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维•布莱恩特 等 迈向思辨哲学(上)

上河卓远文化 2018-11-08 07:06:16
迈向思辨哲学(上)

列维·布莱恩特 等/文

杨凤、何卫华/



该文为论文集《思辨哲学转向》的导论,作者为列维·布莱恩特、尼克·斯尔尼塞克&格雷厄姆·哈曼。


在本选集之中,收录了二十多篇文章,很多都是出自当下欧陆哲学领域的关键人物之手。他们来自于13个国家,讲7种不同的母语,年龄差距超过40岁。(还有几位重要作者由于受到一些客观情况的影响,未能向本文集投稿,不然本文集还将更加异彩纷呈。)在之后的文章中,不仅可以读到许多著名学者惠赐的稿件,同时还有众多年轻一代的后起之秀的真知灼见。在我们这一领域,这是令人振奋的时代。因为哲学史上曲意逢迎的评论时代似乎已经终结,那些呼风唤雨的英雄现在再也无法沿着海滩无所顾忌地悠闲漫步。在我们这个领域之中,努力尝试形成成熟的系统化思维已不再罕见,人们甚至越来越期待这样的尝试。此外,无论全球化可能存在什么样的弊端,新的全球性网络已经为大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技术日新月异,这已经使博客空间和网上书店成为欧陆哲学新的“原始汤”(primordial soup)的主要贡献者。从这样的混合物之中,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生命形式可能演变出来,但似乎可以肯定,一些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在我们这一行业,从未有过比现在更适合年轻人发展的时代。

在英语世界,20世纪欧陆思想的第一波以现象学为主,总体而言,马丁·海德格尔是这一群体之中的执牛耳者。到了70年代末,雅克·德里达和米歇尔·福柯的影响力已经开始后来居上,大约十年后逐渐如日中天。迈向20世纪90年代中期,在199511月去世之前不久,吉尔·德勒兹的影响力渐盛,直至今日,德勒兹仍是哲学天空中璀璨的明星。但自21世纪初,一个更加混乱、但在某些方面也更有前途的局面已初步形成。各种有趣的哲学思潮此起彼伏,它们的堡垒分散在全球各地,都赢得了众多追随者,因此开始出现一大批标志性批判作品。虽然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名称足以涵盖这全部的各种思潮,但我们提出了“思辨转向”,作为现在已经有些令人厌倦的“语言转向”的审慎的对应。副标题中的“唯物主义”和“实在论”不仅进一步阐明了新的发展趋势的性质,而且还保留了物质和实在间可能存在的界限。

继德里达200410月去世之后,在我们这个领域,斯拉沃热·齐泽克可能已经成为最为耀眼的国际学术明星,他不仅出版了大量英语著作,并且拥有令人愉悦的公众形象,这使他在担当起这个角色时可谓是驾轻就熟。在公众心目中,齐泽克与他的同盟阿兰·巴迪欧(Alain Badiou)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本世纪的第一个十年期间,阿兰·巴迪欧的主要作品的英文译著越来越容易获得,这得益于彼得·霍尔沃德(Peter Hallward)对其进行的百科全书式的综述:《巴迪欧:服从真理》。在今天英语世界的欧陆哲学中,就仍然在世的思想家而言,人们阅读最多的大概也就是巴迪欧和齐泽克。但与他们年龄相仿的一些人也开始进入到这一领域,尽管最开始只是受到小范围读者群的推崇。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已经是人类学、社会学和科学研究领域的巨匠,通过伊恩·伯格斯特(Ian Bogost)、列维·布莱恩特(Levi Bryant)和格雷厄姆·哈曼(Graham Harman)的“以对象导向的本体论”(object-orientedontology)被引介到欧陆哲学之中。有点讽刺意味的是,拉图尔在思想上的老友伊莎贝尔·斯唐热(Isabelle Stengers),却是借助相当不同的一条路径进入到英语世界的论争之中,她的敲门砖是她关于德勒兹和怀特海的作品以及被称为《都市政治》(Cosmopolitiques)的系列丛书,这些著述令年轻的德勒兹信徒们印象深刻。尽管迄今为止,弗朗索瓦·拉吕厄尔(FrançoisLaruelle)作品的英译本相对较少,但他的“非哲学”(non-philosophy)却让众多年轻读者倾心不已。新兴的一代拉吕厄尔的信徒们也试图展现他们对认知科学和“神经哲学”的众多实践者们的极大兴趣。另一个重要的年份是2002年,当时曼努埃尔·德兰达(Manuel DeLanda)在《强化科学和虚拟哲学》(Intensive Scienceand Virtual Philosophy)以及格雷厄姆·哈曼在《工具—存在》中双双公开宣称他们的实在论realism,在近年的欧陆哲学传统中,这也许是第一次出现如此明确而直接的宣称。五年之后,在迄今为止下一代所组织的最好的运动中,对实在论的明确呼吁得到了加强。2006年初,昆汀·梅亚苏(Quentin Meillassoux)的《有限性之后》(Après la finitude)出版,受此启发,思辨实在论的第一次活动于20074月在伦敦的金史密斯学院举行。最初的小组成员包括雷·布拉希耶(Ray Brassier)、伊恩·汉密尔顿·格兰特(Iain Hamilton Grant)、哈曼和梅亚苏;阿尔贝托· 托斯卡诺(Alberto Toscano)是2007年的主席,在2009年布里斯托尔的后续活动中,梅亚苏担任主席。虽然该小组已经分裂为不同的派别,但对正冉冉升起的新生代研究生而言,它仍然是一个主要的集结点。因为博客空间近来变得越来越重要,一些新出版商如零书籍(Zero Books)采取积极主动的收购政策,所以,这些学生之中很多人的名气都已经超乎想象。尼克·斯尔尼塞克(Nick Srnicek)是这一群体的合适代表,本卷的编辑们很高兴能邀请到他担任编委。


欧陆唯物主义和实在论导论


在考虑现实的构成时,欧陆哲学通常将重心放在话语、文本、文化、意识、权力或观念之上,这早已司空见惯。但是,尽管许多思想家夸耀式的反人道主义认同这些思潮,他们给我们的,与其说是对世界上人性地位的批判,不如说是对自我封闭的笛卡尔主体的不太彻底的批判。人性仍然是这些作品的中心,在哲学中,实在只是作为人类思想的相关物。在这方面,现象学、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解构主义、以及后现代主义一直都是欧陆哲学中反实在论思潮的完美典范。不是要去嘲讽这些哲学思想的卓越贡献,但在这些思潮中,有些东西显然是不妥的。面对日益逼近的生态灾难,以及在当下技术越来越渗透到我们日常世界(包括我们自己的身体)之中的时代,反实在论的立场是否准备正视这些发展尚未知晓。危险在于,欧陆哲学中反实在论的主流一派不仅跌入低谷,寡于建树,而且现在束缚了哲学在我们这个时代的能力。

不过,在被我们描述为“思辨转向”的作品中,可以找到关于新事物的一些暗示。欧陆哲学总是反反复复地聚焦于文本、话语、社会实践与人的有限性,与此形成对比,新派思想家再一次转向实在本身。虽然很难找到收录在这本书之中的全部思想家的明确的共同立场,但他们都明确摒弃了文本批判的传统焦点。一些人提出本体客体(noumenal objects)和自身因果关系(causality-in-itself)的观念;另一些人则转向神经科学。一些已经构建了数学上的绝对(mathematical absolutes),而另一些则试图完善心理分析或科学理性的神秘蕴涵。但所有这些人,都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开始对独立于思维和人性之外的实在的本质进行更为总体性的再思考。

这一“思辨”行为可能成为引发一些读者焦虑的缘由,因为这可能意味着回归到前批判哲学,教条式地相信纯粹理性的力量。然而,思辨转向不是彻底摒弃这些批判性的进展;相反,它源自于承认其内在的局限性。在这个意义上,思辨是以一些“超越”批判和语言转向之外的东西为目标。因此,它恢复“思辨”的前批判意义,关注绝对,同时也会考虑到由于批判的努力而带来的不可否认的一些进展。这里收录的作品是将关注点再次聚焦到实在本身,是对这一转向的可能后果的思辨性预测。当今社会,生态危机日益严重,神经科学突飞猛进,对基本物理解释的分歧日益严重,人类与机器之间的界限不断被打破,面对这些,人们逐渐认识到之前的哲学无力应对这些事件。


◎欧陆反实在论的起源


在欧陆哲学之中,经历了一段长期的某种近似于虚无缥缈的理念论之后,开始全新转向实在论和唯物主义。对传统理念论的立场,即认为一切存在都是心灵或精神的变体的观念,欧陆哲学虽然持蔑视的态度,但其也已陷入同样的反实在论立场,其形式是梅亚苏所称的“关系主义”(correlationism)。简单地说,这是“一种观念,根据这一观念,我们所能获得的只能是思维和存在之间的相关物,而永远都不可能是脱离了另一个的其中一个”。这一立场坚持认为,我们思维的对象是存在,作为世界之中的存在而存在,或者拥有对世界的感知经验,然而,我们永远都无法始终如一地谈论独立于思维或语言之外的领域。这样的学说,在其无数的变体之中,仍坚持认为独立于思维之外的关于实在的知识是站不住脚的。由这一关系主义的立场,形成了理念论的一种微妙形式,并且这种形式已经几乎是无处不在。

关系主义转向起源于伊曼努尔·康德的批判哲学,其中有一点已经是人所尽知,那就是否认能够认识超越人类认知领域之外的本体领域的可能性。在康德著名的“哥白尼式革命”中,不再是思维服从于客体,而是客体服从于思维。经验是由先验类别和直觉形式构成,这是构成所有知识的必要和普遍性依据。然而,获得这一依据的代价是只能认识事物的表象,放弃任何其他的知识。实在本身是封闭的,至少在它的认知方面是如此。

最近,李·布拉韦尔(Lee Braver)有一本十分精彩的著作,这本书表明,这种康德式禁令,凭籍其反实在论蕴涵,已经渗透到整个欧陆传统之中,几乎影响了从黑格尔到海德格尔到德里达的每个重要人物。虽然对康德来说,思考(如果不是认知)本体的可能性仍然存在,黑格尔将这种相关绝对化,从而涵盖一切存在着的事物:他对本体的批判使其仅仅成为一种现象学的假象,从而通过提出绝对的理念论而“完成”批判哲学。本体的这种消亡在现象学之中得到继续,因为本体论显然已化简为现象之中的一个领域。正如布拉韦尔所勾勒,通过拒绝绝对知性作为绝对主体的独一和全部自我理解的可能性,海德格尔进一步推进了反实在论这一工程。最后,德里达的语言媒介变得无所不包,因为主观性的现象学领域变得布满语言符号。在这个过程中,任何独立于人类世界相关之外的世界的可能性逐渐遭到摒弃(海德格尔对“存在”一词的删除就是很好的诠释)。

这种普遍的反实在论的趋势,以几种不同的方式体现在欧陆哲学之中,尤其专注于如下问题:死亡与有限性,对科学的反感,强调语言、文化和主体性以至于损害物质性因素,对自然所采取的人类中心主义立场,放弃对绝对的追寻,以及对我们所处的历史具体条件的缄默。我们也许还可指出,欧陆哲学缺乏真正有效的政治行动可以说这是马克思主义所采取的“文化”转向,以及以牺牲经济领域为代价而越来越注重文本和意识形态批判的结果。


◎思辨转向


针对将哲学化简为对意识结构或文本的分析,人们最近越来越关注本体论自身。在这一领域,德勒兹是先驱,这包括其与费利克斯·瓜塔里(Félix Guattari)的合著在内。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开创性文本中,德勒兹和瓜塔里提出关于生成的无主体性领域的本体论视野,主体及思维是这些主要的本体论运动的最终残留产物。与其围绕着概念系统的消极局限性兜圈子,德勒兹和瓜塔里从传统本体论的废墟中构建了一个实证的本体论视域。关于德勒兹是否完全成功摆脱关系主义,尽管仍然存在着重要的疑问,但毋庸置疑,他的筹划旨在超越欧陆思想中传统康德式的局限性。更为晚近以来,在欧陆传统中,一些其他重要思想家在阐述哲学时都在避免其标准式的(且经常是遭到嘲笑)比喻。

在这一全新思潮中,齐泽克是最重要的代表之一,他吸收了谢林的自然哲学、黑格尔本体论的广博、以及雅克·拉康对真实的深刻见解。在近期的主要著作《视差之见》(The Parallax View中,齐泽克摒弃了他所认为的天真的唯物主义假定,其将主体作为客观世界中的另一个真实的、有形的事物而纳入进来。他称之为天真,因为它假定一个可以掌握整个世界的外部观察者的立场——在原则上,这一立场假定通过将自身的视角缩小到世界上的一个事物,从而就可以涵盖全部的实在(reality)。齐泽克说,相比之下,唯物主义意味着我看到的实在决不是“整体”(whole),不是因为实在的大部分避开我,而是因为它包含了一个污点,一个盲点,这意味着我被包括在其中。他一再指出,实在是非所有(non-All);实在自身还存在空白、污点、及无法解决的漏洞。自为和自在之间的差异正是包含在绝对之内。只有致力于这一空白的研究,我们才可以成为真正的唯物主义者。尽管齐泽克已经在晚近的欧陆思想中表现出“超验唯物主义”转向的迹象,但巴迪欧也许是最明确高举反现象学大旗的,试图借此澄清当代欧陆哲学的本体论的利害关系。他的著名声明“数学=本体论”特别明确地体现了本体论的这种复兴。将数学看作是存在的话语,将存在看作缺乏任何预测(包括统一性),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多元(multiple)——巴迪欧已经在集合论的基础上构建了详尽的本体论。此外,巴迪欧体面地复兴了“真理”(truth)的概念,这过去在许多欧陆哲学中一直是一个遭到嘲讽的语汇。

虽然在社会科学领域比在哲学领域有更大的影响力,拉图尔仍然是近期的思辨哲学转向中的重要人物。拉图尔反对一切形式的化简论,不管是化简为物理对象、文化结构、权力系统、文本、话语、或者意识现象,还是什么别的,拉图尔主张“非还原主义”(irreductionism),根据这一种理论,只要它们对其他实体起作用,所有实体都是同样真实(虽然不是同样的强大)。 虽然非人类的作用物,如细菌、天气模式、原子和山脉显然与他们周围的世界相关联,哈利·波特、圣母玛丽、民主和幻觉也是如此。无形的和有形的领域同样能够影响世界。此外,为了把实在从一个层级化简为另一个,总会留下被化简的实体的残存部分,这些部分在化简过程之中没有被完全转译:任何对梦境或历史事件的阐释都不可能完全正确,甚至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在哲学的体制化领域之外,通过一系列新兴的在线社区,欧陆唯物主义和实在论思潮已产生了一些最深刻的影响。这开始于20世纪90年代后期,控制论文化研究小组[Cybernetic Culture Research UnitCCRU]的形成是其标志性事件——这是一个多元化的思想家群体,尝试通过将来源广泛的多种资源融合在一起来进行概念生产。这些来源包括未来主义、技术科学、哲学、玄学、命理学、复杂性理论和科幻小说等等,不一而足。这一集体的创造力和生产力,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们在传统学术界的局限之外所构建的空间。值得注意的是,许多控制论文化研究小组的成员都继续参与网上社区,并继续推动哲学发展。

在这之中,其中最著名的项目之一是刊物《崩溃》(Collapse),它与沃里克大学的刊物《普利》(Pli)一起一直是晚近欧陆实在论和唯物主义的先锋出版物。在20069月,《崩溃》首次发行,试图调动来自不同学科领域的各类具有创新意识的思想家。通过结合哲学、科学、文学和美学的方式来摒弃学科之间的门户之见,《崩溃》充分体现了组合的精神——让异质组元素产生共鸣,变得完全不可预测。其序言宣称如下:“最佳情况是,如果每个读者由于其中的一篇文章拿起《崩溃》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沉浸于其他文章,这是作为一种暗中传播这种奇怪的组合并持续发酵的副作用。”在第三卷中,《崩溃》转载了致力于思辨实在论运动的第一次会议的文章,这次会议是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此卷中所包含的更广泛思潮上的伟大事件。

与《崩溃》一起,另一个概念生产的非体制性论坛是在线社区。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通过电子邮件的列表服务运行,由于博客这一媒介在新世纪前十年的兴起,网上讨论开始转移到博客。事实上,每一位《思辨转向》的编辑都是一个或多个哲学博客的博主,作为时代的又一个奇妙现象,我们都未曾谋面。任何博客的参与者都可以证明,这是一个极其有生产力的论辩与实验的论坛。这一媒体不太正规,有利于对研究做出即时反应,作者在想法形成的初期就可以展示出来,完美地提供一种去神秘化的透明度。博客(开放给无博士学位的人,但教师职位却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向他们敞开大门)的这种明显的平等主义打开了一个多样化读者群合作的空间,帮助以无法预见的方式形成想法。网络存在的快节奏,同样与以同行评审的期刊和主流出版商通常所需要的漫长等待期形成鲜明对比。对时事的即时反应,阅读群体迅速获得各地新近发表的作品,针对具体问题的博客互动对话是在网络世界中常见的事情。虽然本文集中的一些作者已经是多年的知名学者,但很难相信,这之中的一些其他人如果必须等到在课程大纲之中占有一席之地,他们仍旧会如此杰出。网络世界已迅速转向知识领域,该实验才刚刚开始,这似乎是个公平的赌注。

最后,这些作品的创作的另一个著名非体制性空间是开放获取出版的兴起。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都已坚定地致力于开放获取模式,在这之中,最著名的在线前沿研究的档案库有电子预印本文献库(arXiv)和社会科学研究网络(SSRN)(在正式出版之前,一些重要的作品常常先在这里刊发)。到目前为止,在建设传播新研究的论坛方面,哲学已经落后于这些领域。但是似乎已经有转变的趋势,因为在过去的几年中已经出现许多开放获取的哲学出版商和期刊,在一些情况下,已经获得这一领域的领军人物的支持。开放获取期刊和书籍同样正变得越来越普遍,哲学想有自主开发的自己的类似于“arXiv”“SSRN”的数据库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欧陆唯物主义和实在论的种类


◎欧陆唯物主义和实在论


从前面关于德勒兹、齐泽克、巴迪欧和拉图尔的讨论可明确的是,欧陆唯物主义和实在论的各种组成部分与所谓的“素朴实在论”(naïve realism)完全不一致。其中一个思辨转向的主要特点恰恰是转向实在论不意味着转向常识的僵化的局限性,而往往是转向彻头彻尾的怪异。在思辨实在论团体的四位创始成员的作品中,可以相当清楚地看出这一点;在现在已经达到成熟学术团体之中,思辨实在论团体也许是最令人瞩目的群体。

雷·布拉希耶的作品将对启蒙运动的战斗热情和一种理论立场相结合,这一立场大大限制了关于思想把握实在本质能力的推定。超越许多紧密联系的人类的自负,其中一种是我们作为一种族类的自尊,还有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愿望——布拉希耶的作品旨在消除世界上任何可能让我们误以为感到自在的东西。其结果可能是被称为取消式虚无主义的立场,把对意义的破坏作为启蒙运动的积极结果:这一点可以继续被推演到其最终极,尽管存在着众多与其相悖的宣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伊恩·汉密尔顿·格兰特对谢林的自然哲学的回归,其目的是建立能够为科学提供本体论基础的超验自然主义。格兰特完全抓住了康德的批判转向的含义,即使是在有建设性地对其进行反驳时,试图推动超验论断超越其唯理论倾向,以便与存在于所有感知产物之下的纯粹‘生产力’的未知领域相连接。正是在这些深渊之中,产生了自然、心灵、社会、文化。格兰特还旨在为当代科学提供统一的形而上学基础。

在格雷厄姆·哈曼的以客体为导向的哲学之中,可以找到另一种不同的观察非人世界的方法。像许多19世纪末的奥地利哲学家一样,哈曼追求适用于从夸克到太阳系,从龙到叛乱等关于客体的总体性理论,但他也增加了一些奇妙怪诞的阐释。一方面,他根据海德格尔的深刻见解看待客体,认为客体返回到通过任何途径都无法触及的深处。而另一方面,他遵循怀特海的模式,即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毕竟仅仅是任何关系中一种特殊的关系:当火烧棉花时,这只是在程度上与人类对棉花的感知不同而已。而现象逻辑学方法把自然界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哈曼把现象和自然,或者感性和因果,看作戏剧事件中的邻居,客体彼此之间只能间接接触。

昆汀·梅亚苏2006年出版的第一本书可以说引发了思辨实在论运动,他认为数学绝对能够寻找出要了解前人类时间的科学主张的意义所在。这些“原始”声明提出了一个哲学问题,即拒绝任何独立于可以经验性地接触到的领域的知识。但是,如果我们要从字面上了解这些“原始”声明思想,必须表明我们已经拥有了绝对知识。梅亚苏的独特性在于展示“关系主义”(存在和思维都只是在他们的相互关系才可理解的观念)是如何自相矛盾——如果我们认真对待它,它已经预设了绝对知识。然而,不像其他思辨实在论者,梅亚苏不是对“关系主义”不屑一顾,而旨在从内部使其更激进化。梅亚苏从特殊相关的真实性派生出偶然性或“超混沌”(hyperchaos)的必要性 :即从一个时刻到下一个时刻一切皆有可能的显然违反直觉的结果。

继续阅读,请点击《迈向思辨哲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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