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北文学》改版后 第415期 原野专栏: 拯救.下(小说)

大东北文学 2019-10-13 14:39:13

 拯救.下

       

建筑工人周末是没有假期的。黄石视察完工地,驾着他的那辆黑色陆虎径自朝映秀镇上海湾扬尘而去。
       

上次见禅心还是半个多月前。那天下午黄石去时,禅心正在上瑜伽课。他索性脱了鞋,悄然进去,坐在教室门旁的一床瑜伽垫上,跟着学员共同修习瑜伽术。半堂课后,他感觉身体非常轻松,下楼时,脚步轻盈如飞。
       

虽然没请动禅心吃饭,但收获却不少。在黄石的三寸不烂之舌的攻克下,禅心答应为他上私教课。只要禅心没课,黄石不出差,他随时可以CaLL禅心来家里上课。费用按小时计算。黄石说每小时付二百,禅心说五十;后来俩人推来让去,决定每小时收一百。
       

谈好之后,一节课也没上,黄石便被母亲半夜来的电话,惊得当夜飞回了老家。

       

“你什么时候到的?”禅心正在独自斟茶,抬眼微笑着问站在门口半壁山似的黄石。“下午三点的飞机。”黄石说着走了进来,在禅心对面的茶几前坐下。禅心从茶托里拿过一只青瓷茶杯,轻轻地放在黄石面前,随即倒上-杯淡绿色的茶。黄石两指捏起,在鼻前深深吸了一口,赞道:“这铁观音是上品,香气醇厚……”“是吗?我可不怎么懂茶。”禅心浅浅一笑,“对了,女儿怎样?情况还好吗?”
        

黄石收起笑,品了口香茗,再轻轻将茶盏放在禅心面前。禅心两手托起青花茶壶,右手食指按住盖,左手微微上倾,为黄石续茶。
       

黄石静静地看着禅心做这一切。待禅心将茶壶放回茶托,黄石才吸了口气,说:“情况很糟。孩子……孩子精神分裂了!她砸坏了她奶奶所有的家电……”“是一时的情绪激动还是忧郁症恶化到了这种程度?”禅心皱着眉问。“咱不谈这个好吗?我好累!陪我去吃饭吧。我好些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黄石用乞求的眼神望着禅心。
       

禅心低下头,默默地喝着茶。
       

“我真不明白,你在怕什么?!你我都是自由人。而且这自由都是上苍硬塞给我们的……”黄石显得有些忿然,“难道你要为-个亡人守一辈子?……我有那么烂?烂到一顿饭的机会都不配给?”
        

禅心望着黄石扭成疙瘩的脸,心隐隐作痛。喝完杯中的茶,她起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一只手抓包。

        

黄石一手拉开副驾驶车门,一手挡着禅心的头。见禅心坐稳,系上了安全带,才关上车门。
        

平时禅心晚餐只吃果蔬,很少吃主食。今天,黄石夹什么她吃什么。席间俩个人几乎什么都没说。
         

“去我家里吧!”在饭店门口,黄石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对禅心说。禅心犹豫了下,拉开车门上了车。
        

“天意,你回来啦!”黄石一开门,屋里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就朝他怀里,一头扑了进来。“我好想你呀,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又要偷偷扔下我,不声不响地跑掉……”女孩在黄石怀里仰起头,满眼深情和哀怨地望着他。
         

禅心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小石回来了?兰兰她……”旋即一个五十几岁的妇人从楼上跑了下来,手足无措地说。
        

“大姐,没冲牛奶给她喝吗?”黄石边把姑娘拽到沙发上,边问。“哦!我忙忘了!我这就去……小石,那个是放一粒还是两粒?”大姐一拍脑门,急急地冲去餐厅。“一粒。”黄石应道,“进来。别怕。”黄石抽出右手向禅心招手,示意她在自己右手旁的单人沙发上落坐。
        

禅心换上拖鞋,走到沙发旁刚要坐下。正趴在黄石怀里的兰兰猛地蹦起来,满眼凶光地像只恶狼般扑向她,紧接着用双手扯住她的衣领,恶狠狠地叫嚷道:“你是谁?是哪来的妖精?你是不是来勾引我家天意的?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婊子!看我怎样撕烂你的脸……”
       

黄石慌忙跃起,左手搂住兰兰的身体,右手解开她揪住禅心衣领的手。然后,把她按在离禅心最远的沙发上,叫道:“姐,兰兰的奶冲好了吗?”“来了,来了!”大姐慌慌张张端来一杯奶。黄石接过来,语气平缓地对兰兰说:“兰兰,姑姑给你冲了杯奶,快喝了……”
        

十分钟后,兰兰睡着了。黄石把她抱回房间,安顿好。
        

黄石端着碘酒和捏着包棉签,从房间出来。“坐到那儿去,我给你敷下脖子。”黄石朝长沙发呶了呶嘴。禅心看了眼黄石双手上的东西,默然地照做。“疼吗?对不起!吓坏你了吧?我不是有意的一一大姐忘了给兰兰服安定剂,不然……你不是想知道我女儿的情况吗?这下你总了解了吧?”黄石淡淡地说。禅心眼里噙满了泪水。她伸出手,轻轻握着黄石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从这以后,禅心只要有空,就来黄石家。她不仅给兰兰听瑜伽冥想曲,还给兰兰上瑜伽体式课。兰兰服药后,情绪也日趋稳定。对禅心也不再有敌意。兰兰渐渐恢复意识:明白男朋友天意死在映秀德艺馨酒楼下多年,尸骨早已和泥土融为一体。

         

“馨姨,出来下!”兰兰站在禅心教室门口,右手食指朝禅馨勾了勾。禅心望了眼正在做休息术的学员,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贴着兰兰的耳朵说:“宝贝,还有两分钟就要下课了,稍等。”“不行,人家没挂电话哩!有个顾客打电话咨询,说一次性办三年瑜伽卡,可不可以优惠点?”兰兰拽住禅馨的手,小声而焦急地说。“这事,你决定好啦,不用问我。你现在是这里的老板之一!”禅馨爱怜地捏了把兰兰的脸蛋,婉尔一笑。
       

 “兰兰老师,又在跟你妈说什么悄悄话呀?是不是相中了我们映秀镇哪个帅哥?呵呵……”从休息术中醒来的学员,笑着调侃这对母女。
       

“陈姐,您不是说很喜欢我们家兰兰吗?有好小伙子可别忘了介绍哦!”禅馨笑着说,“对了,姐妹们,外面有粗粮粥,喝点走……这个减脂的,别怕胖哈……”
      

 “禅心,我看兰兰好断根了!是可以找个……再说,咱映秀的男人能扛事,也更懂得感情。即便日后兰兰有什么,也不至于被丢弃……”见教室学员都走光了,陈姐走到禅心跟前,语重心长地说。“嗯。陈姐,这事就拜托您了!您人缘好……”禅心俩手捏着陈姐的双肩,真挚地说。
      

 “行。你自己也要当心。以后有些瑜伽体式不方便做就不要做一一干脆让兰兰做。她做得挺好的,无论是讲课还是体式。”陈姐满眼怜惜地看着禅心,“四十二岁,怀上不容易……”
        

“明白。谢谢姐。”禅馨眼中闪着泪光,拥抱着这位见证了自己半生的老朋友。

      

 “馨,换好衣服。我五点半来接你去吃饭。不要带兰兰去一一我帮兰兰叫了外卖。不过,兰兰说她晚上有课,不能吃。稍后见!”禅心刚端起杂粮粥,就收到黄石的微信。“兰兰,你爸爸……”禅心刚开口,坐在吧台里面对电脑办公的兰兰便笑着截断:“知道啦,你俩今晚又有约会……结婚都快半年了,还跟度蜜月似的!不腻呀?嘿嘿……”兰兰瞟了眼禅馨,边忙着手头的工作边说,“你俩约会归约会,当心我弟的安全哟一一对了,明天开始,所有的瑜伽体式课你都不要上了……你不放心的话,就在边上盯着。只准动口,不准动身体……”

       

 “明天是十周年……”禅心躺在病床上,手指在黄石的掌心摩擦着,同时侧脸望了望自己左边怀里的男婴说。“嗯。我会去的。我会告诉他们,我们有了新生命一一一个可愛的男孩。”黄石放下禅心的手,走到另侧床沿,抱起男婴。
        

黄石万般柔情地望着手中的小生命,在心底默默地念叨:轩儿,你一定要健康、快乐地成长。长大后,学建筑,搞建筑一一踏踏实实地建好每一幢楼房。这才是对生命的敬重,对给予你愛的每个人,最好的回馈。你的母亲拯救了我。而你,必须拯救建筑业一一尽你最大的努力。
        

禅心满含深情地望着眼前的父子俩,时光仿佛穿越到了二十二年前。
        

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俩个灵魂相契的人在一起,一个眼神便足以诠释所有。
      

 谁拯救了谁,谁又说得清。
      

禅心想。

作者简介:陈红。笔名,原野。江西南昌人。酷愛文学。口头禅:假若世间有什么值得深愛的话,那一定首先是文学。阅读和写作充盈了我的人生,使这寂寥的生命变得热烈而鲜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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