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往事后期空记省

七叶琉璃屋 2018-10-24 11:17:24

虞冷暖,于平常年代的平常女子,胸无大志,但求日子像热巧克力一样温暖甜美。喜欢懒惰与自由,最大的爱好是吃与睡,最崇高的理想是做一头宠物猪。小时候希望长大能成为一个作家,结果变成“坐”家。偶尔写几个字,痴迷于古代的一切,穿越无门,只得想象一些爱恨聚离的故事,在半夜里哭或者笑,先娱己后娱人。

 

乱世,不止是男人的乱世,亦是女人的乱世。

 

都说乱世出英雄,在英雄的丰碑之下,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青春、生命,还有,爱恨离别,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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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爹爹开始提及我的婚事。那男子,是卫家的长子,据说是,相貌堂堂,文武双全。

 

可是,我不愿意嫁。

 

爹爹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试图说服我,说到后来,老泪纵横,“孩子,爹爹老了,不知何日便会追随你母亲而去,你又没有兄弟姐妹,不如趁为父尚在,早早的定下终身。”

 

看着他花白的须发,恳求的目光,我的心,忍不住软下来。

 

我说,“爹爹,容我考虑一日。”

 

临出门,还听到他在念叨,“都是老夫命中无子,把你自幼当儿子抚养,惯得你无法无天啊……”

 

我欲笑,笑到唇边,无奈的化作一声叹息。不是我忤逆,只是,我不甘心。

 

我的心事,只有香儿知道。

 

可是,她一脸无奈的对我说,“小姐,天下之大,只凭一面之缘,你去哪里寻找他?纵使运气好,找得到,他又是否记得你?是否未曾娶妻?是否,愿意娶你?

 

我颓然的倒在锦被里,无言以对。

 

她还在唠叨,“小姐,嫁人,是每个女人的命运,逃不掉的。”

 

我气急,倏地坐起,杏眼圆瞪,指着门外,“出去。”

 

香儿吐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绣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丝帕上的鸳鸯只绣了一只,形单影只,哀怨凄婉。我心烦意乱的把它扔到床上,端详片刻,仍觉不解恨,抱起锦被,层层的压在它的上面。

 

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压制得住我心中萌动的情愫。

 

可惜,那情愫如无处不在的幼芽,不时的一声清脆,破土而出,在梳妆台上,在铜镜里,在每个角落,探头探脑,伺机勃发。

 

我心烦意乱的起身,看到,窗外一丛金黄的菊花开得正盛,秋风一起,婆娑多姿,似有人微微一笑,对我说,“小姐,你的玉佩。”

 

是他。

 

那一刻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呢?我仔细的在记忆中寻觅,一年前的牡丹花市,到处都是花红柳绿,我和香儿偷偷的溜出家门,正逛得不亦乐乎,不知从何处跑来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莽撞的推了我一个趔趄,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人群中。

 

香儿正欲开口责备,他便出现了,俯下身,托起一只碧绿的玉佩,上面雕了栩栩如生的八宝麒麟,寓意吉祥。

 

我愣了。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男子,爹爹的门生朋友,我躲在珠帘后偷偷的看过很多,都不似他那般。剑眉,星目,一脸刚毅,眸子里满含笑意,却又闪动着不羁。

 

我接过玉佩,红了脸。

 

他微微一笑,抱拳施礼,转身而去。

 

我忍不住“喂”了一声,他回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我,我的脸更红了,低声的说,“谢谢你。”

 

其实,我想说,这不是我的玉佩。

 

那只玉佩就躺在我的掌心里,我始终想不起,它到底是怎样出现的,似是平空而来,又像原本就在那里,只为了让他对我说一句话,让我记住他,让我的心里藏着一个人,可以不时的想念。

 

香儿蹑手蹑脚的走进来,悄声说,“小姐,卫家已经送来聘礼了,老爷正在前厅招呼他们呢。”我双手合十,握住玉佩,轻轻的“嗯”了一声。

 

也许,香儿说得对。

 

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擦肩而过,终生陌路。我想,我不会比他们更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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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我远嫁卫家。皇历上说,那是大吉大利之日,宜婚嫁,注定婚姻美满。

 

皇历骗了我。

 

嫁入卫家不到半年,我的丈夫,卫仲道,突然身染重疾,撒手人寰,我还来不及认真的记住他的模样,他便去了。

 

佛说,千年修得共枕眠。

 

我一身白衣,跪在他的灵前,燃起一堆堆的纸钱,烟雾缭绕,灰屑飞扬,我悲哀的想:千年修得今生的缘分,我却要用一生为他陪葬。

 

这就是女人的命运。

 

谁料,公公婆婆却不能容我,在卫仲道去后不久,他们便冷眼相对。丧子之痛,让他们彻底的失去了理智,他们固执的认为,是我,克死了他们的爱子。

 

于是,在一个白露为霜的清晨,我和香儿,搀扶着走出了卫府的大门,结束了我短暂的婚姻。

 

马车一路奔波,在或崎岖或平整的道路上行驶,我把手探进锦囊中,那块玉佩,在我的指尖,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我幽幽的叹口气,看着窗外闪过的田野、荷锄的农夫、横骑牛背的牧童,问香儿,“这样来来往往,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父亲什么都不说,一夜之间,白了头。

 

我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议论什么,他们说,蔡府的女儿纵然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纵然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又能怎样?还不是克死了丈夫,被公婆扫地出门?

 

甚至,有人以此来教育女儿,“女子无才便是德。”

 

没有人愿意娶这样一个女人。

 

我想,他,应该也不愿意。

 

我平静的在闺房里读书,写字,弹琴。心如止水,因为,心已死。

 

偶尔的,与一个叫董祀的男孩对弈,他是父亲世交的儿子,新收为弟子,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棋艺却很高超,每每胜过我,狡黠的看着我笑。

 

他会眨眨眼睛说,“姬姐姐,你不快乐。”

 

是的,连一个孩子都看得出,我不快乐。

 

[]

 

平地里一声惊雷。那个叫董卓的武将,突然,就反了。

 

他持兵权,废少帝,立献帝,并挟持献帝离开洛阳,去了长安。

 

一时间,兵荒马乱。洛阳城中马蹄声不断,身穿铠甲的士兵来来往往。爹爹久久的立在后花园中,面对一池秋水,沉默不语。

 

良久,才长长的叹息,“汉室的基业,大概是保不住了。

 

乱世,来了。”他回过头,双目炯炯,“孩子,纵使你为女儿身,也应懂得何谓家,何谓国,何谓天下。”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他反剪双手,在亭中踱了几步,又是一声长叹,“比如王昭君,一个弱女子,为了大汉的基业,跋涉千里,嫁给异族。这番功业,不是一般的男儿所能建树。”

 

我点头。

 

他又说,“孩子,答应我,如有需要,你也能够为汉室的百姓尽一点绵薄之力。”我黯然,点头。残花败柳之身,何足珍惜?

 

一直在旁边听我们对话的董祀,突然说出一番豪言壮语,“师傅,怎用得着师姐,她只是一个弱女子,等我长大,亦会代师傅报效朝廷。”

 

爹爹释然,“那我蔡伯喈纵使没有儿子可以报效朝廷,也算对得起天下苍生了。”

 

就在这个时候,香儿跌跌撞撞的奔来,慌乱的嚷,“老爷,小姐,快,快逃。”

 

不待我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西北方向,火光冲天,直入云霄。匈奴的军队趁乱,打过来了。烧杀抢掠,无所不能。

 

街道上四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呼儿唤女,如惊弓之鸟,不知归处。我被人流推动着,身不由己的冲向南门,据说,那是唯一的出口,匈奴的军队尚未打到那里。

 

一回头,爹爹和董祀已然不见了,只有香儿,死死的牵住我的衣角,满面泪痕。

 

没有退路。

 

大群的百姓涌出南门,如蚁,如秋叶,一片凄凉。

 

洛阳城,大概是空了。我回首四顾,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弥漫的黄土,遮天蔽日。

 

就在这时,兵马厮杀声渐趋逼近,似乎就在眼前。

 

仔细看清楚了,竟然是匈奴的军队,身着青色的兵服,杀声震野,从四周包围过来。他们在南门留下的,是一只口袋,等待百姓们逃进来,便轻而易举的收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是终我一生,都不愿意回忆的场面。

 

无数的男子,被夺走生命,乱世之中,平民的生命,贱若泥土。

 

剩下的女子,被聚拢到一起,等待着,生或者死,哭声,几乎可令整座洛阳城塌陷。

 

一队白衣骑士鱼贯而来,在青衣的军队中,异常醒目。为首的男子,高声的叫嚷,“谁是蔡伯喈的女儿,蔡文姬?

 

香儿的手,抖动了一下,她低声说,“不要承认。”

 

人群沉默了。

 

那男子自马上跳下来,把刀架在一个女人的脖子上,说,“蔡文姬,自己站出来吧,否则,我把这些女人挨个杀掉,一个不留。”

 

我悲哀的想:难道,能让这些无辜的女人为我陪葬?

 

如果舍我一人,可以给她们一条活路,我愿意。

 

而且,我答应过父亲的。

 

想到这里,我缓缓的站出来,一袭黑衣,在一片姹紫嫣红中,煞是醒目,人们自动的,为我让出一条路,我感觉,自己如一抹轻纱,飘了过去。

 

乱世之中,生命是什么?大抵是,生不能自主,死,亦不能自主。

 

男子端详我片刻,挥挥手,有人将我拉上马。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哭喊,撕心裂肺。

 

是香儿,梨花带雨,“带我走吧,小姐,就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她跌跌撞撞的奔过来。

 

我慌忙的大声说不,来不及了,另有一个白衣男子,将她也拉上了马。

 

我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已经穿越了生死。

 

在我面前的,是一列整齐的帐篷,帐篷外,是手执刀刃巡逻的兵士。一个男人从中间的帐篷中走出来,缓缓的走到我的面前,俯视我,良久,他说,“抬起头来。”

 

他的指尖冰凉,抬起我的脸。

 

倏忽间,我瞪大双眼,如见鬼一般,变了脸色。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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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我面前的匈奴男子,是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是我念念不忘牵挂至今的,有过一面之缘的他。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我们会在如此的情景下相见。

 

闭上眼,硕大的泪滴簌簌的落下来。

 

如果可以,我宁可,终生不见。

 

就当他是少女时代的一个梦,醒了,便醒了,纵使怀念,却也没有伤害。

 

中原,匈奴。自古便誓不两立,虽然当年昭君远嫁和番,换来一时安宁,也扭转不了世代为敌的局面。

 

我怎能爱上异族的男儿?而且,那般的刻骨铭心?

 

他的眼眸中溢出满足的笑意,如同赏玩一件物器,“蔡伯喈的女儿,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不记得我了。他压根,就不记得我。

 

只在一刹那,千思万绪酸甜苦辣齐齐的涌上胸口。

 

我不假思索的,抬起手,清脆的一声,一个耳光落在他的左侧脸颊上。

 

似是这样,才能抵得过我日夜的相思。

 

他一愣,旋即笑了,“哈哈,竟是这样的烈性子,我喜欢,可以配做我的王妃了。”

 

香儿颤抖着声音说,“她嫁过一次,且克死了丈夫,你不怕吗?”他笑得更厉害了,“我怕?我堂堂的左贤王有啥怕的?不信,让她克克我试一试。”

 

他转身欲走。

 

我想起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女子,“可以,我可以嫁给你,但是,你要下令,让他们放过洛阳城中的女子。”

 

他回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忽的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成交。”

 

心如刀绞,且是一把钝刀,缓缓的切割,仿佛能听到血肉分离的声音。

 

我成了他的妻。

 

如一场梦,噩梦。

 

刻骨的相思,都付作水流,原是一场空。

 

曾经,他只在我的记忆里,是那般的亲切,现在,他在我身边,却是咫尺天涯。

 

我努力的说服自己,他根本就不是我爱的那个人,可是,心却不听我的,一心一意的沦陷。

 

我觉得自己生生的被劈成了两半,心,想靠近,人,却想远离。

 

我特意到王昭君的香冢前拜祭,想起当日爹爹的话,无言以对。

 

香儿握着我的手,只知道哭,末了,说一句,“我苦命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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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左贤王几乎夜夜都和歌姬们花天酒地,恢复他曾经的生活,听匈奴的侍女们说,他曾经爱过一个女子,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如愿,才变成现在的模样。

 

偶尔的,他会招呼我,“来,一起喝,给我唱一曲中原的歌谣。”我只是冷冷的看他一眼,转身走开,他也不在乎,继续看歌姬们表演,猜拳行令。

 

大多数时间,我就像孤魂野鬼一样在草原上游荡。望着中原的方向,肝肠寸断,不知父亲怎么样了,有没有逃过那场劫难,还有那个机灵的董祀,还在人世吗?

 

直到第三年,才传来父亲的消息。

 

左贤王破天荒的在傍晚走进我的帐篷,凝视我,“有探子来报,你的父亲,嗯,蔡中郎,上个月在长安过世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不在了吗?那个抚育我成人,教我读书,教我音律,教我琴棋书画的慈祥老人,真的不在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过神,知道伤心,落下泪来。

 

左贤王还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冷笑,“怎么?看我的笑话吗?

 

他第一次没有冷嘲热讽,“人生总是难免一死的,节哀。”他的宽大的掌心落到我的手背上,温润有力。

 

肝肠寸断,在这个世界上,终于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忍不住,轻轻的靠在他的胸膛上。

 

是那般的温暖。

 

他环住我。

 

父亲的话,如雷鸣般在耳边响起:“孩子,答应我,如有需要,你也能够为汉室的百姓尽一点绵薄之力。”

 

我在做什么?忘了洛阳城的哭声了吗?忘了他们的烧杀抢掠了吗?

 

似一阵冷风袭来,温情全无,我冷冷的推开他,冷冷的看着他。良久,他说,“你在中原大概没什么亲人了吧?

 

不如,从此,我们好好的过?”我不语,我也想。

 

可是,一边是儿女情长,一边是国仇家恨。

 

要我如何选择?

 

他的脸色如同秋后的天气,一点点凉下来,大雪纷飞,他嗤笑,“你还想着回中原吧?继续为你那个死鬼丈夫守节?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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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一挥间。

 

我为左贤王生育了两个儿子,都是剑眉星目,和他出奇的相像。儿子们诞生以后,他不再夜夜笙歌,而是整日整夜的守候在孩子身边,等他们稍微大一些,便教他们读书、骑射。

 

黄昏的草原,天高地阔,红霞,绿草。我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他和孩子们滚在一起,嬉笑打闹,一身一头的青草,内心,便充满了柔情。

 

我多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平常的匈奴女子,这样平常幸福的生活。

 

香儿悄悄的说,“原来,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装作没有听见,吹响手中的胡笳,乐声在暮色中呜咽,诉说着无法启齿的心事。

 

孩子们很快长大了。我想,那些刀光剑影渐渐远了,大概,我再也无法回到中原,不如,在这里,把异乡当作家乡,终此一生。

 

无数次,我背地里偷偷的抚摸那块玉佩,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春去秋来,偶有一日,我把很久前绣的鸳鸯戏水的锦囊,放在左贤王的案头。他拿到以后,翻来覆去的端详,戏谑的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我扭头便走,怕他看到自己的脸红,似最初的相见,泄露心事。

 

他依然不依不饶,“如果爱上我,不如直说啊,你们汉人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你嫁给了我,就是我匈奴的子民。”

 

第十二年。

 

忽有一日,草原上出现了大队的人马,着汉服,持洛阳口音,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香儿告诉我,他们说,奉丞相之命,前来赎回蔡文姬。他们还说,带来了千两黄金,还有,两枚无瑕的白玉。

 

我愕然。

 

大概,是曹操想起了父亲曾经的情意,打听到了我的下落,欲迎回中原。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青春不再,皱纹已经爬上了脸颊,洁白的皮肤变得干燥枯黄。十二年,人生有几个十二年?

 

中原,似乎是那般遥远的地方。

 

香儿试探的问,“小姐,你想回去吗?

 

我悠悠的舒出一口气,“想啊,想念洛阳的花市,后花园的一波池水,荼蘼花下的秋千架子,做梦都想啊。”

 

可是,我没有说,我已暗自下定决心,如果,千金和白玉都打动不了左贤王的心,或许我在他的心中,还有一个角落,那么,我将会留下,陪他终老。

 

那些国仇家恨,在十二年的风沙和朝夕相处中,已然远了。

 

我只能当彼时的蔡文姬已经死在了那场战乱之中,只能对九泉之下的父亲,说声对不起。

 

可是,如果,他肯放我,在他心中,我不过等同于一堆黄白之物,我自会心死。毅然离去。

 

一转身,看到他站在身后,不屑一顾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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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么想啊?迫不及待吗?哈哈,蔡文姬果然是值钱,千金,白玉,值了值了。你走吧。”他挥挥手,片刻都不想多待。

 

我的心突然掉进了冰窟。

 

十二年,都抵不过千金白玉。我蔡文姬终其一生的爱和名节,也抵不过千两黄金和两枚白玉。

 

我厉声大笑。

 

所谓爱情,不过是一厢情愿,徒有虚名。

 

我没有落泪,迅速的收拾行囊,和香儿搀扶着走出帐篷。

 

两个儿子扑过来,涕泪横流。四只小手死死的抓住我的衣角,哭嚷,娘,不要走。

 

我潸潸的落下泪来,把两个孩子拥在胸前,用尽平生的力气。

 

左贤王走过来,冷酷的把孩子拉到一边,示意侍从们把孩子带走,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我看他一眼,心在寒风中碎成了片。

 

我说,“香儿,我们走。”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香儿的手臂,轻佻的说,“曹大丞相说的是赎你,可没有赎香儿,她,得留下来。”

 

我盯住他,用足以杀人的目光。

 

他还是那样的笑,“你走了,谁给我做王妃啊?香儿虽然是个丫头,也年老色衰了,不过,暖暖床还是可以的。”

 

我站在那里,想不出用什么语言对付这个无赖。

 

无意中,看到香儿平静的表情。我惊讶。

 

香儿说,“小姐,你走吧,我知道你放不下两个孩子,好歹都是自己的骨肉,我留在这里,替你照顾他们。你放心的回去吧。”

 

我看着香儿,百感交集,难舍难分。

 

她也落下泪来,“小姐,你别挂念我,我在中原也没什么亲人了,也不知什么礼仪廉耻,且已习惯了草原的生活,你放心走吧。”

 

我在心里道了一万声谢,转身离开。

 

听到左贤王冷漠的声音,“一路平安啊。出了这里,我可不敢保证曹丞相赎回的是活的蔡文姬,还是死的。”

 

果然,在路上,我们遇到了匈奴骑兵的袭击。

 

有一支剑离我只有一指之远,命悬于一线。我忍不住泪流满面,真的很想问问他:十二年,都不能给我一条活路吗?

 

所幸使者之中,有一个人武艺高强,奋力的击退了敌人。

 

左贤王,匈奴的一切,连同十二年,恍若过眼烟云。

 

得不到的,终是得不到。

 

我彻底的死心。

 

哀,莫过于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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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看到洛阳城熟悉的牌楼,人来人往,好像是昨天刚离开,只是做了一个梦,没有战乱,没有离别,父亲,仍在家中等我。

 

心中却明白,早已物是人非。

 

一个似曾熟悉的面孔迎了上来,他说,“姬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两行清泪挂在脸颊上。

 

是董祀。

 

当年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高大英俊的男儿。

 

我不胜唏嘘。

 

故国,故园,故人。

 

我却只剩下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半年。

 

匈奴的风沙草原时时入梦,夜夜,被两个孩子的哭声惊醒,却总看到左贤王的冷笑。

 

忽有一个夜晚,门人前来通报,一位叫香儿的女人前来拜访。

 

我愣住,哪个香儿?她不是留在匈奴了吗?难道不堪左贤王的虐待,逃回中原?

 

竟然真是她。风尘仆仆的模样,衣鬓皆乱。

 

她来不及喝一口水,便匆忙的说,“小姐,我来,只是要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那是一个听起来非常不真实的故事。

 

左贤王在年轻时曾乔装来到洛阳,遇到了蔡家的小姐,蔡文姬,一见倾心。可他明白,生在诗书之家,自小受到六书浸染的她,如若知道他是匈奴人,自是不肯委身下嫁的。

 

于是,在匈奴王趁乱攻打洛阳城时,他请求将蔡文姬赏赐于自己,匈奴王同意了。

 

那日,他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女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希望能得到她的一丝爱意。可是,她的一个耳光,让他明白,她不会原谅他的,在她心中,中原是中原,匈奴是匈奴,誓不两立。于是,他只简单的希望,她能留在他的身边,哪怕是每天都看着,也觉得满足。

 

可是,蔡文姬却一心怀念中原。有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对他,也是有一丝情意的,可是,仍敌不过故国情深。

 

所以,在曹操派使者前来赎回她时,她才会对香儿说,是那样的思念中原。

 

他站在帐篷外面,五脏俱焚,十二年,在她心中是什么?

 

于是,他推出了两个孩子,希望母子情深,能够留住她,没有;他留下香儿,希望她顾念姐妹一场,能够留下,也没有。

 

他的心死了。

 

也希望她亦能心死,把对他仅存的一点情意扑灭,把十二年一笔勾销。于是,他派出骑兵,千叮咛万嘱咐,只需做出架势,不可伤她一丝毫毛。

 

他只希望,她回到中原,忘记匈奴的一切,安稳的生活。

 

[]

 

我怔怔的看着香儿:“是真的吗?我是在做梦吧?

 

“你走后,他夜夜坐在你的帐篷里,哪里也不肯去,谁也不许进去,灯光彻夜的亮着。你送他的锦囊,他放在案头,谁都不许碰一下。他对我说,‘香儿,这些事如果我不对你说,怕是,要带到九泉之下了,告诉你,也不枉我用尽一生去爱她了。’小姐,回去吧。”香儿恳切的看着我。

 

我木然的走到桌边,呆呆的坐下,往事,一幕幕走过。

 

原来是这样。

 

爱到深处,反而,像是无情了。

 

就如同红到深处,便成灰。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凄然的对香儿说,“回不去了,香儿。”

 

明天,是我的第三次出嫁之日。

 

这么多年,那个叫董祀的男儿,四处打探我的消息,他答应爹爹,要照顾我一生一世,所以,才恳请曹操将我赎回,他,要娶我为妻。

 

他说,“姬姐姐,少年时,我就觉得,如能娶你为妻,读书下棋,是我一生的幸事。”

 

第二日清晨,我把在一夜之间谱就的《胡笳十八拍》交给香儿,说,“你给他,他自会明白。”他会明白,声声凄哀,都是我的思念与爱恋。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香儿恨恨的说,“小姐,你真够狠心。”

 

我装作没有听见,平静的说,“替我好好照顾他,照顾孩子们。”

 

香儿绝尘而去,带走一切。

 

嫁予董祀那夜,他自我的匣中看到那块玉佩,一声惊呼,“这,这个玉佩怎么会在这里?”我也吃惊:“你认识它?

 

他说,那是他自小就佩在身上的,可惜那年花市,他在和伙伴追跑打闹时,不知遗落何处,寻了很久都没有踪迹。原来,在我这里。

 

我和他,面面相觑。

 

始信姻缘前定。

 

可是,再也没有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对我微微一笑,说,“小姐,你的玉佩。”

 

我终是,与一生一世的爱恋,诀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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