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轻小说到中国轻小说:一种文化现象的兴起和演变(下)

网文新观察 2018-11-24 09:56:24


《网文新观察》第6期第7期合刊 北大轻小说专辑选登


从日本轻小说到中国轻小说:一种文化现象的兴起和演变(下)


周文韬




续昨


三、中场,有关日本轻小说的几个问题


行文至此,我们来初步回答开头的几个问题:

问:什么是轻小说?

答:一种是诞生于80年代日本,成熟于2000年以后日本的彻底少年向、富含动画、游戏元素、充满幻想风格的流行文学。20世纪80年代多种类型作品在连续变化的读者群体诉求下,长达30多年向同一个方向演化,产生共性的结果,即是轻小说。

问:推理小说、奇幻小说、科幻小说和轻小说的差别究竟在哪里?为何《冰菓》这样的推理小说和《狼与香辛料》这样的奇幻冒险小说都能被归为轻小说?

答:推理小说、奇幻小说、科幻小说是按照题材的分类,但如上所说,轻小说由于演化自传统的类型题材,因而包罗万象。轻小说不以题材而是以写作特点和受众区别于其它作品类型。轻小说中包含许多经过“轻小说化”的奇幻小说、科幻、推理小说。《冰菓》《狼与香辛料》两本书具有同样鲜明的轻小说特征,因此题材不同却能都归为轻小说。

问:早期的青年向《银河英雄传说》与后期的少年向《学战都市》各方面差别巨大,为何都被归为轻小说?

答:轻小说应该视为一个发展的过程。之所以两者都被归为轻小说,是因为两者都处于“轻小说化”这一历史过程的不同时期,且两者的读者群体在时间维度上具有延续性。

问:轻小说是日本动漫的衍生品吗?

答:不是。根据我们上述的分析,轻小说诞生时间远在日本TV动画成熟以前,双方各自有发展脉络,尽管有互相影响,也诞生过一些改编作品,但基本属于独立发展。在2000年以前,轻小说改编TV动画的商业模式成熟前,双方的结合远没有很多人想象的紧密。


四、第二个故事:中国轻小说的发展历程与现状




1、日本轻小说在国内的传播


轻小说传播至中国的时期,正值日本轻小说发展至高峰之时。随着轻小说翻译网站轻之国度的建立,优秀的日本轻小说作品不断翻译至国内,也激起了众多轻小说爱好者的热情。

2007年时的中国,移动互联网技术没有今天发达,而网络小说也正处于百花齐放的时期,起点中文网开创的网络付费阅读模式刚刚渡过艰难起步阶段。

这时候,轻小说的种子播撒到了中国。

很快,日本轻小说丰满鲜活的人物塑造、对青少年角色内心的深刻刻画引发了中国读者浓厚的兴趣,尽管这些舶来品小说的阅读还存在着翻译、传播等多个环节的障碍,然而,轻小说因为其独特的魅力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读者。轻之国度和SF轻小说等网站在2010年时日均活跃IP已经到了数万的级别,这一数字今天看来很不起眼,但在当时已经是较大的发展。

这些读者聚集在百度贴吧、轻之国度论坛等地点讨论喜欢的作品和人物。


2、早期的中国轻小说创作


很快,少量读者在阅读日本轻小说之余,也萌生了创作轻小说的愿望。然而当时在国内,轻小说的影响力微弱,仅有少量动画、漫画方面的杂志由于日本动画的影响,对轻小说做一些科普性质的介绍。而创作轻小说的原创作者面临了一没有可发表平台,二没有读者群体的窘境。当时轻之国度的原创区和SF轻小说作为仅有的接纳原创轻小说的平台,也聚集了最初的一批作者,其余的作者散步与百度贴吧和其它网络小说书站,艰难地开始了中国轻小说最初的探索。

这一时期中国轻小说的代表作包括《SMS舍子花》《作弊艺术》,以及后来经常争论是否应该归为轻小说的《龙族》。这些作品虽然汲取了轻小说的概念,例如面向少年读者、注重人物塑造、着重描写人物关系等,却在行文语言、故事情节、价值观等多方面与日本轻小说拉开了一定距离。除此以外,更多人模仿日本轻小说创作出许多作品,得到了一定数量读者的认可。在百度轻小说吧和原创轻小说吧,“写得几乎和日轻作者一样,很难分辨出来”在当时是对作者写作才能的一种高度评价。

在这一阶段,中国轻小说已经和它来自日本的前辈和血裔产生了微妙的差别。有些作者会被忠实的日本轻小说吐槽“太起点文”“太中国化”,而反过来有些刻意模仿日本轻小说行文风格的作者也反过来被批评为“完全模仿日本人说话”。从结果来看,《作弊艺术》《SMS舍子花》等小说的成功已经暗示,风格不同于日本作品仍然能够收获成功。然而当时日轻在国内已经大行其道,国轻地位处于边缘,加之作者缺乏出版和连载获利出路,这一现象尚未引起重视。

总体而言,此时稚嫩的中国轻小说还远远不能和处于发展高峰的日本轻小说相比。20010年时,在SF轻小说网站上,除了《SMS舍子花》《魂武纪》等少数例外,国产原创作品收藏数能突破2000大关的寥寥无几,而翻译的日本轻小说收藏数通常在5倍以上。国内的杂志开始接受国人作者的原创轻小说投稿,然而因为政策变化、杂志市场萎靡、资金链断裂等原因,这些杂志在之后几年不断减少,后来彻底消失。

中国究竟能不能发展轻小说,成为了许多轻小说爱好者时常探讨争论的话题。而“日本轻小说VS中国网文”也成为了一大奇景,双方各执一词,在龙的天空、轻之国度和百度贴吧等社区引发了一次又一次争论。


3、天闻角川登陆中国——中国轻小说第一次热潮及退潮


日本轻小说在中国的广泛传播终于引起了日本方面的重视。2010年,日本轻小说领域的巨头角川集团登陆中国,在广州成立合资公司天闻角川,一年以后,天闻角川与台湾角川举办了第一届角川华文轻小说大赛,力图开垦中国大陆这一块有潜力的版图。

一时间风波搅动国内整个轻小说圈子,轻之国度、龙的天空、SF轻小说、百度轻小说吧的作者、读者热烈讨论着轻小说在中国发展的可能性。笔者当时正巧在百度轻小说吧见识了这一盛况。《苍发的蜻蜓姬》《棺物语》《无用神力兄弟会》等天角系的获奖及连载作品都成为了热点话题。

轻小说的概念第一次在中国引发了广泛关注。彼时,起点中文网已经确立了在网络小说领域的统治地位,轻小说是否是下一个热点,能否与中国已经树大根深的网络小说分庭抗礼,也引起了诸多猜想。

然而,遗憾的是,此时中国轻小说的传播范围依然有限,受众有相当部分是缺乏消费能力和意愿的学生,天闻角川登陆后发觉实际图书市场有限。再加之天闻角川自身的发展策略问题,导致在中国原创市场收获十分有限。华文轻小说大赛在两届以后不再于大陆举办,而天闻角川最重要的原创平台《天漫·轻小说》也在一年多以后停刊,仅剩电子杂志。

天闻角川基本放弃中国原创轻小说,自此主要代理日本正版轻小说。这一事实对当时的中国轻小说原创发展产生了严重打击。许多满怀热忱而来的作者因而心灰意冷,放弃了轻小说写作。这是日轻式的国轻创作的挫折,也是实体书市场国轻创作的挫折。自此之后,国轻的发展转向网络。

长久以来轻小说爱好者与网络小说爱好者之间的争论,看起来得出了结论:在中国发展轻小说没有前途,轻小说这一作品类型不适合中国。自此,轻小说的发展在国内进入了严冬。

笔者所在的SF轻小说,自2007年建站直到2015左右是中国网络上唯一的原创轻小说投稿平台。在国内轻小说、动画、漫画杂志相继停刊的情况下,有一段时期竟成为作者唯一的去处。

SF轻小说在2013年举办了第一届SF轻小说征文大赛,试图鼓励为数尚少的作者们进行创作,挖掘有潜力的年轻作者,笔者当时作为大赛的组织者和评委与SF轻之殿的同事们一道工作。时值天闻角川放弃原创作品,轻小说圈子一片萧索之际,我们的工作虽然取得了一定成绩,然而大环境依然严酷,作者普遍创作水平尚有待提高,创作难以取得稳定收入,出路有限。


4、IP热、二次元热与中国轻小说的第二次热潮


2015年,随着《十万个冷笑话》电影版获得破亿票房,IP一词进入了资本和公众的视野。看似画风简陋的漫画,在改编后取得了惊人的票房收益。

而之后众多ACG风格浓厚的手游在引进国内后,也取得了惊艳的收益。其中《扩散性百万亚瑟王》的设定和绝大多数文案正是出自日本著名轻小说作家镰池和马之手。

而轻小说却恰恰处于IP热潮和二次元热潮的交集中。

如前所述,2000年以后日本轻小说独创的“轻小说-TV动画”联动商业模式,实质上正是2015年至今国内热炒的IP商业模式。同时,轻小说作为日本ACGN版图中最年轻的部分,正是所谓“二次元”世界不可或缺的部分。这两点全占的轻小说自然也很快成为了资本追逐的宠儿。

资本的涌入为轻小说发展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动力,动辄千万级的投资也使得这一度荒凉的领域迎来的春雷。短短几年内在资本的浇灌下,打着“二次元”“轻小说”旗号的网站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先前难以找到投稿平台的轻小说作者也成为各网站争夺的宝贵资源。

长期作为免费网站运营的SF轻小说也适逢此时实施商业化转型,建立VIP制度和作者福利制度,试图模仿起点创立的付费阅读商业模式,辅以构建出中国轻小说的网络生态。

同时,最早的作者也终于在几年的历练中渐渐成长起来,创作渐渐圆熟,展露出自身的风格。这一阶段的中国轻小说终于在质和量上有了长足长进。《武林之王的退休生活》《最后的战神者》《因为我是开武器店的大叔》《我是高富帅》《英雄?我早就不当了!》《暗杀失败的他却成为了她的骑士》等一系列作品得到了人气和口碑的双丰收。在SF轻小说站内,中国轻小说不但第一次能与日本轻小说分庭抗礼,还更胜一筹。截止2017825日,SF轻小说的大热作品《英雄?我早就不当了》收藏数已经突破了64000,实际读者数量数倍于此,改编的漫画也反响热烈。

国内的日轻读者群体与国轻读者群体出现了显眼的分化,以前的日轻读者拒斥国轻这一风格特点不同于日轻的作品,而越来越多没有接触过日轻的新读者接受并喜爱上了国轻。

中国轻小说仍处于高速演化的阶段,更为轻松、娱乐化、语言更中国化,它的诞生发展于网络时代,更进一步地贴近年轻读者,拥有网络写作时的交互性。

这些现象标志着中国轻小说正在脱离它的日本前辈的影子,斩头露角,以自身优点获得读者认可。


5、中国轻小说的历史脉络与读者群体


    中国轻小说所继承的历史脉络主要有三条:

其一,日本轻小说是轻小说这一概念的直接来源,也是与中国轻小说“血缘”最密切的一支。没有日本轻小说的发展和传入中国,不会有今天的中国轻小说。日轻从题材、故事情节、基调、人物塑造等方面启发影响了众多中国的作者。时至今日,国轻的诸多作品身上仍可以看到日轻的影子。

其二,中国轻小说也有中国网络小说的“血缘”,继承了中国网络小说的发展脉络。许多轻小说作者在学生时代大量阅读网络小说,在创作时也不免带入了网络小说的诸多要素。此外,以现在国轻占据主流的网络连载形式和付费阅读机制都直接来自于起点中文网主导推广的网络小说商业模式。以上种种,导致中国轻小说与网络小说之间有着诸多亲缘联系。如《最后的战神者》的作者就受到网络小说《高手寂寞》的诸多影响,在行文风格和主题上也有所体现。

其三,中国轻小说与独立于TV动画诞生发展的日轻不同,在诞生之时日本动画、漫画文化已经成熟并走向世界,对中国轻小说有密切的“血缘”。在一段时间内,日本当季热播的动画直接影响SF轻小说热榜的标题,许多作品套作短期内火热的动画作品;国轻中除了同人作品外依然乱入了许多日本动漫的现成人物形象。

综上所述,日本轻小说、中国网络小说、日本动画漫画作品,这是中国轻小说所有继承的主要三条历史脉络。

今天的中国轻小说诞生于三条历史脉络交汇之处,却渐渐显露出不同于以上三者的特点,与这三条“脐带”做出切割。它既不是日本轻小说,也不是中国网络小说(或者至少不同于其中的主流类型),也不是动漫作品衍生文字产品。相对日轻,它更中国化、本土化;相对网络小说,它又十分地“轻小说”,风格独特;相对于动漫同人,它是完全的原创作品。

而呼唤着中国轻小说演变发展的读者群体又如何呢?

首先,他们是中国的少年读者,使用着中国的语言。日本轻小说尽管经过了翻译,出自日本作者之手,瞄准的是日本的读者。使用的语言有着ACG环境的共通性,也有许多日本读者才能理解到位的趣味和意蕴,对中国读者有异域风情,阅读上却不够友好。

再者,相对于日本的轻小说读者,以及1980-1990年看武侠小说长大的前辈,他们是在中国的泛ACG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日本在2005年以前,宅文化被主流文化排斥,是一种相对封闭的亚文化。然而在中国,ACG文化借由贴吧、QQ群等社交媒体和发达的移动互联网络不断渗入主流文化中。原本带有浓郁宅属性的“萌”一词却从央视新闻节目的播音员口中说出。

今天的中国,不再是封闭的ACG,而是开放的泛ACGN。欧美电影、韩国游戏、国产漫画中的卡通元素与日本ACG文化交融在一起,共同构筑了今天新一代读者成长的文化土壤。他们生活的环境中充满各类ACG风格的精神娱乐产品。不再像过去的前辈一样,主要依靠武侠小说和都市小说来餮足自身的阅读饥渴,也不像日本的读者,局限于一种封闭的亚文化。

第三,中国当前以及下一代的年轻读者成长于移动互联网时代。他们从懂事起接触的是IPADVR设备,从小就通过移动设备接受互联网上的信息。与他们要靠纸质书和网吧电脑上网的前辈截然不同,他们从小就是网生一代。

第四,经过了改革开放30年的发展,中国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已经有了巨大提高,一线城市的生活水平逼近发达国家。成长起来的小读者面临的不再是他们父辈“必须努力改变命运”“奋斗得到物质生活,养活孩子老婆”这样的问题,他们在物质上的缺憾渐渐削弱,而精神上的渴求则日益凸显出来。

综上所述,正在塑造着中国轻小说的年轻小读者将既不同于塑造了日本轻小说发展的日本读者,也不同于塑造了网络小说发展的70后、80后和90后。他们与后两者,存在着年龄、语言、文化土壤、技术、经济社会环境的诸多断裂。

中国轻小说的历史脉络交汇于2007年以后,在95后和00后的呼唤下诞生,今后也将在05后和10后的影响下不断向前发展。


五、轻小说的秘密:进入少年读者的世界


行文至此,我们总结了轻小说演变历史,梳理了其历史脉络和发展背景。

轻小说从其前体,一种青年向的读物,最终演化成熟,具有了自身标志性的特点。

如果要给如今的轻小说下一个定义,笔者会回答,这是写给少年少女的小说。

轻小说在日本经历了长期的演化,变成一种主要瞄准这一人群的作品;在中国,许多轻小说作者们年轻时,甚至现在都是日本轻小说的读者,同样瞄准这一人群。

这里,所谓的少年少女没有明确严格的定义。笔者根据经验将其定义为年龄从14-22岁的读者。这一时期的读者处于青春期,正是从儿童过渡成长到成人的阶段,也是他们强化自我意识,形成人格的关键时期。

这一时期的少年情感起伏强烈,成长带来的心理困扰众多。他们内心情感丰富,同时又敏感脆弱;自尊心强烈,渴望得到成人和同龄人认同,又不满于自身的弱小无力,自怨自艾;社会经验匮乏,活动范围狭窄,酷爱幻想,偏好精神活动带来的另类自由;对自己过去的“儿童”阶段持一种大体否定的态度,又对老师、父母所代表的“成人”有复杂的情绪。

其中最后一点尤为重要。

轻小说聚焦于青少年的内心世界。它时常会隐喻地表现“少年与成人世界对抗”。

轻小说鼓励读者们从乖巧温驯的“儿童”走向具有反叛精神和自主意识的“少年”。轻小说即是少年成长的重要精神养料,既帮他们缓解成长和生活中的痛苦,获得快乐和情感经验,同时也用独特的方式帮助他们成长成熟。

轻小说有一个十分奇妙的特点,就是“排斥成人”,这是轻小说完全不同于其它作品的地方,也是本文结尾处会谈到的与儿童文学所对立的地方。轻小说不是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去为少年讲述成人希望他们知道的事,不是去规训、教育他们。相反,轻小说是用少年的视角,去讲述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1、大历史、大世界与温暖的“小世界”


本文第一部分谈到,轻小说有一种奇特的结构,即通过几个少年少女角色,去观察大历史和大世界。

一方面,在所有轻小说中,故事重心都在几个主角之间。他们理解彼此,抱着善意帮助对方,“舔舐着彼此伤口”。这种伤口大多是隐秘痛苦的,在成长的过程中酿成,他人无法理解,也不能轻易言说,却最终可以靠同伴、朋友的热情帮助来解决彼此的心结,共同维系这样一个温暖的小花园。

另一方面,轻小说涉及大历史和大冒险,或者人生的长远规划追求。主角们或者卷入浩大危险的时代洪流中,要面对大国战争和革命的危险,例如《发条精灵战记:天镜的极北之星》中主角一行人作为军人走上战场;或者各自有着美丽的梦想,热爱某一条艺术/体育类的道路,在不断地努力,例如《樱花庄的宠物女孩》中主角们为了成为画师、动画配音演员而奋斗。

这两方面彼此渗透影响,既有限微小,又无限宏大。

宏大历史、宇宙命运可能因为主角们的关系变化而产生影响,例如《灼眼的夏娜》《凉宫春日的忧郁》;反之,战争、革命的洪流,追求梦想的坎坷,也会直接影响几个主角的“小世界”,例如《全金属狂潮》《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可爱》。

区别于单一主角的中国男频网络小说,轻小说注重描写几个主要人物之间微妙、敏感、欢快、温馨的关系,以及他们每个人成长的心路变化。同时,轻小说的这一结构又区别于《小时代》和众多女性向网络小说作品。尽管轻小说聚焦于少年少女们的小世界,核心矛盾却不是感情纠葛,而是“主角们在战争和革命中命运如何”“主角们能否实现心中的梦想”。


2、成人与少年的形象隐喻


在轻小说的故事中,成人与少年的对立有着具体鲜明的形象来展示。

例如《刀剑神域》中,主角桐人是个沉迷于网络游戏的少年,因为神经接入式网络游戏与女主角富家大小姐亚丝娜结识,在游戏中冒险而后相恋。而反派角色须乡伸之觊觎着亚丝娜的美丽,企图利用职权和女主角父亲的信任赶走桐人来霸占她。

桐人与须乡伸之在故事第三卷的末尾做最后的对决。后者辱骂男主角是“只会玩游戏的小鬼”“劣等垃圾”。而男主角,一个“只会玩游戏的小鬼”当场驳斥了对方的言论,彻底击败了反派,而后送他进了监狱。

这一价值冲突的结果隐喻的内容不难分析:

成人与少年的对决以少年的彻底成功告终——不止是现实战斗的胜利,还有精神品格的胜利,信念勇气的胜利。

一方是沉溺网络游戏的高中生少年,孱弱无力,却善良勇敢,不惜牺牲要保护友人,伸张正义;另一方是邪恶疯狂的成年人,拥有足够的权力和社会资源,丧尽了良知,抢女不成还要杀人灭口。

在这场战斗中,作为主角的少年彰显了自身的诸多优秀、美好的品格,而对立面,反派是一个试图否定少年价值,镇压少年的“坏大人”。

类似的隐喻在大量的轻小说中都有渗透。

轻小说中少年与成人的形象可从下图简单表征:


 


在轻小说之中,以同伴和主角面目出现的少年大多拥有诸多真、善、美的品质。特别是轻小说中以塑造可爱的角色为宗旨,通常会塑造惹人怜爱的异性同伴。

而作为成人出现的形象则分裂为两种:

“好大人”以“导师”和“保护者”出现的成人,他们理解少年们,以宽容的方式教育、保护他们;另一种则是“坏大人”,也是少年眼中成人世界负面价值的形象,冷酷、自私、狭隘、愚蠢。他们是以敌人的形象出现。

在这一价值对抗体系中,以主角形象出现的少年要理解、保护同样是少年的同伴,得到他们的认同。同时,主角要坚决地和“坏大人”做斗争,争取“好大人”的认可——最好是他们认可赞同自己的理念主张。


3、少年少女们的纯净世界


试看轻小说发生的舞台:

《魔法禁书目录》中几百万人的都市,平时禁止成年人入内,都市内高度自动化管理,除了教师和保安外,各类职业都由学生兼职担任。在这个世界里,成人除了扮演教育者和保护者外,并不干涉少年少女们的世界,任由他们自由地发展。这是一个极少有大人的世界,一个几乎只由少年少女构成的“纯净”的世界。

又例如轻小说爱好者常谈论的《虫之歌》这部作品,这一部作品的设定中,少年少女的梦想被吞食,被怪异奇幻的虫所诅咒,则与此对应的是获得了强大的超能力。只有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能获得力量,一旦长大就自然地失去梦想,失去力量。所有战斗和支援工作都由遭受诅咒的“附虫者”少年少女们来执行,而代表了整个成人世界的日本政府对于这些男孩女孩的态度是冷漠、利用和警惕。这一世界设定的隐喻意味深长。

如果说这些作品还只是隐喻,那么推理作家樱庭一树的代表作《糖果子弹》则把这一切都推向极端,摆在了明面上。故事中描写了初中生和小学生的校园生活,却隐藏着黑暗——可爱的女孩海野藻屑遭到了父亲的折磨戕害,却依旧靠着幻想和人格面具在同学面前勉强维持着正常的样子,最终她惨死于父亲之手。

孩子之间美好纯粹的小世界被大人以恐怖的方式毁灭。

在这个阴郁又惊悚故事的结尾处,作者用叙述者的悲怆同情口吻写到:

“或许我也会变成那样。

或许我也会装做没有暴力、没有失去、没有痛苦、什么也没有,在某天辛苦得变成大人吧。把朋友的死当成是年轻时代的勋章,当作满怀同情心在居酒屋喝酒时聊天的话题,我不想变成这种腐败的大人——我有这种预感它将要发生了。但是,我以十三岁的年纪生活在这里,周围也都是拿着拙劣武器、波叩波叩射击着奇怪子弹的战士们。我认为,决不能忘了这里曾经有过存活下来的孩子,以及死去的孩子。”[1]

“手持糖果的孩子无法与这个世界对抗。

这点,我心里明白得很。”

在现实中,少年们处处面临着成人世界的强权,随时能感受到家长、老师对自己的权力。成人对他们意味着“保护”“教育”,同时也意味着“镇压”“强迫”,即便少年们想要反抗,却要面对现实:成人是强大的,拥有巨大的权力和力量,而相对的,少年是孱弱的,无助的。

而轻小说的世界,除了《糖果子弹》等极少数作品赤裸揭露外,往往悄然进行了奇妙扭曲:要么少年得到了超能力,能够主导保护成人世界(《虫之歌》);要么存在一个只有少年少女的纯净舞台,很少有管束人的大人(《魔法禁书目录》)。


4、从自信与勇气,到战斗与反抗


轻小说解决的所有青少年的心结中,最多的莫过于自信和勇气。几乎每一本轻小说中都会存在一些人物,由于童年和少年时的经历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而故事的过程大多是他们帮助他人,或者帮助自己重新拾回勇气的过程。

例如《加速世界》的故事中,因为肥胖而自卑的少年为了寻求认同,寻找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加入终极加速世界战斗。他面对的最大敌人,不止是强大的对手,还有自己内心的自卑。在与好友和学姐并肩作战的过程中,他一点点发现了自己的价值,找寻到另一种有意义的人生,也找回了自信和勇气。

轻小说中的战斗目的不是为了获得地位、权势、力量、金钱,而是为了克服少年内心的软弱,治愈他们的伤痛,从而走向成长。


六、轻小说的可能性


轻小说这一创作的意义可以从诸多方面进行解读。由于篇幅和主题所限,笔者这里仅抛砖引玉,简单提一些观点:

首先,轻小说与其它ACG媒体融合成了一个奇特的“二次元”虚构世界,提供了一个“诗意地栖居”的精神家园。对现在的年轻读者来说,虚构的世界中能够给他们带来丰富的情感体验和经验。正如高尔基在《我同年读书的故事》中所提到的那个庇护他灵魂的文学乐园一般,虚构的“二次元”世界,比起现实生活更加重要,更美好,在现实中他们只是工作,活着,而虚构出的世界却能庇护滋养他们的灵魂。

再者,轻小说是一种促成少年脱离“儿童”走向“成人”的精神养料。它在少年的成长中扮演独特的作用。以往的儿童文学虽然时常使用儿童的视角叙述故事,从根本上说,却是用来教育儿童的,讲的是“大人希望孩子听的道理”;轻小说和儿童文学相反,它以少年少女自己的视角,去讲述他们愿意听,渴望听的故事。尽管这包含了一种迎合读者的“作伪”倾向,但这种走入他们内心引发强烈共鸣的写法,对于青春期的读者觉醒自我意识,反抗意识,构筑自我认同,缓解痛苦和困扰,有着儿童文学无法替代的作用。

第三,轻小说还包含了一种奇特的企图。轻小说和其它宅向作品相比,不是在现实之外开辟一个可逃避的世界,而是试图创造出新的话语和视角,反过来重新诠释现实。由于轻小说对少年青春期的独特影响,这种倾向也往往也长久地影响了轻小说读者,他们会从轻小说中学习为人处世,用带有“轻小说式”味道的观点和视角去看待现实生活。随着轻小说影响力的扩大,这一现象将会更为普遍。

 

结语


轻小说在日本的发展已经成熟,而在国内,中国轻小说正处于“野蛮生长”的时期,相比它的日本前辈更加狂飙突进。轻小说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本身蕴含了许多种可能性和值得研究的特点,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青少年精神世界的新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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