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诌僵尸

乱弹琴的熊 2018-09-12 15:29:35

东方的僵尸多见于恐怖电影,也是网络奇幻小说主角打怪升级的主力军。现代社会对于僵尸所呈现出的巨大热情大约要归功于上世纪末林正英的电影。在他指导的“僵尸先生”系列电影中,僵尸身披清朝官服,面色苍白,獠牙滴血,昼伏夜出。他们惧怕铃声,最终或被道教的符箓阵法击败,或在破晓的晨光中灰飞烟灭。关于僵尸的降服,似乎从未有过正统的佛道教文献记录,不像鬼魂——一个同样通过死亡获得生前从未有过的力量的群体——后者在佛道教典籍中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通过慰藉、超度亡灵或驱逐恶灵,修行者自身的修为也将得到一定程度的提升。  

        

关于僵尸出现的历史和相关的民间故事,栾保群先生在《扪虱谈鬼录》中《说僵》一篇中有详细的介绍,这里就不加赘述了。我在这篇文章里将以号称“僵尸百科全书”的清代笔记小说《子不语》为基础,考察僵尸身上的某些特征并将其定位到中国的宗教里,希望能以文化的传递性来解释这类妖怪的某些特征。

  

 

1. 作为犼的僵尸

在《子不语》中,袁枚就僵尸的成因给出了几个源头,其一是犼,神佛菩萨的坐骑。《续子不语》的《犼》篇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大致翻译一下:


“人们素知佛的坐骑是狮和象,却不知佛还有一类坐骑,名为犼,乃僵尸所化。某天有位仁兄走夜路,看到一具棺椁,见一尸体推棺而出,心下明白这是僵尸,便躲在一边,待它离开后立刻用瓦砾石块填满了棺材,自己再暗搓搓爬到某家农户阁楼上观察。

       

四更天时僵尸迈着大步回来了,手中还抱了什么东西。等它走到棺边上,发现老窝被堵了,顿时瞠目怒视,眼露寒光,瞥见楼上这位仁兄,便想上去抓他。不料四肢僵硬如枯木,爬不了楼梯,一怒之下将梯子给卸了。我们这位兄台吓得不敢下楼,攀了树枝往外爬,僵尸也追了上来。这哥们平时善游泳,揣度着僵尸不能入水,便跳入河中游到对岸。

       

果然,僵尸在岸边踟蹰良久,哀嚎连连,不肯入水,过半晌在空中跳了三下,化作兽形消失了。此时地上只留下(僵尸先前掳来的)一具孩童尸体,被啃得只剩半截,血液早已枯竭。

       

有人说,僵尸能变形成旱魃,再变能成犼。犼有神通,吞烟吐雾,能和龙斗,所以需要佛来镇压它,将它收作坐骑。”


这则故事的信息量很丰富:第一,僵尸能变形,可变作具有强大力量的怪兽,第一阶段为旱魃 (这一点将在后文中具体讨论),第二阶段为佛之坐骑犼,其神力惊人,强大到能与龙争斗。第二,即便被佛陀收服成为坐骑,僵尸对人类并未表现出丝毫怜悯之心,相反,屠杀婴儿这一情节甚至将嗜血的野兽属性彻底暴露。很明显,佛陀的“镇压”并未赋予它任何慈悲的特性。

       

关于犼的残暴属性,《述异记》中也给出了记载。此《述异记》并非南梁文学家任昉所著,而是17世纪末一位自号东轩主人撰写的致敬之作。故事是这样的:


 “东海有一头性情暴戾的怪兽,名为犼。它以龙脑为食,能在空中自由翻腾,异常凶猛。每每与龙打斗时,口中喷出数丈高的火焰,龙便败而不前。明朝末年,钱塘人徐孟夌在海宁县衙署修地方志,突然间狂风大作,拳头般大小的冰雹降了下来,将屋瓦砸了个稀烂。徐生听到衙署外有人大喊:“龙又在跟犼打架啦”, 便爬上高楼观望。只见漫天黑云,前端的云里下着冰雹,后面的云里电光闪烁,紧紧追赶着。顷刻间前头的云越行越低,后端的云凌压而上,不一会儿云散了,雨也停止了。第二天有民众报告说山间有一头黄龙坠死,几十丈长,大约是被犼所杀。”       


犼和龙的这场战斗声势浩大,顷刻间气象变化万千,虽暴烈却有着奇异的美感。很明显,前端的云里藏着龙,龙司水,而冰雹正是水的一种形态,而后端的云里藏着犼,因为电闪雷鸣符合它吞吐烟雾的能力。龙的参与将人带回古老的传说中神佛所在的世界。相比前一个故事,这只犼倒更像佛的坐骑。


荷兰学者高延(Jan. J. M. de Groot)在《中国的宗教体系》(The Religious System of China, Its Ancient Forms, Evolution, History and Present Aspect, Manners, Customs and Social Institutions Connected Therewith) 中讨论过僵尸。他以“vampirism(吸血)”命名研究僵尸的章节,将僵尸译作“wolf”(狼) 并把”wolf”的成因归结于狂犬病,进而总结出中国的“犼僵”和西方的吸血鬼在医学上实则类似。高延关于僵尸的译名很有可能是受到了《集韵》的影响。《集韵》作为韵书于1037年的宋朝编纂完成,它对于犼的定义是“犼,兽名,似犬,食人”。但《述异记》和第一个故事证明仅仅将犼作为犬科是非常局限的,相反,犼被赋予佛教内涵,与狮、象并列成为神佛的坐骑。


宋代雕塑,从左至右依次为骑白象的普贤菩萨,骑犼的观音菩萨和骑狮子的文殊菩萨。


在《西游记》第70回中,当掳走金圣宫娘娘的赛太岁被观音菩萨带回南海时,章末有这样一句偈语形容这只金毛犼:“犼项金铃谁人解?解铃还问系铃人”。 “解铃”是一个非常常见的禅宗意象,譬如宋代僧侣释慧洪(又作“惠洪”)所著的《林间录》中有这样一个公案:法眼禅师问众人“谁能够解开老虎脖子下的金铃铛”时,无人能答。泰钦禅师则笑道:“你们怎么不说是将铃铛系上去的人呢”。“解铃”在《送断崖禅师游五台歌》中也出现过——“我兄曾解狮子铃”。这句诗便是指参悟的过程中克服重重障碍。因此,将铃铛系到与狮或犼的颈下可以看成降服、皈依和修行的开始,若铃铛未解,则说明修行尚未成熟,只有获得佛性才能解开“项下金铃”。在这样的框架里,犼和狮的角色是类似的。另一面看,由于“犼”音作“hou”,与“吼”读音相同,配合部首的“犬”字,整个字已经有了野兽咆哮的意象。而在禅宗里,“狮子吼”也是一个常见的象征性术语,寓意着佛陀的无上力量。同样的,可参看在《送断崖禅师游五台歌》:“狮子吼处乾坤窄”。


因此,犼在佛教(尤其是禅宗框架)里与狮子非常相似,它的野性终将伴随着佛祖降魔的“系铃”而消失。更进一步说,铃铛可以看做是犼的弱点甚至是死穴。这一点或许正能解释《子不语·飞僵》中为何僵尸能轻易被摇铃击败:“山中出一僵尸,能飞行空中,食人小儿……法师曰:凡僵尸最怕铃铛声,尔到夜间伺其废除,即入穴中持两大铃摇之,手不可住”。


至于僵尸对于人类的攻击(参见第一则故事),实则是一个非常血腥而直白的过程,与鬼魂作祟的做法大为不同:同样是通过死亡获得生前从未有过的“超能力”,鬼魂大抵是有目的性地吞噬活人精力,或迷惑或附身,而僵尸则是侧重物质层面,直接损毁肉体和吸血,而这样一种对于肉体的偏爱其实与中国的炼狱系统非常吻合。


唐代《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中,关于阿鼻地狱有如下描写:“于是上刀山,入炉炭,骷髅碎,骨肉烂,筋皮折,手(肝)胆断。碎肉迸溅于四门之外,凝血滂沛于狱墻之畔。” 尽管作为地狱,中国的炼狱系统仍然是神仙体系的分支,执行最高神殿的赏罚指令,而非其对立面恶魔的居所。因此,地狱里的惩戒具有道德伦理的合法性和对现世的劝诫作用。


僵尸强大攻击力的另一原型很可能来自藏传佛教——那些忿怒尊常常自行实施惩戒。袁枚编纂《子不语》一书时,正是清朝政府推崇的藏传佛教渗透之际,因此袁枚这样的民众很可能已经习惯了支离破碎血肉横飞的场面描写。对比《大黑根本命咒》中《大黑八足赞叹》的诗句,可以看出血肉在惩戒中占据了何等重要的地位:“伴绕排于六箇母,各各张口而饮血......拥护修习具獠牙,恒常愛乐于血肉......食肉喫饮破戒血,毁灭正觉妙法人”。


六臂大黑天



2. 作为旱魃的僵尸

在第一则故事中,僵尸变形需要经历两个阶段,一为犼,一为旱魃,司掌干旱的神祇。《子不语》中关于旱魃所化的僵尸有如下的记载(再翻译一下下):


“乾隆二十六年,京城大旱。有一善脚力者名叫张贵,为都统投递公文。行到良乡时下起了大雨,张贵便去邮亭避雨。此时四下无人,突然刮起了黑风,吹灭了他的蜡烛。一名十七八岁的美貌少女提着灯笼过来,将张贵请到家中,为他奉茶,将他的马匹栓在柱子上,表示愿意与他同眠。一夜缠绵到鸡鸣时,女子披了衣服起床,任张贵如何挽留也坚持离开。张贵身体疲乏,再次入睡。睡梦酣甜时突然觉得冰凉的露水打到鼻子上,野草刺到嘴前。待到天色微亮,才发觉自己趟在荒冢上睡了一夜,不由得大惊。伸手去牵马,才看清马被系在树上,而命他投递的公文已迟了大半日。


都统考虑到这一耽搁必有隐情,便命人严加拷问他,张贵这才将前因后果一一说出。于是都统命人探访那座坟墓,方知坟中女子姓张,以未嫁之身与人通奸,事发后羞愤自缢,化作为鬼魇迷惑路人。有人说:“这是旱魃,兽形披发、只有一只脚的是兽魃,吊死后变成僵尸出来迷惑人的是鬼魃。抓住他们烧了可以降雨。”于是向上级奏明,开了棺木,果然,里面是一具女僵尸,容貌便似活着一般,浑身长满白色毛发。女尸被烧掉的第二天便降下大雨。”


关于魃,袁枚在《续子不语》中有更多的描述:“旱魃有三种。一种似兽,一种乃僵尸所变,皆能为旱止风雨。惟上上旱魃名格,为害尤甚,似人而长,头顶有一目,能喫龙,雨师皆畏之。见云起,仰首吹嘘,云即散而日愈烈。人不能制。或曰天应旱则山川之气融结而成,忽然不见则雨。”


显然,作为掌管干旱的神祇,魃并不能和司掌雨水的神祇共存,二者的相互制约可追溯到更早的4世纪。在《山海经》里,魃被描绘成轩辕黄帝的女儿,白话文如下:


“有一人穿着青色的衣服,名叫黄帝女魃。蚩尤起兵讨伐黄帝,黄帝命应龙迎战。在翼州的乡野,应龙蓄水。蚩尤请了风伯雨师操纵雨水,降下狂风暴雨。黄帝派下天女魃,雨便停止了,这才杀掉蚩尤。只是经此一役,魃不能返回天庭,她在人间所居住的地方久旱不雨。”


结合《山海经》和袁枚关于魃的描述,能看出魃具有引发干旱的强大能力,能限制有关雨水的任何活动。而龙通常被看做司掌水的神祇,兴云降雨,因此,魃不能与龙兼容而这一特性又将我们带回到前文的故事—-犼和龙在半空中争斗,降下冰雹,电闪雷鸣,乌烟四起。也许正是与龙的不可共存性使得犼与魃被带入同一个框架,成为僵尸化形的不同阶段吧,而惧水这一点又将我们带回第一个故事:我们的主人公正是因为僵尸不会水而捡回一条命。


无论是变成犼还是旱魃,僵尸通过变形而被赋予的能力远远超越了妖魔的范围,反而更接近神的领域,甚至与佛教的某些特定意象非常相似。神性集中在妖怪身上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但这种矛盾的集合体现象并非没有先例,譬如五通,王爷和大圣欢喜天,但这类具有圣性、恶性双重属性的神祇/恶魔最终会通过皈依于更高的神圣(如佛)或变成保护神而获得肯定的评价和正面的形象。而僵尸尽管聚合了这些神性的特质,最终却仍以妖怪的形象出现,不得不说是很特别的例子。或许是因为尸体,这一实质性存在的介入吧,毕竟人们很早就意识到实在形体(肉身)的局限性并对之心存畏惧,否则在道教即便提出“尸解”这一概念后,也不会强调妥善保养登仙后残留在人间的躯体了:“劝修正人,虽成就名入仙民之籍,然质陨尸重,道期将至,质不能佳,即太阴君降体中,五脏六腑三百六十阴神侍卫,暗消肌肉,露骨留五脏,百神守卫。或经一年、二年,或十年,随先福深浅,方降太医博士,再肥骨肉,徐徐如旧,反生再起,体如玉人。或世事岩穴,隐养形质,经千日方游太阴水帝,受事讫,得为水府掾吏,居四海名山,为封柱官。积功成就,迁效五岳官吏,即渐徐见真仙之道”。(《云笈七签》卷八十六尸解部三·阴阳六甲炼形质法)


在现代中国,僵尸似乎并没有完全被当做虚构的角色对待,而是零星地出现某些新闻中,作为被目击的对象(此处省略若干谣言xxx)。无论传言真伪与否,僵尸作为一个相对“年轻”的妖怪在清朝便牢牢抓住了人们的目光,并在现代社会作为流行文化元素获得大众青睐。


尽管由于僵尸所具备的类神性而让我无法彻底将其彻底看做恶魔,但这种处于两者间的模糊特性将会使它作为流行文化持续获得更多关注。我认为而那些流传甚久、围绕僵尸展开的荒诞故事或许并非凭空捏造,而是一种文化的传递和再创新。正如伊利亚德所说,神话会一遍遍的不断被重复,以确保它以最初的形态出现,而正是这样一种形态能确保其权威性。古人将未知具象化成妖怪,并试图用系统性的宗教去面对,这也未尝不是对心中恐惧的理论性提炼和解决。类似僵尸这样的妖魔就这样不断地被创造继而收服或消灭,恐惧最终在循环中变成已知。


PS: 关于魃和尸体致旱的能力,最近在弗雷泽的《金枝》里找到了可能的解释。他认为古代中国那些无人掩埋祭拜的尸体为了免于风雨侵蚀,便用死者才有的奇异能力阻止降雨,而这样的后果通常是过度天晴而导致干旱。可惜弗雷泽针对这一点并没有给出可靠的参考文献,否则对我来说也是很有价值的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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