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三体》的X种读法(上)

媒介之变 2018-10-07 08:0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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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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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2005年底,偶然听刘慈欣说起,他正在创作一部自认为出道以来写得最好的长篇小说。那时候,大刘已经是科幻圈内赫赫有名的作家,1999年以来陆续发表了《流浪地球》《全频带阻塞干扰》《球状闪电》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拥有一大批号称“磁铁”的忠实粉丝。他的写作风格被吴岩教授精辟地命名为“新古典主义”,在中国科幻界独树一帜而又别开生面。得知他对新作有如此的自信,我的心中不禁充满了期待。

  《三体》第一部从2006年5月起在《科幻世界》上连载了八期,好评如潮,让《科幻世界》再度洛阳纸贵。我已经有好些日子只是断断续续地看《科幻世界》,但这半年中也每月三顾报刊亭,以便第一时间拜读《三体》的最新内容。这是《科幻世界》这份老牌科幻杂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全文连载长篇,慧眼识珠的《科幻世界》副总编姚海军拍板开此先河。此后,姚海军还作为《三体》的责任编辑,为小说的修订、出版和推广做了大量不为人知的工作。《三体》单行本出版后,读者们在豆瓣网站、百度贴吧和各种各样的网络论坛里展开了热火朝天的讨论,直到今天。科幻迷的评论不一定引经据典,但思路活跃而广阔,有的挑《三体》中的硬伤或针对书中的某个设想延伸讨论,有的把《三体》和已经获得雨果奖和星云奖的科幻名著放在一起比较(不知有多少人想到,有一天《三体》也会登上雨果奖的殿堂,与那些大师经典比肩?),也有铁杆粉丝反复品味小说中的精彩段落和词句,并和大家分享自己的心得。《三体》最早的读者,在网络上记录了他们的真切感受,更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真知灼见。这些一闪而逝的灵光,虽然现在爬梳起来已经越来越不容易,但却为后来的“三体热”酝酿了人气,也成为后续研讨的宝贵材料。

  《黑暗森林》出版之后,读者普遍认为又上了一个台阶,继而对三部曲的完结之作翘首以待。2010年,《死神永生》问世,不仅再次让科幻迷群情激昂,还在一些媒体人的热心推动下,成为流行文化的热门话题。如果不算1999年的全国高考作文题刮起的科幻旋风,这或许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科幻热潮之后,单部科幻小说第一次成为万众瞩目的文化热点。我当时在海外忙于学业,后知后觉,直到从不看科幻小说的中国同学来向我打听《三体》,我才意识到大刘的三部曲不再是“小众的大众文学”,大家都想一睹为快。自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找到阅读刘慈欣或科幻的节奏,有的习惯于细腻文笔的文学青年受不了《三体》的“粗糙文风”、“呆板形象”,也有科研工作者留下“硬伤太多,不能成立”的差评,不过更多的人在读完小说的最后一个字之后,如同刘慈欣期待的那样,不能不怅然而敬畏地仰望星空,“心事浩茫连广宇”。

  

  

  

  不过,普通读者口耳相传只能让《三体》的声誉水涨船高,特殊的读者却能给它装上火箭助推器。谁也没有想到,以小米科技掌门人雷军为代表的许多IT界大腕读了《三体》之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各种场合不遗余力地加以推介。在他们看来,自己搏杀其中的商场就是一个凶险的黑暗森林:生存需要、猜疑链、技术爆炸、降维攻击……《三体》所讲述的故事竟与IT界的生态若合符节,让创业路上九死一生的大腕们心有戚戚。一时间,业务繁忙、分身乏术的他们,纷纷以参与科幻论坛,与大刘谈天说地、畅想未来为荣。雷军们对《三体》的欣赏,显然是着眼于“黑暗森林”的想象所蕴含的社会法则,而这个“社会”是过着平凡生活的人们所不熟悉的。无论如何,在越来越以财富为成功标准的当代中国,具有时尚、前卫等行业特征的IT精英推崇《三体》,这就进一步扩大了其社会影响力。

  也是在三部曲完结后的几年中,文学研究界终于开始普遍了解《三体》和中国科幻的兴盛。但是,墙内开花墙外香的《三体》,无法简单地用主流文学的标准来衡量。一些批评家认为《三体》和刘慈欣的其他小说别具一格,但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更多的人仅仅是记住了书名。除了几位科幻研究的专家,对《三体》赞赏有加的多是视野开阔、兴趣广泛甚至早就有科幻小说阅读经验的学者。比如提出刘慈欣“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文学提升到了世界级水平”这个著名论断的复旦大学严锋教授,便是众所周知的超级玩家、科技发烧友,还担任了科普杂志《新发现》的主编。严锋的好友、在美国任教的宋明炜教授读到《三体》后,拍案称绝,不仅自己写下了对《三体》之美洞察入微的精彩批评,还抓住一切机会、用各种形式向学界和公众推介《三体》和中国科幻,为中国科幻文学的海外传播立下汗马功劳。而在国内,对《三体》意义的认识经历了一个不断提升的过程:从追逐现象的浅显评述,到承认《三体》的美学意义和思想价值,再到立足于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脉络,指出这部杰作重建了主流文学缺失或放弃的“整体性”,束缚在小说叙事结构中的能量终于被释放出来。2016年在海南大学举行的“刘慈欣科幻小说与当代中国的文化状况”研讨会,便充分表达了思想敏锐的文学研究者对《三体》及其作者的敬意。

  

  不同于寻常小说的是,《三体》的学术影响力明显越过了文学的边界。我在上海参加第九届中国文化论坛时,发现北大法学院朱苏力教授赫然把“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作为自己论文的题辞。对于非文学界的学者来说,《三体》不仅提供了凝固着哲理的格言警句,还探讨了许多他们念兹在兹的社会、国家和文明议题。在《三体》中,有人看到文明冲突,有人发现了现代或当代中国的隐喻,有人提炼出对“末人”的批判……马基雅维利、霍布斯、黑格尔等先贤所思索过的政治哲学和道德哲学命题,在宇宙尺度下徐徐展开,会是怎样的景象?《三体》应和或者唤醒了一个又一个曾经如是玄思的头脑。一部小说,激起了文史哲以及法学、政治学、社会学、国际关系等各个领域学者的广泛兴趣,放眼二十世纪以来的中国现代文学都是极其少见的;而《三体》这样还能让从事天文、物理、航天、生物研究的诸多科学家津津乐道、衍生出《<三体>中的物理学》之类科普著作的小说,就更是绝无仅有。在这个意义上,王德威教授2011年的北大讲演以“从鲁迅到刘慈欣”为题,当时体现的是批评家的识见,现在再看又多了几分智者的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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