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何须在意“文学性”

社科智讯 2018-10-18 08:23:56

作者:王峰,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摘自:《探索与争鸣》2016年第9

科幻小说为什么欠缺文学性

科幻小说为什么欠缺文学性?首先从内容上看,科幻小说描绘未来世界的事情,未来世界跟我们这个现实世界是不一样的,我们当然能够发现未来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某些相似性,但是在细节设置和整体结构方面,未来世界也是超出我们现在的社会结构和各种组织形式以及人的行为心理的。既有的小说,无论是经典小说还是当代小说,描绘的内容往往是我们现实世界里的事情,即使超出了现实世界,在整个世界形势内容以及行动的规则方面,都保持着基本的统一性,只是在具体的细节方面或某些结构性因素有所变化。科幻小说当然与其他小说存在相同的地方,但那只是在细节上相同,而不是整体的结构上相同,这是关键。所以我们看到,其他非科幻类小说在生活细节以及世界结构上与传统的小说是保持一致的,这种一致性能有什么样的好处?最关键的好处就是,这一类小说可以不必为世界的逻辑和小说逻辑的一致性操心,因为他们的逻辑一致性是天然保障的,虽然在细节上的逻辑可能有一些不一致,但是世界的整体情况相近,就保障了整体描述逻辑的相近。

所以我们看到,一般的小说在进行情节描绘的时候,就存在一种天然的便利性,它的整体框架是搭好的,与现实的框架基本一致,作者可以不用浪费笔墨在整个世界结构上,细节的描绘和推陈出新就成了这些小说的长处。他们可以细致地描绘景物和情感,这些手法是传统文学写作规则所保障的,它们保持一致,形成特定的文类。在同一文类中,他们不必为新的人际关系负责,也不用为新的社会行为、政治结构和整个世界结构负责,只需直接去描绘既有结构下所展现出的细微的情感波澜和社会反应即可。相比而言,科幻小说就没有这样天然的便利性。每一部科幻小说都是在创造一个新世界,每个细节都牵涉新世界的结构,理解人物的行动就必须为人物的行动设计好相应的世界结构与具体情境,他们必须在情节的描绘中不断地进行结构因素的解释,甚至于必须首先花费大量的精力,在一个有限的文本中把世界的各个因素摆放好,这样才能够进一步展开情节。即使在情节展开当中,我们已经把握了整个世界大致的结构和框架,却依然还得进一步说明如下问题:在世界当中的人们怎样行动,以及在面对不同事件的时候,人们的心态该如何反应,他们的伦理状况是什么样子的,诸如此类。这些都依靠科幻小说文本中的解释,阅读者同样调整自己的看法和观念以适应这些新的结构性因素的描绘。作家一旦将笔墨集中在这些大的框架上,那么文本免不了显得宏大甚至文字有些粗糙,除非像大部头的科幻小说,比如《火星三部曲》之类,才能够将人的情感各个方面表述得细致入微。

从题材的角度来说,科幻小说具有的探索与发现性质,在某种程度上对细致的形式也产生排斥作用,这些从客观上导致了科幻小说“文学性”的欠缺。探索的乐趣在于惊奇,要达到惊奇,必须在情节设计上出乎意料。科幻小说带有发现新世界的特征,或遥远星系,或微观世界,或奇异的未来,或不断穿越往来的过去,所有这些都使科幻作品带有一种奇异的乌托邦光芒,一个新世界随着作品的展开而徐徐拉开大幕,世界本身就足以带给读者震惊的满足感,在这样一个恢宏的世界背景题材下,个人的情感和细腻形式的书写往往显得并不特别有力,无法与新奇世界的探索形成同等的阅读快感。而传统的其他类型小说却依赖于一个稳定的世界结构来进行细致的形式化抒写和细腻的情感表达,新奇感主要产生于不同境遇和不同个体相组合形成的特殊情感和伦理反应,而科幻小说所集中笔力之处又恰恰是新的世界结构方面,它更在意新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怎样超出了人类既有的认知和想象,由此带给阅读者强大的刺激快感,与传统小说相比就形成一个比较大的错位。而依据传统小说所形成的阅读体验就往往会觉得科幻小说过于粗,即便像《三体》这种三卷本的小说,人物设置、故事情节、表述方式也显得粗糙,新异有余,而细致不足。如果说传统的其他类型小说的阅读快感来自于品鉴和细心体会,那么科幻小说的阅读快感则来自于震惊——按照本雅明的阐述,这是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特征。

“文学性”真的重要吗?

科幻小说之文学性的匮乏从反面来说也是科幻小说对文学性的颠覆。一旦我们从科幻小说的角度来看待文学性,那么从文学史当中所建立起来的文学性,在这里很可能被彻底改写。更进一步说,文学史所建立起来的文学性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们甚至可以从科幻小说的创作当中发现“文学性”其实是一个先天不足的概念。卡勒提出,文学性其实就像杂草。没有任何一种草天生就是杂草,杂草是根据我们所面对的目的来进行划分的。如果希望庭院里种的是鲜花,那么任意生长起来的其他的蕨类植物就是杂草;如果希望种植野菜,那么偶尔生长的鲜花就是杂草。一般来说,杂草指的是在某个具体的环境中没有用的东西,在一般情况下,野菜并不是我们需要的东西,鲜花往往是我们喜欢的东西,一般都是保存的,但也不乏特殊情况,比如有人更喜欢蕨类植物或其他草类,而不喜欢鲜花。对于杂草的态度,就像文学性一样,文学史中所保证的文学性已经形成惯性,我们的确是按照这样的文学性书写作品,但是,这并不表明所有的文学性都是如此,都将沿着这样一条脉络向前延伸,也不表明文学性是百试百灵、一以贯之的。如果缺乏变革的意识,那么我们就陷入将文学性纯粹化、永恒化的误区,而这种态度完全忽视了文学性形成的机制。任何文学史形成的文学性都是依据于时代的,不同的时代观念造就不同的文学性观念,我们应该根据时代变化和周边情况的变化,而改变文学性的应用范围。

文学性重要吗?重要。尤其是一种文学范式稳定之后,各种文学规则得以确立,文学性就是各种规则的代名词。文学性一直重要吗?并非如此。当新的文学样式崛起,挑战既有的文学范式的时候,我们发现了文学性不足以涵盖新的文学样式,这时文学性就变成了文学创作本身的桎梏,甚至文学性本身也要得到改造。也许我们到了变革文学性的时代,也许我们到了真正重写文学史的时代。在科幻作品面前,文学性并不是最重要的要求,假如不顾时代的要求,将文学性固定为传统文类的文学性,那么我们将会看到,科幻小说将沿着自己的方向掘进,而将文学史中树立起的文学性抛在脑后。如果我们看到现时代的文学发展,发现这个时代不断出现新的文学类型和文学形态,我们就会抱有一种创新或者说革命的态度,如果我们放弃文学性对科幻小说的制约,那么我们就会发现科幻小说将沿着它的轨迹自由地飞翔,对于既有的文学性观念根本不在意。

科幻小说怎样改造“文学性”?

正如网络文学的野蛮生长一样,科幻小说也并不需要向文学性要求更多的关注,甚至正相反,它有权力提出更多的要求,比如要求文学性应该向科幻小说创作效忠,应该在科幻小说这一文类面前,来表明文学性概念本身同样也是适用的,文学性依然可以扩张自身以迎接科幻文学世纪的到来,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概念具有更大的弹性,更强的适用性。文学性应该表明,自己是可被改造的。正如中国的文学性话题是在五四时期成熟的,创立了所谓现代的文学观念,而这一观念与古代的文学性是完全不同。古代的文学性是一种文史之学,在文与史之间。而现代的文学性才是真正的文学性,它要求抒情达意,将情感的地位提得比较高,同时要求文辞之美,并建立了以文学史为模型的文学性谱系。这一谱系在当下已经成为权威,一旦我们提到文学性,会不加反省地按照这一定义来理解。在这一定义中,科学理论、奇异、震惊、新世界等元素不过是边缘性的内涵,抒情、想象、辞采等才是核心,但到了科幻小说这里,这却是最重要的内涵,而抒情、想象、辞采等文笔形式却并不是主流。在这里,我们已经看到文学性在科幻小说与一般小说中的错位甚至对垒。但其中也并非截然对立,传统小说的相关价值也可以被科幻小说分享,比如想象,科幻小说的最重要的元素就是新奇感和震惊感,这都是对新世界的描绘带来的,这些都是想象的一种变形,而且正是这些元素,扩展了想象的范围,充实了想象的内涵,进而我们可以看到,经由想象,科幻小说不仅仅拓展了传统文学的内在价值,也可能通过赋予想象以新内涵接管文学的基本性质,并且将科学幻想加入文学性质当中,从而让文学性打上科学性的烙印。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正如现代文学观念对古代文史观念的胜利或取代一样,新模型的冲击力必将让我们看到以科学武侠、科幻、玄幻、穿越等当代通俗文学形式的胜利,也许这种胜利不是取代,但现代文学史曾经确立起来的以抒情和表达形式为基本内涵的文学性却不可避免被新的文学文类所改造,这些文类都具有共同的特性:想象性、幻想性。如果说,文学的抒情性和辞采形式可能衰落,想象性或幻想性却并未衰落,它依然能够支撑起文学的旗帜,当然我们也可能想到未来的某一时代,随着新的文学形式的崛起,想象性、幻想性被取而代之,文学将再次蜕变。而在当代,以想象性和幻想性为基本内涵的新的文学性,正通过各类写作奠定了它的支配地位,这种新模式的建立将重新回过头去整理新的文学史,虽然这暂时只是一种可能,但已经是一种比较明确的未来:一是从文学实践上看,科幻及网络文学是目前文学创作和阅读的主力类型,各种阅读器而不是传统的书本是目前文学阅读的主要方式,这也必然带来阅读趣味上的变化;二是虽说文学史观念相对于文学实践是稳定的,但只是一段时期如此,从较长的时间段来看,文学史观念同样是变动不居的,一旦与传统文学创作和阅读模式不同的新样式大量出现,文学史观念必然被动地进行调整,文学性也将被赋予新的涵义。从目前来看,科幻和网络文学带来的冲击是相当有可能达成这一目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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