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香中别有韵 静待百花开 (上)——论刘慈欣《三体》系列小说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 2018-09-09 12:42:05


香中别有韵  静待百花开

(上)

——论刘慈欣《三体》系列小说

徐彦利,王卫英


《地球往事》《黑暗森林》《死神永生》厚厚的三本著作构成刘慈欣独特的《三体》世界,它们既可以看作是一架庞大机器的三个组成部分,又可以分割开来,拥有各自独立的生命。

2015年8月,《三体》获得世界最具权威和影响力的科幻类文学奖项——雨果奖,成为中国科幻界的盛事。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将刘慈欣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国科幻作家推向了全世界,还在于从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国内科幻创作的发展。可以说,《三体》不仅成就了刘慈欣,同时也带动了21世纪的中国科幻文学。它似乎让中国科幻作家看到了不再遥远的希望,如同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获得1982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一样可以受到国际的青睐。

《三体》取材于外星文明与地球的对峙,题材算不上新颖,无论科幻小说还是电影对此都有涉及,小说如《天渊》《严厉的月亮》《傀儡主人》《垂暮之战》《威尔历险记》,电影如《星球大战》《世界之战》《外星人入侵》《独立日》《超级战舰》等。然而,《三体》又是不同的,在叙事与思想深度的挖掘等方面均显示出独异的特征,远远超越了同类作品。

1 行走的人物

人物历来是小说的灵魂,没有人物,情节便无法展开,叙事也无法进行。只有人物宛转灵活,小说才能具有精彩的生命。与主流文学相比,国内许多科幻小说并不十分重视人物的塑造,人物性格单一或者含混不清,很难具备动人心魄的力量。人物的存在有时只是为了叙述的方便,作者更加关注的是对科学前沿的勾勒与介绍,因此,科幻小说的主人公难以给人可以触摸的真实感。作者对科学的热情湮没了人物本身。你会看到一个又一个个性并不鲜明的人物,他们的性格缺乏厚度,行为没有内在逻辑,对话亦平白如水,无法通过语言、行为感知其性别、年龄、受教育程度等有效信息,成为一颗颗大小相似的叙述棋子,他们被作者随意驱使指挥,说着与身份不符的话,做着与性格不符的事。

在这一点上,《三体》无疑是有超越性的。我们不仅可以看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读到他们的性格逻辑、行为逻辑,甚至可以推测他们面对某种情境时的必然选择。他们有兴趣爱好、自私或公义,有口头禅、小心机,有执拗,有恐惧,有理想,有悲欢离合,可以让我们佩服、尊敬、厌恶或者惋惜。这是一个个圆形的存在,而非扁平。

在中国乃至世界的科幻作品中,女主人公角色设置远少于男主人公,女性塑造的成功度更是远不如男性,或许男人偏好冒险的性格与探索的勇气更契合科幻小说的精神。这种情况在世界科幻巨头凡尔纳、威尔斯、阿西莫夫的小说中同样存在,例如尼摩船长、工程师赛勒斯、福克先生、登布罗克教授、格里芬、莫洛博士、亚历山大博士、谢顿等均体现着这一不成文的规律。但所幸的是,在《三体》中我们看到了叶文洁与程心。

叶文洁是人、女人与科学家的混合体。她看到了“文革”中人类的愚昧与疯狂、暴力与残忍,看到了人性的冷漠与自私,当她向外星发送信号请求支援时,毫不介意外星文明对地球的毁灭,因为这是她所厌恶的世界,“将宇宙中更高等的文明引入人类世界,成为她坚定不移的理想。”

在叶文洁身上,有人类面对政治噩梦时的挣扎、沮丧、潦倒与失败,在历尽无数沧桑后,她变得平静淡泊,有了一种看穿一切的淡然;她有一个女人的瘦弱、温柔、胆怯、细腻与敏感,还有一个科学家的理性、坚执、求知、远见与责任,这些均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三种角色在她身上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统一着,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但理性的指引下却可以亲手杀死自己的丈夫;她是一个超脱于俗世的人,无意于功利的吸引,但却成为地球三体组织的精神领袖;她拒绝忘却,始终用理性的目光直视那些伤害过她的疯狂和偏执。她认识到人类的非理性和疯狂,对于人类未来本质的思考,常使她陷入沉重的精神危机。她的一生,镌刻着中国独特的历史烙印与人文思索。

2015年11月第28期《鲁豫有约》中,鲁豫问刘慈欣“《三体》里女性角色都不太讨喜,是不是你对女性有独特的看法”,刘慈欣的回答颇让人吃惊,他说:“我的小说中的人物,一般我不太考虑性别,只是一个符号性的东西,换句话说,你说的这些女性用男性代替也都可以成立。”

个人感觉如此回答有些不妥,因为叶文洁的女性意识、女性心理如此强烈,换成男性完全不能成立。她只是她自己,说自己的话、做自己的事、演绎自己的悲欢,她的经历独特、个性独特、心理独特,绝不会和小说中其他人物混淆。此外,网络调查证明,许多读者心目中,叶文洁都是科幻文学中少有的能给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

程心,是一个有着圣母情怀的女科学家。母性与智者,两种身份常常发生激烈的冲突,对一种身份的倾斜常使另一种身份遭到唾弃。和地球上大多数女性相仿,她怀有善良的爱心,企望和平、文明、有序的生存环境,不忍伤害他人,甚至不忍伤害外星生命。作为接替罗辑掌握对三体世界威慑力的“执剑人”,或许她并未尽到自己的责任,放弃了最后向三体威胁展开有力反击的机会,致使人类在宇宙战役中被轻易摧毁。

在读者中,程心是遭到指责与批评最多的人物。但这种指责与批评恰恰说明作者对于生活洞察的细微。她不是完人,不是超人,甚至不是叶文洁那种理性可以战胜感情的人,她按照自己最初的选择行事,无论这种选择是否伤害到了更多的人。当程心成为执剑人后,“三体”世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了解这个女人,知道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程心的犹豫与失败恰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犹豫与失败。

和上述两位女主人公不同,罗辑则极具浪漫、睿智与强悍的个性。他可以疯狂地爱上自己创作出来的人物,并在现实中四处寻找这并不存在的女孩。作为“面壁者”和人类文明的守墓人,他从不在乎世俗的目光,无论隐居或出山,活在这个世纪或下个世纪,任何一种状态下他都我行我素,只听从自己心灵的声音,用生命完成着自己的使命,从不逃离。

巨大的精神压力、亲人的远去、“三体”的谋杀、整个地球的鄙视、嘲讽和抛弃,这一切都没有击垮他灵魂深处的责任。作为54年一直保持着执剑待发状态的地球文明守护者,他紧握手中的引力波发射开关,耗尽漫长岁月为人类坚守着和三体世界的对峙。他发现了黑暗森林法则,并成功运用这一法则为地球赢得了抗衡的资格。他无视所有人的误解,敢于反抗“三体”的安排拒绝迁居澳大利亚,做着顽强的抵抗,他是一个可以使敌人脱帽致敬的真正勇士。

除却上述三位主人公,其他人物的塑造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史强,外表粗俗、内里老练,正是他的建议彻底治服了“审判日号”,也是他一次次身手敏捷地救罗辑于险境。伊文斯,到中国农村荒山上植树造林,只为拯救一种濒临灭绝的燕子,用他的“物种共产主义”对“人类中心主义”进行着顽强的反抗。他反对人类动辄以自己的得失衡量整个世界,反对人类将自身置于万物之上,而将地球上所有物种生来平等作为自己的价值观。章北海,拥有坚定的信念、睿智的谋略,胆大心细、一往无前,他只“为人类的生存而战”,为此可以忽略任何个人或集体的利益;是他为地球保存了希望,是他使更多的人感受到父亲般的爱护。维德高,这个喊着“我只能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威慑力达到百分之百的男人,令三体闻风丧胆的强者,为达目标可以抛开一切的绝决,这一复杂多元的人物,绝不应是简单的批判或肯定便能够表述的。

这些人物多维且多义,其作用并不是为了科幻情节的进展而存在,而是每个人都在演绎自己的故事、说自己的话、做自己的事。他们之间从不会混淆,每个人都是一颗散发着光辉的星星,而每种星光又都有各自的颜色。他们是动态的、变化的,无论读者如何看待,他们只在属于自己的路上行走,步履匆匆。

对于如何塑造人物,作者曾在作品中表达过自己的看法。《黑暗森林》中作家白蓉说:“小说中的人物在文学家的思想中拥有了生命,文学家无法控制这些人物,甚至无法预测他们下一步的行为。”由此可以看出,作家十分肯定人物的独立性。他们只属于自己,拥有独立的人格和权力,有着自己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不是作家任意挪动的棋子和驱使的对象。罗辑创造出的人物不仅能和他沟通交流,甚至可以左右他的生活,这一情节表明了刘慈欣对文学人物的认知:他在行走,而路不由你来定。


未完待续


来源:

《科普研究》 201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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