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朋克——雨夜霓虹,复制人,还有爱.

堆在路边的书 2018-10-10 09:08:07

按:本文不涉及任何对《银翼杀手2049》的剧透,请放心阅读,因为我也还没有看。


01 缘起


科幻小说爱好者、电影迷和游戏玩家,或多或少会接触到一个词语,赛博朋克最让我惊讶的一次,是一个父亲跟我提起这个词。当他头头是道,说起赛博朋克时,我看见父爱的伟大。


游戏《赛博朋克2077》宣传概念图,CD Projekt RED


爱一个人就爱他/她的全部。大抵是因为世人爱自己胜过别人,鸡汤文便拿这话来安慰劝勉情侣。父母往往都没来由地爱了子女的全部,常常不屑于这样的鸡汤。


哪怕自己的孩子傻,至少也还可爱,哪怕不可爱也还是乖的,纵然不乖,起码健健康康的。自己的孩子总是独一无二的,总是好的。有时候爱过头了,爱得分不清你我了,父母渐渐地以为孩子就是自己的延续。自己没有实现的愿望和梦想,怎么也应该在子女身上实现。自己心里认为好的,理所当然的应该给孩子。世上满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也满是背负着爱,活在父母憧憬里的子女。我们时常分不清,到底是爱自己,还是爱别人。


一个在国企工作的父亲,没有因为儿子上大学时选择喜欢的绘画专业而强行干预,哪怕他内心里是希望孩子选个更好找工作的专业。为了能与孩子有共同话题,努力学习绘画史、了解怎么欣赏油画,什么是光影明暗,什么是构图布局。儿子画了很多前卫的画作,临毕业时还打算选择游戏原画这样不那么主流的工作。他不但没有因此沮丧,反而特别自豪地在手机上展示儿子的原画作品,给我这个仅见过一两次面的人,分享他的喜悦。当他说巴洛克风、赛博朋克、伊藤润二这些一般人不太了解的词语时,我觉得他比鸡汤文伟大,更胜过天下无数父母。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动力。


《神经漫游者》,[美]威廉·吉布森 著,Denovo 译


最近《神经漫游者》的译者Denovo意外离世,《银翼杀手》迎来续集《银翼杀手2049》,波兰蠢驴(CD Projekt RED )回应《赛博朋克2077》主创人员离职、游戏开发周期漫长却毫无消息时说,沉默是造就一部杰作的成本。就这样,一本过去的老书、一部正在上映的电影和一款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售的游戏,不经意地交汇在一起,让人感慨。时光如水,静静流淌,带走一切,也带来一切。


《银翼杀手2049》(Blade Runner 2049)





02 赛博朋克的两根柱子


赛博朋克是(Cyberpunk,是cybernetics与punk的复合词。cybernetics控制论的意思,具体的英文原意大致可以参考下面。


柯林斯词典给出的意思如下:

Cybernetics is a branch of science which involves studying the way electronic machines and human brains work, and developing machines that do things or think in a similar way to people.

研究电子机械和人脑工作的一门科学,开发能近似人类思维方式的机器人。


朗文当代高级词典给出的意思如下: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the way in which information is moved and controlled in machines, the brain, and the nervous system.

一种研究信息如何在机器、大脑和神经系统中移动和控制的科学研究。


punk中文译为朋克、庞克。有人说朋克是摇滚的全部,有人说朋克是对包括摇滚在内所有流行音乐的反叛,它只追求音乐的纯粹性。后来渐渐演变成一种精神和亚文化。从英文到美国,衍生出硬核(Hardcore)等概念,这也是游戏玩家熟悉的词汇,大部分时候是一小撮人的精神追求。朋克精神中的大部分是叛逆和对抗,反乌托邦,带一点随心所欲,还有部分DIY自己动手的精神。大部分朋克是性情中人,很多人眼里的疯子。有人笑言,朋克是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两情相悦就解开裤裆……


两名1980s的英国朋克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这两个词合在一起变成赛博朋克,是科幻世界里重要的一个分支。背景大多设定在未来世界,甚至是末世;网络技术高度发达,虚拟网络入侵现实;人工智能、赛博格(cyborg、意译为改造人、电子人,普通人身上某个器官被电子或机械设备代替,从而获得补偿功能或更先进的功能)、复制人和普通人或相互憎恨,或爱恨交织;社会秩序处于崩溃边缘、贫富差距极大、大型跨国企业左右经济和政治;人类对科技的厌恶转为对低科技水平的怀旧。再加上雨夜霓虹,雨衣纸伞,人潮汹涌、地下世界,毒品、性和暴力,肮脏的街区,交通工具垂直升降;颓废的世人,用脑插管的方式游荡在拟感世界里,醉生梦死。


一股子铺面而来的带着科技味的脏范儿,有时还夹杂着中、日相关的东方元素,大概就是赛博朋克最直接的感官了。与少即是多,简洁为美,性冷淡风的未来科技感干干脆脆的南辕北辙。“高科技、低生活”(High Tech Low Life)一般被认为是对赛博朋克的高度概括。


内尔·哈维森(Neil Harbisson),生来就是个全色盲,2004年安装了照片中的色彩传感器,传感器识别色彩转换为声音,让他听到颜色。他英国护照上使用的就是戴电子设备的照片,被人认为是官方认可的第一个赛博格。具体可搜 TED:I Listen to Color。


很多人把威廉·吉布森(William Ford Gibson)于1984年写的科幻小说《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又译《神经浪游者》)奉为赛博朋克的圣经。初读《神经漫游者》的人,基本会在前几章弃书,原因大抵都是认为这书诘诎难读,不知所云。


威廉·福特·吉布森(William Ford Gibson)


吉布森故意将一个故事拆得稀碎,用POV(视点人物)的手法讲了一个情节上并不曲折,在当时充满想象力的故事。他本身并不熟悉黑客,甚至也不太会用计算机,这本小说也是在30年代出产的Hermes 2000手动便携式打字机上写成的。


Hermes 2000 打字机

图片来自谷歌图片搜索


虽然被不少黑客吐槽,但《神经漫游者》展示出的迷离世界,尤其是威廉·吉布森不惜笔力地在很多细节上营造出的独特气氛以及各种酷炫又充满想象力的设定是很多人痴迷这本小说的原因之一(为避免剧透小说,不对剧情详细展开,仅对部分设定进行描述)。


现在IP这个词泛滥,《神经漫游者》展现出的世界就是赛博朋克这个大IP的原初之地。 如东京千叶城迷人的东方元素以及整个世界的末世风格(书中隐约提及的核战背景);莫莉(Molly)身上的赛博格化描写(银色眼镜植入替代了眼睛,微管道影像强化器,黑暗视物,视神经植入时间显示芯片以及指甲的改造,可滑出十只4厘米双刃刀片等等);药物、基因和神经技术高度发达(如南方人“平线”,肉身毁灭但存留思想盒形态,意识被复制);全息影像、VR虚拟现实(现已逐渐成为现实了,虽然离真正的脑插管还有段距离);还有一直被黄金科幻忽视的计算机与网络技术,威廉·吉布森创造了赛博空间(Cyberspace)这个词,一直影响到后来《攻壳机动队》以及《黑客帝国》三部曲,其中的母体矩阵(The Matrix)更满是赛博空间的影子。反派大BOSS更有现在玩烂的人工智能和跨国寡头企业(家族)这样的经典设定


《攻壳机动队》2017真人电影中现实的电子化呈现


无论上述的哪个因素,都是现在耳熟能详的热门科幻小说、电影或游戏的题材。人工智能更是已经成为不可逆的现实。这些全都在一本1984年里的小说里写尽了,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说它是赛博朋克的圣经,是支柱之一。


另一根赛博朋克的支柱是1982年在美国上映的电影《银翼杀手》,这部电影改编自菲利普·K·迪克(PKD)《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菲利普·K·迪克在这部电影上映前几个月去世。他大概是最受好莱坞喜欢的科幻作家,改编自他小说的影视作品无数,如《全面回忆》、《少数派报告》、《异形终结》、《强殖入侵》、《命运规划局》等等,剧集则有《高堡奇人》。死后由汤马斯·迪斯科(Thomas M.Disch)设立菲利普·K·迪克奖纪念他,是科幻小说大师级人物。


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 1928.12.16~1982.3.2)


由于《银翼杀手》上映时间比《神经漫游者》的出版时间更早。在观看《银翼杀手》后(威廉·吉布森已经写了1/3的《神经漫游者》),他担心所有人都会假设他是从这部电影中抄袭了那些经典的视觉元素,因此重写了12次该书的2/3,并认为在书出版后他将会“永久羞愧”。


《银翼杀手》,1982


不过结果要美好很多,很多人认为这是想象力的一次飞跃,人们终于把视线从外太空(黄金科幻年代,太空歌剧类的小说泛滥)又回到人类自己身上。这也是一部同时获得星云奖、菲利普·K·迪克纪念奖和雨果奖(科幻小说界最重要的三个奖项)的小说。在这样的基础上,吉布森创造了蔓生三部曲(《神经漫游者》、《零伯爵》和《重启蒙娜丽莎》)。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银翼杀手》并不能算是赛博朋克,虽然有一部分与赛博搭界,但基本不涉及真正的赛博空间的概念。而更多的是将重心放在人工智能高度发达造成人对身份认知的危机以及在伦理层面上的探讨。而《神经漫游者》包括后继的《攻壳机动队》和《黑客帝国》有很大一部分重心是落力在实现世界与网络虚拟世界的模糊边界,还涉及了大量网络安全攻防的桥段,如《神经漫游者》中提及冰墙、破冰等概念,《攻壳机动队》中的脑潜入、接枝(窃听的意思,台版《攻壳机动队》漫画的中文翻译)等《银翼杀手》中不曾涉及的内容。今年上映的《攻壳机动队》真人电影中,“暗黑艺伎”窃取目标脑中信息的画面,就是一个典型的赛博画面。《黑客帝国》干脆就以黑客为名(英文原名The Matrix更多有赛博空间的意味)。


信息与现实的模糊边界


《银翼杀手》以下内容涉及对《银翼杀手》的轻微剧透不光不够赛博,甚至也不够朋克。朋克对既定秩序的大胆干脆的反叛,在《银翼杀手》中表现为处处的无法反抗。如泰勒公司复制人(Replicant)的创造者也无法解决复制人4年寿命问题。屋顶雨中之战,复制人首领罗伊·贝迪(Roy Batty)眼见里克·狄卡(Rick Deckard)要掉下屋檐,却伸手去将他拉了上来。很多人也许会觉得复制人是产生了自主意识,在人性上体现出的善,让他伸出援手。


消失雨中的泪水


根据导演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和主创尤其是罗伊·贝迪的演员鲁特格尔·哈尔(Rutger Hauer)的设想,《银翼杀手》中复制人的所有行为都基于机器设定和反馈,并不存在自我意识。他们的设定和反馈也一如泰勒公司的宗旨“比人类更像人”。这样的设定反而有更深层的悲哀,比人更像人的是机器,那人类算什么?我们是否也只是某种机器?电影就这样将这个冷冰冰问题抛给你,没有答案。一如现在的人担心人工智通过图灵测试后,人类将如何面对。


瑞秋(Rachael)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复制人时的悲伤


图灵测试(Turing test)是艾兰·图灵( Alan Turing )于1950年提出的一个关于判断机器是否能够思考的著名试验,测试某机器是否能表现出与人等价或无法区分的智能。测试的谈话仅限于使用唯一的文本管道,例如计算机键盘和屏幕,这样的结果是不依赖于计算机把单词转换为音频的能力。


真正意义上的赛博朋克中的朋克则要大胆干脆许多。很多时候上来就直接挑战现实存在这个最大的秩序。这个挑战也非无中生有,它来源于著名的思想实验缸中大脑(Brain in a vat)哲学家希拉里·怀特哈尔·普特南(Hilary Whitehall Putnam)在《理性、真理和历史》(Reason, Truth, and History)一书中提出这个实验。


缸中大脑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实验的基础是人所体验到的一切最终都要在大脑中转化为神经信号。假设一个疯子科学家、机器或其他任何意识将一个大脑从人体取出,放入一个装有营养液的缸里维持着它的生理活性,超级计算机通过神经末梢向大脑传递和原来一样的各种神经电信号,并对于大脑发出的信号给予和平时一样的信号反馈,则大脑所体验到的世界其实是计算机制造的一种虚拟现实,则此大脑能否意识到自己生活在虚拟现实之中?虽然他自己在书中用语义否定了这个假设,但也让很多人不寒而栗。


《黑客帝国》几乎模拟了这个实验。面对这样境况,叛徒塞弗有一段经典的台词如下,这大概也是很多人的选择。我们无法证伪,那就平静接受。


Cypher: You know, I know this steak doesn't exist. I know that when I put it in my mouth, the Matrix is telling my brain that it is juicy and delicious. After nine years, you know what I realize? Ignorance is bliss.


塞弗:如你所见,我知道这块牛排并不存在。我知道当我把它放进嘴里时,母体会告诉我的大脑,这玩意美味多汁。过了九年,你知道我领悟了什么吗?无知即是喜乐。


无知即是喜乐


虽然不少人眼中,《银翼杀手》既不赛博,也不够朋克,但却无碍它是赛博朋克的支柱之一。它第一次用画面描绘了一个阴郁多雨、霓虹闪烁、跨国大企业只手遮天、暗无天日的迷人世界。乃至于今后的很多作品怎么也绕不开这些设定,它们被反复重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视觉风格。


《银翼杀手》中独特的视觉风格,1982


《攻壳机动队》真人电影,2017


《银翼杀手》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在于它提出对复制人伦理问题的拷问,丰富了赛博朋克中虚拟与现实的内涵。时至今日,我们依然面对“缸中大脑”和“图灵测试”这两个绕不开的问题。而这两类问题也直指人类自身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我是谁?这个问题衍生出包括如何定义人类?什么意识?赛博格化到什么程度还能算是人等等一系列科幻小说和影视作品前赴后继的主题。如美籍华裔作家刘宇昆的科幻佳作选《爱的算法》中的几个短篇也在反复探讨这些问题,如《迦太基玫瑰》、《奇点遗民》等等,推荐一读。


哪怕抛开上面的一切,《银翼杀手》也贡献了许多精彩的瞬间,虽然它一直被诟病,调子冷峻、节奏缓慢,但也无碍于很多人将它选为影史最伟大科幻片TOP50的榜首。


它拥有最富魅力的大反派和最动人的临终独白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 I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äuser Gate.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也有几个音符的平静


But then again, who does?

真可惜,她命不久矣。

可说回来,谁又不是呢?




03 还有爱


当瑞秋说,我不是复制人,我有记忆,甚至拿出照片时。里克·狄卡无情地复述了她从不对外人说起的这些记忆,告诉她那些泰勒侄女的记忆,只是事先植入罢了。瑞秋的世界瞬间崩塌。


同样的场景在导演剪辑版里,加夫(Gaff)留下的独角兽折纸,暗示他放过了瑞秋,也暗示里克,他其实也是一个复制人。这对亡命鸳鸯进入电梯后全片戛然而止。这个开放结局引起了许多争议,导演直接承认,哈里森·福特否认。不过也许在很多人看来,里克·狄卡是不是复制人大概不那么重要了。瑞秋更是美好得胜过许多人。就像加夫叹息的那样,可惜她命不久矣,可说回来,谁又不是呢?


梦中的独角兽,仿生人梦里的电子羊


哪怕你是复制人,哪怕你从前的记忆是被植入的,可当时间静静流淌时,当你经历你所经历的一切时,你总会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你。每个人因此也有一份自己独特的认知和感悟。也许爱就是我们对美好的认识达成了一致,并愿意为此分享自己无比珍贵的短暂时光,那怕是一起弹奏短短的几个音符。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美好的事物,也愿天下父母都如李安所愿,被爱而非孝顺。也献给时光,它静静流淌,带走一切,也带来一切。


p.s.如果对李安所愿感兴趣的,可以搜索李安 孝顺,试试。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