然就不对劲。就说金大班那一段吧,他的妈妈就不能讲国语,就要讲扬州话,“哎呀!外面好啊!”扬州话有味道。讲国语,那段戏就不对了。老舍的《茶馆》语言就活。如果尹雪艳来两句酥答答、娇滴滴的苏州腔,好有味道来!对白要很俏很俏,不要文艺腔。


△谢 晋:李彤的自杀为什么选择威尼斯?罗马可以吗?


▲白先勇:不是罗马,是威尼斯。李彤的父亲最大的官是在威尼斯做的,李彤就是在那儿出生的。一个人死之前,很喜欢找她出生的地方。真的,老头老太就这样,觉得自己快死了,就跑到故乡去。不光中国人,美国人也这样。


李彤刚见到陈寅时的那种突然的高兴,那种天真和美丽,使我想到了《战争与和平》中娜塔莎的出场。那是多好的戏啊!一出来就充满了青春活力……可惜,那部影片没拍好。


至于你拍的片子,我感到,你从前拍的那些,政治内容多,教条多,刻画人性少;现在反过来了。《天云山传奇》就是刻画女人内心的人性的挣扎的。我的看法,你拍的《天云山传奇》和《芙蓉镇》等,手法是史诗式的?不是那种新式导演,一天讲完一个故事,很新潮,非常印象的。你是长江大河式的史诗手法。这有点使我想起意大利的导演威斯康凯,他有味道,是贵族出生,怪得很,思想是马克思的,买的车子却是最贵的。他的作品写马克思主义、阶级、土地证,写西西里岛的穷人。后来拍了几个贵族的,写纳粹时代的,那片子不得了……


△谢 晋:那时出了一批大师。


▲白先勇:是大师。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带意大利味的史诗式的。我就喜欢这种手法。当然,我也喜欢像《广岛之恋》那样的电影。


△谢 晋:我更喜欢西卡·桑蒂斯。


▲白先勇:当然,我也喜欢威斯康凯,他是我心中最喜欢的一个。大,很有历史感,像一首史诗。谢导,你的气势、手法已达到那个样子了。《谪仙记》小说本身不是那样的写法。我将以我的小说为骨干,人物围绕李彤,时代精神按原小说,重新创作一个很好的电影剧本,给你拍个大电影。


△谢 晋:太对了。


▲白先勇:至于李彤她们从前中西女中的生活,可以刻画一点,中学生的天真活泼,贵族小姐想着要去留学。她们第一次参加舞会,就像《飘》里的郝思佳第一次参加舞会,拼命勒腰。她们穿上旗袍,打扮成小大人……战争来前南方贵族的生活要铺陈足,不然,后面的悲剧力量不足,也可以让从前的生活情态重现。


△谢 晋:如果有这么一条根,后面的戏就好拍了。为什么到现在《乱世佳人》还是有人看?香港重演又爆满,怪了。


▲白先勇:我们就是要拍成《乱世佳人》,而且要超过它。《乱世佳人》的人物并不深刻。


△谢 晋:主要靠演员,要不是费雯丽是不行的。


▲白先勇:靠演员,靠故事。后来的《欲望号街车》、《魂断蓝桥》,就要好得多。我们要靠人物取胜,李彤这个人物的感情,是丰富的、深刻的。


△谢 晋:李彤这个人物,能不能搞成一个文学史上的很重要的典型呢?


▲白先勇:就是“最后的贵族”嘛。我觉得,中国的女性角色中还没有这样的人物——要么是贤妻良母,要么是潘金莲式的泼辣淫妇,要么是琼瑶式的天真纯洁,金童玉女……


△谢 晋:这都没有达到典型化。


▲白先勇:像我们这样的贵族小姐,还没有过。


△谢 晋:西方的那些大作品,往往有一个典型的人物,这个人物使你一直难忘。我自信,我能拍好这个电影。


(万瑾华 整理)


电影《最后的贵族》海报


《最后的贵族》剧照

李安客串演出《最后的贵族》


形象大于思想

——影片《最后的贵族》的艺术追求


文/谢晋


根据白先勇先生的小说《谪仙记》改编的电影《最后的贵族》,有关它的主题思想、内涵,在我自己思考的时候,和许多朋友交谈的时候,都觉得比较困难,不易把握,不像过去那样明确。


白先勇的作品的倾向性是什么?恩格斯说过,倾向性要从情节中自然流露出来。但我们过去所理解的倾向性,无非是社会学的观点,或者是加上阶级分析,比较简单、概念。而隐藏在白先勇作品内部的作者的人生观、宇宙观,作品表层下面的内涵,它的主题,却非常复杂,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简单讲清的。它的内涵,它的意向,是通过人物点点滴滴地展现出来的。因为白先勇对人生、对世界的感知方式,和我们以往不一样。他的作品,吸收、消化了西方现代文学所偏爱的那种象征手法,也借鉴了中国诗歌传统中的比兴手法,所以《谪仙记》(《最后的贵族》)这么一个短篇,它有史的作用、诗的境界。有个著名的美籍华人评论家曾经说过:《台北人》这个短篇小说集,是一部民国史,它写了各种各样的人物在台湾的遭遇,在美国的遭遇,所以有史的作用。白先勇的小说评论集,用了《王谢堂前的燕子》这样一个富有含意的书名,这是取自刘禹锡《乌衣巷》的诗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影片应是充满“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样一个诗的境界。


白先勇的作品很多篇写了一个哲学思想,归纳成三句话,就是今昔之比、灵肉之争、生死之谜。《最后的贵族》也是这样,它是对今昔盛衰的感叹,对中华文化的认同和寄望,对芸芸众生的嘲弄和同情。白先勇的作品常常通过很有限的艺术空间,把每一个人物当作一口深井,深深地开掘下去,用诗的境界,表现其完整的人生。它把世态、人情、哲理,烧成一个五光十色的多种元素的合金——作品。但是,这些世态、哲理,在我们未来的影片中间应该都是朦胧的,当然也不是像超现代派那样看不懂。因此,这部影片拍摄的难度是很大的,很可能有的观众不太理解,或者引不起观众的共鸣,甚至可能会失败。因为作品的很多合金元素,没有被导演、演员提炼出来。我想失败有两种,一种是我们预见到很多困难,尽了一切努力,还是不受到观众的欢迎,那是我们的才能问题。我不说题材选得不对,因为艺术是没有止境的,你不行,也许有人能行。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但是,如果我们的创作人员掉以轻心,不是科学地认真地刻苦地追求而导致失败的话,应该说是不能原谅的。


在影片即将开拍时,我想再强调一下我多年来一直追求而没有完全能达到的“形象大于思想”这个问题。我认为表现性格,就是表现思想。我们中国电影,能真正引起全国人民议论的性格鲜明形象的影片,似乎现在还没有出现。


《最后的贵族》通过四个不同贵族家庭的女孩子的命运,折射出历史的沧桑感。我之所以强调折射,是因为我们过去的影片往往都是直射,直奔主题。巴尔扎克有句名言:“艺术作品是用最小的面积,惊人地集中了大量的思想。”《最后的贵族》就是要通过典型人物的形象所折射出来的思想,使观众思考,使观众感动,使观众痛苦,使观众议论,使观众震撼。李彤这个人物,已经不能用我们过去那个标尺来衡量、来分析她为何要自寻死路。作者再三强调她不是经济财产的失落,也不是爱情的失落,而是灵魂的失落。李彤是断了母亲乳汁的孩子,是杜甫诗中写的“失群的孤雁”——“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李彤的命运,她的结局,使我们联想到黛玉焚稿时的揪痛,南宋杰出女词人李清照国破家亡的历史悲剧,也使我们回忆起中国现代第一个传播音乐的文学大师李叔同,为甚么这样一个有才华的人后来竟然出家,变成了弘一法师,至今还有不少入在探索这一个谜。很多人生的悲剧,是不容易用一两句话,用文字来说清楚的。李彤已是我们过去历史的人物了,但面对中国的现实,使我们吃惊地发现,还有许多八十年代的李彤,八十年代的黄慧芬,八十年代的雷芷苓,八十年代的张嘉行,他们面对严酷的现实,面对走过曲折道路的苦难的祖国,失去了信念,像在太空中失重一样,失落了灵魂,远离祖国,在异国土地上,艰辛地追求着幻觉一般的金色的梦。


影片《最后的贵族》体现的意念,如果仅仅停留在李彤变了、失落了这一个层次,那么这部影片的内涵,便开掘得浅了。我们应该更深一层地开掘,提取深层的岩芯。深层的岩芯是什么呢?不单纯是李彤的失落,黄慧芬、雷芷苓、张嘉行、陈寅实际上比李彤更早地经历了失落和扭曲。《最后的贵族》是一部反映流亡异国炎黄子孙灵魂失落的悲剧。从形象大于思想这个要求,希望演员必须十分真实地自然地在银幕上通过十几年的人生长流,折射出历史的沧桑感。


与形象大于思想有关的另一个问题,就是我经常与演员说的“言外之意”,它比我们一般说的潜台词还要丰富得多。中国影片根深蒂固的弊病,是“直、露、浅、粗”。我们这部影片就要绝对避免这个弊病。我觉得语法规范的标点非常重要,但是感情上的标点与语法规范的标点是不一样的,演员处理感情的标点,要比语法规范的标点丰富得多。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讲过一句名言:我到剧场来,是听潜台词的,不然我读剧本好了,我干吗要到剧场来。潜台词是文学剧本上没写出来的,而演员念的时候,要打开内心世界的窗户。导演最大的功力,也就是要把演员灵魂深处的东西揭示出来。在我们平常司空见惯的事物中间,突然揭示出带哲理性的问题,说出普通人心会而不易讲出来的东西。如戏的最后,李彤将那绿宝石戒指送给陈寅的女儿,那小孩问:“阿姨,这是什么?”李彤说:“这是石头。”前面铺垫得那么多,是祖传的“祖母绿”,作陪嫁礼物的;可是李彤说“这是石头”。戏里面这种例子还有很多,像影片结尾李彤突然问那乐师:“世上的水都相通吗?”这会引起很多的联想。因为我们这部电影不是靠悬念、情节、或者打门,不是靠那些东西,而是靠它的深度,整个影片要牢牢把握住影片所流露出来的深沉的美,一种深远凄凉的美感,一种人世的沧桑感。


我们有些电影、小说,把情说得很明白,说得很露,让人一览无余。我们应该追求那种“不说破情而情愈深”的意境。处理好李彤与陈寅,李彤与三个女孩子,李彤对父母、对家园、对故国的那种情。千万不要把李彤、陈寅、黄慧芬处理成三角恋爱。他们对祖国的怀念、亲人的怀念,这些在剧本上看不出来的,导演、演员、摄影、音乐的任务,是把这些人物的那种情提炼出来,折射出来,让观众体会到。我建议演员多念一下李清照的《武陵春》这首词:“……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它与我们影片的风格、样式是很接近的。因为李清照的“愁”只能意会。我常常拿这种风格比喻家乡的绍兴酒,平淡上口,不觉自醉。电影也应该这样,平淡而又很有联想,很有味道。


最后我要讲一点演员与导演。过去常常讲导演是面镜子,演员的表演要通过导演才能够看到,导演说怎样就怎样。五十年代又知道导演是组织者,导演是中心,或是三军统帅。我以前也是这样体会的。后来又理解到导演是个助产士,是个接生的医生,作品是他接生的孩子。但是我觉得这也不准确,导演自己更应该是个孕妇,他生活在所有的角色中。我真切体会到,每导演一部作品,就是一次生命的燃烧。演员只是用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形体创造角色,塑造另一个人,这是最艰难的,所以也是最值得终生去追求的。希望我们的创作人员做一个自觉的艺术家,自觉地去思索、去准备、去创造。天才就是强烈的兴趣和顽强的入迷,希望我们的演员不做昙花一现的明星,要做一个真正受到人民喜爱的杰出的艺术家。


——资料摘自《最后的贵族:从小说到电影》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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