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我的老公是冥王11

玖点读书 2018-11-20 17:51:00

    这样抖了两个小时,我哥下车的时候腿都打颤。

    我是被抱下来的,江起云并不在意这里的人看到我在空中飘。

    这里是一处居高临下的小山坡,山坡前建了一个茅草亭子,后面有一所木头宅子,看起来有些年岁,应该是来这里封邪的世家们搭建的。

    宅子两旁有很多军用帐篷,有些法师站在那里低声说着话。

    让我下来吧……”他们看着我在飘,估计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看我的眼神很沉静。

    江起云将我放了下来:“你先在这里呆着,我去看看巽位的情况,等我回来,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好。”我点点头,跟我哥站在一起。

    这里就是黄道村附近?

    为什么天上黑气近在眼前,但在这里完全看不到法阵?

    我哥小声对我说道:“小乔,亭子那边才看得到村子呢,过来看看吧?”

    我点点头,跟我哥走进了那座半山茅草亭——

  亭,停。

    我进去之后才知道这座亭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一座普通的茅草亭,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身后是普通的穷山恶水,而我身前是只存在于脑海中的尸山血海。

    下面群山环抱的空地中,有很多破败的房屋院落如同沙盘上的模型,远远就能看到零散的白色骷髅,街道上鬼影憧憧,这些鬼无法超生、无法入轮回、也没有鬼差敢来拘走他们。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我觉得难以置信的是这片村庄的脚下。

    我原来想象的邪气冲天,大概就是一团黑雾、然后土地干裂、遍地白骨、寸草不生什么的。

    现在亲眼看到,真的难以想象世上会有这样的景象——

    整个地面仿佛一层脆弱的薄冰,上面黑雾弥漫、散落着枯骨和鬼影,下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洞。

    仔细看,就能看到那洞中全是残缺不全的白骨肢体、干尸鬼魂,紧紧密密,如同虿盆中盘绕的千万毒蛇,他们在里面嘶吼、在里面像蛆虫一般涌动纠缠。

    他们目光空洞、却凶暴执着的朝地面伸出双手、一波一波的涌上来、拼命想要撕破法阵的束缚。

    每一次触及法阵,中央的阵眼就会发出微弱的黄色荧光,地面八卦的方位也会有荧光响应。

    然而那光芒太微弱了,微弱得如同黑夜的萤火,只能照亮手心的纹路。

    我哥深深的皱起眉头:“上次我们来的时候只有这个一半大,现在居然扩大到这种程度了……封邪法阵已经延伸到对面的山坡了吧……这起码有四五个足球场那么大。”

    我无措的看着下面万鬼巢穴一般的黑洞,回龙村那里有一个鬼涌都能飘出不少东西,这里如果破了,会有多少凶暴的鬼魂冲出来?

    灵胎的先天法力能够毁掉这个巨大的空洞吗?

    身后突然有人接近,我正想转头,一个宽厚的手掌突然重重的拍在我的肩膀上,吓得我惊叫一声。


    槽!你干嘛的?!”我哥一把将我扯到身后,怒目瞪着眼前这个人。

    这、这是个和尚?!

    这男子头上光溜溜的,应该是个和尚没错吧?

    可是,他脖子上戴着一个大耳麦、穿着亮黄色的羽绒服、下面是牛仔裤和运动鞋,像个跳街舞的……

    诶,两位施主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小僧法号晦清——”他开口就是施主。

    你大爷的,谁理你啊,你个淫僧,谁准你碰我家小乔了!”我哥伸手抓着他的衣襟。

    我就是个打工的,剃光头是工作需要,怎么能叫我淫僧呢?”他急了:“我只是打个招呼,你叫我臭流氓也行啊,叫淫僧多难听!”

    ……这又是个什么奇葩?

    我哥一拳揍过去,他硬挨了一下,笑嘻嘻的说道:“好了,施主消气了吧,小僧只是想打个招呼,真的没有恶意。”

    这……我哥对这种拳头都打不动的脸皮也没辙,只好松开了他。

    再介绍一次,小僧叫晦清。”

    知道啦!你这和尚真不要脸。”我哥撇撇嘴,将我带出茅草亭。

    和尚追着过来,问道:“你们还没自我介绍啊,是不是慕家的两位施主嘛?是的话给我签个名嘛!”

    啊?签名?我看着这个奇葩和尚,觉得他脑回路跟我哥有一比。

    我想弄一本圈内名人谱啊,五百人!排名不分先后!这一定会大卖的,够我吃一辈子了,也不用去庙里打工了啊。”他努力的追着我们。

    我满头黑线:“你真的是和尚吗?六根不净何以为僧?”

    他愣了一下,笑道:“慕施主颇有慧根呀,我是俗家弟子啦,师父非要我出家为僧、我还没老婆呢,我才不要出家,他死活都要收我,我只好当个俗家弟子了,这次他派我来帮忙的。”

    ——你是当年那位大和尚的徒子徒孙?”我问道。

    当然啦,不然也不会来这种鬼地方吧?我连师祖的大法器都带来了!”他急于证明自己的身份,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层层包裹的……钵盂。

    钵盂,就是和尚用来化缘的容器,简称,要饭的碗。

    我和我哥对看一眼,果然佛法式微。

    诶,你俩这什么眼神?我可是真传人好吧?”

    他缠着我们边走边说,很快我看到了沈青蕊一行人,她走在最前面,后面带着小童子、沈家弟子、还有那个背着剑的黑衣阴人权珩。

    我的天,沈青蕊在这种地方居然还穿着细高跟鞋。

    看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山路上,我哥撇撇嘴骂了一句:“丑人多作怪。”

    沈青蕊听得清楚,转头瞪了我哥一眼,冷笑道:“慕家的臭小子,要懂得感恩,我们沈家不计前嫌教你们道法道术、还帮你家那个小子的人皮收回来了,你还敢冒犯我?真是不懂礼数的盗匪世家。”

    人皮?

    我们往队伍的最后看去,两个沈家弟子抬着一个裹尸袋。

    沈青蕊扔了个眼色,那两个弟子将裹尸袋放在我们面前,沈青蕊轻轻的哼了一声,带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了。

    我哥看裹尸袋上面贴着符咒,皱眉道:“这人皮被邪道的炼魂住久了,一股子邪气啊。”

    黑衣男子权珩没有离开,而是冷冷的问我们:“你们要怎么处理这张人皮?”

    确认一下再说。”我哥小心的带着手套拉开拉链,里面确实是慕云亮的人皮。

    请问……这人皮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小心翼翼的问。

    权珩见转身向我欠身行礼,回答道:“里面是替身术放进去的其他尸体的内脏。”

    其他尸体的内脏……好恶心,我真想不通丽丽到底中了什么迷魂术,跟这怪物做*爱时什么感觉,让丽丽像中邪了一样。

    我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能把皮完整的分离下来吗?好歹亲戚一场,把他的皮给他烧了去吧。”

    融合太久,无法分离,要么就再进行一次剥皮定魂,不过这里的人都不会这种损阴德邪法。”权珩摇了摇头。

    我哥叹了口气道:“算了,皮能回来就不错了,等会儿我给他烧了去……”

  我哥在木宅子后面挖了一个坑,先祛除了人皮上的邪气,然后用符纸引火。

    晦清和尚换了和尚服,在一旁念经超度,画面和谐得有些好笑。

    一僧一道居然一起超度。

    等我们忙完,江起云也飘然而至,他拉着我走进宅子时,我发现所有人都是住帐篷的,整个宅子只有我们两人。

    我回头看去,沈青蕊冷冷的白了我一眼,其他人的目光带着期待和好奇。

    这里这么大,为什么他们不能进来?”我奇怪的问。

    因为我罩住了。”

    江起云拉着我来到木宅子的后厅,这里挂满了白色的长纱,看起来神秘而朦胧。

    厅里只放了一个长方形的玉台,玉台上盖着白布,江起云将我拉到玉台旁边,沉声问道:“……慕小乔,你想好要提什么要求了吗?”

    啊?

    我微微点头道:“想好了,但是现在还不能说……”

    他皱眉看着我,不解的问:“现在不说,你想什么时候说?”

    ……我觉得说了也没有意义。”我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我怕看到他的眼眸。

    那种深邃的黑就像深渊,会不自觉的让我晕眩,而那暗金色的瞳线就像深渊里的熔岩,只需要靠近一点,就会焚身蚀骨。

    江起云轻轻的叹口气,冰凉的大手抚着我的颈侧:“你啊,有时候偏执得让我无奈……你的要求又是孩子吧?”

    我额头抵着他冰凉的胸口,他的胸膛是不是捂不暖?

    江起云轻轻揭开玉台上的白布,将我转过身去。

    我看到一朵玉一样的七心莲花,还有一截……一截莲藕?

    这是做什么用的啊?

    ……你知道青华大帝吗?太一尊神。”

    我点点头,只要是学到的人都知道吧,太一尊神、青华大帝,居住在东极妙严宫……这些是经典上对他的描述,他也是第一代的冥界之主吧,算起来是江起云的老领导了,上次江起云不就是被他罚去思过、去血池渡厄种莲花么?

    青华大帝以前曾用莲花化身出一位神祗,我想了很久,用这个方法可以把你的伤害降到最低……”

    一开始我们打算用替身术,将你孕育的灵胎替换到桃木人偶中,作为阵眼安放。”

    可是……”他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道:“,算了,不说也罢。”

    为什么不说啊?”我抬眼看着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皱眉捏着我的下巴道:“可是,有个小家伙不愿意,为了这件事不停跟我闹?每次说到孩子就哭哭啼啼,还半夜偷偷流眼泪,你心里十分怨恨我吧?”

    ……我只是个普通人,你能如此大慈悲牺牲自己的孩子,我做不到。”我闷闷的说道:“而且还是两个,你怎么忍心?”

    他的手渐渐收紧,将我压在他的胸前:“我是忍心……但不想看你忧心忡忡,所以在血池的时候,我想到如果将三魂七魄化入莲花,放入阵眼中将邪气全部冲破,之后立刻抽回……这样既不用伤害你的身体,也不需要将灵胎牺牲,即使莲花被邪气所伤,也可以及时用法器召回三魂七魄、让魂魄回到原本的地方。”

    莲花化身么……这是多少年流传的神仙故事?

    除了尊神,还有谁能造物造人?

    我低声问道:“那,两个宝宝,你需要谁的三魂七魄,会死掉吗?”

    这世上哪有万全之法?凡事都有意外,如果出现意外……会死。”江起云垂眸望着我。

    我一听有可能会死,眼圈又红了。

    慕小乔。”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如果你想要孩子,以后我们还可以有其他孩子……可这次的灵胎本就带着使命。”

    你若要怪我无情……”

    我认了。”

    》》》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哑着嗓子道:“这是你的孩子呀,我一个都不想失去,这也算贪心吗?”

    不算。”他轻轻的喟叹:“只是我低估了你的坚持,担心你做出什么傻事来。”

    担心我么?

    我抬眼看了看他,他也蹙着眉看向我。

    你也会担心我啊?”

    你说呢,慕小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打算逃跑了,你能跑到哪儿去?!”

    汗……这他也知道?!

    我、我没……”我赶紧摇头,傻子才会当面承认这件事呢!

    他微微偏着头,那凉薄的唇瓣压了下来。

    没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能逃到哪儿去?蠢得你……”

    他咬着我的唇,微微用力让我吃痛的张开,方便他的侵入。

    可是这样好难受,我的脖子仰得好痛,不停的往后闪躲,惹得他不悦的眯起眼睛。

    身高差怪我么?谁叫你高出这么多。

    江起云不悦的冷哼一声,掐住我的腰往上一带,将我放在了玉台上坐着。

    这个高度有点……有点不妙啊……

    没等我警惕的跳下来,他已经轻易的分开了我的膝盖。

    别……唔……去床上好么……好疼啊这样……”

    这里没有床。”

    ……这台子好硬。”

    不是跟你的书桌差不多吗?”

    ……可是这里好冰啊。”

    哪这么多废话?很快就热了。”

    这家伙,让我多悲伤一会儿不行吗?

    这样羞耻的动作,还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为了打消我的抵抗才做的。

    我很怕这样直面情*欲的场景,他能清醒,我却不能,我脑子很快就会烧成一团浆糊。

    ……你想要什么?说。”他的动作快把我的骨头都撞散了,叫我说,还堵住我的嘴,这怎么说?

    唔……”我稍微得了一点空隙,喘息着搭上他的肩膀,这样的姿势好辛苦。

    我想要……两个名字。”我咬着唇,努力保持清明的目光看向他。

    江起云微微的停下,抬起那双让我愿意投身业火的眼。

    名字?”他有一瞬间的讶异。

    我无奈的笑了笑:“嗯,名字,你大概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吧。”

    他沉吟了一下,俯身贴着我的唇——

    之子于归,幽幽南山……就叫慕于归和慕幽南吧。”

    慕?”

    嗯,慕。”

    为什么啊……嗯……你先停下……”

    为什么?”他轻笑了一声,咬着我的唇说道:“小乔,我的妻……自己去想吧……”

    之子于归,幽幽南山。

    这是诗经的桃夭和斯干,江起云将这两句摘出来给孩子取名,应该不是随口胡诌,想必有他的深意。

    我哥听了我的话后,愣了半天问道:“这是要你嫁到山里去的意思?”

    噗……

    我差点喷血。

    旁边正在吃方便面的晦清和尚也呛到了,咳了半天笑道:“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名牌大学的,还不如我这个三流大学毕业的有文化!”

    滚犊子!老子是理科生!”我哥怒了。

    之子于归是指女子出嫁,幽幽南山全句是“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则是形容幽深宁静、青翠叠嶂的灵山秀水。

    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我哥说随便啦,他想表达什么都行,最主要的是姓慕就好。

    为什么姓慕就好?”我不解的问。

    废话,姓慕我就不用为了香火问题,去做试管了啊!”我哥哈哈大笑:“省了一笔钱呢!”

    哥,你能认真点吗?”我无奈的看着他。

    好啦小乔,有些事情目前想不明白,就不要去想,之后机缘到了自然就明白了!来,吃面了。”我哥递给我一桶泡面。

    这里条件有限没什么精美的食物,也没空做饭,只要能充饥就行,而且泡面里的油包都扔了,不论僧道俗,要做法事之前都要斋戒沐浴。

    我也需要斋戒沐浴,江起云说明天午时后他来施法。

    午时在普通人的概念中应该是大中午的阳气正盛,但是在阴阳家的眼中,午时是一天之中阳气盛极而衰的时刻、是阴转阳的时候。

    以前斩首也分不同时刻,如果是普通的斩首,就在正午进行,这时候还有影子,让犯人还能做鬼;而重刑犯或者犯了十恶不赦的人,就在午时三刻斩首,午时三刻的时候是阳气最鼎盛的时候,斩首后立刻魂飞魄散,连鬼都无法做。

    这宅子里没有床,一张都没有,只有一张榻,只能侧着身子睡。

    我的小腹那里不像以前那么平坦,微微鼓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江起云的手附上去刚刚可以盖住。

    外面传来一阵阵风声,隐隐带着阴森的气息,这一座木宅子只有我和江起云两人住,其他人都是在外面住军用帐篷,宅子里空落落的好可怕。

    可怕?”江起云听我说了,有些好笑的问:“哪里可怕?”

    木头的老房子感觉很阴冷啊,而且这木头不一般,我刚才仔细看了下,是金丝楠啊,这宅子的价值起码上亿,不过金丝楠是偏阴的树木,在这种地方尤其显得阴森……”

    而且这宅子建在半山坡,再怎么注意风水也没用,从大位理上看太差了,面对着阴气冲天的地方,就算建了茅草亭遮挡,也挡不住前面这么巨大的阴邪煞,如果是普通人住这种宅子,肯定出事。”

    ……你看宅子的天赋倒是比学道高。”江起云轻笑了一声。

    会不会有漏出来的阿飘?”

    ……经常有,抓住了就地毁灭,抓不住的也没办法,下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始终是冥府的人,我的法力在阳间受到很大的限制、我也没有阳气来冲破下面的阴邪。”江起云撑着头侧身躺在我身后。

    我不敢说话,外面的阴气几乎已经充斥了寰宇,就算这座宅子被他结界罩住,我都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逐渐包围这里。

    那种感觉,好像铺天盖地的行军蚁,密密麻麻如潮水涌出,所过之处皮肉全部被啃食,只剩下皑皑白骨。

    江起云也感觉到了,他睁开眼,盯着木窗外晦暗的黑夜。

    ……我们只抓到了一半炼魂,还有一半依然不知所踪,司徒家与人间的最高权位太近,他们有能力在短时间内与冥府抗衡。”

    司徒霖还说过来我家做客,后来慕云亮出现,他就不知所踪了,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江起云冷笑了一声,缓缓的坐起身:“谁知道呢?全知全能的神祉在九重天上,他们才不会管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的有全知全能的神祉吗?”我以为这种说法只是形容他们的无量神通而已。

    有。”他最简短的回答了我,然后身影渐渐地消失。

    不是吧!要我一个人留在这木宅子里?我宁愿出去跟我哥挤帐篷!

    就算这宅子里没有鬼魂,但是整个阴沉冰冷得好像一个大棺材,我一个人待着,头皮都阵阵发麻。

    我穿好衣服走出院子,整个院子死寂一片、大门洞开,可以看到几个沈家弟子盘腿坐在大门前、似乎在结阵。

    我刚到门边,沈青蕊就发现了我,她柳眉倒竖、怒气冲冲的对我吼道:“你出来做什么?!回去!没看到我们这么多人在保护你吗?!”

    保护我做什么?

    外面怎么了?”我心里怦怦跳。

    沈青蕊冷笑一声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真幸福,只用躺在帝君大人身边就行了……外面怎么了?你自己不会看吗?”

    我抬眼看向外面,这里被江起云的结界罩住,又被沈青蕊带着沈家弟子摆出驱邪法阵来阻挡邪气,我看得不是很清楚。

    黑暗中有一团火光,是山前的茅草亭。

    那亭子是用来阻挡邪气的风水建筑,为什么会起火?

    刚才法阵的震位破了……法阵反噬,雷火毁了半山亭。”沈青蕊皱眉道:“所有后备的法师都赶去了。”

    那我哥呢?我哥在哪儿?”所有人都过去,那我哥也去了?

    沈青蕊白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自私很不满,“慕云凡也过去了。”

    我哥他……他哪里懂得什么封邪法阵啊……你们怎么能让他过去!”我急得不行,刚想跨出门,立刻被两个沈家的坤道拦住。

    他不懂没关系,只要凑够人数就行,他和那个叫晦清的和尚都过去了。”

    凑够人数?

    我心里想起了八卦的含义:震为雷,五行木,方向东,数量四,人物……长男!

    需要四个世家的长子长孙,他也得去凑数,不然你以为来这里玩的吗?!我们沈家为了这个法阵,死了很多人了!”沈青蕊的怒火莫名的高涨,对着我一通怒吼。

    既有身为江起云侍女的妒意、也有身为沈家继承人的焦虑。

    可这也不是我的错吧?

    沈青蕊,你管理好自己的情绪,不要公私不分。”我压着火气,尽量冷静的对她说。

    沈青蕊冷笑了一声——

   我公私不分?于公于私,我都是按照帝君大人的命令行事!如果不是因为帝君大人怜悯你,这件事会再拖了两年?两年前就已经快到极限了!这两年,用了多少人命才填住法阵?”

    因为帝君大人对你这一丝怜悯,他添了多少业障你知道吗?!”

    两年前你就应该怀上灵胎,你的死活很重要?你一个人的死活,与这些世家子弟上百条性命相比,哪个重要?!”

    如果你两年就怀上,哪怕你被阴邪入体折磨得要死了,我们也有办法吊着你一口气,让你活到灵胎成型的那天!可惜,你本事太大,一个晚上也能让帝君大人怜悯你!四柱纯阴的棺材子,哼……果然是天生的妖精!没想到你床*上的本事这么大!”

    她这些话语气得我发抖。

    我不相信江起云的怜悯是因为那一晚毫无愉悦可言的白喜事,他说过等一个人长大很磨炼耐心,真到长大的这一天,又怎么忍心一手摧毁?

    看我气得说不出话,沈青蕊露出愉悦的笑,她凑到我耳边悄声说:“你早就该死了,因为恩宠而活到现在,还要让帝君损耗巨大的修为在凡间进行莲花化骨,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啊慕小乔?”

    不过嘛,你肚子挺争气,幸好有灵胎、不然帝君大人怎么把原来的阵眼换出来……”

    什么?原来的阵眼?

    我看向她,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我气得眼泪流出来,沈青蕊开心得不行:“你是不是傻啊慕小乔,法阵是需要阵眼的,那么在你之前的阵眼,是谁呢?”

    阵眼是谁……我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对啊,封邪法阵不可能没有阵眼啊,那没有灵胎之前,是谁来充当阵眼的?

    在你没出生之前,我们只能用人来填阵眼……当阵眼的法力维持不住了,又有新的人进去,凡人的法力有限、这样做牺牲太大,帝君大人只能派一个善于结界封邪的属下托生在沈家……那位属下长到十六岁,就进入阵眼维持结界,那一年,我也被派来转世……”

    现在已经维持了二十多年,阵眼残留的法力已经耗尽,今晚震位破了,不管能不能修复,这都是一个信号,所有人都知道法阵被摧毁是迟早的事!幸好灵胎成型了,明天就能结束这一切。”

    她的笑容古怪,眼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很快,之前那位阵眼,就可以向帝君大人复命了。”

    我压下心里混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

    可是一开口,那喑哑的嗓音就暴露了我的恐惧不安:“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不干嘛,只是看你这蠢样,忍不住提醒你,不要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比你了不起的人多的是,都在这个阵眼里面化为白骨了!你就怀个孩子而已,还跟帝君哭哭啼啼的,要点脸行吗?!”沈青蕊毫不留情的嗤笑。

    沈家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也是木然的,或许他们也觉得是我让江起云乱了心,导致他们家死了更多的人吧。

    若江起云需要的是我的命,我还不会如此胆怯和懦弱,可他需要的是腹中的灵胎,在我对他动了心后、怎么可能舍得腹中父精母血的结晶?

    或许,我真的如他所说,太过偏执。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太过虚幻,得不到、抓不住、却又不甘心放弃。

    沈青蕊将我推回院子里,关上了大门,在我以为她要将我软禁时,一个白色的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是沈青蕊,她这是……

    奇怪吗?帝君大人的恩赐,让我们投胎来完成任务的属下能保持完整的魂魄以待重归冥府。”她目光阴狠的看着我。

    我感觉她的目光有些不对劲,她这幅样子走进来想做什么?

    ……走吧,慕小乔,我带你去看看,行走在万鬼巢穴上是什么感受!”

    我不想跟她去任何地方,立刻挣开了她的手:“我不去。”

    不去?”她冷笑着抬手画了一个禁咒,堵住我的嘴,我的手腕仿佛被带刺的荆棘捆住,被她硬拉着往外走。

    哼,帝君大人没空理你,你还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快走!”

    我被她拉出侧门,绕到了帐篷后面,除了在门前列阵的那几个沈家弟子,周围的人都赶去东面震位,我求救无门。

    别想挣开这个枷锁,这是冥界的的法术,你肉体凡胎是解不开的,再挣扎,小心扎穿你那细嫩的皮肉!”她扯着我往山坡下走去。

    我不要过去!

    那里全是鬼影,脚下的土地好像薄冰一般,好像随时会踩破坠入如蛇如蛆般纠缠的万鬼之穴!

    黑雾扑面而来,冷得我牙关打颤,周围的鬼影无法超生,不停的重复着他们临死前的动作——

    我真的看到怪物慕云亮所说的景象,有人在强*奸女人,然而被害的女子似乎也在疯狂之中,狂乱的摇着头,张开那吃人肉的嘴,一口一口的咬着身上施暴的人。

    还有人倒在田坎边上抽搐,呈现那种狂犬病毒强阳性发作的症状,口吐白沫的不停射*精……还有人拼命的抓着地面嘶吼,双手的皮肉磨烂,露出白森森的指骨……

    这就是黄道村最后一刻留下的影像,疯狂得与脚下纠缠的邪灵厉鬼如出一辙。

    别怕,现在只有震位有厉鬼挣脱出来,我们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不过,法阵等不到明天午时了。”

    沈青蕊的表情越来越狰狞,她将我扯到法阵中央。

    那里有一口棺材。

    漆黑的外皮,满满的刻着灭罪经。

    就这么斜斜的插在地里,孤零零,无依无靠,无任何遮挡。

    经历风霜日晒,顶上的棺材皮有些破损,可依然稳稳的立在那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

    沈青蕊用力的将我往棺材里一推——

    一瞬间寒气如刀,我以为里面就是万鬼巢穴、我要被恶鬼啃食殆尽!

    然而却是很小的一间斗室,周围摆放了无数蒲团与干尸。

    正中间,一具干瘪的尸体盘腿而坐,看起来恐怖极了,面对着我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那干尸黑洞洞的眼眶之中缓缓飘散出两缕青烟,一点一点,在我眼前汇集成一个朦胧的人形……

   青烟悠柔婉转、袅袅成形。

    一个看起来比我还小的女孩形象逐渐明晰。

    她的魂魄看起来有些单薄,面上的表情冷峻而警惕。

    你是谁?”她问我。

    我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眨眼摇头,示意我不是有心要闯进来。

    身后跟进来的沈青蕊冷笑道:“她是新的……阵眼。”

    那女孩的魂魄略略呆滞了一下,问道:“你又是谁?”

    沈青蕊抱着双臂,站在我身后淡淡的回答道:“我是谁?青鸾,你在这里呆的太久,脑子都变迟钝了啊,我是青蕊啊,在你进入这里之后,帝君担心沈家不受控制,于是让我托生沈家、接你的班。”

    青鸾?这女孩叫青鸾?她也是江起云的侍女吗?

    女孩扶着额头摇了摇,目光渐渐地恢复清明,她面上的警惕褪去,笑着看向沈青蕊:“原来是青蕊姐姐……啊,我在这里多久了?这里暗无天日,我肉身被毁后已经忘了日子,我刚才还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呢,帝君大人就派新的阵眼来,真是太及时了。”

    沈青蕊带着嘲讽的笑意看了我一眼,对那个叫青鸾的女孩说道:“帝君大人说过会让你重归冥府,他那么重视你、哪会忘了对你的承诺?这不是……让人来接你的班了吗?”

    我看向沈青蕊,她说的话我并不相信。

    按照之前她对我的态度来说,她恨不能打击得我体无完肤。

    所以她说的话,我只能听一半。

    江起云很恼怒我提起他以前有多少女人这种话,就算这位青鸾也曾经侍奉过他,那也跟我没有太大关系,不去问、不去想就好。

    青鸾听到沈青蕊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帝君大人真好,刚才震位被冲破时,我还在想如果今晚真的压不住了,我就神魂俱灭压最后一次算了……”

    她看起来就是个小女孩,沈青蕊说她十六岁就进来了,那么……岂不是跟我两年多以前一样?就算她曾是冥府的人,难道以肉身送死,她一点不害怕吗?

    而且听她的话语,似乎打算为了这个法阵、为了江起云的命令神魂俱灭也在所不惜。

    相比之下,我连一个孩子都舍不得失去,觉悟真是太低了。

    江起云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呢?之前我不听话让他很生气,大概没人让他这么心烦气躁吧?

    我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沈青蕊看不得江起云对我好,也不想让江起云耗费修为在阳间施法莲花化骨,她为了帝君大人也是尽心尽力。

    这位青鸾也是,奉命而来,肉身消散,魂魄孤独,还想着最后神魂俱灭也要压最后一下。

    跟她们相比,我哪有什么付出?

    新的阵眼,你害怕吗?”青鸾幽幽的飘到我面前,回头指着蒲团上瘦小的骨殖:“那个蒲团就是封邪法阵的阵眼所在,把我的骸骨移开,你盘腿坐上去就行了……其实,也没什么害怕的,蒲团会吸收你的法力来镇压下面的邪气,就是会有点痛,你要忍耐一下……

    她顿了顿,小声说道:“其实很痛……对了,你应该没有多少恶念吧?”

    恶念?

    我没有希望别人去死、没有诅咒别人、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应该没什么恶念吧?

    你的眼睛很漂亮呢、眼神也很清明,应该没有多少恶念,这样你就不用怕啦!”青鸾盯着我,“心中的恶念会聚集,变成一个可怕的自己,你的恶念不多,就能保持清明、不会被邪气拖下去——”

    拖下去?!

    要被拖到那个如同蛆虫毒蛇般的万鬼巢穴?!

    我惊的瞪大了眼睛,条件反射的摇头。

    青鸾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不解的问道:“你不是自愿进来做阵眼的吗?进来做阵眼的人都能完整的转世为人、而且还能增添福报,不用怕啦。”

    沈青蕊吼了一句:“青鸾你跟她说这么多干嘛?快点离开吧,别浪费时间!震位刚才崩溃了,法阵要全毁或许就是一瞬间,帝君大人还想等到明天午时呢……哼,那又要花多少人命来填?!”

    沈青蕊走到我耳边咬牙低语:“为你一次次的眼泪,帝君大人想了多少办法来保住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拖延时间就是牺牲别人的性命来守着,这笔业障,算谁的?!”

    ……你那个宝贝哥哥,现在也在震位哦,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哼!”

    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加上这句。

    沈青蕊召集世家协商对策,是不是就想用这点来威胁我?我爸我哥都是长子长孙,他俩不管谁出事,我都无法接受。

    我垂下眼,江起云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我傻傻的以为他在折磨我,之前开玩笑的提了一次自己来守封邪法阵,还被他凶过……

    房间里的骨殖突然猛地晃了一下,青鸾惊恐的说道:“巽位也破了!巽位有人守阵吗?!”

    巽为风,方位东南、五行木、数字五、人物……长女、寡妇、僧人。

    沈青蕊长叹一声道:“坤道本来就少,去哪里找那么多符合巽位的坤道来守阵?这是最没办法守的一个方位了……”

    她抬手,解开了我手腕和嘴上的禁咒:“慕小乔,你自己决定吧,照这个速度,法阵只要再破一个方位,这里的人都不能活,我们是无所谓,反正还能归冥府,其他人就……哼。”

    终于能说话了,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沈青蕊,有一件事你想错了,我并不怕死,只是……舍不得他的孩子。”

    我苦笑了一下,原来江起云也会乱了心,若两年前就狠心些不管我的死活,那一切都能在那时结束,我也不用难以割舍。

    法阵再次撼动,青鸾的骨殖被震倒在地,蒲团底下如同打翻了墨砚,一团黑色的汁液涌了出来。

    青鸾眼中的惊恐和沈青蕊面上的严峻让我脑中一片空白、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随着青鸾扑了过去。

    都说临死前一瞬间脑中会有走马灯,会回忆起心里最深刻的容颜和画面。

    而我却只想到那个清冽的声音在耳畔低语:“小乔、我的妻……”

    江起云……起云……

    你若真的怜悯,就不该让我爱上你,凭白增添两个人的业障。

    蒲团之下阴风如刀剔骨,我抢先按住那个蒲团,青鸾条件反射的想帮我挡住阴邪之气的侵袭,但她只是魂魄,那些阴气穿过她冲在我的皮肉上,立刻割肉见骨,双手鲜血淋漓。

    手上的螭龙戒指红光黯淡了几次,就像孩子受惊了在忍痛一般、憋了几下突然爆发出风暴般的红色光芒,周围的白骨被红光吞没,寸寸化为齑粉。

    我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感觉道邪冷的风如刀,一刀刀的剔着骨血……浑身都疼,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青鸾惊恐的声音响起:“她是谁?!她到底是谁!青蕊姐姐,她为什么有帝君大人的名章--我们快去救她啊!”

    救我吗……

    我感觉自己沉入一片寒冷,一团黑色的雾气在身前萦绕,最终凝结成一个人头的形状,隐隐的看得出眉眼和鼻子、嘴唇……

    ……慕小乔,你的恶念呢?”黑色的人头裂开嘴,阴测测的笑着问。

    这景象与程半仙帮我爸拔除阴气时一样。

    江起云那时候也问过我,慕小乔,你有什么恶念吗?

    ……吃醋算不算?

    我这样软弱又逆来顺受的人,只想过自己死了吧,哪有什么恶念?

    强者才有恶念,弱者只有懦弱。

    黑色的人头嘻嘻笑着说:“你真幸运,有人尽心尽力的保护着你,没有让一丝风雨落在你头上,所以你才能安身守己、不怒不恨……要知足呀……”

    人头在我眼前渐渐地消散,我隐隐听到一声熟悉的怒吼--

    慕小乔!!”

    我鲜血淋漓的手被他抓住,猛地往上扯!

    可是这里好深啊。

    除了一片红色的光芒,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到一只手握住了我皮开肉绽的手掌。

    一只冰冷的手。

    过去的这么多夜里,这只手曾经拂过我的肌肤、没入我的发间、捏着我的下巴让我狼狈不堪。

    他从我身上汲取了温度、也带来了冰冷的温暖。

    青蕊!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你做了什么!”江起云冰冷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怒气。

    ……她就算死了,不也能伺候您吗?她受一点苦您都如此不舍?啊,也对,得看她能不能完整的从恶鬼道里走出来了……”

    你--”

    帝君大人息怒--”

    他们的纷纷扰扰我听得不是很清楚,我觉得自己掉入了深渊、被如刀的阴邪之气撕扯得好痛,身上被割得鲜血淋漓,可是江起云死死拉着我不松手,简直折磨。

    我苦笑道:“起云,松手吧,这样好痛啊。”

    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我胸前挂着的名章沾满了血,腹中如火烧得五内俱焚。

    慕小乔!一直往前跑,谁叫你都不要回头!听到了吗?!”江起云的声音如此焦急,听得我恐惧起来,我要去的地方很可怕吗?

    听、听到了……”我痛得脑子都快麻木了,他还不愿意放手吗?

    你给我牢牢记住!你再敢不听话,我就——”他咬牙切齿,硬生生的顿住了话语。

    就怎样?我都这么疼了,你还要打我不成?而且……你再不放手,我身上的血就要流干了。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响起。

    去吧,到黄泉边等我,别乱走。”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住的手。

    ……别怕。”

    》》》

    光芒气冲牛斗、红气充盈天地,那一瞬间我感受到腹中剧烈的炽热迸发出他们所有的力量。

    整个空间都在剧烈的晃动,我却茫茫然的看着无边无际的红色,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什么地方。

    渐渐红光黯淡,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我抬手抚上小腹,那里的热气消散了。

    消散了……

    我的胸口痛得快要窒息,好像用刀片片剜肉,用手一摸,全是血。

    真的有血从胸口冒出来,我身上还有血可以流吗?还是说,这是心室里最后残留的鲜血?

    落在地面时,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大概肉身已经被毁。

    一只人面枭在我身边飞舞,用难听的声音叫道:凡人众生,熙熙攘攘、皆为名利,有人一世心怀善念、有人终身与恶为伍,善者有香花引路、恶者有酷刑赎罪,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命。

    它不停的重复这句话,我看到一条香花缭绕的路,鬼差虽然面上丑陋凶恶,眼中却含着笑意引人向前。

    中间是一条普通的路,路上的人拥挤的排队往前走去。

    而我,身边却全是涌动的恶鬼,满满的邪气与恶意,一簇簇恐怖的目光朝我身上汇聚。

    别怕,这就是你的路,快走吧。”人面枭桀桀桀的笑起来:“你既然掉进了恶鬼道,你生前肯定是个坏人呀……”

    它话音刚落,我身边聚集了几个看不清脸孔的残破鬼魂,他们笑道:“这副模样,一定是个红颜祸水……来,让我们教训教训你呀……”

    他们朝我围了过来,人面枭凄厉的叫了两声,把他们吓得一抖。

    快走唷,新来的坏女人,不然要被这些恶鬼抓住了……他们会嘿嘿嘿的唷~~”

    嘿嘿嘿是什么鬼?!

    我忙顺着这条道往前跑,江起云说过别回头,我就埋着头拼命跑、跑到身上的伤口发白、皮肉外翻,这是血液流光了吗?可是我却不觉得痛。

    小乔!”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浑身一震,这是我哥的声音啊!

    小乔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小心跌倒啊!你肚子里还有个球呢!”这熟悉的声音和话语,真的是我哥吗?

    我脚下不敢停,我哥难道也死了?沈青蕊说他去了震位、难道掉入万鬼巢穴死掉后,魂魄也落入了这个恶鬼道?

    江起云说不能回头……我捂着耳朵想忽略这声音,脚下还在往前跑,但已经有些不听指挥的放慢了脚步。

    小乔你等等我啊!我跟着你跳下来的,你怎么不等我?”我哥的声音十分着急。

    他跟着我跳下来?跳下哪儿?万鬼巢穴吗?

    哥!你怎么——怎么这么傻啊?!”我无法控制的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没有回头啊!我只是偏了一下头!一双冰冷的胳膊就搭在了我的肩上——

    一张浮肿发白的大脸缓缓的从我背后探出来,它耷拉着三角眼、嘴角裂开到颧骨两侧、露出满口漆黑的牙齿,诡异的笑道:

    小、乔、唷……”

 我快哭出来了,我没有回头啊……只是条件反射的侧了一下头也不行吗?

    我听说遇到狼群时,如果头狼从背后搭上双肩,是千万不能回头的,因为一扭头,就把脖子最脆弱的地方完全暴露在利齿之下。

    这张冰冷恶心的大口,应该也等着一口咬断我的脖子吧?

    我胸前的又开始剧烈的疼痛,血一点点的往外冒出。

    身后的怪物突然松开我的双肩,喃喃的念到:恕罪……恕罪……

    它松开了我,我立刻颤抖着腿往前跑,身后有些肢体残破的恶鬼在桀桀桀的怪笑,好可怕……

    为什么我会掉到这里来啊?!

    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

    这里黑的要命!周围全是冰冷的鬼气!还有怪物和恶鬼在我身边飘来荡去,一个鬼差也看不见!甚至有恶鬼在互相啃食都没人管!

    为什么我要走这么可怕的路?!

    难道是因为我没有在两年前死去、害得很多人牺牲在那个法阵里?所以这笔业障算在我头上了么!

    可我毫不知情呀……江起云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含着眼泪往前跑,周围像幽深的隧道,前面出现了一点光亮,是出口!

    就在我要冲出去那一瞬间,出口处刮起一阵猎猎的腥风,我立刻刹住脚步,然而我身后的鬼影居然像被吸引一般,一个个也不围着我怪笑了,都往门口冲出去。

    砰!!”一把巨大的斧头贴着通道门口劈下来,那些鬼魂被劈得四分五裂,刀锋贴着我的鼻尖和胸口划过,撕裂了胸前的衣服。

    我吓得瘫软,愣愣的看着冥府的一位小神祗出现在我眼前。

    嗯……你居然躲过了第一道刑罚……看来你不坏嘛……”那个牛头对着我瓮声瓮气的说。

    我眼泪快出来了:“……我没做过坏事。”

    那你怎么从恶鬼道来到冥界?”牛头不解的问:“这里只有满身邪气的人才会坠入,在里面会被食邪鬼尺郭啃咬,你怎么没事?”

    食邪,尺郭?

    刚才那个浮肿的大脸是尺郭啊,传说中以恶鬼为食的怪物。

    我小心的回答道:“我掉入了万鬼巢穴,所以满身邪气。”

    牛头好像听懂了,让我完完整整的走出了恶鬼道。

    我松了口气,刚想问一下路,就看到他再次举起巨斧,一斧子劈了下去!

    那猎猎的风刮得我脸上生疼,刚才没干的眼泪再次溢出眼眶。

    嗯?你怎么还不走?”牛头扭头看了我一眼:“像你这样完整的魂魄真少见,你还是快点走吧,被邪气影响太久,你就算投胎也是个病痨啊。”

    我想问下黄泉……怎么走……”

    牛头甩了甩斧头上的残肢,那一地的破碎肢体让我捂着嘴快吐了。

    你顺着这条栈道往前走,就会看到醧忘台了!去那里就知道了!”

    我不敢再问,拼命顺着栈道往前跑。

    这里好可怕,江起云就是呆在这种地方吗?

    我看着脚下无尽的迷雾深渊、还有前方巨大高耸的连绵山脉愣愣出神,冥界到底有多大啊?

    应该像九重天一样,是个无边无际的概念吧?

    醧忘台高耸在一片宽阔的平原之上,我隐隐看到了远处波光粼粼,是黄泉吗?

    诶诶,你怎么不排队!”一个女子气冲冲的对我喊道:“排队喝迷魂汤啊!”

    这位女子穿着古代的服饰,袖口挽起来露出小臂,身边有两个鬼差在帮她熬汤,她就站着发号施令。

    可以不喝吗?”我小心的问。

    不喝?”她漂亮的脸蛋一凛,指了指身后:“不喝的鬼就是这种下场,尤其是你们这种从恶鬼道出来的!”

    她身后有一排不喝迷魂汤的恶鬼,一个个都是残缺不全,想必是被尺郭啃咬、牛头砍过。

    鬼魂被铁钩钉住双脚,鬼差用铜管插到喉咙里,粗暴的灌了汤踢走。

    这……每天工作量太大,鬼差们都好暴躁啊……

    看到没,乖乖喝了。”女子递了一碗给我。

    这碗东西一股子酒味,我皱眉问道:“可以不喝吗?江起云让我去黄泉河畔等他,没说让我喝这个啊……”

    江起云是谁?”

    你们帝君大人啊……”

    女子愣了一下,骂道:“你是疯子吗?帝君大人怎么可能乱了冥界的规矩?而且怎么会管你一个凡人喝不喝汤!”

    是真的,我有他的名章——”我抬手一摸,胸前早就没有名章了,只有一手的血迹。

    女子气哼哼的说道:“净瞎扯,你们这些从恶鬼道出来的人,一个个都是坏蛋!来人啦,给她灌汤!”

    我吓得往后退,迷魂汤喝了就前尘尽忘了,我忘了他的话,他会不会揍我啊?

    鬼差摸着下巴道:“孟姝啊,我看这个鬼魂有点蹊跷啊……从恶鬼道出来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完整?你看她身体和心智都好好的,而且她胸前还在流血呢,哪有鬼魂流血的?她怎么像个活人一样……”

    孟姝皱眉看着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慕小乔。”

    孟姝偏头:“……你胸前为什么流血啊?”

    我哪知道为什么?反正一直在流血!

    她挽着袖子走上来,扯着我破破烂烂的衣服道:“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衣服撕开,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我:“你居然有往生不灭的血咒!你是什么人?!”

    我是江……是你们帝君冥婚的妻子……”我看向胸前,哪有什么咒?我就看到好多血!

    孟姝吓了一跳:“难怪名字有点耳熟……我们闲聊的时候听过你的名字,你怎么这幅样子啊?”

    能先让我过去吗?我怕去晚了,江……呃,帝君大人会发怒。”

    说不定他真的会打我。

    孟姝点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得披着这个蓑衣坐苦竹筏过去,因为你没有喝汤,不能走奈何桥。”

    我看着苦竹筏下面的河水,一个个幽魂禁锢在地下,仰望着上面的人。

    我忍不住问道:“他们为什么在河底下?”

    鬼差撇撇嘴:“不愿意喝迷魂汤的痴情人呗,要在这里等千年,看着痴恋的人走过三次以上的奈何桥,才能带着记忆转世,小娘娘裹好你的蓑衣,别让这些傻瓜发现你,如果发现我们开后门,他们会把船弄翻、把你拉下去的。”

    我的天,我缩成一团蹲在竹筏上,用蓑衣遮着自己的脑袋。

    这里好可怕……世间的人纵情声色、追逐欲望,哪里会相信有如此严苛的律法来赏善罚恶?

    竹筏渐渐靠岸,我身边的鬼差突然匍匐在竹筏上,正当我纳闷的时候,身上的蓑衣突然被猛地掀开扔到河里!

    呀——!!”我吓得缩成一团。

    眼前有一片玄色龙纹的衣衫下摆,我后脖颈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拎起来。

    ……慕、小、乔!”

 这恼羞成怒的声音,是江起云。

    那张清冷俊逸的面孔上含着怒意,深邃的双眸中隐隐有幽火在跳动。

    ……对不起。”我捂着脸,不想让他看到我哭。

    江起云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身冰冷的怒意,他拎着我往河岸上走。

    河岸上一片血红,放眼望去是一片血红的花海。

    曼珠沙华盈盈瑶瑶,一株株怒放在黄泉河畔,无边无际,顺着河流开放。

    他将我扔在花丛中,扯破了那一身血污的衣衫,用他的外袍裹着我。

    ……青蕊将你带出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蹲在我面前,沉沉的看着我:“你这么胆小,为什么会往阵眼扑过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我当时觉得自己很没用,一点牺牲的觉悟都没有,青鸾哪怕神魂俱灭也想着再最后压一下阵眼,其他人也都为了这个牺牲,我却什么都舍不得。

    枉费你的怜悯垂恩,我却只给你添了业障。

    你就是不听话。”江起云的大手捏着我的脸,冷冷的说道:“崩塌我也可以暂时压住,你忘了百鬼局那里吗?可以让几百条鬼魂灰飞烟灭,几千条也不是太大问题,多费些修为而已——”

    我抬起手,学着他的样子捏着他的下巴。

    不要再为我添业障了,这样我们两个都好不了……你看,我还不是要走恶鬼道,这就是对我的提醒了。”

    他偏头躲开我的手,皱眉道:“你胆子不小啊。”

    你让我跟你讨回来的,我学着做而已。”我闷闷的回答道。

    江起云轻叹口气,摇头道:“我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启动往生不灭的血咒……你看看你这一身伤,蠢的你……”

    他抓起我的小臂,看着上面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液流尽而发出灰白的颜色。

    我全身都是这样的伤口,深深浅浅,不过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江起云将我的手抓到他的脸颊边,那冰凉的舌尖突然掠过手指上一处细小的伤口。

    我全身一震,愣愣的看着他,这是做什么?

    他撩起眼,那眼眸中的暗金色幽火隐隐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躲一下试试。”他冷冷的说道。

    可是他湿软的唇舌拂过的伤口变得又痛又痒,小一点的还没什么,大的伤口被他这样舔过真的好痛苦!

    就像在伤口上涂上了一层甜腻的蜂蜜,惹得蚂蚁来细细噬咬,钻心入骨的酥麻疼痛。

    我全身泛起一阵酸麻,他将我推倒在厚厚的花丛,皱眉说道:“你敢动一下,我就让你几天动不了。”

    这简直是一种变相的酷刑,全身这样的伤口起码上百个,难道他要一个一个的舔舐吗?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忍不住问道。

    他俯身凑到我的耳边,湿软的舌尖从脖颈一直拂过脸颊,最后停留在耳垂上轻轻的咬了一口:“你忘了那次你的手被烫到吗?第二天不就全好了……”

    我的天,这是多久前的事情了,还是他出现后的第二天夜里……我帮老爸烧水的时候,心不在焉烫伤了手。

    原来那时他问我“手怎么了?”,是在帮我治伤啊……

    当时我只有恐惧和羞耻的心情,完全没有发觉他隐藏的情绪。

    可是用这种方法治疗伤口,会不会太……色色了一点啊?我现在全身都是伤口啊!

    起云……唔……”我捂着嘴巴、忍住奇怪的声音,“法阵……怎么样了……我哥呢?”

    ……两个灵胎的先天法力,你说怎样了?引起了地震,村子的房屋全部坍塌,山势都改变了,整个地形都变了,要不了多久那里的邪气就会散掉……至于你哥——”他轻笑了一声。

    我哥怎么了?我顾不上捂住嘴,忙撑起身来看向他。

    他近在咫尺的盯着我的小腹,有些无奈的叹气:“慕小乔,我真的低估了你的执着,你双手都快剔肉见骨了,居然小腹这里一道伤都没有,你一直用手捂住的吗?”

    捂住又有什么用?原先我腹中总有热热的感觉,现在热气已经消散了,两个宝宝都……

    不许哭!”他的声音带着怒意,撑起身来用一只大手卡住我的双腕压在头上。

    哭也不行啊!哪有你这么冷情的父亲!”

    我忍不住有些火气,这家伙有时候真是太坏了,刚开始的时候,每晚折磨得我走路都痛得要命、还不准我吃药。

    现在宝宝没有了,你不伤心就算了!还不许我哭一下?!

    说了不许哭!”他恶狠狠的捏着我的下巴,嘴唇贴上来堵住。

    我使劲偏头躲开,被他咬住下唇狠狠的留了一个齿痕,嘴角被他咬破了……

    他的舌尖拂过伤口,话语几乎在我口中响起:“……我没空下来接你,因为要抓紧时间把魂魄收入七心莲花,稍后我去妙严宫找青华大帝,把两个孩子的魂魄分出来……”

    我被他强迫吞咽了好多口水,听到这话立刻激动得呛出了眼泪。

    咳咳……现在就去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我——”

    闭嘴,你再动一下试试。”

    》》》

    他真的用这种方法将我全身的伤口都治好,幸好某个地方……咳……没有受伤,不然我会晕死过去。

    在他把我翻过来时,那冰冰凉凉的感觉从后腰顺着脊骨一路往上,简直要了我的命,我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叫出了声。

    江起云轻笑着凑上来在脸颊边留下一吻:“要不是看你一身伤,我就让你叫上两个时辰……”

    我侧着脸羞恼的瞪着他、咬着嘴强忍着不敢再出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情*欲的喑哑:“……你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听话。”

    你要我听话,也多少向我解释一下好吗?我又不是你的属下,对你无条件服从——呃,对了,沈青蕊现在怎么了?”我突然想到了她。

    江起云的眉头微微一处,微微眯了眯眼,沉声问道:“你想她怎样?”

    你怎么处置她了?”

    她违抗我的命令、冒犯主母——”

    你就处罚她前一条就行了,后一条我自己来,不然以后她还要找我麻烦!”

    他没说什么,清冷的“嗯”了一声,继续舔舐我后背的伤口。

    半晌,他突然带着一丝轻嘲的笑意,在我耳后问道:“……怎么不问问青鸾的事?”

 青鸾?

    他不是说过不许问关于女人的事吗?上次带着玩笑意味的说了他女人多,他那冷冰冰的怒火让我心有余悸。

    我也说过不再问了,虽然心里介意,但是有些东西还是要学着装傻。

    他非常人,不能以常人的心态去揣摩他的心思。

    我脑子也不好、情商也不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内心隐隐泛酸的情绪。

    何况他也说了,说他几千年没有女人,我能信?可能吗?

    我才不问……问了还要被你凶。”我摆出一副不上当、不在意的样子。

    江起云轻笑了一声:“真的学乖了吗?有点主母的样子了。”

    我……我不抗议,你就当我默许?!

    这家伙怎么这样啊!

    我突然想到白无常那天突然出现在我房间、来转交江起云的名章时,白无常说过一句:“不给你给谁?帝君大人又没有其他妾室。”

    也就是说,他可以有很多妾室的,不过一直没有纳而已。

    什么叫“有点主母的样子了”?要我同意他纳妾啊?!

    青鸾为了他一个命令如此奋不顾身,肯定很爱慕他,或许也是侍奉过他的侍女,沈青蕊也说过,帝君很重视青鸾。

    青鸾奉命转世、十六岁就去了阵眼、魂魄还孤独的坚守了二十多年,牺牲这么大、这么忠诚不二,现在破了邪气聚集的万鬼巢穴,江起云莫非想要给她一点特别的“待遇”?

    如果他要纳妾……

    大概是我面上的表情太精彩,江起云目光沉沉的盯着我:“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哥说过的话。”

    小乔,你要有点手段早就骑在他脖子上了!还会被他欺负成这样,真丢人!又被做得迈不开腿了吧?要不要哥哥背你啊……

    说什么了?”

    让我骑在你脖子上,不然会被你欺负得很惨。”

    ……你若是听话,我又怎么会发火,你就是让我气得牙痒。”他冷冷的哼了一声,用外袍裹着我,将我抱了起来。

    他沿着黄泉河畔往山的方向走,我抓着他的衣襟,很认真的说:“青鸾看起来比我还小啊,她很厉害吗?”

    小?她起码比你大几百岁,你看到的是她投胎转世后的样子。”

    她对你很忠心的,还想着救我。”

    嗯。”

    她什么时候回冥府啊?”

    暂时不回来……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有些不耐烦的瞪着我。

    我鼓起勇气,认真的说道:“我想说,如果你要纳她为妾——”

    江起云冷眼垂眸看着我,等着我下半句话。

    ……我就去跳轮回井!离婚没商量!”

    哼……”江起云轻笑一声,目光中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熠熠柔情。

    他向来凉薄的唇瓣勾起让人迷眩的浅笑。

    慕小乔,我纳不纳妾,你说了算。”

    但是你轮不轮回,是我说了算……你以为给你往生不灭的血咒是为什么?”

    就是要你神不灭、魂不灭,只要我还在,你跳一百次轮回井、往生一百次,你的神魂记忆和容颜都不会变,你跳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语气中的那一丝得意听得我呆了,白无常不是说轮回转世就结束了这段关系吗?

    我以为那个什么血咒是救我的,原来是个卖身死契约啊!!

    那、那我岂不是没办法离婚了?!”我气得不行,这契约你问过我了吗?!你就私自画下去了!

    ……还没挽髪于归,就想着离婚?”他冷笑一声。

    冥婚是两个阴人的事,我们之前的白喜事是血盟,那现在是打算完成冥婚吗?

    我不想要这个咒!”我皱眉道:“凭什么让我记得,我不想记得呢?你要是有别的女人,我也要被绑着么?这不公平。”

    说了多少次没有别人。”他不悦的蹙起眉头:“像你这样不省心的妻子,一个就够了。”

    ……那你也不能绑着我!这什么咒要怎么祛除啊!”

    我已经够被动了!这个什么咒岂不是要我卑微到尘埃里?想离婚求清净都不行?

    ……若哪天我不在了,咒自然就没有了。”他淡淡的说道。

    尊神寿与天齐,也会不在了吗?”我抬眼看向他的侧颜。

    生生灭灭有什么奇怪的,天地日月都有寿数,何况小小神祗,只是在凡人看来这是一个无尽的岁月,其实也就是时间久一点罢了。”

    他的声音清冷凛冽,语气平淡而凉薄,似乎在述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阵酸涩。

    我这么懦弱、这么偏执,怎么舍得他不在了?

    耳畔传来一阵玲珑弦乐,祥云飞花淡淡萦绕落下,我转头看向无垠的高耸山脉。

    幽冥鬼道、醧忘台、奈何桥、黄泉河畔、六桥十二廊、冥王殿、六天宫、二十四狱……

    原来凡人的臆想并非全是幻境。

    这里是罗酆山,还有五方鬼帝治理的几座山脉,很远,阴景天宫就在山后……”他将我放下来。

    我看着周围的环境,其实冥府并非那么恐怖,除了赏善罚恶的地方让人心惊胆战外。

    也有波光粼粼的黄泉、有如火般妖娆的彼岸花、也有暗红色如同晚霞的无边天际,山上郁郁葱葱、亭台楼阁高耸,满地阴气中隐隐透着一股仙灵秀气。

    恭迎帝君。”十二位手持香花罗盖的仕女从六重桥那边飘落。

    她们低眉垂眸,不敢仰视。

    江起云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脑门儿,似笑非笑的说道:“看,这些都是我的侍女。”

    他似乎是故意这么说,想看我吃醋啊?

    我真的很想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可是我的演技……很差。

    我又没有谈过恋爱、没有体会过感情里的酸甜苦辣,我以为夫妻应该是对等的、相爱相守、相知相信,我怎么知道会有这么多的不平等啊?

    不能问、不能说、不能哭闹,不然就会被凶,现在还不能离婚!

    他微微欠身到我的耳畔,低声笑道:“一句戏言而已……你看你脸都气红了,你怎么脸皮这么薄,拿出点主母的样子啊。”

    主母应该什么样?!看着你左拥右抱吗?哼!

    我狠狠的瞪着他,他笑着说:“快收拾好,你这幅样子怎么走到阴景天宫。”

    那些侍女立刻将香花罗伞矗立在一旁的望山亭,伞盖张开,轻罗幔帐垂下罩住了亭子。

    这是、要干嘛啊……我有些不安的看向江起云。

    他轻轻推了我一把,淡淡的说道:“去吧。”

    青罗伞盖薄纱轻垂。

    那个暖雾缭绕的大木桶看得我尴尬无比,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洗澡啊,长这么大也没去过澡堂子。

    ……能请你们回避一下吗?”我小声的问。

    侍女浅笑,轻声说了一句:“一会儿我们来伺候小娘娘梳头。”就低眉顺眼的出了亭子。

    真是听话又温柔,江起云被这样的女人们伺候得很舒心吧?所以才会对我那么凶、恨不得揍我一顿。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逆来顺受了,不过比起这些甘愿将自己匍匐到尘埃的侍女,我还是远远不够。

    管他呢……他要是以后出轨,我收拾不了他、就自己躲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江起云在冥界的法力比在阳间强大很多,他为我“处理”过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浅一些的伤口已经消失,深可见骨的那种还在愈合,但胸口那里的血咒还有明显的伤痕。

    我洗去了血污,看到好多细细的伤口弯弯扭扭的铺满了整个锁骨下缘,延伸到胸口。

    外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叫到:“小娘娘,我是孟姝,帝君大人让我来找你。”

    呃,可是我在洗澡啊……

    她没等我回答,就掀开薄纱帷幕走进来。

    在沐浴更衣呀?”她一点也不避讳的走过来:“是要好好收拾一下,不然这幅样子走进去会被笑死的。”

    孟姝看起来年轻美丽,她应该还有另外两个姐妹吧?某些典籍里面传说孟婆化出三位美人,在醧忘台给鬼魂分发迷魂汤,饮下迷魂汤,前尘旧账一笔勾销,爱恨情仇都烟消云散,再经过了阴司的赏善罚恶,就去轮回井往生。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尴尬的在水下捂着前胸。

    古人都这么理所当然的享受别人的伺候吗?这样都被看光了啊。

    帝君大人怕你担心家里的事,让我来给你看看……”她一边说,一边抬手在我木桶的水面上轻轻拂过。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圆光术。

    之前沈家使用的圆光术,需要去到死人的房间里,使用铜镜、法阵、再用两个小童子验看,才能看到想要的信息。

    据说法力高深的人,可以在手掌、水面、镜面、墙壁、甚至虚空中,画一个圆圈来追踪信息。

    孟姝是孟婆神的化身之一,道法比人类高很多,她给我的显像十分清楚。

    我看到江起云的大手掐住了沈青蕊魂魄的脖子,一旁的青鸾跪地匍匐,最后江起云甩开了她,消失在那个黑色棺材的空间里。

    之后半山坡上的木宅子笼罩银光,有十几个萤火虫一般的光芒飞向了宅子里面。

    天摇地动,黄道村里那些上百年的土坯瓦房瞬间垮塌,对面的山体滑坡,滚石黄沙滑落大半,掩盖了这座村庄。

    晦清那个假和尚居然能一声佛号超度了村里的亡魂,他端着那个要饭的钵盂,居然隐隐有点大师的风范。

    江起云走出木宅子的时候,我哥冲上去想要……揍他?不是吧……我哥居然真敢对他大吼大叫。

    青鸾一直跟在江起云身后,他转身对青鸾吩咐了些什么,青鸾跪地领命,之后江起云的身形就消失了,应该是回来黄泉河畔等我。

    小娘娘你真了不得,我们帝君大人自从总领冥司后,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迎回娘娘呢,啧啧,还给了您一个往生不灭的血咒,这简直就是——”孟姝啧啧赞叹,双眼盯着我胸前那些难看的伤痕。

    就是什么?”我好奇的问。

    简直就是要您一直陪着他嘛……您之前是凡人,一生对帝君来说就是一眨眼的时间,有了这个血咒,不管您如何轮回往生,您都还是您,不会物是人非。”孟姝撅起嘴道:“好羡慕啊。”

    我低头看着胸口那如同溪水汇流的伤,真难看,什么咒要画成这样啊……而且也不告诉我、也不征求我的意见。

    两位侍女捧着香膏妆奁进来,我很想赶她们出去,可是那种衣服我真的不会穿。

    与江起云的一样,一重衣雪白、二重衣红如烈火、三重衣龙凤大氅,衣摆上绣着无数的曼珠沙华——这是黄泉河畔唯一的花,红艳如血,花花叶叶永不相见,象征着无尽的爱恋、哀伤而虔诚。

    侍女帮我穿好衣服,又开始折腾我的头发,盘上了一半云髻,用发簪步摇妆点,胸前戴上璎珞、腰上悬挂环珮……

    诶,小娘娘,您没有耳洞?”

    我摇了摇头,我不懂梳妆打扮,所以从没想过打耳洞。

    那这对耳环您收好吧,这是是帝君大人所赐,可不能弄丢了……”她将一对耳环放在小锦囊里交给了我。

    扎耳洞应该很痛吧?我将小锦囊塞到腰带里,以后再说吧。

    》》》

    冥王天子殿前有六重桥,我身侧十二位侍女手持香花伞盖,陪着我慢慢的往前走,前面有小鬼将红纱铺在地上。

    我看着高耸入云的罗酆山,上不见顶、方圆无边无垠,这么大的地方,阴景天宫到底在哪?

    走过六重桥我就累得不行了,这些建筑物非常恢弘,比景区里面的大无数倍,站在冥王天子殿前,会不由自主的呼吸急促,那种恢弘而庄重的气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周围全是鬼差阴吏,虽然一个个朝我欠身行礼,但……这种感觉很恐怖,阴间的人与活人有很大区别,就算是萌萌哒小鬼差,也是一脸灰败阴沉的样子啊。

    一个惨白的人影突然从巨大门扇里穿出来,停留在我面前三尺的地方。

    小娘娘唷~!”

    啊!!”我吓得脑袋一麻,惊叫一声往后退。

    白无常愣了一下,随即弯起那血红的薄唇笑道:“怎么吓成这样?这里是冥府啊,在这里见到我很奇怪?”

    不……只是有点紧张,这里好多……鬼……”我偷偷咽了一口唾沫。

    而且这些鬼差一个个盯着我看,看得我如芒刺在背,江起云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白无常轻笑一声道:“这样啊,那我陪您走一段路吧——”

    周围阴气很重,鬼气森森,就算山上有无边胜景,也抵不过这种肃杀的气息浸染,行走在石阶上会不自觉的肃然。

    白无常这个另类却一直笑嘻嘻的,他的笑容含义丰富:或嘲弄讽刺、或别有深意、或开心狡黠,总之,让我很不安。

    小娘娘不用怕啊,冥府两千多年没有红纱铺地了,所以很多鬼差阴吏兴奋嘛,就来围观您了,别紧张,他们看着可怕、其实没什么。”他笑着安慰我。

    没什么?那牛头将军在恶鬼道门口剁得残肢乱飞,就算没有鲜血四溅,也看的我心惊胆战好么。

    而且,你在旁边更让我紧张。

    我从来没想过,我踩着通往阴景天宫的红纱,却是白无常飘在一旁为我引路。

    不过他在也有好处,那些盯着我看得鬼差阴吏,被他那邪气的三白眼一扫,一个个都赶紧低头不敢再看。

    白无常……七爷……”我小声的问道:“您在冥府很有威严?”

    嗯?”白无常用雪白的大袖子遮住血红的唇冷笑:“鬼也怕恶人,这些小东西不好好工作,当然怕我这个恶人咯……再说,有不少鬼差都是被我拘魂的,你说他们怕不怕我?嘻嘻嘻……”

    原来如此,可以理解。

    》》》

    我觉得这条路简直走不到头,都要走哭了!

    白无常眯着眼看着我,小声的说道:“其实有捷径呀,为什么帝君大人没告诉您呢?非要您一步步爬上去?”

    不是吧?难道江起云故意要折腾我?

    我正在绝望的时候,白无常突然笑道:“帝君大人不在阴景天宫等候您朝拜,亲自来接您了……那我就送到这里了……”

    话音刚落,江起云衣袂翩翩落在我眼前,他蹙眉道:“……你怎么爬个山也哭?”

    我哪有哭!这叫绝望!

    江起云身上的衣服看得我红了脸,与我身上一样的颜色,大红如火。

    ……我没爬过这么高的山。”我低头掩饰脸上的热烫。

    就你这个速度,三天都走不上去。”他冷哼了一声。

    这家伙……就不能安慰一下?

    江起云伸手将我抱起来:“走吧,我带你上去。”

    》》》

    孤峰入云,山门恢弘。

    镇守山门的居然是两个无头的鬼神,鬼面长在肚子上,我捂着脸根本不敢看。

    看惯了就不怕了。”江起云安慰我。

    我不想看惯……”这种东西怎么看惯啊?难道要让我住在阴景天宫?

    江起云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带我来到一处山崖边的大亭台,他将我放下:“好了,可以睁开眼了。”

    我睁眼看去,罗酆山下一片密密麻麻的鬼影匍匐在地,这样的场景加上亭子的高度让我头晕目眩,江起云扶着我的后腰,冷声道:“慕小乔,你要有点主母的样子,我的任期还有几百年,你别给我丢人。”

    几,几百年?!”

    他点头:“酆都大帝、太北帝君,总领冥府,三千年一替……我都有些麻木了,不过——”

    不过什么呀?”

    他眼含笑意瞥了我一眼:“……有你或许会好些。”

    这个笑容淡得不能再淡,我却觉得如雪融冰消、明媚如三月艳阳。

    能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实属不易,我忍不住咬着唇偷偷笑。

    一位侍女在后面跪地说道:“帝君大人,青华大帝和长生大帝送来了贺礼。”

    所谓的贺礼就是两盏茶,香雾缭绕、碧绿清透,里面还漂浮着一颗暗红的枣子。

    江起云淡淡的说道:“二位尊神有心了……我不常饮酒,你现在也不能饮酒,就用茶代替吧。”

    人家喝交杯酒,我与他喝交杯茶。

    耳边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仙乐,我却……被他用嘴喂着茶……

    茶水吞下一半,剩余的在唇舌纠缠间从唇角溢出,滑过下巴,流过脖颈,没入了衣襟。

    他凉凉的舌尖延着水迹往下,带起细小的电流,比起最开始的时候,他已经耐心了不少,虽然……我还是跟不上他的节奏。

    窗外有一片如血般烈艳的曼珠沙华,镀上一层清冷的月光,影影倬倬的怒放。

    我趴在窗棂上,很想伸手去勾住这朵花。

    可是身后的江起云并不想让我乱动,繁复的衣衫纠缠在一起,我的衣领已经敞开到后腰,碍事的大氅早就被他扔到一边去了。

    他弯下腰在我肩头留下印记,沉声说道:“还有力气赏花,嗯?”

    嗯……”我抬手去够这株花,却被身后的冲撞弄得全身轻颤,身下的罗汉榻发出微微的声响,在这清冷的夜里尤其刺耳。

    他看我那么执着的想要触碰到那花,就将我转过身来抱住,修长的手指掐断花茎,将那株花朵拿了进来。

    你喜欢?”

    ……嗯……啊!”

    他将花朵捏碎,花瓣洒在了胸前,我觉得胸口的伤一阵灼热的刺痛,忍不住喑哑的轻吟,指甲嵌入了他的肩。

    他尤其喜欢这样掌控我全部反应的动作,粗暴的让我在他身下化为一滩水,丝丝缕缕的溶入他冰凉的身体。

    动静太大,我自己都听得羞耻无比,外间还有侍女在,这样大的动静真的好吗?

    ……学会分心了?”他那双邪魅的眼在夜里尤其的迷惑人心。

    外面有人在啊……”我嘴唇都快咬破了,他却越来越过分。

    把她们当纸人就行了,我一直这样,有什么好在意的?”他满不在乎的将我捞起来,扔到了月洞床里。

    帷幕落下的时候,我终于稍微松了一口:“起云……”

    嗯?”

    不许纳妾,我不喜欢。”

    他愣了愣,嗤笑一声道:“这是枕边风吗,慕小乔?你到底有多在意这件事?”

    ……算是吧,我还是有一点在意的。”我被他的玩味的目光盯得面红耳赤,耳朵尖都烫红了,嘀咕道:“如果没有爱上你就不会在意了……”

    嗯,再说一遍。”他撑起修长而坚实的身躯,如君临般俯瞰睥睨。

    如果没有爱上你——”

    再说。”他清冽的声音与狂暴的动作完全不同,如冰似火,冷得让人战栗、却又热得快要将我焚成灰烬!

    如果……啊!”好痛啊,他噬咬着胸前的软肉,眼中隐隐跳动的幽火露出明显的警告。

    再说。”

    ……我、爱你。”我咬着唇,承认了自己的卑微。

    他眼中的神色不再冰冷,帷幕内的一方天地随着红烛的影子轻摇。

    色授魂与。

    这是什么?”他看到了散落在旁的小锦囊。

  那是侍女叫我收好的耳环,我懒懒的看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江起云俯下身问道:“怕疼?”

    我点点头,打耳洞好像很痛,宋薇打的时候,我看到那种钉枪一样的东西,打到肉里多可怕啊……宋薇居然还打好几个,真是自虐。

    江起云轻笑着说:“不会很痛吧?起码不会比你第一次做*爱的时候痛,看你那时流的血,我都不忍心继续……”

    他轻声在我耳边说着这些话,声音清冷、动作却毫不停顿,我如坠云雾、沉沉浮浮,只能从喉咙中发出破碎的音节。

    啊——!”我半边身子痛得一麻,全身蜷缩着紧绷起来。

    他低低的喘息,伏在我耳畔咬牙笑道:“……咬得这么紧?嗯?”

    耳垂上冒出了一小粒血珠,被他伸出舌尖轻轻卷走,他居然趁我迷糊的时候用耳环上的银针扎穿了耳垂!

    我的抗议被他冲撞的支离破碎,一点威胁力度都没有,很快另一边耳垂也被他如法炮制。

    这种疼痛让我头皮发麻、在颤抖中放弃了抵抗。

    ……耳垂为福德之象,如果扎穿耳洞,就要记得戴上东西添补……你要戴红色的,记住了。”他低声轻语。

    嗯……”我恍惚中感受到他在胸前流连,那里细细密密的伤痕很难看,我瑟缩着想要躲开。

    这里……很难看……”

    哼……你再看看。”

    我哪里还有力气睁眼看?随他吧。

    》》》

    我睁眼的时候,花了好长时间才看清床顶上雕刻的曼珠沙华,身边的人已经不知去向,他总是悄无声息的消失,我都习惯了。

    梳洗的时候,我看到胸口的血咒伤痕变成了一株花,一株黄泉河畔盛开的花。

    他昨晚曾经揉碎了一朵铺在我胸前……此时花的图案遮盖了伤痕,看起来妖娆艳丽。

    娘娘,白无常大人在外面求见。”一位侍女轻声通报。

    天明的时候再看这些侍女,一个个都柔美顺从,但是皮肤白得没有血色,想到江起云说过把她们当成纸人,我心里就莫名有些惊悚。

    难道她们真的是“烧”下来的?

    知道了……”我逃出那间昨夜还旖旎无比的洞房。

    这里是冥界,再怎么华丽恢弘、都带着一股子冰冷肃杀的气息,而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鬼魂。

    魂魄是两个概念,魂可以被拘走,而魄是随着死亡而消散的,所以只有勾魂、鬼魂一说,而没有勾魄、鬼魄的说法。

    白无常经常拘男魂,不知道这冥府中多少鬼差阴吏是被他拘来的,对他都有心理阴影了,所以他的地位颇高。

    小娘娘安否?”他笑嘻嘻的围着我飘了一圈:“看来帝君大人还是怜惜您嘛,没有让您下不来床,嘻嘻嘻……”

    下不了床倒是不至于,只是腿根被他粗暴的压得那么开,现在腿根酸痛得很。

    ……你找我有事?”我有些怕他。

    唔,小娘娘现在也是冥府的主母了,有些事情还是来禀告一下比较好……那个慕云亮的炼魂是要被灰飞烟灭的,您要不要去看一眼?毕竟是小娘娘的亲戚。”白无常低声问道。

    慕云亮!

    他的一半魂魄被沈老太太送走,剩下一半与邪物之魂炼化,成了炼魂的怪物,人皮被剥,然后填入了其他尸体的内脏,弄成一个替身。

    他也够惨的.

    我略略思索了一下,点头道:“好,我去看一下他……不过,会不会有危险啊?”

    嘻嘻嘻,您怎么这么胆小,在冥府里还害怕鬼魂?”他嘲讽了我一句。

    我尴尬的撇撇嘴,江起云说过别给他丢人,我也应该提起勇气来,有白无常在身边应该不用害怕吧?

    》》》

    可是这种勇气在白无常带我走进一片枯树林的时候就打退堂鼓了。

    眼前这片枯树林中愁云惨雾,地上只有干枯的草屑,无边无际的枯树张扬着光秃秃的枝干。

    周围有风在细细密密的飘荡,夹杂着哀嚎和呢喃细语。

    我后脖颈发凉,有些畏惧的看向白无常。

    他冲我一笑:“这里就是密风林,尸所里面关押着以人为食的猛鬼,冥府不让他们喝迷魂汤,而是用阳间养蛊的方式来关押他们,让他们互相啃食,体验生前做下的罪孽,等一段时间再进去,将残存下来的猛鬼拉到二十四狱历万劫而灰飞烟灭。”

    密风林尸所。

    听到这几个字,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曾经见过一个吃人的黄道村女鬼,骨殖被放在阴晦的根雕里,她迷惑生人走到她幻化的小楼中害死,然后附在尸体上啃食同伴或自己。

    那个柔弱的女声和恶心得无以复加的残破肢体,让我恐惧得不行,黑无常当时将那个女鬼拘走了,没想到我现在居然站在密风林尸所前!

    如果江起云在这里,我绝对不害怕,可是现在就我一个人……还有个笑得恐怖的白无常大爷。

    请吧,小娘娘,我给您引路,别怕…这里有很多厉害的鬼差镇守,万鬼巢穴的邪气被您毁了,这里的法阵很稳固。”

    我跟着他一步步走进了黯淡的树林中,身边的风如泣如诉、好像时时刻刻有人在脑后窃窃私语,听得我起了一身白毛冷汗。

    树林中央有个孤零零的房间,就像我们阳间的治安岗亭那样,一个很窄很小的房间矗立在空地上。

    我推开门扇,里面有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阶梯,延伸往地下。

    两个拿着灯笼的鬼差出现,他们向我行礼:“恭迎娘娘大驾,这是要来验看哪个罪者?”

    慕……慕云亮……”我尽量保持声线平稳。

    鬼差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抬手点亮了灯笼,两簇绿幽幽的鬼火亮了起来……

    你还不如不点!这绿光看起来更恐怖!

    往下的阶梯很深,走到一个高台上,就看到下面的深坑中猛鬼们如斗兽一般互相啃食。

    慕云亮的魂是分两部分关押的,还没投入里面呢,毕竟帝君大人与您大婚,说不定会鸡犬升天呢?我们也没敢收拾他,娘娘这边请……”鬼差引着我来到一间牢房。

    我看到全身乌黑的一个鬼魂,他没有皮、连眼皮也没有,两个眼珠暴突出来,他一边抓挠墙面,一边痴傻的念叨:小乔、慕小乔、快来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啊,你的身上好香啊、好重的奶味啊、我好想吃……好想吃……啊……

  这家伙到底有多恶心,临死前还念念不忘他的那点特殊癖好?!

    他被剥皮定魂之前一定很痛苦,听说剥皮要“活剥”才能保持完整,因为死了的话血液流通受阻,有些地方就会剥坏。

    当时我们看到慕云亮全身只剩肌理,血液流得一地都是,而且还在头顶、双手、双脚前面放了“五谷”。

    镜子反射火光吸收五谷的生气,保证他在剥皮过程中暂时不死,这么痛苦的情况下,他脑子里居然还想到我,变态的心理真是难以理解。

    慕云亮这一半魂魄与普通的鬼魂一样,痴痴傻傻的重复着死前的动作,他拼命的抓挠墙壁大概是因为剥皮时的痛苦。

    可是他另一半的炼魂就可怕多了,四肢着地猛烈的撞向牢笼的法阵,看到我的时候,他居然还能认出我!

    慕……小乔……”他嘶哑的声音喃喃的低吼,突然冲上来猛地砸到我面前。

    啊!!”我惊得后退几步,后背贴到了白无常,冷得全身一颤。

    白无常笑得眼角耷拉下来,血红的嘴唇向上弯起,他俯下身来,抓起我的右手指向慕云亮。

    小娘娘,你可不能这么胆小,再厉害的鬼也只是鬼,你越害怕他越猖狂……指诀你应该会掐吧?锁住他试试。”

    枷鬼诀,二三指交叉,四五指交叉,中心开穴,大指掐寅文……这些都是沈家教过的。

    可是我从没试过,因为我道法修为不够,一个普通人即使掐出来也枷不住鬼。

    炼魂再次往我面前扑来,白无常将我往前面一推,我硬着头皮掐出枷鬼诀:“疾!”,他应声坠落在地,双手曲在胸前打滚。

    诶,居然有效?

    我愣愣的看向自己手,我什么时候有道法修为了?

    白无常嘻嘻笑着道:“小娘娘喝过了茶,茶和枣子可是仙家宝物呢,嘻嘻嘻,以后您遇到一般的鬼就不用害怕啦。”

    是么?这倒是好事,以后可以省下好多符咒的钱呢!

    那么,我们将这个炼魂按照灰飞烟灭处置了,另一半已经不完整了,只能走畜生道轮回了……小娘娘没意见吧?”白无常问我。

    我摇了摇头,慕云亮这个样子还怎么正常往生啊?他也真是倒霉透了。

    人无恶念,自然无恶侵染,他心里的恶念可远远不止这点,八面铜镜照出来他的恶欲,还有将小娘娘强*暴、乳X、还想割碎了您的……呢,嘻嘻,这样的鬼魂我们见过不少,可他肖想的对象是惹不起的人,帝君大人不会放过他的。”

    白无常从袖中拿出长执签,对着慕云亮的炼魂一指,那炼魂就如同痴傻了一般。

    两个鬼差将炼魂拖走,白无常将我从地下带出来:“您现在既不是鬼、也不是人,生死簿上无姓名,这样的人在过去好几千年也没几个,总归不是好事,还是多修行道法道术、起码能保护自己吧。”

    就知道他一直嫌弃我总给江起云添业障。

    刚走出密风林,就看到江起云衣摆蹁跹的落下,他身后祥云缭绕,跟着一个小童子。

    小童子抱着个大葫芦,萌萌的歪头看我:“这就是帝君的娘娘么?看起来好小呀。”

    一个七八岁小孩,居然说我小?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江起云的脸色有些苍白。

    ……来看看慕云亮,你怎么了?”我皱眉看向他的面容。

    江起云的容颜向来冷峻如冰雕玉琢,清冷而淡然,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疲惫,今天是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回阴景天宫。”他伸手将我抱了起来。

    小童子抱着大葫芦跟着我们,我看向他,他冲我笑了笑道:“帝君大人刚才受了些损伤,需要好好休养呢。”

    受了损伤?!

    我吓得转头看他,几丝阴冷的山风拂过他的脸颊、吹乱了他的发。

    他沉默不语,没有对我解释一句。

    回到阴景天宫,他让那些纸人一般的侍女都退了出去,将我放在床榻上,对小童子说:“开始吧。”

    开始什么?

    等等,你要做什么?起云,你怎么了?”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他按住我肩上的穴位:“我没事,你别乱动。”

    小童子抱着大葫芦说道:“帝君大人,您还是回避一下,不然等下魂魄放出来,怕被您的气场吸过去了。”

    好。”

    他干脆利落的点头,俯下身来,冰凉的手抚在我的小腹上:“……两个孩子的魂魄分出来了,就在葫芦里面,等下小童子会让他们归位,你别乱动、别害怕,知道吗?”

    知道了。”我点点头,可是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起云,你……”

    他冰凉的唇封住了我的话:“说了没事,别废话。”

    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我心里忍不住紧张起来。

    小童子在我身体上空画符,我紧盯着他的动作,这么个小孩子能帮我把宝宝的魂魄归位吗?

    娘娘,我侍奉太一尊神几千年了,您别怀疑我好不好?这是小事,只是帝君大人这次伤着了,估计要修炼好一阵子才行……”

    他怎么了?为什么脸色那么差?”我急得不行。

    江起云这家伙,从来不会向我解释什么,说得最多的就是“闭嘴”,这哪里是夫妻间的态度嘛!

    小童子撅着嘴道:“太一尊神将七心莲花里的魂魄分出来时,发现其中一个灵胎损伤了一魄。”

    什么?!

    想也知道啊,万鬼巢穴的邪气那么可怕,在冲破邪气的时候有所损伤也是情理之中,还好是两个灵胎呢,如果只有一个灵胎,或许损伤更大了……”

    小童子将大葫芦的塞子打开,里面幽幽飘出几点白色的微弱荧光。

    飘飘荡荡,似乎茫然而无措,找不到归宿。

    小童子用手一指,点点荧光朝我飞来,溶到我身上。

    损伤了一魄的话,那宝宝会怎样啊?”我急得快哭出来了,费这么大周折,如果宝宝有什么问题怎么办?先天的问题可是无法挽救的大问题啊!

    小童子撅着嘴,抱着葫芦走到我面前——

    《云笈七签》云:七魄名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都代表着人体的功能、以及德行,缺了一魄,自然身体有所缺陷、德行也有缺陷。”

    我快晕了过去,这感觉如同一个医生在给孕妇做检查的时候、告诉孕妇胎儿畸形一样。

    小童子看我脸色刷白,忙说道:“您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太一尊神说缺了一魄,帝君大人就从自己身上取了一魄填入七心莲花。”

    所以他的脸色那么苍白?

    那他的身体岂不是会受伤?”不管是孩子还是丈夫,对我来说都是无法替代啊!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帝君大人也是尊神,他是由中天北极紫微大帝化出来的,魂魄缺了还能添补,并非像凡人一样消散就没法子了……大概要去紫微垣天枢宫一趟吧……您不用担心。”小童子安慰道。

    我的天,江起云的来头简直……

    道家三清最高、四御为次,而四御就是四位皇帝,玉皇、紫微、天皇、后土,紫微大帝为众星之主,居住于最高最中央的紫微垣,因此人间的皇宫称为紫禁城。

    原来江起云根本就不是人啊……难怪对人的情感那么陌生。

    好了,娘娘腹中灵胎三魂七魄都已归位,还请尽快还阳,拖久了不好。”小童子笑道。

    还阳?为什么啊?”我愣住了,我还能还阳吗?

    阴阳交泰才能孕育万物,冥界为阴魂死寂之所,如何孕化?”小童子说话的境界很高,我只能诺诺点头。

    小童子一离开,江起云立刻就进来,他也不让我起来,直接倒在我身边闭目养神。

    ……你为什么要这样,不是说孩子对你来说无所谓吗?”我心里很难受,他什么时候露出过这样疲惫的神色?

    ……等下让白无常带你去往生台,记住走还阳井。”他阖着眼,冷冷清清的气息萦绕在我的唇畔。

    我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

    我抬手从他的腰际往上,拂过他冰冷坚实的胸,掠过诱人的喉结,捧着他的脸。

    冰冷的肌肤、凌厉的线条、凉薄的唇……还有,那双邪魅清冷的眸。

    ……又不回答我?多和我说几句话会怎样啊?”我忍不住涌出一丝抱怨的情绪:“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的心思?猜不对、你又要怪我不听话,我……”

    我真的不想哭,可是他带给我的情绪,无论是痛苦哀伤、还是癫狂沉沦、抑或欢欣感动,都会让我流泪。

    ……孩子对我来说是无所谓,但你有所谓。”

    他轻轻喟叹。

    在床帏之间,我倒是挺喜欢看你哭,不过其他时候,你可不能这么爱哭……”

    我被他的唇舌堵得气息混乱,却用力的点着头。

    我要去紫微垣找那个老头子,你乖乖回去,知道吗?”

    嗯,知道。

    乖。”他松开我,那双深邃的眸中眼神复杂,我看不懂。

    江起云扯开我的衣襟,我以为他还要噬咬胸口的敏感,这是他的喜好之一,可是他的唇只停留在胸口的那朵曼珠沙华。

    在我跟着白无常离开阴景天宫时,他静静的站在山门看着我。

    我受不了他这样沉寂又复杂的目光,又回头跑了过去。

    他轻笑着接住我,带着一丝轻嘲又得意的笑:“这么舍不得啊?”

    当然舍不得啊,总感觉他要去很久,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这么多话,我心里有些慌乱。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抬头问。

    他垂眼望着我,笑意带着轻怜:“谁知道呢,或许很快,或许会迟些。”

    那——”

    好了。”他语气稍微有些凌厉,微微低头欠身。

    以吻封箴。

    》》》

    我心不在焉的跟着白无常朝往生台走去。

    一路上我看到了二十四狱的入口,恐怖的阴风带着嘶嚎从里面涌出,让我全身发抖。

    这样的世界,就算有无边风景,也是死寂和罪罚的世界。

    如果不是因为江起云,我不会对这里有一丝留恋。

    小娘娘,小心脚下。”白无常提醒我。

    脚下是宽一尺四寸的往生路,兜兜转转一大圈,往生路是从醧忘台后面走。

    原来不管什么道、什么井,终究是要前尘尽忘、才能重新开始一段生命。

    白无常……帝君他会有危险吗?”我惴惴不安的问。

    白无常露出一个坏笑:“危险不会有,但紫微大帝会为难他吧……嘻嘻嘻……谁叫帝君大人总是让紫微大帝操心,嘻嘻嘻……”

    他笑得幸灾乐祸,我却担心得要命,神仙渡厄历劫,动不动就是百年千年,我会不会也要等他那么久?

    小娘娘不用怕,帝君给了您往生不灭,您的魂魄完整,就算轮回多次也不怕……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长生,没想到帝君大人这么怜爱您呢,嘻嘻嘻……”他那邪气的三白眼冲我眨了眨眼。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往生台下好多鬼魂排着队,茫茫然像人偶一般往前走。

    这里好多条路,但只有几条排满了鬼魂,剩下几条路一个鬼影都没有。

    而且大门上缠满了符咒和枷锁,守门的鬼差怒目圆睁。

    这里为什么如此荒凉啊?”我有些紧张的看着四周。

    巨大的往生台有不同的道路和门,门后就是井口,轮回井那边最多鬼魂,而我面前一个鬼魂都没有。

    小娘娘,您以为还阳是很平常的事?千百年间能够在冥府还阳的也就寥寥几人而已。”白无常对我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觉得我太胆小了,在阳间的时候如果看到这么多鬼肯定吓死,可现在在阴间了,没有鬼的地方我更害怕。

    鬼差打开了大门,我跟着白无常走了进去。

    那口井就在石头雕刻的莲台上,我小心的往里看去,下面是灰蒙蒙的一片虚无。

    要往里跳下去?我捂着胸口有些心虚,这种感觉很害怕啊!

    本来跳井就是一种可怕的举动,何况这个井里全是未知。

    白无常伸手来握着我的小臂,那枯瘦纤长的手指十分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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