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张扣扣年三十小说版)

环葡说 2018-10-16 07:06:32

张扣扣在年三十那一天,心里是怎么想的?写成小说,可能是这样——




除夕



早上7时,天渐渐放亮,透过自己二层楼西向的窗户,张珂珂能俯视关家那狭促的四面合围的小院,还有关家三面合围的低矮黑瓦房。


珂珂已在窗前站立很久。今天是年三十,他料想关家几个儿子都该回家跟他们老爹老妈过年了。时辰还早,珂珂看到村西和村北几家刚刚生了火,炊烟袅袅,该是在准备大年的早饭,楼下,父亲也已经起床,发出叮当哐啷的声音,他在把昨天的剩菜剩饭回锅热了吃。


他下楼,跟父亲打了招呼,然后,走到楼下西屋,在母亲遗像前上了香,照片里的母亲很精神,只是目光稍稍有些凌厉,看上去,她还年轻,其实,到死她也还年轻。


22年了。


珂珂还记得母亲走路的姿态,她总是风风火火,做事麻利,嗓音脆亮。从小,珂珂就跟随她快捷的脚步走东走西,去姥姥家,去东村大舅家,去山里挖菜拾柴。母亲性子刚烈,跟性格懦弱的父亲对比鲜明,村里人都有些怕她,她经常给珂珂灌输的就是,人得自家挺直腰板,不能让人看扁了,她说,咱张家势单,村里没什么亲戚,你跟你姐还小,不像关家,人家兵强马壮,兄弟多,亲戚多,挺多事上,他们都压着咱家,你长大了,要争气!让他们看看咱张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张家跟关家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走过关家门口,母亲总要重重地冲他们家门吐一口痰,经常地,关家院子里会冲出人,与母亲对骂。母亲口齿如利刃,总能以单抵众,把关家骂下阵,在珂珂心里,母亲就是那横刀立马的关公,有母亲在,他什么都不怕。


22年前的那个早上,母亲死了,死得很惨。


那天,珂珂早早去了学校,下了第一节课,要好的同学跑过来告诉他,你赶紧回家看看吧,你妈跟关家老爹还有几个兄弟动手了!


待他飞快地跑到他家门前那条坡路,发现一大群人正围拢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他看到那群人里的父亲,一个女声凄厉地呼喊着,那是姐姐。他跑过去,人们竟然齐刷刷给他让开一条路,他看到母亲倒在血泊里,血,从她的头上汩汩地往外冒。


后来父亲告诉他,关家几个男人一起动手打你妈,关家老二用他们院里一根很粗的木头,一棒子打在她头上,当时,头就被砸开了。


把母亲送到医院时,她身体已经冰凉僵硬,医生说,直接送太平间冰柜吧。


珂珂家没听医生的,舅舅和父亲姐姐一起,把母亲尸首拉到关家院子里,关家人阻拦,舅舅手持一把杀猪大砍刀,说是,我姐已经走了,谁还想跟她走?于是,不再有人敢拦。


那几天,珂珂跟姐姐白天都到关家院里守灵,晚上,父亲和舅舅接替他们姐弟俩守着。


出事以后,警察把关家男人都带走了,但是,后来法院判决,只老三有事,其他人都没事。


母亲死后第三天,村里来了法医,当着村里人的面,给母亲做尸检,当时围观的人山人海,珂珂在离母亲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法医把头皮揭开,用电锯开颅,那个情景,像石刻一样牢牢地驻扎在13岁的珂珂脑海,直到22年后,他还会梦到。


后来,父亲找人帮着写状子,捉刀人说,你得顺着人家警方的调查,人家说致命一击是关家老三干的,你起诉,就得冲着他们家老三。


法院审理拖了好久,最后,判关家老三7年,赔偿了珂珂他们家1500元钱。判决书上是判赔九千多,但是考虑关家为发丧珂珂母亲已经花了不少钱,于是扣除了八千多,只赔了1500元。


判决书说是珂珂母亲先挑起的事端,珂珂姐姐说,我当时在场,根本不是那样。是关家老二先动的手。


那些日子,姐弟俩哭,父亲躲到西屋冲着母亲遗像发呆。


想起这些,珂珂心里又矗立起一个斗大的“恨”字。


8时40分,珂珂为母亲烧了香,又上了楼,他看见关家门前停放了一辆金色斯柯达轿车,他们家老大从县里回来了,关家老大老二都已在政府机关混得有模有样,关家不起楼,其实是因为过几年都要搬到县城去住了。


关家老爹已经穿得齐整,在院子里踱着步,珂珂想,他们该是要去上坟了。


9时整,关家老三不声不响地进了院,珂珂看见关家老爹和老大只是冲老三点点头,并没言语。


22年来,这是珂珂在村里第三次看见关家老三。


老三在监狱呆了三年多就放出来了,但是,他始终在外闯荡,从不回家,过年也不回。听说这几年在西安做事。前年开始,关家老三才在年三十回趟家,但是也是除夕回,初一一早就不见人影,珂珂想,老三许是天不亮就离开村子。


去年年三十,关家老三也回了趟村里,所以,珂珂料到,他今年三十还会回来。


还差一个老二。


一直有传言,珂珂妈是关家老二打死的,因为老三那时未成年,不用抵命,所以判决才落到关家老三头上,珂珂父亲曾在法庭上质疑,法官说,我是信你一面之词,还是信警方和法庭调查?


这时,各家各户都开始热闹起来,这个山中小村不再宁静。珂珂默默地注视着关家,从二楼俯视下去,关家院子小小的,人也小小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就像是猪圈里几头游动的黑猪。珂珂觉得把他们跟黑猪联想到一块儿,有些不伦不类,因为,杀黑猪,在他心里一直是一种很美好的记忆,跟现时情景并不搭。


母亲死后,家里养了几头黑猪,每年过年,珂珂家就要宰杀一头过年,开始,珂珂只是帮忙宰杀,后来,他学会了亲自动手。


杀猪的感觉很好,每次刨开白白的肉皮,珂珂心里总是洋溢着欢欣。他杀猪的技艺一年年精进,杀猪,能让他找到一种类似表演般的快感,记得中学时背过一篇课文《庖丁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砉然向然,奏刀騞然……”,当时老师在课堂上讲得绘声绘色,他就被那精妙的宰杀场景感染,随着老师的演示,他意动神游,想象着自己也能 “动刀甚微……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他太喜欢《庖丁解牛》,于是一直背,一直背,无论是走在上学的路上,还是在去山上挖菜拾柴,背诵起《庖丁解牛》,就像一个乐痴在弹奏行云流水的曲子。


宰杀的乐趣并非人人能懂。


9时20分,珂珂看到关家哥俩已经包裹好上坟的器物,准备出门了,看来,今年三十,关家老二是不回家过年了。


珂珂心里浮起一丝怅恨,这一丝怅恨像绳索一般把珂珂捆扎起来,越捆越紧,让珂珂心绞痛,伴生一种难耐的焦躁,过了好一阵,那种束缚才慢慢松懈,心里的郁结渐渐开释,珂珂长叹一声,仿佛甩掉了那根束缚般,浑身放松开。


9时38分,他看着关家哥俩无声地走出家门。在走出门口七八步远时,老三回头一望珂珂的窗户,两人目光刹那间接驳上,像电火般,两人眼睛都一亮。随即,都移走视线,互相避开。


关家老爹并没有跟哥俩一起去上坟,而是留守在家。


稍许,珂珂重又注视已经快步走远的关家兄弟,很快,他们的身影在山间小路渐渐模糊,仿佛要从这个尘世飘走。


珂珂想起当年当兵离家出走的情景。那是2001年冬,他17岁,谎报18岁,穿上新装,他能感觉整个人从乡野耸立起来,变得高大威风,回想起来,他是从这个清冷的山村漂浮而去的,就像很多次梦中呈现的场景。意愿里,他很想彻底离开这里,永远永远不再回来,而同时,又清晰地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牢牢地抓住他,不让他脱离村子,把他跟这里捆扎在一起。他记得,那天离开时,他也有过一次回望,回望的却不是自家,是关家那几间黑灰的瓦房。


当兵是在遥远的新疆,炮兵,每天很辛苦,起早贪黑,经常长途奔徙,但珂珂乐在其中,经常别人训练时都快累趴下了,他还意犹未尽,浑身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每次实弹演习,他更是兴奋不已,炮弹炸响的刹那,他的心里像开了花,他想象着炮弹远远飞去,飞到关中那一片低矮的黑瓦房,他仿佛能看到炮弹在那里轰然炸响,片瓦不留。


当兵时,他跟一个身手不凡的战友学会了一套刀法,他在刀柄上系了一条红丝绸,舞动起来,白光与红影相随,煞是好看。他热爱上了这项活动,每天夜晚,他都会抽时间到操场上演练一阵。珂珂武艺和名气在军队鹊起,后来,每次节假活动,他都受邀在台上表演,平时,他练的是木道具,台上表演,用的却是团里提供的真刀,炮团的官兵眼看着刀光翻舞刷成一道银色的白墙把珂珂紧紧包裹起来,刀片翻腾得啪啪响,仿佛已被折成碎片,不由得满堂喝彩。只是,他们看不到,珂珂还在心里劈倒了一片人墙。


复原以后,同乡的战友回乡里当了警察,而珂珂的工作却没有着落,县里当初动员他们当兵时,曾许诺退伍后给他们都安排一份吃公家粮的工作,等珂珂退了伍,县里军转办告知他安排的名额已用完,他只得自谋职业。


他先去了广州,在那里,凭一身力气,他很容易地在建筑工地找到了活,可是做到年底,包工头不见了,他白做了。后来,他又到深圳,在一个加工厂,他遇到了芳芳。


芳芳身体娇小,皮肤白净,两眼汪汪,笑起来却是怯怯的,珂珂打第一眼看到她,心就乱了。


他总是情不自禁地靠近她,帮她做这做那,对她笑,注视着她的一笑一颦。她并不拒绝他的好意和靠近,这使得他心愿更加强烈,恨不能做她的奴仆,肉体的,精神的都做,第一次,他有了可以为另外一个女人去死的冲动。


在一个傍晚,在他帮她把沉重的行李提到她房间,看着她笑盈盈的脸,他沉醉了,以至于再也迈不开离去的脚,他失神地望着她,眼睛定定地,她终于有了反应,脸红得像盛开的桃花,有些慌乱,有些害羞:“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鼓足勇气,说:“我好喜欢你”。


可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不可能的。”


他急切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她不再言语,催促他快些离开。

他始终没能在她嘴里讨要到那个理由,只看着,她跟他拉开了距离,对他冷冷的,不再近切,相应的,他的内心也凉了下来。


后来,她的一个闺蜜跟他说,你俩怎么可能啊?凭你的条件,你俩在一起,那得过什么样的日子啊?!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了他的心。的确,他的境况是很难让她过上体面的日子,闺蜜的传话,该是她的真心了。


他仿佛从漂浮的空中落到地面。这次爱情出征的挫败,让他清醒地看清了自己的影像,自己的处境,他在心里说,你本不该奢望的。


他变得更加内向,心更坚硬似铁,而那颗复仇的心也像大山一样再次耸立起来。


后来,他不再期盼女人的爱,但他需要她们的身,期间他也跟一个江西妹子搭伙过了一阵子,她也给了他身体的欢愉,曾经一恍惚,他也把她当成可以终身相依的女人,后来,他发现那女人背着他跟一个四十多岁有些钱的小包工头有一腿,于是,他迅速撒手,心里没有怨恨,没有烦恼。


他彻底放弃了找一个女人的愿望,有欲望,就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


只是在梦里,他还是会一次次跟芳芳相遇,跟她倾诉衷肠,跟她鱼水之欢,醒来,是令人难耐的空虚寂寥,他默念,大概,下一辈子,我会遇见她。


更多的夜晚,他梦见的是母亲,梦里的母亲十分可怕,她已经失去了半边脸,却对他笑,笑着笑着,有一行泪水汩汩而出,像冒出来的血。


他也会梦到关家父子兄弟,在梦中,他们也都冲他笑,笑得很难看,他起身追打他们,却总是起不了身,迈不开步,身子像是被捆住了。他嘶鸣,狂呼,总被自己惊醒,同屋给他一个外号,夜狼。


他一次次从梦中醒来,在清醒状态,他的身子是听话的,他可以自如地想象一个痛快淋漓的场景,一个充满激情与诗意的场面,就像《英雄本色》里漫步敌人丛林,潇洒自如,左右开弓小马哥,只是,小马哥用的是枪,而他张珂珂用的是利刃。


有时,他也会想象过上好日子的情景,离开那个小山村,到县城买一个大房子,妻子姣好,儿女绕膝,但这些闪念很快就自行打消,他会在心里说,下辈子。


一次次,美好向往把他拉回理性与平和,而困厄也一次次把他推回复仇的火焰旁,他被仇恨炙烤,疼痛难耐,一个声音一直在催促他。


复员后四处打工那十多年,每年春节,他都不回家,他不想让村里人看到他潦倒的样子,但是,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打电话给父亲,给姐姐,漫不经心的交谈中,会询问到隔壁的情景,他得知,关家老三也像他一样在躲避着那个家,于是,他决定付出更大的耐心,等。





他相信,老天总会给他机会,他准备一直等下去,哪怕等到人过中年,只要自己心气还壮。但他不会让自己等到老。


两年前,在与老父的电话交谈中,他得知关家老三已经回家过年,但是待一天就离家,他内心闪亮起欢快的火焰,仿佛等到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他按捺自己:不急,不急,还会有更好的时机。他决定继续等。


在实现那个大目标之前,他还有另外一个目标,就是要在家乡,自己地基上,盖起一座楼,他要在自家楼上高高地俯视仇家,这既是他要为张家,为父亲争的一口气,也是为了复仇的方便,他要像高处的猎鸟一样,完全掌握猎物的一举一动。


懦弱的父亲难以洞察他的内心,只是听到儿子要盖楼,便高兴得不行,他积极响应,而且,他要为张家的楼添砖加瓦,于是,他四处奔走,在四邻五乡的建筑工地寻找帮工的机会,几年下来,也积攒得一些钱。


张家的楼终于动工,张父请来几乎所有能请动的亲朋好友来帮忙,盖好一层,却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二层的工费和料钱还需要再筹集。珂珂等不及,他要“先声夺人”,要让四邻知道,张家是先于邻家开始张罗盖楼的,这是一个声势,也是一个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自我督促。


只是,接下来的几年,钱筹集得很不顺畅,父子俩四处奔波,打工赚钱,却收入寥寥,珂珂心里很焦躁。


县里电视台播广告,说是河南一个地方招挖掘机技工,为国家的大工程培训人才,培训完成后,包分配工作,每月薪资在5000元以上,珂珂立即行动,他回家向父亲那里讨了5000元钱,揣在兜里,就奔了电视上说的那个河南技工学校。


学校在一个黄土高坡上,冷冷清清的校舍被一围低矮的土墙围绕着,只是那十几台挖掘机在荒凉的土坡上很有些器宇轩昂。到了学校,学员们被要求先交3000元的食宿及培训 费,珂珂暗暗叫苦,却也硬着心交了钱,他想,将来会挣回成百上千个3000。


负责培训他们的老师姓段,胖胖的一张大脸,笑起来脸上的肉拥挤着弹动,珂珂看他不像老师,倒像饭店后厨的大师傅。后来他醒悟,其实他真的是一个长于宰杀的厨子。


先是一个月的文化课,就是教些简单的书写,数学,物理和机械知识,珂珂觉得很简易,不值他交的那些钱,但是,他也自我说服:挖掘工人也得有文化。


一个月结束,终于到了实操的课程,珂珂和同学们都很雀跃,但是,到了现场,发现一个班级只有一台可以操练的挖掘机,在操场从早等到晚,珂珂也没有摸到驾驶楼的门。第二天中午,才轮到珂珂上手,但是,还没操弄几下,他就得下来,让别的同学上手。


好在挖掘机操作并不难,一周下来,他和同学们也基本掌握。


培训结束,学校给每个人发了一张表格,上面有每个学员的基本资料和参加课程及成绩,段老师笑嘻嘻地告诉大家,培训就完满结束了,同学们只要回家乡的派出所盖上章,证明没有不良记录,表格寄回学校,就只等工作分配了,时间不会长,因为,国家大工程很快上马,急等着你们这些人才。


接下来,段老师脸色一沉,面有难色地跟大家说,只是,要是想快些得到工作分配,还需要跟工程指挥部管人事调配的人做些工作,因为全国这类培训学校已经不少,僧多粥少了,竞争有些激烈,他动员大家每人再交1000元,用来打通关系,让同学们快些拿到活儿。


教室里哗然,现场嗡嗡的,这出乎大家意料。大伙都觉得这钱要得有些出格,但是,也很快有老司机同学提示,现在的风气,恐怕不这么做,也很难找到活儿。于是,陆陆续续,有人上前给段老师交钱,段老师一脸愧疚地收了钱,把交钱的人记下名字,并保证一定让大家早早上岗。


珂珂也咬牙交了1000元,交完钱,他兜里只剩下100多块钱了,得借钱才能回家。这阵子,他花了钱买了一些书籍,还跟要好的几个同学吃了几次饭,花去不少钱。


大家满怀期待地回了老家。珂珂回乡第三天就把表格寄回了学校。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打那以后,提起电视广告,提起那个段老师,他都愤恨不已。


“珂珂,吃饭啦!”珂珂一抬头,看见父亲那张沧桑的脸,正冲他迎来,与父亲四目相对时,父亲总是一副很温顺的样子,好像,珂珂才是长辈,看到父亲那张有些巴结的脸,他心里忽然一软,想到这个22年前就没了婆娘的孤汉,将来更加孤寂的情景,珂珂喉咙里忽然一热。他回转身,从铺盖里取出那个布包,递给父亲:“这四万,你留着用“。张父一下子张皇起来,他嚅嚅地:“干嘛给我……给我这多钱?不……不……我不用钱。”


珂珂不容他推辞,有些粗暴地把钱塞到父亲怀里:“不多,不过,也就这么多了。”


这栋二层小楼,父子俩为之打拼十几年,拖拖拉拉直到去年才封顶装潢,房子盖好了,却也已经倾尽所有,外面看精神抖擞,里面,却几近家徒四壁。想到母亲死后自己曾立下誓言,要让张家过上令人羡慕的日子,看看眼前情景,再想想今后父亲更加孤苦,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酸楚。


软弱只是一刹那,他的心很快就又复冰冷坚硬:今天,他要单刀直入,直奔主题。没有谁,没有什么事能阻挡他,他要像所向披靡的小马哥,直捣仇家巢穴。今天,就是他惊天动地,为张家扬眉吐气的日子。


这时,他俯视下西面关家低矮的小院,内心似万马奔腾,竟忽然心生一丝怜悯,对关家的,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强者的悲悯,像王者对被征服的奴隶的。

10时刚过,珂珂告诉父亲,今年上坟他不跟去了,让父亲自己去。


张父,对儿子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的,他唯唯诺诺地点头。挎上早已拾掇好的篮子,走出家门,直奔东山祖坟。


12时18分,他看见关家兄弟从山上下来,两人一前一后,相距有七八米远,珂珂穿上棉袄,怀揣一把尺长锋刃,走出家门,在与主路相交的一个狭窄胡同,他隐身卡位,如同一个身经百战的狙击手。


关家兄弟脚步正在迫近,尽管他们已经放轻了步子,他依然能清晰听到一远一近两个足音,他看到老大从他避身处越过,然后,是老三——


他一跃而出,像一匹静候猎物多时的凌厉的猎豹,轻脚窜至老三背身,左手关住他的头,右手挥刀,闪电般在他脖子上一抹,老三一声没出就被撂倒在地,珂珂轻手放下老三,旋即飞奔向前,像一阵疾风扑向老大,老大这时也回转了身,回头定定地看着珂珂,好像早已料到这一刻,还没容他回应,珂珂的利刃已经刺向他的腹腔,然后胸腔,左胸,右胸,关家老大仍是眼神定定地看着珂珂,缓缓倒下。


珂珂回转身,又奔回倒地的老三,在他的后背,脖颈, 又补上七刀。


这期间,街上已经有七八个人,他们目睹了珂珂在瞬间闪转腾挪将关家兄弟斩杀,却无人出声,他们都被惊呆了,那一刻,这个关中的小村落出奇地寂静,仿佛一个舞台忽然关掉了一切背景音。


珂珂起身回望一下众人,他扬起手中沾了血迹却依然亮光刺眼的利刃,像背台词一样沉静地一字一顿:今-天,与-你-们-无-关,谁-动-谁-死。


然后他又跳起,像一个冲锋的战士,直奔关家而去。这时,众人仿佛才回过神,立时一片叫喊声咋起,有人呼叫珂珂,有人呼叫关炳贵——那是关家老爹的大名。


众人跟随珂珂跑进关家小院,看到的却是已经倒地的关家父亲——现在,轮到关家老小目瞪口呆,待珂珂冲进院里,上下翻飞,几刀把关老汉撂倒在地,一家妇孺还没回过神来,众人涌进院子,正看到珂珂一手提刀,一手指向关家老妇:与你无干,我不杀你。然后他转身出院,众人像舞台上配合演出的群众演员,齐刷刷站成两排人墙,让珂珂步伐从容地穿过,正如当年齐刷刷让开路,让他看惨死的母亲,期间有人试图出列拦截,珂珂无言,只用一个定定的眼神就喝退试图搅局的人。


珂珂走出人群,复又回头,仍像背台词一样,一字一顿:二-十-二-年,大-仇-报-了。


然后,他开始跑,步伐齐整地跑,丝毫不像一个逃离现场的凶犯,而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参赛选手。


不知跑了多久,已经越过了四五个村庄,在一座荒凉的,废弃掉的大桥下面,他找到一个背风的处所,地上竟然还有一层厚厚的草,像是为他铺好的床,他躺倒,不一会便呼呼大睡,手里却还握着那个血迹已经凝固的刀。


待他睁开眼,天色已漆黑,周围村子里鞭炮齐鸣,已是除夕午夜,新旧交替的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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