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君可知 TXT完结 全文阅读

奥莉热门小说影视资源分享 2018-08-09 07:38:38

文案:

神界一世。

她凭借自己满分的撩汉技能,成功将傲娇冷漠的神族太子爷撩到手。

本以为找到了今生唯一的挚爱,却没想到,原来自己才是被套路的那一个。

更没想到,最后,会被他亲手挫骨扬灰。


凡间一世。

她带着满心仇恨强势归来,誓要将他千刀万剐。

可是,可是他成天介这么马不停蹄的献殷勤是几个意思?

赏赐?不不不,我吃的好,穿得暖,不需要赏赐。

册封?不不不,我逍遥自在,乐得做个小小的美人,不需要册封。

什么什么?我想要什么?

你的爱吗?不不不,我也不要。

我要的,是你的命!


排雷:小虐+HE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相思顾漠尘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斩仙台。

  叶相思被牢牢捆在刑架上,瘦小单薄的身体软软的瘫着,似乎只需一阵微风,便可以轻易将他刮倒。

  白色弟子服上的血迹已然干涸,皱皱巴巴的裹在身上。

  虽已是十一月初,九重天上仍然温暖如春。正午的阳光,也依旧明晃晃的刺眼。

  叶相思微眯起双眼,缓解着强光猛然刺入眼中带来的不适感。

  天晴的似一面湛蓝的镜,目之所及,万里无云。

  对面的高台上已然站满了前来观看的人群。

  天帝老儿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亲自督刑。

  其他仙官和七宝山各派仙人分立两侧,她的师父向修与师兄们,则站在离天帝最远处的前排。

  师兄们纷纷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隔得虽远,她仍可以清楚的看见向修伸手拦住了他们。

  叶相思虚弱的笑笑。

  师父,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想以大局为重。

  你历来都只以大局为重。

  转目四望。

  顾漠尘,他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长条形的杉木香案,上面放着一个积满香灰的麒麟纹三足香炉。

  伸手接过侍从递过来的三柱清香,举至眉心,深深一揖,将香插入了香炉。

  然后,转身,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朝斩仙台上行来。

  一步,一步。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直襟太子服,外罩一件极轻的云纱蚕衣,袖口绣着一簇红色的小花,袂衽逸之,若轻云之蔽月,如流风之回雪。

  叶相思恍然出神。

  多希望,时间只到此刻截止,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后,他仍然是那个从红枫树下缓缓走来的少年......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监刑官拿着谕旨,朗声诵读:

  南山之仙叶相,刻意隐瞒其为半妖之事实,潜入七宝山屡行不轨,且与妖族之人来往甚密,嗜杀成性,恶迹累累!念其所作所为,皆因自身妖性未除所致。今,着太子顾漠尘剔其妖骨,助其净化自身灵力,日后得以飞升上神,乃为天道正途。钦此。

  “哈哈哈哈哈哈......”

  叶相思狂笑出声。

  “要杀便杀!说如此多的废话作甚!”

  龙椅上的天帝横眉怒目,大手一挥。

  “立刻行刑!!!”

  顾漠尘已到了她面前。

  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 。                   

  半晌,终于缓缓起势。

  一团蓝绿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渐渐变得同他的手掌一般大小,慢慢的越变越大。

  顾漠尘深深望她一眼,突然出击,倏忽之间,灵力便贯穿她整个身躯。

  一根妖骨从后背破体而出,化作微尘,随风飘散的无影无踪。

  疼,撕裂般的疼。

  叶相思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叫喊出声。

  眼泪却不由自主夺眶而出。

  深吸口气,在心里暗暗对着某人剖白,顾漠尘,前尘往事,我只当作是南柯一梦.....

  手起掌落,第二根骨又被剔出。

  疼,刻骨铭心的疼。

  仿佛连魂魄都被人硬生生的拽了出来。

  叶相思暗恨,顾漠尘,今日之痛,我只当作是因缘果报......

  仙灵又至,第三根骨应声被剔除......

  叶相思将朱唇咬破,紧握的手指指尖已深深嵌入掌心。伴随着痛感袭遍全身,她已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

  终于不再对他有任何的期冀,闭上眼听天由命。

  顾漠尘,我只愿,生生世世,不再与你相见......

  第四根......

  台下一阵熙攘。

  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

  顾漠尘才舒缓了一些的面色又重新变得阴沉,收回望向台下的目光,转而定定的看向叶相思。

  半晌,在掌心复聚起了仙灵。

  叶相思望着他怆然一笑,笑得凄凉哀婉,肝肠寸断。

  “顾漠尘,你果真,恨我至此吗?”

  泪,顺着脸颊滑落。

  即使已到了现在,她都仍然在想,哪怕是现在!只要他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误会!他不恨她!他不怨她!

  那,她便死也无憾······

  顾漠尘紧紧握住了拳头,掌心的灵力被湮灭。

  欲言又止:“小九······”

  突然,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复摊开手掌,将灵力重新聚拢。

  望着她斩钉截铁道:“小九!我会很快······你忍忍······”

  左手一齐聚力,双掌并进,灵力接二连三贯穿她瘦弱的身躯。

  第五根······

  第六根······

  第七根······

  叶相思几近昏迷,却在每被剔一根妖骨时,都要疼醒一次,早已生不如死······

  又过了很久很久,身体已因承受了太多剧痛而变得麻木,意识却意外地变得异常清醒。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顾漠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叶相思身后的狐尾再度显形,台下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相思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气咽声丝:“还有······六十······九根······顾漠尘······你······继续啊······”

  顾漠尘顿了顿,满脸担忧问道:“你还可以么······”

  她冷冷笑着道:“左右······不过是······死······你又何必再来惺惺作态······只管动手就是······”

  双掌蓄势向前一送,灵力离开顾漠尘掌心,再度朝叶相思袭来。

  却在即将撞上叶相思胸膛之时,与一团浑厚的黄色灵力不期而遇。

  “嘭”地一声巨响。

  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就将顾漠尘震飞,直直的摔下了台阶。

  来人将缎袍一收,冲着对面高台上叫骂:“向修老儿!吾将吾儿送来此地!可是为了让你将她开膛剖骨?”

  不等向修答话,双掌齐发,对着台下就是一通狂击。

  趁着黄沙漫天,众人又乱作一团,叶长风急速掠至叶相思身前,低语一声:“相思!阿爹来带你回家······”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叶相思泪如雨下。

  从未听他自称过阿爹,从未觉得被他宠爱过半分,直到今日,此时······

  叶长风一掌劈落锁着叶相思手脚的铁链,顺势抱着她坐到了地上。

  叮嘱一句:“等着阿爹······”转身又冲向了已攻上斩仙台的天兵。

  刀光剑影中,叶长风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硬生生拼出一条血路。

  迅速转身回到叶相思面前,架起她的手臂急道:“走!”

  还未起身,天帝一声令下,数十名仙官便又齐齐冲了上来。

  向修抢先一步到达,沉声道:“叶长风!你若此时将小九带走!她必死无疑!”

  叶长风冷哼一声,“难道将她留在这里,便不是必死无疑了吗?!”

  天空想起一个极邪极媚的声音,玩世不恭的,仿佛他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枉你们自称为正道仙宗,这么多人欺负一个,算什么本事?”

  蓝色的身影飘飘然落地。成暝轻摇着折扇,斜眯着眼悠悠然望着众仙挑衅道:“不如,我来给这父女俩做个帮手,如何?”

  众人齐齐惊呼:“花成瞑?!”

  这一声却也惊醒了台上的叶长风。

  他惊道:“你······你是成暝?”

  成暝收了折扇,抱拳道:“世伯,别来无恙?”

  叶长风喜道:“无恙,无恙。成暝,你来得正好。”

  有人吆喝道:“此人便是妖族的妖皇!花成暝!他是来救奸细叶相的!众位仙官,我等今日万不可再放虎归山!梁志斗胆,请众位仙官随我一起捉拿这帮妖孽!”

  大叫着“杀!”众人又冲上台来。

  成瞑拇指轻推,倏忽之间打开折扇,执扇一扫,万钧之力如泰山压顶般倒向众人。

  左掌源源不断将灵力输入扇面,众仙也需拼尽全力抵挡,才勉强招架得住。

  毕竟寡不敌众,一刻之后,成暝渐渐落了下风。

  叶长风放相思坐回地面,急揽一袖清风在胸前混入七成妖灵之力,推掌送出,欲助成暝一臂之力。

  却被向修出手拦下。

  他原本只在一侧观望,并未出手。可眼看叶长风此招凶狠,若在此时袖手旁观,势必会令众仙死伤无数,生灵涂炭。情急之下,飞出一掌。

  两团巨大的灵力猛然相撞,其音似夏日的滚滚惊雷,其势便如火焰山的岩浆喷涌。

  两道灵力相互抵消,向修与叶长风同时收了势,随即便又各自加入己方阵营。刀光血影间,双方各不相让,势均力敌。

  叶相思也终于体力不支,颤巍巍向一旁倒去。

  闭上眼的一刻,仿佛看到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是顾漠尘!

  他仗着青离剑,势如脱兔,直刺叶长风心脏!

  

    

    ☆、第二章


  

  南山南,又是日落。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貌美女子,从竹林深处急急走来。

  许是走的久了,口渴,她轻舒口气,将手里的竹篮放到一边,从脚边的小河里掬了一捧水来喝。

  这河水清洌甘甜,女子饮过后,顿觉浑身舒爽。

  对岸的茅屋里突然窜出一只小松鼠,急急忙忙的朝女子奔来。

  她忙捏起莲花指,河面上登时便出现一座石拱桥。那松鼠过了桥“咻”的就钻入了女子怀中,仰着脖子来回的蹭。

  她呵呵一笑,回到刚才喝水的地方拿起地上的竹篮,抱着松鼠朝茅屋方向走去。

  女子名唤叶相思,是妖族前任妖皇叶长风的独女。

  这小松鼠,相思叫它做抖抖。因为它是在一场暴雨后出现的,浑身湿透,躲在她的怀里瑟瑟发抖,她便给它取名,抖抖。

  是随意了些,相思,本就是个随意的人。

  它还未来时,相思曾在茅屋前的空地上,种下了几株红豆。四百多年过去,如今已生衍成了一大片红豆田园。

  说来也奇,她平素最是懒散,并不曾精心的照料过这红豆。不想它倒争气,兀自开了花又结了果。

  秋收时节,红豆夹子被金乌一晒,噼啪作响,炸的满地都是。相思又懒得收,红豆便落地生根,在来年又长成一片青翠。如此循环往复,红豆地竟小有规模了。

  闲来无事时,她便做些红豆粥来解馋。枕稳衾温,听雨看竹,日子过的那叫一个随性惬意。

  可自从松鼠抖抖来了,这好日子便到了头。

  那崽子不肯吃红豆粥,眼看饿的要断气,相思无法,只得变化了样子,揣着一篮红豆去凡间,给它换了半斤精米。回来加水煮成粥,一勺一勺喂它吃下,方才保得它一条小命。

  半斤精米在凡间的穷苦人家都够几天的口粮了,她却用如此精贵的食物来养了宠物,相思每每暗叹,真是造孽啊,造孽。

  自此后,她更是三不五时的,就得去凡间给它换米。方才这一遭亦是。

  偶尔的,相思也会懊恼,想我一个自在闲散的仙人,为了一个整日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肥松鼠,何苦来哉......

  只是,除却这一点麻烦之外,日子倒仍是一如既往的惬意舒适。闲暇时有了这磨人的小松鼠,竟也不觉寂寞了。这么想来,辛苦些倒也值当了。

  饭必,已是日落时分,这六月的天总是黑的晚些。相思抱着抖抖在门前的石阶上纳凉。

  一阵邪风掠过,红豆地的那头赫然出现一个人影。

  “阿爹?”相思惊呼出声。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相思的爹,妖族的前任妖皇,叶长风。

  相思惊觉,十多年未见,阿爹似乎苍老了许多。

  倒不是真的容颜变老,修炼中尚未升仙的妖族,与生来就是仙体仙骨的神族,容颜可保万年不变。

  所以叶长风也并不是真的老,不过就是凡人男子三四十岁的模样。只不过是因为爱妻的死忧思成疾,身形瘦削,看起来便分外的苍老凄凉一些。

  叶长风还是妖皇时,相思曾听时任妖族大护法的花叔叔提起过,说叶长风年轻时,是妖界出了名的美男子,且英雄才略。带领着一众护法长老,一举平定了妖界连年不断的战乱,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妖族的皇。

  当时三山五岳的各路妖姬,挤破了头想嫁进叶长风的幽冥洞,偏叶长风就只与相思的天仙娘亲一见钟情,不顾仙妖有别,兀自厮守。

  犹记得花叔讲到这里时,重重的叹了口气。

  相思当时年纪尚小,根本不知花叔的话外之音,只晓得整日的缠着父亲要娘亲。终于有一次叶长风生气了,大手一挥将相思甩出去好远,昏迷了三天才醒。

  相思也是那时才知,每当自己身体虚弱,无力施法时,便会现出九条红狐尾巴。人形狐尾,不似妖怪,却比妖怪更唬人。

  花叔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三日,七尺高的男儿心疼的直掉泪。偏她那亲爹却不闻不问,一壶梦半生下肚,睡了十日方醒。

  那之后,相思便只敢远远的看着了。看着他终日酗酒,看着他喝醉了就踉跄着跌上卧榻,看着他将头埋进臂弯。

  隐隐的会传来些啜泣声,她却再也没有靠近过半步。

  后来慢慢大了些,才知道,原来是娘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气血耗尽而亡。

  临终为她取名,相思。

  如此,她也就不甚怪怨阿爹了,反倒觉得确是自己夺了阿爹心爱之人。每逢叶长风思念亡妻,以泪洗面时,相思的愧疚之情尤甚。

  相思的天仙娘亲有一个表姐,听闻此事,竟然去求天帝,硬生生将她封了个地仙,还拨了这四季如春的南山给她做封地。只是不知为何,又特意下旨,嘱咐她,在五百岁成年之前要好生待在封地,不可随意走动。

  就在相思刚刚可识得千幻之术上不足万字之时,叶长风将妖皇之位禅让给了花叔,带着相思到了南山。

  可能是始终无法坦然面对她,叶长风依旧整日酗酒,流连于凡间闹市,醉倒在哪了就在哪睡。

  起初还只是三五日不见人,慢慢的就整年整年的不回来,后来更是直接丢下她,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这番回来,竟与出门时隔了整整十五年之久。

  “相思···”声音沙哑低沉欲言又止。

  一晃神的功夫,叶长风已走到了相思面前,一个趔趄竟差点栽倒在地。

  相思眼疾手快,迅速起身将抖抖丢开,扶着叶长风,慢慢的坐到了石阶上。

  一如既往的满身酒气,只是未到烂醉如泥,尚有五分清醒。

  扶他坐稳,相思便垂手立在了身侧,不知该做点什么,亦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定定的站着。

  微微定了定神,叶长风抬眼望向相思颈间戴着的琉璃珠。

  此珠略不比核桃大些,通体蓝色,晶莹剔透不掺一丝杂质,亦是相思她娘的遗物。

  据说里头封印着一头为祸凡间的九头血蟒,相思娘当年便是受命来降服此凶兽,十数名神族女将,竟也奈何他不得。

  混战之中相思娘受了重伤,适逢叶长风路过,出手相救,后二人合力将其制服,相思娘以仙血将这兽封印在了琉璃珠内。

  只待五百年后,仙血将这兽的妖性去除干净,此珠便可与主人心意相通,尽得妖兽修为。

  后来相思离开幽冥洞之时,花叔特意从他小儿子成暝的尾巴上取了孔雀翎,在珠上穿了洞,给相思戴在颈间。

  “相思,这两百多年来,此珠可曾有过异动?”叶长风问道。

  相思低头看一眼珠子,默默摇了摇头。

  又是一番静默......

  “阿爹,你还未吃饭吧?厨房还有些红豆,我去煮些粥来?”

  叶长风点头“嗯”了一声,相思转身入了厨房。

  粥煮到一半,柴烧没了。相思抬头看了看外头如墨的夜色,远处的山上不时的还会传来几声狼叫。打消了去捡柴火的念头。

  暗道,没办法了。捋了捋袖子,手指着灶膛就念起了咒语。

  灶火重新燃起,不多时,红豆粥便又重新咕嘟咕嘟的冒起了泡泡。

  正得意,突觉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诡异的真气,竟控制它不住。手一抖,灶膛里的火“腾”的从灶口窜了出来。

  相思“哎呀”一声,赶紧念了灭火诀。不想这火没有半点要灭的意思,反而“呼呼”的越烧越旺。

  锅里的红豆粥眼看着变成了红豆锅巴,继而变焦,浓烟滚滚直冲着相思袭来。叶长风闻声赶来,提着衣领将她拎了出来。

  相思灰头土脸站在院子里揉着自己的衣角,大气不敢出。偷瞄一眼叶长风,像个黑脸包公,紧皱着眉头,望着浓烟滚滚的厨房一言不发。

  抖抖不知何时也跑了出来,在叶长风的脚边亲昵的蹭来蹭去。相思在心里暗恨,小没良心的,何时见过阿爹,竟就这般亲了。

  叶长风盯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相思,以前可曾有过如今日这般法力不受控制的事情发生?”

  相思答道:“有,不过都只是出了些小差错而已......并未有......像今日这般危险的事情发生过......”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变越小。

  可不是小差错嘛,八年前那次是想帮一位凡人阿伯变一些牛吃的草料出来,结果直接将牛变成了马。幸好施法之时没人看见,唬阿伯是有人以马换了他的牛,忙没帮上,平白受了阿伯不少白眼。

  三年前是想瞬移去凡间的市集,结果直愣愣将屋顶砸了个窟窿,掉进了男浴池。那一池的光腚,以及男子特有的不可言说之物,啧啧啧······

  得亏本仙闲来无事将那些能看的不能看的书通通看了个遍,又不似一般女子扭捏,不然估计回来就得抹了脖子。

  最近一次,是想变化个新奇的发髻出来,结果,愣是将一头乌丝冻成了一根直直的冲天揪,凭她用尽了办法,它却就是不肯下来,兀自傲娇的矗立了三日,才意犹未尽的慢慢妥协......

  咳咳,确实只是些小差错,既没杀生,又没害命,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事,嗯嗯,算不得大事。

  既算不得大事······便没有必要一一的告知阿爹知道了吧?

  相思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复。

  叶长风若有所思,深吸口气,缓缓说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且先去休息,明日一早,收拾了东西,跟我去拜师学艺。”

    

    ☆、第三章


  

  十日后正午,七宝山山门。

  叶长风给守门的小仙递了一封书信,那小仙朝着他揖了一揖,便踏着一条长长的石阶往山上去了。

  相思循着小仙的身影探头朝里头张望,云雾缭绕的竟是什么也望不到。想来住在这里的仙人们定然道法精湛,深不可测。

  只当叶长风是随便说说,不想那日清晨,相思正与周公聊得欢,叶长风便已穿戴妥帖,站在了院子里等她。抖抖一巴掌呼在她脸上,她才倏然惊醒。

  急急忙忙起身,正待洗漱,叶长风说了一声“不必了”,眨眼间便为她换了一副男子的装扮。

  日赶夜赶,只用了十日,父女二人便到了这东阳玄州的七宝山山门口。

  待小仙走远了,叶长风也重新走到了相思身前。

  略显生疏的伸出双手,为她正了正头上的方巾,轻声说道:“相思,我已给向修真人递了书信,他是你阿娘的师哥,对你的身份来历一清二楚,也一定会帮你......”

  虽然已过去了几百年,提及她的阿娘,叶长风的脸上仍泛起一片生生的疼。

  “我与你阿娘始终仙妖殊途,累及你一出生,便自带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相互冲撞,互不相让,险些夭折。你阿娘因为难产,灵力涣散,本就自顾不暇,但她却拼尽了最后一丝修为,将你体内的妖灵封进了琉璃珠。最后······”

  叶长风背转身去,相思便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那双唯有在梦里才会笑的眼睛此刻又已噙满了泪水。

  她低下了头,仿佛犯了天大的错,但是,谁又能说,这是她的错呢?

  过了许久,音色终于恢复如初,叶长风继续说道:“我本以为南山人杰地灵,可以助你仙灵纯净以压制妖灵。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若被妖灵反噬,恐怕你性命不保,此番,便只能寄希望于向修真人......希望他会有什么法子······”

  想起几日前的大火,叶相思恍然大悟。

  “切记,此后,你在这七宝山便是一个刚从南山修炼得道,飞升而来的小仙。我将你化了男儿身,是因这向修真人座下,皆是男弟子,你若以本来面貌示人,恐多有不便。”

  “然则同门学艺,少不得要有诸多接触,男女有别,你自己须得小心。”

  顿了一顿,又继续嘱托道:“你是自在散漫惯了的,这七宝山却比不得南山,规矩甚多。你自记着凡事忍让就是,切莫肆意妄为,更不得与人为敌。记住了吗”

  相思心里难受的紧,木木的点了点头。

  想到此番上山拜师,只身入得这七宝山,也不知这山上的师傅师兄们,脾气秉性如何。素闻,神族的上神自视甚高,即使是装了修炼得道的凡人神仙,恐怕那生来就自带仙骨的上神们也瞧她不起,何况她还是个半妖半仙的。

  虽说自己也未必见得愿入他们的眼,但此番终究是来拜师学艺的,也算是有求于人,少不得是要低声下气一些。

  偏她是个属炮仗的,一点就炸,若是哪个不长眼的一不小心点了她的炮捻子,呲溜一声,她恐怕得炸得整个天庭都不得安生。

  眼看这拜师之事已成定局,相思站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应着叶长风的嘱咐,揉着自己的衣角苦恼。

  叶长风转身欲走,相思忙拽住了他的衣袖。

  此番一别,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加之自感前路漫漫,心里没底,忍不住心里委屈,泪珠就盈满了眼眶。

  “阿爹,你的话我都记下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有空的时候......”

  自那一推之后,已许久未跟自己的阿爹撒过娇。

  顿了一顿,还是将剩下的半句话问了出来。“阿爹,你可否来这七宝山看看相思?”

  未及话毕,眼泪已扑簌簌落了一地。

  本是再平凡不过的话语,这父女二人说来,却无端的生出了许多悲凉之感。

  叶长风轻轻推开相思的手,背转身去幽幽说道:“相思,此处是仙家圣地,阿爹未曾飞升,如今仍然是妖,这地方是常来不得的.你且安心修炼罢,七年后,待你成年,阿爹自会来接你......”

  余音缭绕间,人已没了踪影。

  相思跪在地上朝着叶长风离去的方向磕了头,自顾自的站在一旁抽抽噎噎。

  她本不似这等好哭鼻子的,只不知怎的,今日突然就有了种自己是个拖油瓶,现在被阿爹丢给了这素未谋面的向修真人的感觉,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这泪珠亦就滴滴答答的流个没完了。

  不多时,那小仙回来了,冲叶相思作了个揖,道:“小仙尊,师父请您去仙莱殿。”

  叶相思着急忙慌的擦了泪,拱拱手回了礼,跟在他身后往石阶上去。

  刚入了山门,眼前便豁然开朗了。那石阶是朝上延伸的,蜿蜿蜒蜒看不到头。石阶两旁尽是高低嶙峋的山石,石缝间又参差错落的生出许多迎客松来,葱葱郁郁,隐在那浮云薄雾,仙气缭绕间,好不喜人。

  相思暗想,此处果然是仙地,比自己那南山的景致竟还要好上几分。若说她那南山是碧玉小家女,那这七宝山,就是以珠帘半掩了脸面的大家闺秀,从容大气,端庄淑雅。

  先前的离愁别绪,不知何时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又走了半刻,这景也看的差不多了,路还未见尽头,相思便寻思着跟这引路小仙闲聊几句,顺便打听打听这七宝山上的风土人情。除了知道那向修是她阿娘的师哥,其他的她是一概不知,要是闹了什么笑话,那可就不好了。

  “敢问仙尊,此地为何唤作七宝山?”

  那小仙似早等着她问了一般,迫不及待开口赞道:“这七宝山初时只是一座普通的仙山,也无甚山名。”

  “盘古大神以斧开天辟地之后,身体便化为了天地万物,并且留下了十件上古神兵。其中七件便落在这七宝山上,分别是,轩辕剑、伏羲琴、神农鼎、崆峒印、昆仑镜、东皇钟和炼妖壶。”

  “这山就凭空化出了七座山峰,将这七件神兵压在山下,便是现在的剑灵、琴魂、鼎清、印天、镜踪、钟璟、壶明七峰。”

  “创始元灵老祖师派了七位天神来此坐镇这七座山峰,取名七宝山。如今已过了十二万七千九百多年,天神们皆已应劫轮回。”

  “如今镇守这七座峰的是他们的后人向修、任天翰、洛星洲、元高阳、栾飞雨、衣天华、冼寻白七人。其中只这冼寻白一脉是女子修行,其他皆为男子。”

  相思暗笑,这引路小仙必是个多嘴的,自己只略提了一句,他便已然将这七宝山的老底都和盘托出。

  如此也好,自己只需耸耳听着便是。

  “这冼寻白真人与元高阳真人是夫妻,两人育有一女,名唤元傲菱,在其母冼寻白手下学艺。这傲菱师妹生的是国色天香,貌美如花。却不知为何,偏偏将一颗芳心都寄予了那个木头疙瘩身上,费尽心思却讨不得半点好处。”

  “哎”了一声,脸上也随之变了一副凄凄切切的神情。

  想是自知自己扯远了,他幽幽看我一眼,打住了话题。

  蓦地又似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玩味,面色也渐渐恢复了初时的少年气,眨巴着一双小鹿眼,笑说道:“这么看来,小仙友你也真是生的一副好样貌,若是位女子,倒真是能与我那傲菱师妹一较高下,哈哈哈。”

  我知他是调侃我娘气,不由得一阵心虚,干笑着答:“哪里,哪里·····”

  又行了不多时,云雾渐渐散开,眼前便又出现了另一番光景。

  相思停下了脚步,端详着所立之处这一半圆形的悬崖绝壁。

  此处绝壁,与对面围绕半圆凭空漂浮着的七座仙山,似是一体又非一体,就像是被人用刀砍下了七个角,又分散开置于对面,呈众星拱月之势。下面即是云霞环绕的万丈深渊。

  想来这其中的一座宝峰,便是她要拜师之地。

  只是这七座宝峰与绝壁中间,并未有任何绳索或者吊桥连接,如何过得去?

  只见那小仙看也不看,抬脚就朝着最中间的一座宝峰走了过去,落脚之处即刻便幻化出一方圆形的垫脚石,竟一步都未曾落空,看得叶相思甚感惊奇。

  见她站在崖边发愣,那小仙回身来招呼,“只管走,不会有事。”

  叶相思抽一下鼻子,暗想,你说的轻巧。

  你自是得了道成了仙的,走来自然无事。我这半妖半仙的体魄,谁知道你们这仙家之物愿不愿意载我。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由不得我不害怕。

  还是小心些为妙。

  这么想着,叶相思提起脚尖,对着崖边的空气点了点。

  “噌”的竟也窜出来一个小的垫脚石。只是叶相思本就紧张的很,它突的就窜了出来,叶相思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赶紧抽回了脚,忙不迭的倒退好几步,虽站定了,仍是惊魂未定的捂着胸口。

  惹得那小仙站在当间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第四章


  仙莱殿。

  听闻剑灵峰要招新弟子入山,其他六座宝峰的掌门真人悉数到场。

  那引路小仙跪在殿前回禀:“师父,南山小仙已到了。”

  叶相思站在小仙身后,拱手,弯腰,趁空偷瞄着大殿里的各路神仙。

  正对面梨木镌花椅上坐着的正是刚才引路小仙喊作师父的人。身着白色内衫,外面罩了一件云霞织就的浅蓝色袍子,清雅素净。

  三千乌丝以莫玉冠紫檀木簪束于头顶,剑眉入鬓,唇上留着一抹一字胡须。单手手肘置于椅子的把手上,一双虎眼不怒自威,还不曾开口便自有让人敬畏三分的威仪。

  众人皆坐在大殿两侧的客座上,只他一人坐在大殿正中央的主宾位上,想来他便是这群峰之首,相思要拜做师父的向修真人。

  相思暗叹,向修明知她非正常族类,却还是愿意收她为徒,这掌门真人倒真是有着容纳万物的尊者胸怀,心底不由得多生出几分敬意。

  加之这向修真人虽上了年纪,却修得一派仙风道骨,较之其他几位真人,容貌尤甚。

  相思不由得便多看了几眼。

  不经意间,撞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有什么异样一闪而过,片刻便已恢复平静,似广阔的海,翻起了小小的波。

  叶相思身子骤然一紧,忙将行着礼的手又往前送了送,头深深地埋进臂弯,才没露出那满脸的绯红,也再不敢东张西望。

  左侧的客宾席上,突然传来一名男子含笑调侃的声音。

  “小兄弟,你可真是好福气啊,我这师兄已近百年未收过弟子啦。今日你一来他便应允了你,你可是走了什么后门了?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从南山飞升而来的小仙吧?”

  叶相思心里又是一咯噔,难不成已被他们识破了?这几位都是道行高深的大神,若被识破了,她倒也不觉奇怪。

  说话的是一个跟向修年龄相仿的男子,不似向修与其他各路仙家那般正襟危坐,此刻他正斜靠在椅子上,一只脚还踩在椅子的椅面上。

  手心里也不知拿了什么吃食,边捏了往嘴里送,边又继续说道:“怕又是那天帝在外边惹得什么风流债,讨上门来了吧?哈哈,你这娃娃倒生的好看,不像男子,似个正值芳龄的美娇娘。莫非,这次天帝是送了个相好的,来这剑灵峰金屋藏娇了?”

  闻言,相思将这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去。她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出身,但也断不是那什么天帝的风流债,相好的。

  这仙大庭广众便敢如此放言,又看他这潇洒的坐姿形态,估摸着也是一位随性随行的人,倒颇与自己往日的行事作风相近,心底里端的生出些许亲近之感。

  正欲撇清自己与那天帝的关系,旁边却又有人发话了。

  这次是一三十五岁左右的道姑。眉头微皱,睁起一双杏眼,瞪着方才说话的男子,厉声喝道:“天翰师兄!吃多了酒,回房歇着去便是,休要在大师兄的仙莱殿胡言乱语!”

  方才听那引路小仙说起,这七宝山只一位女师父,想来便是这位厉害的杏眼道姑了。

  又听她喊先前说话的男子作“天翰师兄”,想必那位便是琴魂峰的掌门任天翰。

  被这寻白真人抢了一句嘴,相思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垂手立在一侧,且听那天翰与寻白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仗。

  只闻得一声苍劲有力的“好了”从头顶划过,大殿里登时便没了声音。自是相思的准师父,七宝山之首向修。

  见众人不再言语,便又对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相思说道:“你且说说你的身份来历。”

  相思拱手道了一声“是”,便开始胡扯。

  只道自己是一个凡人,生长在南山之下,修炼了一千多年,忽一日因缘际会,得道飞升有了仙品,经人引荐,今日特来求拜于向修真人门下,望真人成全,如何如何。

  凡人与妖怪修炼得道飞升的,称为仙品,因有神仙的品德,却没有神仙的骨骼,只有爹娘都是神仙的,才是生来就有仙骨的。

  是以她这爹是妖娘是仙的,便只有一半妖骨,一半仙骨,须得剔了妖骨方可成为真正的仙。如若不然,即便是飞升为神,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小小的上仙,永远不得神族重用。

  只是这剔骨之术,乃是神族密术,只有飞升上神的仙人才可修习。而且,若想在被剔骨之后仍能存活,需有自带仙骨的仙人自愿献出仙骨,植入被剔骨之人体内,方可无虞。而献骨之人,却要在此后的每一日,都承受如当日一般深入骨髓的剔骨之痛。

  先说,叶相思在这天上地下最怕的就是疼,那回红豆杆子的刺扎了她一下,她便躺在床上嚎了三四天。要她去受这剔骨之痛,那是万万不可能。

  再者,即便她可以承受这剔骨之痛,又有哪个心善行美的上神,会自愿献上仙骨成全她,自己却去忍受那锥心刺骨的痛。

  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说啊,她现在根本连个纯正的上仙都不算。她那姨娘虽是废了好大一番周折,才给她入了仙籍,却始终是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被神族这些自命清高的神仙知道了,更是会把她当作天族的耻辱,罔顾天族礼法的活证,还不得就地正/法了。

  是以,若想在七宝山安身立命,这半妖的身份是万万不能被识破的。

  众人窸窸窣窣开始议论。

  “天上地下想拜大师兄为师的何止千千万,他却要收这么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娃娃为徒,着实是不尽如人意!”

  “是啊,是啊,如今大师兄座下的八名弟子,哪个不是大有来头?最不济的老三,那也是西海流洲岱员山山神之子,这突然收个凡人小仙······算怎么回事啊······”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说她身份卑微,资历不够云云。 

  相思自道是来拜向修的,旁人言语理他们作甚?便也不作辩解,左耳进右耳出,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只弯着腰等向修的吩咐。

  果然,向修亦不理会众人,着相思退到一旁,吩咐了小仙童去端茶来,便复坐直了身子,依旧将手放在椅子上,目视前方。

  半刻钟后,小仙童毕恭毕敬的将茶盘举到相思面前,相思接过茶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师父,喝茶。”

  向修接了茶杯,丹唇微启,抿了一口,复将茶杯递还。相思将茶杯又放回到小仙童的茶盘里。

  这拜师仪式,便如此简单利索的完成了。

  向修也是怕众人再有异议,节外生枝,便省了诸多细节,匆匆让她拜了师。

  这么一来,倒正与相思的想法不谋而合。

  事已至此,其他的掌门真人,便也不再多言。毕竟是向修自己要收徒弟,邀他们来也只是互相知会一声,免得日后碰上了都不知道谁是谁。身为事外之人,若再多言语,便是多管闲事了。

  “还未曾说过你名唤几何”,向修问道。

  相思行了礼,答道:“弟子名唤叶相······”硬生生将剩下的那个思字咽了回去。

  本就被当成个娘娘腔了,若名字再唤作“相思”,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即便不是女子,便也是个十足的软蛋了嘛。

  “叶相,弟子名唤叶相。”

  师父遂唤了叶相,为她一一介绍这大殿上的诸位。

  方才引她入殿的小仙,是向修的六弟子任琉笙,现在已经成了她的六师兄。

  天翰与寻白两位师叔,便被她蒙对了。

  剩下的,紫袍的是冼寻白的丈夫,印天峰的掌门元高阳;脸色泛白,病病殃殃的是鼎清峰的掌门洛星洲;白发的是镜踪峰的栾飞雨;眉毛细长,长至腮边的是钟璟峰衣天华。

  叶相思一一行过礼。

  方才,那天翰师叔似是十分不待见她一般,不想这一路行礼过来,竟只有他拱手给相思还了礼。其他,皆端着架子。或点头示意,甚者,便连这头都懒得点一下。

  相思暗笑,果然还是这天翰师叔与自己有缘。

  礼毕,已是傍晚。

  出了仙莱殿,往右一转,便看见了一座坐北朝南的仙府,门前的匾额上写着“玉鸾仙府”四个大字。

  院墙外是十几株参天的千年红枫,将这仙府团团围住,红枫枝叶越过屋顶,直探入院落深处。

  入得院内,正对面的一间正室,是以翡翠玉石堆砌而成,顶上铺了一层琉璃瓦,梁柱是泛着淡淡馨香的金丝楠木,门头一扇金匾,上书“三清堂”。

  是向修日常讲学,传道授业的地方。

  正室两边是十几间略低些的厢房,也是青砖碧瓦,古色古香,别具一格。

  六师兄琉笙指着这些厢房对相思说道:“这里便是我们住的地方,你的房间在左边最靠里的那间。我们师兄弟几个,都是每两人住一间,偏你是师父收的第九个徒弟,平白的让你得了这一人住一间的便宜。”琉笙故作不忿。

  相思笑笑不答话。

  向修先前已吩咐下去,准备一桌菜肴。一来算是相思的入学式,二来也是让她与众位师兄碰个面,熟络一下。

  许是都去准备了,这偌大的仙府此时竟空无一人。

  从厢房旁边的侧门出来一拐,便到了后院,果不其然所有人都在院落正北的饭厅里。

  门大敞着,可以看见他们所有人都穿着与琉笙一模一样的白色弟子服,头发亦一丝不苟的束起。若不是样貌各有千秋,相思差点就要以为,这是六个同胞弟兄了。

  三五步行到了饭厅的门前,各色佳肴皆已上桌,众位师兄皆围坐在桌旁,吵吵嚷嚷的谈论着。

  谈论什么?还能谈论什么,自然是谈论叶相思了。

  只见一长得尖嘴猴腮的弟子对着旁边圆脸微胖的弟子说道:“二师兄,听说师父新收了一名弟子,现在正在那仙莱殿上喝拜师茶呢。只是我听说,那小师弟今日才刚上山,怎么如此匆忙的就行了拜师礼了?”

  圆脸师兄皱了皱眉,转头看着那猴腮师兄道:“你又想说什么?”或许,是这猴腮师兄,平日就喜搬弄是非,那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二师兄,脸上竟有难免透出些许不耐。

  猴腮师兄面露尴尬,但仍不死心接着说道:“你我师兄弟当初上山时,都事先住在这七宝山上斋戒沐浴了三日,方才举行的拜师礼。怎的他今日一来便拜师了?”

  嘴角泛起一丝奸笑,“怕是这小师弟不得师父欢心,便也不重视他这拜师仪式,所以才如此敷衍了事的吧?”

  他自说的开心,倒也无人附和他这无稽之谈。

  本是师父有心照顾,在他这里却变成了“不得师父欢心”,相思苦笑一下,果然无论是哪里,都有这巧舌如簧颠倒是非黑白之人。

  同来的琉笙率先沉不住气了,大步流星走到猴腮师兄身旁的空位上坐下,拿个馒头咬了一口,边嚼,边口齿不清的说道:“三师兄,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这般清楚明了的?”

  又故作恍然大悟样:“噢---我知道了,三师兄你素来是最不得师父欢心的,这滋味,你真真儿是比我们都要了解的透彻,我倒忘了,论这方面的经验,你是鼻祖,小六我可真是失言,失言啊。”冷哼一声,夹一筷青菜放到嘴里,故意在三师兄耳边咬的“嚓嚓”作响。

  那三师兄被酸了个没趣,登时没了话语,夹着尾巴灰溜溜的挪到对面远离琉笙的地方坐定,一张猴脸憋得通红。

  琉笙刚一落座时,众人便已发现了站在门边的相思。

  他们都是每日听着道法经学长大的根正苗红的神族子弟,想是平日里便被那规矩礼法约束惯了,见有陌生人进来,便都住了筷子,将双手放在膝上坐了个笔直,亦不再闲话。

  现在那三师兄亦被呛得住了嘴,顿时这饭厅里竟变得鸦雀无声了。

  琉笙招呼相思快过来吃饭。相思点了点头,朝着他身边的空位走去。

  一个不小心,脚尖直直的就踢到了桌腿上。

  惨叫一声坐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就脱了鞋袜,抱着她的大拇哥又吹又揉好一顿安抚。

  突觉这四周空气都好似凝固了一般,越发的静谧。暗觉不妙,抬起头微瞄了一眼,就看到了一双双瞪得如铜铃大小的眼睛。

  竟就忘了这里是仙家圣地七宝山,这些仙家弟子别说是做,怕是连见都未见过如此失仪的事情。

  相思亦察觉自己不成体统,放下了脚丫,挤了一个笑面出来,却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惹得满堂的白衣少年笑的前仰后合。

  怕是天上地下最好的画师,使了最好的水墨丹青,也无法描绘出此情此景的半分韵彩。

  怕是日后,叶相思后悔遍了这七宝山的一切,也绝不会后悔今日这美妙的遇见······

  

    

    ☆、第五章


  用罢晚饭刚出了饭厅,便觉腰间的布袋里一阵骚动,叶相思紧走几步,急匆匆的奔回了卧房。

  布袋刚解了一个小口子,抖抖“噌”的便钻了出来,围着相思不停的打转。

  她浅浅一笑,从怀里变戏法儿般掏出个馒头来。

  “就知道你一定也饿了,喏。”相思将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到抖抖面前。

  没一会它便吃了小半个,然后心满意足的卧到相思刚铺好的被窝里,悠然睡去。

  师兄们还在饭厅收拾碗筷,体谅相思刚到七宝山,必有些行装需打点,便让她先回卧房收拾。

  殊不知她本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又化了男人模样,原先的女装便都不可用了,哪有什么行装。只是记挂着她的抖抖还未吃饭,便就坡下驴,顺带偷个馒头出来,给它做晚餐。

  安顿好了,叶相思信步踱到了院子里。

  晚风轻拂,凉爽惬意,正是散步的好时候。

  本来才与阿爹分别,刚上山又听了诸多不入耳的言语,叶相思的心里是极其不痛快的,幸好师父与师兄们待她还算和善,心头的阴霾便也扫去了不少。

  一阵晚风吹过,这原本遮天蔽日的红枫,枝丫微摆,缝隙中透出一片一片五彩斑斓的云霞来,几片红色的枫叶翩然落地。

  叶相思嘴角微翘,仅存的一丝不快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便挟着这婆娑的树影,披着满身的彩霞,于落叶飘摇间,缓缓走来······

  方才在饭厅时,叶相思便觉奇怪。不是说她是向修收的第九个弟子,可为何这饭厅内,算上她也才一共只有八人。

  问了琉笙,他神神道道的附在相思耳边告知,“咱们还有一位大师兄,名唤顾漠尘。几日前去西海伏妖了,估摸着这一半日也就回来了。”

  “说是去伏妖,其实啊,不过是大师兄的天帝老爹,想给自己的儿子送些战功罢了。”

  叶相思见他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知道此事另有隐情,忙竖起了耳朵听。

  “大师兄的生母原来是天后娘娘身边一位奉茶的小仙娥,名唤灵柔。后来与天帝有了私情,生下了咱们的大师兄。那天后娘娘又一连七胎都是女儿,所以灵柔母凭子贵,天帝便封她做了天妃。大师兄亦被送来七宝山拜师学艺。”

  “方才仙莱殿上,我爹之所以那么说,也是因看不惯那天帝行事作风,故意揶揄师父,做这替人擦屁股的营生,却平白的捎带了你进去。嘿嘿,你也是时运不济,偏就遇上了我那个口无遮拦的爹。”

  相思又是一惊,原来天翰师叔是琉笙的爹。

  那莫,这六师兄如此的口无遮拦,便也是有迹可循的了?相思暗笑。

  想是说的渴了,他抿了口茶,继续跟相思竹筒倒豆子。

  “三年前,大师兄刚满五百岁,历了生死劫飞升上神,天帝便又封他做了太子。只是神族素来重礼数。大师兄非嫡母所出,生母又无权无势,所以天帝若想传位于他,少不得得让他多立些战功,方能让众人心服口服。”

  “所以,这十洲三岛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天帝必会发了那御旨来,差遣大师兄出发征讨。三年下来,大师兄已大大小小立了不少的战功,威名早已传遍了天界各处。”

  “哎,偏大师兄又生的颜如舜华,貌胜潘安,不知惹得多少仙女宫娥尽折腰,光经由我手转交的情诗便有十几封,就连我的傲菱师妹,也巴巴的被他勾了去·······”

  说到伤情处,琉笙一双圆眼眨巴眨巴便要流出泪来。

  相思忙支了旁的话题。

  他果然上当。只一瞬,便将方才的伤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嘚吧嘚吧的继续八卦。

  相思暗笑一声,这琉笙果然是小孩子心性。

  此时立于这仙府庭院之内的男子,着一袭素雅的白色弟子服,纤尘不染,身高约八尺,行走间步履生风。

  发如墨绸高束,面如冠玉,鼻似悬胆,薄唇皓齿,真真儿的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相思暗叹,枉我活了这须臾数百年,竟不曾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儿。

  正看的入迷,画中的人儿飘飘然已到了相思跟前。单手背于身后,眉头微蹙,一双墨黑的眸子如夏夜晴朗的星空,澄澈清明,又投射出两道清冷的星光,将相思团团拢住。

  “你是谁?为何在弟子房逗留?”声如珠玉落银盘,清明婉扬,却也无一丝的人情味。

  怪不得琉笙说傲菱在他这里讨不得半点好处,这等人物,怕是三月的暖阳被他看上几眼,都得生生的减上几分热气。

  相思心说,待我回了南山,就将这大师兄带去,天气热时往屋顶一放,对着天上的骄阳一瞪眼,自己的蒲扇凉席,岂不是就都省了。

  脸上的一抹浅笑未及漾开,便陡然僵了。

  怎的初次见面便想着带人家回南山了。不妥不妥,若是被那些仙女们追了来要人,踩坏了我的茅屋可如何是好。算了算了,你还是留在这里,继续祸害师父师兄们罢。

  躬身作了个揖,正待表明身份,却陡然惊觉眼前的男子,竟似泰山压顶一般,直直的向自己倒了过来。

  谈笑声戛然而止,是收拾妥帖回屋休息的师兄们。刚跨过门槛,便发现相思被失去意识的顾漠尘死死地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于是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顾漠尘送回了卧房。

  惊呼声此起彼伏:“大师兄!”

  “大师兄!”

  “大师兄!”

  相思暗道,我果然未料错。

  不稍片刻,向修赶到。仔细查看一番之后,锁了眉头。

  “漠尘此去北俱荒州,是为收伏何妖?”

  二师兄李元拱手上前答道:“听闻······是归良天尊座下弟子灵甫,偷吃了仙丹逃下界去。又因自身修为不够,虚不受补而元气大伤,只能靠剜食人心来续命。最终,堕入了魔道,有几个不成器的邪魔追随左右,一起为祸人间。”

  向修沉吟道:“难怪。。。。。。”

  取出随身携带的灵药喂顾漠尘服下,又在他身周设下结界,嘱咐李元细心照料,遂起身离开。

  相思跟在师父身后,临出门时,扯着琉笙的衣袖问道:“师父刚才说“难怪”是什么意思啊?”

  琉笙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叶相思。

  “难怪的意思就是,一般人伤不了大师兄,能伤了大师兄的也必不是一般人。”

  “归良天尊是与女娲娘娘、刑天大帝齐名的上古仙神,他的弟子,自然也是十分了不得的。加之又偷食了仙丹,吃了人心,那实力,恐怕师父出马都不见得能讨着多大的便宜。所以说大师兄受些伤,也就“难怪”了,懂了吗?”

  “哦......原来吃人心是可以增强实力的......”

  这回琉笙是彻底傻眼了。

  耐着性子解释道:“这剜食人心也算是修道之人的一个速成之法,只要吃了人心,短时间内就会灵力大增。只是如此一来,便要被天族永久除名而堕入魔道。运气更不好的便似这灵甫一般,被神族差人收服,贬入六道,受轮回之苦。”

  “哦......原来如此。”

  琉笙不知相思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呆瓜,顿时来了兴致,巴巴的随她进了房,又闲话了半个时辰,将抖抖逗的钻了床底,方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卧房。

  相思这厢却辗转反侧,竟是一夜无眠。

  一大早,便被琉笙唤去了顾漠尘的卧房。

  二师兄李元奉命下山历练,其他师兄要做功课,守护顾漠尘的差事,便莫名其妙的落到了叶相思的头上。

  这一守就是不眠不休的三日。

  三日后清晨,琉笙唤她一起用早饭,饭后捧来了弟子服。换洗好了,相思便随他们一道去了后山的瑶光台。

  这瑶光台方圆十里,是七派弟子日常练习仙术道法的地方。与剑灵峰又是隔了四五里的万丈深渊。

  真不知道这祖师爷们都是怎么想的,好好的山非得劈个四分五裂,几万万年之后,可难坏了相思这个学艺不精的小弟子。

  向修已等在瑶光台之上,师兄们一个接一个,衣袖一甩便到了对岸,如今崖这头便只剩叶相思了。

  她兀自站在崖边踟蹰,突热听到一阵聒噪之声。

  便是她那个在来的路上,没了踪影的六师兄。

  只是此时他的身旁多了一位风姿绰约的貌美女子。

  琉笙手舞足蹈的拿了一只竹蜻蜓逗她玩笑,那位女子却并不领情。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自顾自的行走,余光里都瞧不见琉笙的影子。

  是几日前,被相思拦在顾漠尘卧房门外的元傲凌。

  那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拦我?”言犹在耳。

  若不是琉笙搬了师父来说事,这根炮仗,恐怕已经被这目中无人的元傲凌,点了好几回了。

  论理,元傲凌是师姐,虽不情不愿,却也不能失了礼数。相思拱手行礼。

  她亦发现了相思。斜眼将她打量一番,依旧是满脸的鄙夷不屑,并不还礼,足尖轻点飞过崖去。

  相思刚喊了一句,“师。。。。。。”兄字还未出口,琉笙便紧随元傲凌一道过了崖。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跟着别人走了,相思知道,现在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那日剑灵峰边的悬崖,会自己生出垫脚石来,相思抱着一丝侥幸,试探着伸出脚去。

  刚掂了脚尖还未碰着崖边的空气,便觉身子一轻,“腾”的脚底生风,人已在半空。

  一回头,一张绝美的侧颜与她尽在咫尺。

  相思一惊,身子便不由自主的跟着抖了一下。

  顾漠尘将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的更紧了些,冷冷抛下一句“你是想尝尝,被摔成肉饼的滋味吗?”便再不理她。

  相思低头朝着足底忘了一眼,只一眼,便腿一软不争气的瘫了下去·····

  刚睁开眼,就看见了琉笙几乎要贴到她额头的一张大饼似得脸。

  见她已经醒了,便放下心来。站直身子就开始拿相思打趣:“小九啊,你可真是这十洲三岛的仙人中独一个的了,不会腾云也就罢了,大师兄带你一起腾上了,你竟就这么直愣愣的晕了?哈哈,这不会腾云而且见云就晕的神仙,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哈哈哈哈······”

  半日的功夫,向修新收的徒弟是个娘娘腔,灵力低微还晕云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七宝山······

  这一幕自然也被刚过了崖的元傲菱看了个满眼,而那元傲菱,自此事后,再见相思便多了一桩事情做---飞白眼。

  不为别的,就为相思这一晕,竟歪打正着撞翻了元傲菱的醋坛子。

  师父差遣顾漠尘日日御剑搭成桥让她过崖。原先这顾漠尘虽是不理会她,却也不曾理会过别人。可如今相思若要过崖,须得每日随顾漠尘一道往返瑶光台,因此别人眼里看来,倒似他二人日日形影不离一般了。

  再者,大概是感觉相思妨碍了她在顾漠尘面前献殷勤,那元傲菱竟就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了,无端端的便要给脸色看。

  可笑她二人话都未说过几句,便结了如此大的梁子。

  忽一日在崖边又撞见她瞪自己,相思便有些恼火。

  你心仪那顾漠尘我虽是知道的,但这顾漠尘是受了师命来助我过崖的,非是我央求的。再者便是我央求的,顾漠尘都未曾有过半句怨言,你是哪里来的管家婆,不去管自己的相好的,倒日日寻我的晦气。

  将正施法的顾漠尘晾在了一边,便想上前与她说道说道,却瞥见了紧随其后的琉笙。

  一愣神的功夫,她便又改了主意。心想若我与她争了起来,不光琉笙夹在中间为难,怕是连师父和寻白都得惊动。

  阿爹曾嘱咐过她凡事忍让,不得肆意妄为,若因这点小事便闹得鸡犬不宁,恐辜负了阿爹的一片苦心。

  罢了,罢了,就忍气吞声一回。

  复回到崖边,顾漠尘已将他的青离剑化作了一座剑桥,连通剑灵峰与瑶光台,此时正满脸疑惑的看着叶相思走而复返。

  相思并不理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作法。

  在南山时,她也曾凭空变化出一座桥来。现在,驴脾气一上来,她也不管距离有多远,执拗的想凭自己那点微弱的仙法,搭一座桥。

  不料,那桥还未建到一半,她的仙法便支持不住了。又强撑了三四尺,实在无力维持,刚一撤手,那桥便化成了一片红霞,随风散了。

  眼看着对岸的元傲菱眼角眉梢挂满了嘲笑,强未逞成,到徒添了更多的不爽。

  顾漠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也弯了眼角。

  相思只道他同旁人一样,也来笑话自己,越发的羞恼。气鼓鼓将他丢在身后,兀自上了剑桥,扬长而去。

  

    

    ☆、第六章


  上山已有数十日,日日除了练剑就是听师父讲学。初时还觉新鲜,日子久了便觉乏味。不是在练剑时偷懒,就是在师父讲学时打瞌睡。

  只在偶尔同琉笙去天翰师叔处,偷些奇花异果来解馋时,方才能焕发出一丝生机。

  自那日之后,每日清晨,叶相思一开房门,便能看见等在屋外的顾漠尘。

  许是他这人本就木讷,师父说的话他便当了御旨来遵守,又许是怕她再使小性,自己作那仙法过崖,再生出什么意外,反正他便日日如此,在门外等相思起床,然后一道去瑶光台。

  相思虽向来不拘小节,却不是不明事理。本是她有求于人,怎好让被求者日日来迁就自己。

  昨天早起了一个时辰,顾漠尘就已在门外了,今日便索性早起了两个时辰,早早的等在他的卧房门外。

  屋里一阵窸窸窣窣之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叶相思正摇头晃脑的打着瞌睡,听见开门声,忙收拾起流到嘴边的哈喇子,振作了精神弯腰行礼。

  顾漠尘见了相思,也是略微的吃了一惊。稍一迟疑,抬脚出了门外。复将房门掩好,对她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走出了府门。

  叶相思一路哈欠连天的到了瑶光台,场上却还空无一人,他师兄弟二人便站在场边,等着其他人到来。

  相思撑着一双睡眼,从背后暗暗端详顾漠尘。

  他与自己同行大概也有十几日了,竟从不曾主动开口与她说过半句话。

  二人之间的对话通常都是“大师兄,昨夜可安?”

  “嗯”

  “大师兄,我先过去了?”

  “嗯”

  “大师兄·····”

  “嗯”

  难怪琉笙要称他做“木头疙瘩”。

  此时这瑶光台空无一人,二人又相对无言,一阵风吹过,相思彷佛都能听见,发丝拂过耳际的响声。

  相思暗叹,倒不如是块木头疙瘩了,至少我对着一块木头不会觉得如此的尴尬。

  又静默了半晌,那木头疙瘩伸手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木制的锦盒,递到了相思面前。

  “这个锦盒送给你,放你的珠子。”

  那日在崖边,相思做法不成,又羞又恼,就如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般,嘴撅的老高。岂料一过崖就撞见了向修。

  见到自己的师父,相思就如那小媳妇见到了娘家人一般,不由得小嘴撅的越发高。

  向修见她这般模样,剑眉一舒,笑着问道:“怎么了?”

  自己既打定了主意不惹事,便不能在师父面前搬弄是非,道了句“师父,我没事,方才过崖时被一只臭虫叮了。”将向修搪塞了过去。

  这仙家福地,又哪里来的什么臭虫。

  向修却只是笑了笑,不再多问。正欲转身,却突然发现了相思戴在颈间的琉璃珠,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犹疑片刻,正色道:“小九,此珠邪佞异常,戴在身上恐对修行无益,你还是将它收起来吧。”

  一直跟在身后的顾漠尘,想必也是听到了向修的这番话,不知从哪里淘换了这个锦盒来让相思放珠子。

  如此看来,此人还是比木头疙瘩要强上一些的。

  脸上虽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模样,一双凤目却躲躲闪闪不愿望向相思,故意扭转了头望向别处,托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中。

  相思若再不接下锦盒,恐怕他会就这么当场石化。

  这不善言辞的木头偶尔的红个脸,特别是红了这样一张天上少有地下无的绝世美颜,竟然是这般的可爱,直看的人心里痒痒。

  相思暗笑一声,伸手接过锦盒仔细端详。

  这锦盒是以上好的杉木制成,刚好够她的手掌大小,盒面镌刻了精美的二龙戏珠图案,又以熟桐油加了色料漆成暗红色。质地轻盈,手感细滑,细节之处足见制盒之人的细致用心。

  难得顾漠尘如此有心。

  只是无功不受禄,叶相思与这顾漠尘又并无深交,少不得要推脱一番。

  “谢大师兄,只是,叶相素来粗陋,此物贵重,恐不能好生保管。若是不慎将锦盒损坏,枉费了大师兄一番苦心,那可就是叶相的罪过了。大师兄,你还是将它送给一个,可以衬得上它的人吧。”

  顾漠尘本就冷峻的面上又寒了几分,任由她将举着锦盒的双手高举过头,可他就是不接。

  仿佛又过了一个世纪,顾漠尘冷冰冰的声音才从头顶悠悠传来,“我最不喜欠人人情。这个锦盒,就当是你守了我三天的谢礼。你若嫌弃,明日我去东海龙宫寻了水晶笼,再来送你。”

  相思忙不迭的摆手摇头,“不必!不必!此物甚好!方才竟没发觉,这锦盒倒似为我的珠子量身定做的一般,甚好甚好!大师兄......不必麻烦了……咳咳咳......不必麻烦......”

  干干地笑着,赶忙将锦盒收好。

  那日师父说完,相思便将珠子连带串珠子的孔雀翎一起纳入了袖中。此时倒正好行了方便。

  探入袖口取出珠子,放进锦盒。

  合上盖子,正欲重新收入袖中,却被人一掌击飞,腾空转了数圈之后,稳稳的落入一只柔荑玉手之中。

  元傲菱也随之飘然落地。

  单手撑开盒盖一倒,琉璃珠“铛啷啷”一声被丢落在地。

  “这锦盒看着漂亮,用来放我的珍珠耳环最好不过。”

  转头笑望着相思继续说道:“叶相师弟,不如,你将它转赠予我可好?”

  那双桃花眼里,分明是你能奈我何的嘲笑和满满的挑衅。

  琉璃珠落到地上,尘土飞扬间,已盖上了一层灰。

  那是阿娘留给叶相思的唯一一件物品,数百年来她视!若!珍!宝!

  俯身拾了珠子,飞起一脚就踢向了元傲菱的手腕。

  那元傲菱似乎并未料到她会出手,猝不及防,一失手,锦盒便飞了出去。

  相思飞身一跃接了锦盒,牢牢抓在手里。

  元傲菱峨眉一皱,双臂一甩便召出了她的流云,碧波双剑。

  叶相思虽自知不是她的对手,却也不能束手待毙。右臂一用力,也召出了泣血神鞭。

  此鞭是初次上瑶光台时,师父赠与她的兵器。

  据说是师父的师父留给他的一件宝物,因每次使用之时都会发出“呜呜呜”的如同哭泣般的声音,得名泣血神鞭。

  本是被师父收在三清堂里的,相思上山那日,它突然毫无征兆的发出了响彻九天的呜咽之声,引发了好一阵骚乱。师父觉得此物与她有缘,便赠她做兵器。

  想不到没过多时,便派上用场了。

  相思扬臂一甩,“啪”的一声震天响,继而便是“呜呜呜”的如泣如诉的余音。

  果然是好物,这一声即便没什么效用,遇上那不知底的吓一吓也是足够的。

  但对元傲菱来说,此刻的她,便同一只挥舞着嫩爪,虚张声势的小猫无异。

  只见她冷哼一声,道了一句“不自量力”,双指御剑刚一起式,剑气就已逼得相思近身不得。又一使力,流云、碧波便化作两道银光,一上一下朝她的面门和胸膛袭来。

  不愧是冼寻白的亲闺女,尽得她的武学精髓并狠辣跋扈。

  相思又岂能示弱,扬手一鞭就朝银光拦腰打去。

  元傲菱驭着双剑一躲,后招又接踵而至。

  自知不敌,叶相思也并不打算恋战,不躲避流云、碧波,反手只着泣血朝元傲菱的脖项间攻去。

  这是她唯一的胜算,即便两败俱伤,她也不容许任何人,随意践踏娘亲的遗物。

  双剑已至眉心却“当啷”一声落地,叶相思挥鞭的手被顾漠尘紧紧攥住,动弹不得。

  相思怒极,大叫:“大师兄!你放开!”

  “小九,别闹了。”顾漠尘眉头深蹙,望着她的一双眼,闪着凛凛的寒光。

  相思无语。

  我闹!他竟觉得是我在“闹”?!

  “大师兄,你是想护着她吗?”语气冷冽的似是在寒冬腊月吞了一口南极的千年寒冰。

  “小九······”

  不愿再听他多言,相思用尽全力将右臂一甩,挣脱了他的手,又挥鞭向元傲菱攻去。

  元傲菱接了招,反守为攻又是一击。顾漠尘御剑一挡,流云、碧波硬生生被挡的离了原定轨迹,一头扎进了瑶光台周边的杂草丛里。

  这一挡倒给了相思进攻的时机,蓄了全力在右臂,泣血亦随之变的通体鲜红,血□□滴。

  胜负只这一招便要见分晓。

  未及多想,相思振臂一挥,泣血便似一条红蟒,张着血盆大口朝元傲菱飞驰而去。

  “小九!快住手!”

  一道绿影闪过,一个挺拔伟岸的身影已赫然挡在元傲菱身前,不是别人,竟是相思的师父,向修。

  别人,相思尚可不顾,可是向修,他待她如亲子,上山的这数十日对她甚是照拂,这对一个从小就被亲爹嫌弃的孩子来说,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个人!他说的话她怎可不听!

  只是这红蟒此时已势如破竹,再想收势已绝无可能。

  相思奋力一收,也只是将泣血神鞭收了回来,再看那集了她全部仙力化出的红蟒,已直直的撞进了向修的胸膛。

  向修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身子随之一歪。

  “师父!”

  相思和顾漠尘几乎同时,冲到了向修身侧。

  向修紧紧抓着相思的手,头无力的枕在她肩上,身子越来越沉,终于连带着相思一起瘫坐到了地上。原本就白的面色此刻变成了惨白,深深的忘她一眼之后,合上了双眸。

  相思心如刀绞。

  元傲菱好好的站在原地,似一个看热闹的。师父你却因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慌乱中掉到地上的琉璃珠熠熠的发着蓝光,忽闪忽闪,慢慢的变淡变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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