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科幻小说《化石》连载37

聿北科幻 2018-07-13 07:42:11

广州(二)

1983年元月1日,清晨。睁开双眼的伍克总觉得左鼻腔被什么东西堵塞,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子的上端,明显感觉左鼻腔深处有个很硬的东西,死死堵在那里,很不舒服。难道是一坨鼻屎吗?伍克一咕噜起床下地,拿起脸盆走出房间,来到水房,接了一脸盆凉水,简单洗了洗脸,完后又换了一盆水,用右手食指顶住右鼻腔,用力擤鼻子,左鼻腔被那个硬物堵得死死的。伍克把头努力向后仰,使自己的鼻孔略微向上,用左手从脸盆撩起一点水,小心翼翼让一点点水流入左鼻孔,感觉到水已经浸润了堵塞物,伍克立即向前低头,让脸冲着脸盆,再次用右手食指顶住右鼻腔,用力擤鼻子,连续擤了两次,没动静。伍克憋足了劲,第三次用力,就听到“当”一声,有个什么东西掉进脸盆,左鼻腔立即呼吸通顺。脸盆的底部沉着一粒什么东西,半盆水里还分布着几滴鲜红的血液,正在水中逐渐散开。伍克用左手一把捞起那粒东西,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举高,借着透过水房窗户的晨光,仔细审视着。那是圆珠状颗粒,大小如同一颗花生米,颜色偏黄。放在手上掂了掂,挺重的。伍克把脸盆里的水倒掉,让此圆珠状颗粒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砸向脸盆,又是“当”一声,更加响亮,更加清脆。这是一颗金属。

伍克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这颗金属圆珠摆放在窗台上,呆呆地看着着它。这个玩意儿怎么就跑到自己的鼻腔里了呢?什么时候跑进去的?伍克拿起窗台上的一面镜子,这是多年前他在干休所大院里捡的,镜面中间裂开了,好在还有外围一圈木料框着,凑合着能用。伍克凝视着镜子里那张分裂的苍老面孔,左鼻孔下方还有刚刚流血的痕迹,那残缺的右耳以及眉心偏左的小圆坑把他的记忆拉回到1949年5月27日,他受伤后苏醒的那一天。按照胡均鹤和扬帆的说法,伍克是被堵天成的手雷炸伤后昏迷的。刚才从伍克鼻腔里喷出来的这颗金属圆珠会与他那次受伤有关吗?难道是手雷爆炸后从伍克眉心进入头部的弹片吗?

30多年来,伍克一直受困于头部的沉重感和压迫感,自从左鼻腔里喷出这颗金属圆珠,整个头部感觉轻松很多。望着窗台上这颗闪闪发光的金属圆珠,伍克念念有词:“小家伙,你真害羞,竟然躲在里面超过33年。今天跑出来,是想祝贺我67岁生日吗?”

一整天,伍克都试图想起1949年5月23号晚上到5月24号上午发生的事,作为国民党保密局特务的他在昏迷前,这是唯一缺失的记忆。下了班,回到房间,他一头栽倒在床上,还在想。忽然,伍克想起来了,1949年5月23号晚上,在上海西康路,他把一名受伤的解放军战士送到劳工医院。第二天也就是5月24号早上,他想去看望那名解放军战士,结果在劳工医院门口遇到了堵天成。堵天成说看到在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处卧底的女共党沈琬刚走进劳工医院,还从腰间取出一幅绞杀索转身就要往医院里冲,伍克就用左手重重砍向堵天成左侧太阳穴,接着跨过倒地的堵天成就往医院里跑。几乎同时听到身后堵天成一声嚎叫,伍克猛回头,随着一声爆炸,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根据胡均鹤和扬帆的对话,此时的伍克已经知道,那名被他送到劳工医院的解放军战士叫后制胜。身为国民党保密局特务,自己为什么要把受伤的解放军战士后制胜送到劳工医院?仅仅是出于好心吗?自己为什么要击打堵天成?仅仅是想阻止证据不足的堵天成滥杀无辜吗?对这些问题,伍克仍然想不清楚。

不知不觉间,伍克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的爸爸,竟然不是那个广东台山籍的伍朝贺,而是德国的犹太人德克•亨利,哥廷根大学的人类学教授。还梦见了自己的妈妈,不叫索菲亚,而是叫克劳迪亚•托马斯,也是犹太人。在梦里,自己不叫伍克,叫汉斯•亨利。在梦里,他畅游在哥廷根大学的图书馆和柏林大学图书馆,流连在爸爸德克•亨利的工作室——“大裂谷”。他还梦到了柏林的叔叔雅各布•亨利教他摆弄各种枪械和炸弹,还梦到婶婶桑德拉•皮埃尔给他和爸爸妈妈做各种美食。身为国民党特务的伍克一直有疑惑,自己3岁时死了爸爸伍朝贺,对伍朝贺没有丝毫印象算正常。可是,妈妈索菲亚死时,自己已经9岁,早应该记事了,怎么就对妈妈索菲亚也没有丝毫的印象呢?更奇怪的是,在梦里的爸爸德克•亨利、妈妈克劳迪亚•托马斯、叔叔雅各布•亨利和婶婶桑德拉•皮埃尔居然都有十分清晰的面容,好像真的一样。接下来大约连续两周,伍克天天晚上都做这种梦,几乎一模一样。

直到一天晚上,伍克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还不到7周岁,在柏林,被一群纳粹冲锋队的人追杀,说是要把他拿去活活烧死,为纳粹献祭。伍克在梦里还隐约看见一堆堆被纳粹烧死的儿童的骨头,非常恐怖。随着一声大叫,已是满身冷汗的伍克惊醒了。定了定神,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在做梦,心有余悸的伍克又进入梦乡。就在伍克即将被那群冲锋队的人捉住时,忽然出现了4名中国人,伍克认识他们,周恩来,张申府,朱德,孙炳文。周恩来一把抱住伍克,死死护住他,张申府,朱德,孙炳文冲上前与那群冲锋队的人扭打起来,尤其是朱德异常勇猛,他一个人就打倒了好多个冲锋队的人。冲锋队的人都被打跑后,周恩来问伍克叫什么名字,伍克对周恩来说:“我叫汉斯•亨利,我要认你做我的义父!”周恩来说:“好吧,我认你做我的义子,给你取个中文名字,就叫‘伍克’,克服困难,克敌制胜。”随后,伍克醒了,天亮了。

起床后,伍克一直琢磨自己做的这个梦。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在柏林被纳粹冲锋队的人追杀?作为国民党特务的伍克,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出生于上海,3岁死了广东台山籍的父亲,然后随母亲索菲亚来到德国柏林,9岁时又随母亲索菲亚回到上海。作为国民党特务,伍克在自己的记忆里几乎找不到柏林乃至整个德国的任何清晰痕迹,一片模糊。还有更奇怪的,周恩来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认他伍克做义子呢?还有张申府这个人,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不知道这个人,可伍克在梦里就知道,张申府比周恩来更早加入中国共产党,甚至是周恩来的入党介绍人。接下来连续半个多月,伍克几乎每晚都会梦到自己被纳粹冲锋队的人追杀,都会梦到自己认周恩来做义父。

直到一天晚上,伍克又做了一个全新的噩梦。他梦到自己的妈妈克劳迪亚•托马斯被纳粹冲锋队用炸弹炸死了,爸爸就带着他登上笛卡尔号邮轮准备逃亡。在笛卡尔号邮轮上,爸爸被保罗•穆勒、石井纲纪、小泉直勇、石原敬尔4个坏人逼问汉斯•亨利的下落。爸爸不说,就被这4个坏人扔进大海。小小的汉斯•亨利忍住巨大的悲痛,巧施计谋,先借石原敬尔之手杀死小泉直勇、石井纲纪和保罗•穆勒,再用一把短刀杀死石原敬尔。在梦里,伍克知道,那把短刀还是朱德叔叔送给他的纪念物。在梦里,那4个坏人面目清晰可憎,好像电影一样。接下来连续好多天,伍克几乎每晚都会做这个噩梦。

直到有一天晚上,伍克梦到自己竟然有一个妻子,叫戈木兰,虽说比伍克大将近22岁,却温婉动人,对伍克体贴备至。两人1934年底结婚,一直相亲相爱,幸福地生活在上海。更让伍克震惊的是,他的妻子戈木兰竟然是共产党,而且还介绍伍克加入了共产党。对此时的伍克来说,梦中的戈木兰一点儿也不陌生,一点儿也不模糊,其音容笑貌、举手投足清晰可见。伍克还梦到,周恩来曾到家里来做客,还为伍克安排了一个掩护身份,也叫伍克,父亲叫伍朝贺,广东台山人,祖父伍延堂,母亲索菲亚,德国犹太人。在梦中,周恩来为伍克选定了代号,叫“化石”,也为戈木兰选定了代号,叫“补丁”。更让伍克震惊的是,潘汉年竟然以“老汉”的身份也来家里做过客,他要求“补丁”戈木兰完成“把脉行动”,即以“中华儿童亲善救助会会长”的身份参加一个有日方人员出席的交流活动,从“渔夫”手里拿到关于“桐工作”的绝密文本,然后再转交给潘汉年。同时,潘汉年还要求伍克择机打入国民党军统。虽说这不是噩梦,但足以让睡醒的伍克惊出一身冷汗。伍克还有个妻子叫戈木兰?夫妻俩都是共产党?祖籍广东台山的身份竟然是周恩来为伍克安排的掩护身份?是潘汉年要求伍克到国民党军统做共产党的卧底?梦境大大超乎想象,伍克不禁摇头苦笑。

连续几个月,伍克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进入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梦境。伍克有些担心,自己在精神方面可能出了问题。这些梦境虽然很离奇,但没有内在矛盾,可以构成一个大致完整而自洽的故事,更重要的是这些梦境都有统一的指向:让伍克的身份从反动逆转到革命,让伍克的社会地位从刑满释放的国民党特务逆转到老一辈革命者甚至革命家。伍克也时时安慰自己,被压抑太久了,做一些好转的幻想也正常,只是不要幻想太多,更不要把幻想当真实。尽管如此,白天上班的伍克仍然时不时想起梦中的妻子戈木兰,心里总念叨:如果她真的成为我老婆那该多好啊!在他内心深处,甚至还时不时跳出这样的怀疑:也许梦中的戈木兰真的就是自己的老婆?每当伍克想到这儿,大多会发出自嘲式傻笑并摇摇头。

1983年5月20号中午,刚吃完午饭的伍克,就被干休所主任丁品质叫到食堂的一个雅间,那里只有他俩。伍克意识到,最近几年,每一年都会有一次这样的谈话,谈话内容应该还是老一套。

“伍克,最近还好吗?”丁品质一边问,一边喝着手里的那一杯啤酒。

伍克点了点头。

“关于你退休的事呢,我还在帮你想办法。本来呢,1965年你就已经转成干休所的正式职工,可是后来我们才发现,你的转正手续里少了一份重要资料,从1976年到现在,你的退休手续就给卡在这儿了。你也不要急,要相信组织一定能把你的事办好。你还要认真工作,不要有情绪,听明白了吗?”丁品质一边说,一边晃着那颗尖尖的脑袋和翘起的二郎腿。

伍克点了点头。

“你的老领导卜朔民同志很关心你,今天上午还给我打了电话,特意问到你的情况,我提到你退休的事。他也说了,一定要实事求是,既不能违反原则,也不能损害干休所职工的正当权益。你在干休所这边的任何问题,都应该跟我讲,我办不了的事,就会找卜朔民同志帮忙,你的事嘛,他不会不管的。你明白吗?”说完,丁品质把那半杯啤酒凑到嘴边,吹着泛起的泡沫,眼睛却盯着伍克。

伍克点点头。

丁品质一口气喝完杯中的啤酒,把杯子“咚”的一声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走了出去。

看来丁品质和卜朔民达成了默契,他俩根本就不想让伍克顺利退休,对此伍克心知肚明。卜朔民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时时提醒伍克:不要乱说乱动,你攥在我的手里。

不退休就不退休吧,不就是每天还要上班干活儿嘛,自己的身体还挺得住,没什么大不了。作为一个刑满释放人员,作为一个身背国民党特务这种历史包袱的人,伍克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幸运了,要不是机缘巧合,要不是黄永胜司令员果断决定提前释放,要不是黄永胜司令员用心保护,那个伍克不是死于卜朔民的毒手,就是死于红卫兵的毒手。

晚上7点30分下班时,伍克正准备离开已空荡荡的食堂,看到食堂一张饭桌上有一份《人民日报》,伍克就顺手拿走了。在食堂里捡走别人看完的报纸,这是伍克常干的事。回到自己那间不大的寝室,打开那份当天的《人民日报》,大致翻看着。当他翻看到第八版,发现整版都是一篇报道《极致的牺牲——忆戈木兰》。戈木兰?伍克眼前一亮,这个名字怎么和最近这段时间自己梦中妻子的名字一样呢?报道左上角有一张大幅照片,伍克定睛一看,哇!这不就是几个月来常常出现在梦中的妻子戈木兰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莫非是自己产生了幻觉?眼前这张报纸是幻觉吗?或者,自己看到报纸上这位戈木兰的照片后才产生了梦中见过戈木兰的幻觉?伍克平伸右手,用掌心猛力拍向自己的脑门,随着“啪”的一声,毫不含糊的疼痛从脑门炸开,再定睛看看报纸上那副戈木兰的照片,没错,这就是一张报纸,上面刊登着戈木兰的照片,不是幻觉。伍克这才开始仔细阅读报道上的每一个文字。

戈木兰原名殳玉兰,1894年6月25日出生在天津市一个普通的市民家庭。祖父原为满清朝廷通政司参议,属正五品官员,后被罢官,原因不详。到父亲一辈,家道中落,生活日渐艰难。父亲虽读过一些书,却从未参加过科举考试,也没有一技之长,只靠从上一辈继承的那点儿家当勉强度日。母亲没什么文化,嫁给父亲后扮演着中国传统家庭主妇的角色。父母只生了两个孩子,哥哥殳振业比殳玉兰大三岁。哥哥殳振业是父母的全部希望,家中不多的资源更多地向哥哥倾斜。在殳玉兰的记忆里,母亲一直都给哥哥做小锅饭,让家中哥哥一个人吃得更好。在周围同龄人当中,哥哥穿着较好的衣服,读着最好的学校。对这一切,殳玉兰觉得天经地义,她很听话,很珍惜与父母、哥哥的亲情,自小就开始帮助父母料理家务,14岁起,几乎全部家务都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她一直想读书,可是父母始终没有同意,只能零零星星从父亲和哥哥那里识得了几个字。对此她虽有遗憾,却能理解,家中并不宽裕,全力培养哥哥,等哥哥有了出息,全家就有希望。自小孝顺听话的殳玉兰只在一件事上不肯妥协,那就是拒绝缠足。自4岁起,母亲就张罗着给殳玉兰缠足,指望殳玉兰将来能长出和母亲一样的小脚。这种摧残女性身体的变态做法在中国延续了上千年,尤其是城市的汉族民众,视女性未经缠足而自然长成的“天足”为丑陋,把摧残女性双足而形成的“三寸金莲”视为美,视为体面。母亲白天给殳玉兰缠上脚,晚上殳玉兰就偷偷拆开、剪开,为此殳玉兰不知挨了多少打骂。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一直持续到殳玉兰12岁,母亲眼看无望,才不得不放弃。在这一件事上,殳玉兰觉得亏欠父母,也不再提上学的事,更卖力地帮父母干家务。16岁起,殳玉兰开始进工厂做工,工钱全部上交父母,贴补家用。

尽管殳玉兰是天足,可是她天生丽质,在天津这座开化较早的大城市,依然是很多人家的理想媳妇。自殳玉兰17岁起,时不时有人上门为殳玉兰提亲,父母总说孩子还小,暂时不谈婚事,殳玉兰也觉得父母说得没错。殳玉兰21岁那年,24岁的哥哥殳振业只身去了东北闯荡,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过天津的家,隔三差五会给家里写封信,但从未给家里寄过钱。全家知道哥哥一个人在东北闯荡不容易,只能默默为哥哥祈祷,希望他有朝一日闯出名堂,或者衣锦还乡,或者把全家接到东北。哥哥殳振业走后,殳玉兰义不容辞地承担了照顾父母的重任。早上为父母做好早饭,自己带上两个玉米面窝头做午餐。白天去工厂上班,晚上回家帮父母做晚饭,工钱照样全部上交父母。恰恰是殳玉兰违逆长辈不愿缠足,保留了一双天足,才有可能去工厂做工挣钱养家,相信父母内心也清楚这一点。

日子一天天过着,到了1923年,殳玉兰已经29岁,偶尔还会有上门提亲的人,父母依旧不同意,理由已不再是年龄,因为殳玉兰早已是大大超龄的未嫁女子。殳玉兰渐渐认识到,父母会拒绝一切上门提亲,理由只有一个,一旦她嫁了人,谁来照顾父母?父母越老,越需要她这个女儿的照顾,她就越发不能嫁人。嫁人这事,她已不再奢望,就能这样照顾父母一辈子,她也认了。

恰恰这一年,一个扫盲夜校引起了殳玉兰的主意,每天晚上上课,还全免费。反复央求父母,他们才勉强同意让殳玉兰进夜校学习。夜校开班第一天就是邓颖超讲课,殳玉兰被讲台上这位比自己还年轻十岁的女老师深深吸引,她的气质、她的谈吐、她的学识令殳玉兰深深折服。邓颖超也注意到殳玉兰,她是班上年龄最大的女学生。殳玉兰学习认真、努力,对邓颖超很尊重,更是主动帮助老师干着干那,深得邓颖超的肯定。邓颖超也去过殳玉兰家里两次,与殳玉兰的父母有过一些交流。一天夜校下课,邓颖超陪同殳玉兰走了一段路。

“玉兰,你想没想过这样一个问题,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邓颖超问。

“颖超老师,上个月你就教了我们‘意义’这个词,可是你刚才说的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殳玉兰第一次遇到如此抽象的问题,有些兴奋,又有些茫然。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思考这个问题。就说我吧,父亲重男轻女,我一出生就想着要把我送人,是母亲一再坚持,才把我留下来。在我5岁那年,父亲病死在新疆,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等我长大,接触了进步思想,才开始思考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投身于振兴中华的革命,投身于解放全人类的革命,这才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这不是任何人强加给我的,这是我自己经过慎重思考的选择。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我的母亲很支持我参加革命事业,我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伟大的母亲感到欣慰。现在说你吧,恕我直言,就是按照封建伦理的标准来看,你的父母也是不合格的,他们太自私,他们对你没有真正的爱。对他们而言,你就是一个养老的工具。为了给他们养老,他们宁可不让你结婚,为了给他们养老,你的一切都可以牺牲。在他们的观念里,你不能为自己活,你只能为他们两个人活。如果说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就是给他们养老,那你完全不用来到这个世界。我们应该孝敬父母,但是这不应该强行成为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你眼看就30岁了,要多为自己打算,否则,将来你会吃大亏。”邓颖超语重心长地说。

“颖超老师,谢谢你,谢谢你,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你是我的老师,你的话我一定要好好琢磨。”说完,殳玉兰双手捂着脸放声痛哭。

这一夜,殳玉兰失眠了。

偶尔还会有提亲的人上门,殳玉兰的父母一如既往地拒绝,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拒绝。这期间,夜校另一位老师通摆渡曾向殳玉兰表白,殳玉兰实在看不上他,借用父母做了一次挡箭牌。说实在话,在众多到殳玉兰家里提亲的人当中,通摆渡还是殳玉兰唯一坚决不想嫁的人。看不上就是看不上,也许是由于通摆渡那浓烈的口臭,也许是由于通摆渡身上那浓烈的烟味儿,也许是由于通摆渡那茂盛的鼻毛,也许兼而有之,具体原因殳玉兰自己也说不清。

1925年夏天邓颖超去了广东,临走前,她留给殳玉兰5个大洋。殳玉兰开始不敢收,她知道,颖超老师并不宽裕。邓颖超特意嘱咐殳玉兰,这5个大洋一定要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千万不要交给父母。邓颖超离开天津后,殳玉兰也离开了扫盲夜校。

1927年3月的一天,下了班正要回家的殳玉兰被邻家14岁的女孩萍儿给叫住了。

“玉兰阿姨,我实在看不下去,告诉你一件事儿。”萍儿很神秘的样子,还四下看了看。

“啥事?”殳玉兰问。

“你哥哥从东北来信了,这一次把信寄到了我家里。”萍儿这一说法倒是让殳玉兰吃惊不小。以前哥哥从东北来信,都是直接寄到自己家里,这一次怎么寄到隔壁邻居家里呢?

“前天你爸和你妈来我们家看了信。信上说,你哥哥在东北已经站住脚,还结了婚,要把你爸和你妈接到东北去。你哥信上说了,不让你去东北,他说他只养你爸和你妈,他没义务养你这个妹妹。还有更恶心人的,昨天,你爸和你妈就给你定了一门亲事,我也见了,是个60多岁的糟老头子,还抽大烟,他家里早没什么钱了,老婆死了,带着6个孩子,老大和老二都20多岁,最小的两个还不到10岁。听说好多年前你爸和你妈还向这个糟老头借过钱,资助你哥去东北,这么多年钱也没还上。这回就拿你抵债了。”说完,萍儿赶紧跑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五雷轰顶,让殳玉兰不知所措。她还存留一丝幻想,也许是萍儿和她开玩笑。殳玉兰回到家里,父母的眼神游移不定,那个糟老头子就坐在家里,桌上还放着10个大洋。一看到殳玉兰,父亲一把就把桌上那10个大洋收了起来。

“玉兰啊,你都33岁了,也该成个家了。这位宦先生人挺好,你嫁给他过日子吧。”父亲轻描淡写。

“什么时候结婚?”殳玉兰问。如此爽快、如此直接,反而让殳玉兰的父母和那位60多岁的宦先生愣了一下,旋即殳玉兰父母的脸上露出糜烂的笑容。

“我知道玉兰就是孝顺的孩子。这么着吧,明天白天你送我和你爸上船,我和你爸去东北看看你哥哥,没几天我们就回来啦。送完我们,你就去宦先生那儿吧。把你嫁个好人家,我和你爸也就放心啦。”母亲继续着冷酷的表演。

“宦先生,这样吧,你先回去,明天晚上到我家找我,我跟你走。”殳玉兰平静地说。

“木兰,这样吧,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送老人家上船,完后你和我回我家吧。”宦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

“哦,木兰啊,这套房子已经卖给别人了,明天下午人家就来收房子。你嫁了人,妈妈真舍不得,我和你爸也没什么东西给你,这个镯子就给你做嫁妆吧。”母亲挤了挤眼泪,从右手腕上摘下那个铜镯子递给了殳玉兰。

宦先生走后,殳玉兰帮父母收拾了行李,顺手也帮自己收拾了行李。

“爸,妈,我想今晚先把我的行李拿到宦先生家里,明天送完你们我和宦先生就直接去他家了。”父母点了头。

殳玉兰提着自己的行李,到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坐上了当晚去上海的火车。她身上仅有的5块大洋还是两年前邓颖超送给她的。坐在开动的火车上,殳玉兰又想起了邓颖超曾经让她思考过的问题: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一直做着孝顺的乖孩子,一直辛辛苦苦伺候着亲生父母,哪怕不嫁人,就这样给父母送终,殳玉兰也认了。父母投奔哥哥,哥哥不要自己,殳玉兰也认了。父母把房子卖掉,不给她留一分钱,殳玉兰也认了。在天津,33岁的她可以养活自己。可是,可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却为了偿还资助哥哥的外债,为了多拿区区10个大洋,生生要把她嫁给那个60多岁抽大烟还带着6个孩子的糟老头子。自己就像一条狗,被不再需要自己的主人卖给了狗肉店。还好,邓颖超和邻家女孩儿萍儿让殳玉兰感受到人世间还有真诚和温暖。殳玉兰摘下几个小时前母亲送给她的那个铜手镯,毫不怜惜丢出车窗外。她后悔,这一步走得有些晚。她庆幸,这一步走得还不算太晚。

1927年3月19日,殳玉兰抵达上海。3月21日,正赶上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贝特朗夫妇不慎与他们才4岁的宝贝儿子布鲁诺走散,夫妇俩快要急疯了。殳玉兰在枪林弹雨的北火车站发现了无助的布鲁诺,从孩子嘴里得知大致的家庭住址,东打听西打听于当晚把这孩子送回了哥伦比亚路,令贝特朗夫妇十分感激,并请殳玉兰留在家里做了保姆,管吃管住,此外每个月还有3个大洋的酬劳。可是好景不长,1927年4月12日起,蒋介石对共产党大开杀戒,一片血雨腥风。贝特朗夫妇感觉上海太危险,遂决定返回欧洲,走之前还给戈木兰留了50个大洋,并把房租交到1928年4月。1927年5月1日,殳玉兰恰巧遇到了刚刚从广州赶到上海的邓颖超和她母亲杨振德,就让她们母女俩在哥伦比亚路的房子里安顿下来,直到周恩来把她们接走。1927年10月,由邓颖超做介绍人,殳玉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同时给自己改名为戈木兰。

戈木兰这段经历并没有出现在伍克近几个月的梦境里,尽管如此,他仍然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听说过,到底是谁跟他说的,一时想不起来。伍克继续往下看这篇报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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