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学大赛一等奖 · 小说 《盘旋》

西北政法大学学生会 2018-08-11 13:07:32
盘旋

冷月如刀,星子寥蒂。秋后的荒野仿佛死寂的幽冢,有苍鹰划破漆黑的夜幕,在凄厉的长鸣中盘旋不去。它是在寻找下一个猎物么?

——题记

张君走出铁栅栏的时候,天色阴沉,如同身后森严的堡垒。她不想回头,因为那只能预示自己的软弱,而软弱,是现在的她最不能拥有的情感。


更何况,她没有时间去软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两个月以前,部里突然来了几个“空降兵”,那时候张君就觉得不对劲。在政府里混的人,谁没有后台靠山,可她偏就没有过硬的背景,能奔到今天这个位置,全凭七分实力三分运气,所以,她对些小动作比别人更加敏感——她当时就压下了手头正在审批的基金,专心把账面做平。毕竟,上面的势力在重新洗牌,近来局面有点儿不太平。


然后她把这事告诉了魏凌,顺便给科技部的菁雅打了个电话。她在教育部,负责基金审批;魏凌在财政局,专管科研投资;她、魏凌和菁雅三人,是从高中起就彼此熟悉的同伴。她张君能坐到今天这个位子,少不得魏凌和菁雅暗中出钱出力。

她跟魏凌警示这事的时候,魏凌一个咳呛,差点把他嘴里的速溶咖啡喷出来。张君毫不客气,在一边笑的东倒西歪。魏凌无奈的横了她一眼,低咒了句,然后拿出一贯的浪子派头,冲她抛个媚眼,说:“没事儿,不就几个空降兵么?那边不安分很久了,背地里做了那么多事,也没见有什么起效果的,就算来几个想探路,也是白搭!”


张君皱眉,她觉得没那么简单。那边小动作不断,大的行动却一直迟迟不来,她直觉这回说不定要来个大风波了。但她也不好说什么——玩政治,就要有玩政治的态度。该说的,该做的,她已经尽力,更深的斗争,不是她能够涉及的。她琢磨着,这回的事情,就算闹大,也不会难以控制。毕竟,只要是个当官的,在这个位置上,谁不会在财政上动些小手脚,这是交际需要,也是向上爬的资本。魏凌这回也许会吃亏,不过,凭他多年来打下的人脉,要撼动根本还是太难。


于是,那场谈话就在魏凌的插科打诨下草草收场。尽管张君再三叮嘱魏凌收缩手中的科研经费,不过,看魏凌那样子——唉,她就知道,犀利哥最看不惯这种背地里捅刀子的事,定是要正面迎击的。


几天,张君总睡不好。她估计的不错,大风暴是真的来了。先是那几个空降兵暗地里揪出了线头,本来剪掉线头便高枕无忧,偏偏魏凌想钓大鱼,刻意放着没去管它。但魏凌毕竟还是小看了上面斗争的激烈程度。不久,网上就开始流传起他的一些灰色交易。拿回扣、利益交换、将某个大工程的案子给了熟人,无论真假,统统归到魏凌名下。这些事一放上网,还未等魏凌反应,立刻激起了网民的高度关注,在刻意的推动下,舆论开始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不出一个星期,所有媒体都把眼睛放到了魏凌身上。最可怕的是,网民的人肉搜索开始了,一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被无情的翻了出来,无论苦衷无论因果,统统受到最冷漠的谴责。这些舆论,就如同看不见的肆虐的大火,把魏凌烧了个干净。


所谓墙倒众人推。魏凌昔日交情不错的朋友一个个忙着撇清关系,更有甚者落井下石。菁雅很是为魏凌担心,张君给她打了电话,约好第二天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厅见面。

菁雅进门来的时候,张君正在无聊的拿着勺子搅拌奶油咖啡。奶油已经化开,像是一张丑陋的正在哭泣的脸。张君正准备开口,就看菁雅迅速的坐下来,一脸严肃道:“阿君,魏凌这回怕是真的麻烦了。”


“怎么说?”张君皱眉:“菁雅,你跟网络管理部那边的人比较熟,难道不能说句话,把事情压下来么?”


“这次不一样,上面这回是下了决心要换血了。”菁雅压低声音,“魏凌他们部门抓的资源最多,上面第一个要争的战场就是它。听我一句劝,魏凌这事你不要掺和,他拨下的那笔科研经费,不管缩水多少,流到哪一边,最后总归是他背黑锅。你想为他求情,你自己也会被拖进去。”


“这我知道。”张君点头,“不过,没有回转的余地吗?上回国家拨下来的科研经费,不知道被上面拿了多少,真正落实到搞研究的钱,完全不够那所大学申请的款项。魏凌当时也是迫不得已,才挪用了另一笔经费的十分之一,有这么严重?”

菁雅摇头,带着点悲哀的声调:“阿君,不是那么简单的。这些事,放在了舆论底下,必须要有个替死鬼。上面这回定要弃车保帅的。我现在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缩水的那些引一部分到科技部来,帮魏凌分摊一下。但是,即便如此,我能做的还是有限。”

“可是,这样一来,你就被拖进去了!”张君压抑着暗涌的感情:“我不想看到你们俩一起出事!”


“这是唯一的办法。”菁雅淡淡的回复,纤长的手指拿过勺子,帮张君搅拌咖啡,看着奶油一点一点化开:“阿君,我们三个在一起将近十年了,是朋友,也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彼此信任的同伴。魏凌深陷泥淖,我不可能只是眼睁睁的看着。”


“难道我就可以?!在你们都挣扎和拼搏的时候,你让我如何安静的呆在一边,忍耐只有我一个人的明哲保身?!”


“阿君,这些话不过是你一时冲动,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明白。”菁雅看着她,笑意温柔:“我们三个人中,必须有一个留下,并且安然无恙。”

张君无言。明哲保身,明哲保身,她真是恨透了这个词。杯子里的奶油已经完全化开,曾经的洁白完全融入了深不见底的黑,看不到一丝存在的痕迹。她正在发呆,忽听菁雅感叹:“真是怀念高中那段日子啊。”


是啊,高中那段日子,他们都还只是一心想要投身官场改变中国,毫不知其艰辛的热血青年。记得有一次,他们三人躲在班上的最后一排座位上聊中国政治,魏凌那时特别口无遮拦,问她们:“你说,再过个五十年,中国会不会也像苏联一样解体呢?”


“当然不会。”张君翻了一个白眼。“中华民族的向心力,会把整个国家的每一个人紧紧的绑在一起。也许平静时期我们像一盘散沙,但是一旦灾难来临,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会放下隔阂,去维护祖国的统一。”


“但是,毕竟还是有问题的。”菁雅冷静的分析,“现在的中国,所有矛盾只能靠自身消化,外来文化的影响力也与日俱增。群众是盲目的,只要一点点舆论的火星,就可能为某些政治目的做了枪使。”


张君摇头:“我不这么认为。这社会上大多数人,要么不计后果,要么只看眼前,通常是两者兼具。听起来很蠢,却也意外的好操控。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他们推动了历史的发展,但群众总是由一两个伟大的领袖来领导的。舆论固然是一种武器,但若得到好的利用,就会是使民众——尤其是青年——觉醒的福音。”


魏凌嗤笑一声,讽道:“你怎么知道会有那么一个伟人?”


“因为,这是中国。”张君调皮的眨眨眼,继而认真道:“历史发展的趋势告诉我们,中国不会亡。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民族、我们绵延千年的文化,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以比拟的。文化打造了一个民族的脊梁,这种文化,会在民族危亡之际爆发出来,会让所有的中国人虔诚的遵循,会为伟人的出现提供最适宜的土壤。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引导人们去改变危亡社会的先锋队,一定是中国的青年。他们新鲜血液中的固有冲劲,是不容忽视的力量;他们即将掌握最新的理论思想与技术,因为网络和出国会使他们看到更加丰富的世界;他们拥有最强大的后盾——自己的父母——也就是曾经的思想家、伟人和推动历史前进的群众,所以,现在,只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一旦领袖出现,中国的青年就会变为一把最锋利的剑刃,深深扎进中国的腐肉。”


“太难找了,那样的领袖。”菁雅感叹,“社会主义制度虽然优越,但现在却很不完善。许多优秀人才被埋没在民间,现在,没有适合领袖生长的土壤。”


“即使拥有完美的制度,也不可能会有振臂一呼就应者云集的领袖。从某一程度上来说,只有强权和政治,才可能坐到步调一致。这就是我为什么想当官,”张君笑,“也许听起来很理想主义。但是有些事情,你不去做它,一辈子也不会改变。‘物必先腐,而后虫生’,我想要改变这些现状,所以,我必将成为那样的青年。”


魏凌和菁雅沉默。不过,几乎是立刻,他们就一起笑了。


“我想,我们真是物以类聚。”


张君恍恍惚惚的想,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吧,那样坚定的决心,是他们积极投身政治的动力。这么多年了,她靠朋友的帮助和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子,放弃了那么多,收获了多少,却还是苦涩难言。


“那时候多好呀,只用想想,不像现在,还要付诸实践,真累啊。”菁雅无不感叹。

“你后悔吗?”

“当然不。”菁雅毫不迟疑,然后,一脸霸道:“老娘我拼尽心血给将来那个不知道会从哪冒出来的兔崽子铺好了路,虽然距离有限,但这可是历史性的奠基!”

张君微笑。


是的,即使他们再怎么改变,去适应政治,去深入黑暗,有些东西,毕竟是不变的。这条道路虽然艰辛而布满荆棘,但有时候,上帝给了你一片荒芜的野草原,意味着,他要你成为高飞的鹰。

然而,疼痛却如此难忍。菁雅按设想的那样分流了一部分空缺的经费,但杯水车薪。刚过周末,报纸上就用头版头条登出了魏凌贪污巨额公款的案子。张君一拿到报纸,脑子一片空白。报上说,魏凌已经被警方控制,处刑事拘留。专业法律顾问评论,魏凌这回至少要被判刑十年。张君想去见魏凌,发疯的想,但她拼命的忍住了。她不能轻举妄动,魏凌已经掉进了悬崖,她不能把自己也赔进去。她还有她的目标她的梦想,她必须守住基金审批的位子为将来的优秀人才作准备。张君反反复复的对自己说,我留下来,会比见他更有价值。


不能说,不能问,不能表现出一点关心。连着几个星期,张君都戴着她虚假的面具,看着冷漠残酷的人事调动,说着单调乏味的官方发言。张君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她想呐喊,想说出实情,但每每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咬牙忍着所有怨怼,把一切不忿硬吞到肚子里。


更大的苦痛却在后面。魏凌的案子闹的太大,菁雅分摊的那一部分也终于被牵了出来。一时间,各种流言接连蜂起,政府官员人人自危,网民的矛头开始分散转向了其它有关联的人。群众似乎格外享受这种主宰的快感,发了疯地批判政府批判社会,看到不顺眼的官员,立马就有人肉的趋势。


菁雅到底还是坚持不下去了。菁雅递出辞呈,拖着行李箱上飞机去美国的那天,张君专程去送了送她。分手时,菁雅看着她苦笑:“阿君,我坚持不下去的事情,总还会有人能坚持下去的。就像你,阿君,我相信你。”


张君没说话。她难得肉麻了一回,死死抱住了菁雅。闻着菁雅的发香,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离开的人,未必就没有一腔最真挚的爱国热血。只不过,太多无奈。


飞机的轰鸣声带走了她最好的朋友,也带走了她手上的温度。张君深吸一口气,决定去看看魏凌。


对,已经身在监狱的魏凌。


“阿君,你抽身吧。政治这潭水太深,我不希望你有朝一日像我一样。”监狱里,魏凌收起了笑容,认真的告诉她。


张君沉默。


魏凌一贯是知道她的性子的,越是安静,越代表倔强和拒绝。魏凌当场就有些火了,“阿君,你疯了么,你知不知道你处在怎样的环境里?菁雅走了,我进了监狱,你没有后台没有靠山,你以后怎么在那种吃人的地方混下去?!阿君,趁现在还来得及,抽身吧!”


张君没有回答,静静的问了一句:“魏凌,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坐最后一排聊中国政治?”


魏凌突然就不做声了。


“魏凌,你知道的,我们的梦想本来就惊人的相似。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国,我只知道我以群众的梦想为梦想,我追随着祖国的步伐在前进。这么多年,冷箭暗算,权力相争,我们都是这么踩着锋刃一步一步过来的。我可以没有靠山,但我决不会放弃我们的梦想。那是我的信仰,抛弃了它,我就不再是我了。”


“信仰有这么重要?!重要到你连你的人生都不要了?!”


“是的。”斩钉截铁的回答,染着点点温暖:“更何况,魏凌,你不也一样么?”


良久,魏凌终于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的样子。冲张君抛个媚眼,他无奈道:“算了,就知道你倔。到时候摔疼了,别来找我哭。反正,我这十年可是闲的很,一定会看你热闹的。”


张君笑,“才不给你那个机会。”


然而,这一刻,她清晰的看到了那一双幽潭中压抑低沉的脉脉暗涌,以及如塞外雪原般的皑皑苍凉。


张君缓缓迈步,走出那个森严的,关住了她最好的朋友以及他的梦想的地方。周围是寂寞而空旷的荒野,晚霞在天边恣意的燃烧,像是要焚尽一切缓缓浸染的黑暗。张君有些看呆了,一瞬间,万千图景从脑中掠过,像是孤独的鹰,一直一直盘旋不去。


张君蓦然清醒。她是中国的青年,她以舍弃了最好的同伴的代价,保住了自己,那么,她必须发挥出最大的价值。魏凌的媚眼和菁雅的面容在眼前闪过,张君毫不迟疑的挥去了这些幻象,如同回到了高中单纯的年代,大步向前奔跑。


政治是一片荒芜的野草原,她必将在同伴的支持下,俯瞰这一片苍莽;也终将心甘情愿的,被永远囚禁在这一片荒凉之上。



——2013级国际法学院3班 丁文秀


点评:该文以作者内心的“盘旋”以及官场的“盘旋”道出了中国官场的黑暗,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行文流畅,思路清晰,结尾设置悬念,给人留下了无限的遐想空间。

不足之处在于立意方面,作者在认识到对于现实的无奈后,更应该着眼于如何改变现实,这样才可能真正地解决问题——点评人:俞秀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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