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读长篇小说《海昏:王的自述》

江西席殊书屋 2018-02-19 17:4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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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王的自述》,程维(作者),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6年5月出版



即使他不低头,皇冠依然会掉


—读长篇小说《海昏:王的自述》


程 玥/文

 

在自己的阅读清单里,关于历史题材的文学作品,喜欢的屈指可数,仅有莎翁的戏剧《大将军蔻流兰》和英国作家罗伯特·哈里斯的小说《庞贝》,最为推崇。但如果从观照的角度上来看,《庞贝》与百花洲文艺出版社最近推出的《海昏:王的自述》气质上相对吻合:公元前6世纪亚平宁半岛发生的古城浩劫,2000多年前中国西汉悄无声息发生的权力角逐,一切在现代人看来,亲历者的故事、历史真实的细节,似乎都不能仅靠碳元素检测来得知,客观的科学鉴定都无法获取人身上的喜怒哀乐、繁盛与衰败。


这个时候,乏味、干瘪的考古推测根本无法满足普罗大众的想象,特别是阅读者,他们并不在乎维苏威火山的流屑当中活性物质的成分,正如红土地上的老百姓们,并不计较马蹄金物理概念上的金属纯度。有罗伯特·哈里斯、程维这样的作者,实属是现代人的福音,他们在真实与虚妄中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的支点,如同犯罪素描师一般描绘出历史景观,我想这些文字便是印刷在纸张上的传奇。


《海昏:王的自述》是目前备受关注的海昏侯题材图书之一,它也是目前国内第一部写汉废帝刘贺生平的长篇小说。作者程维先生此前的身份一直是国内新古典主义现代诗创作的领军人物,出版过《他风景》《古典中国》《纸上美人》等诗集,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在海内外产生影响,其间他一直从事历史随笔的书写,出版过《独自凭栏》《沉重的逍遥》《水墨青谱》等散文随笔集,近十年来连续推出《戈乱》《双皇》等历史题材的长篇小说,引起读者关注。如今他执笔创作旳历史小说《海昏:王的自述》,文学语言中不乏诗歌的灵性、细腻,宛若一支若隐若现的美手,牵引着读者。作品通篇采用第一人称的叙述,开篇文字“若你在豫章遇到一个衣锦还乡的人,面色红润,说着京师腔的南方口音,热情而主动地与你搭讪,你最好离他远点,没准他就是个朝廷派下来的坐探……”,这般引人入胜的叙述,一瞬间就让读者似乎感受到了豫章古城内的沤热与四处流窜的不安,大难来临的压抑氤氲着每一个与废黜王室有染之人的周遭。


历史上的“被监视者”刘贺在作者的笔下是孤独而无力的,他一直笼罩在皇室先祖荣光的阴影之中,喋喋不休地议论起祖父的伟大与在情事上的猥琐,处于矛盾且喜怒无常的心理活动,让其看上去就像一名叛逆的古代青年;他爱读《论语》,也喜欢狩猎,所有嗜好也都是源自那被缚与挣扎的心灵。长安城的一纸诏书令他周身沸腾、摩拳擦掌,但王樵、严重光、魏莳、杨墡诸人的意见却喜忧参半。在不安、恐惧与兴奋中来到王城,朝堂上的重要人物霍光充满了“克罗诺斯”(古希腊众神之王)式的压迫感,打破了对方原本“求同存异”的幻想,相见时启口的一句“像”充满深意与机锋,令初出茅庐的刘贺惶惑不已,作为曾经黄金时代的伟大战将、霍去病的兄弟,霍光说出的虽是一字,潜台词却是“你像,但你不是;你虽继承了武帝的血脉,但你并不是武帝”。


此后的数次交锋描写,包括霍光对刘贺昌邑带来大堆人马的不满、走访将军府时刘贺对自身称谓的斟酌等情节,让我有充分理由相信作者内隐一种残暴与柔情相交的复杂父权来塑造霍光的形象,霍大将军是汉室武帝父权主义的延承,封建传统的权威话语者,年轻缺乏经验的刘贺无法通过密不透风的他实现攫取权力的投机,进而撬动自己命运的齿轮。小说当中,废黜帝位后,刘、霍两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交心的谈话中,写道:“霍光面孔朝天,拱手拜了两拜,说:‘知我者,武帝也。’我说:‘ 你不是说我很像祖父么?’霍光说:‘看来我真的老了,你看,我的舅父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四十六岁就故去,我的长兄骠骑大将军霍去病二十四岁而殇,我今年五十有六了,已过了知天命之年,都是在跟你们这些小孩子打交道,我老矣,天知否?’霍光说到动情处眼里似有薄薄一层泪影。”这些描写与对话预示着父权主义的裂纹,其解体的预兆,但也同样例证了汉室先祖的血脉、传统社会的纲常对其二人的深远影响。我想关于作者对刘、霍的表达,想必与真实历史上那种既剑拔弩张又惺惺相惜的关系也有着惊人的暗合。


前半段讲庙堂之上,后半段讲江湖之远,丰富的细节虽耐人寻味,但最独特的部分却体现在中段与尾声。其一是在加冕之前,刘贺在封地的树林里遭遇无头犬,鬼魅的描写充满了不祥之意,如黑泽明在《蜘蛛巢城》中表现主人公鹫津大将军在蛛脚森林中迷途的情景;其二是临近结局,海昏侯府上下遭遇申鱼赋的屠杀与清洗,危在旦夕之际,侯府的高墙、梁柱上飞下四足翼人,在刘贺混沌、渐虚的意识中结束了黑色梦魇般的浩劫,这其中颇有古典志怪小说的色彩,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是一种寓言式的心理描写,显得精妙好看。


读罢全书,我不由想起了网络上兴起的一段话:别低头,皇冠会掉,别流泪,坏人会笑;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有网友说这是亨利国王写给法兰西皇后的,对于小说中壮志未酬的刘贺实在无用,帝王之家的艰险与下意识的对抗游戏,注定他的皇冠会掉,哪怕他从未低头……

虚写抵达本真


—评《海昏:王的自述》

 

游灵通/ 

历史与虚构

历史是一位任人打扮的姑娘。历史也是一块可以随意涂抹的画布。这都是文人的优美比喻,难免让人产生妖娆和艳丽之感。换句话说,历史由掌握了话语权的人,也就是成功者说了算。历来成王败寇,充满血腥与残酷。项羽英雄豪杰,垓下被围,只能乌江自刎,被称莽夫;刘邦谋略过人,得统天下,未免不是阴险之徒?作家程维的这部小说无疑颠覆了以往的历史书写。

不同于官方的记录,也不同于民间的传诵,更不同于遵照史实的演义,程维撕开历史事件的虚伪表面,深入历史人物的内心和灵魂,探索人性的幽微与深邃。甚至与历史记载背道而驰,为历史人物翻案。废帝刘贺,史料说他:“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程维则透过这些表面记叙、事件罗列,重返刘贺的内心,力图触摸他的生命本真,看清历史的现场。哪怕《史记》也多有不实,程维的虚构书写未免不是另外一种历史真实。


诚如程维在后记中所说:“我更关注的还是主人公在起伏跌宕命运当中的人性显露,我相信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对于在黑暗世界里沉沦的生命而言,那就是一个辉煌的宫殿。”


器物与意象

在海昏侯刘贺的墓葬中,挖掘出土了大量的马蹄金、麟趾金、金板、玉器、编钟、青铜器、圣人屏风、漆器、错金银车马器等器物,令人叹为观止。在一般人看来,这些只不过是一些历史文物而已,可供观赏,别无其他。但在作家程维的眼中,这些器物都附着了两千年前的人物气息。他们的幽魂还围绕器物不散,难以安宁。程维则用他华美的文采,借助这些器物,为海昏侯招魂,使他的冤屈得以申诉,使他的灵魂在这部小说中得以安顿下来。这就好比一场招魂的巫礼,必华服披身。妆容多彩,歌舞多姿。


除此之外,还有雁鱼灯、昭明镜、昆虫琥珀和蝶形玉佩。这些器物本身充满美感而外,作为意象,也是刘贺整个人生的隐喻。一盏雁鱼孤灯,烛照和温暖着他凄凉、黑暗、沉沦的一世,也让他洞悉他人内心的阴面覆蔽与暗影浮动。试摘一句:“雁鱼灯光下,坐着一侧面女子,她耳垂的精致吊坠使她有一种楚楚动人之姿,她的白色丝帛衣裙宽松覆盖四周,里面是一袭芙蓉般艳丽齐胸而下的柔软大裙。她好像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团灯影。”这样的描写可谓俯拾即是,雁鱼灯在作者的笔下带着不无浪漫和美感的想象,给人慰藉。昭明镜则给刘贺提供了遁入一个虚幻且虚无的世界的通道。那个世界与现实世界互为映射。还有堪称刘贺人生写照的昆虫琥珀,“美妙的琥珀里桎梏着一只飞虫,它的姿势还是展翅的,然而就在那一瞬被琥珀包裹,永久凝固在琥珀里,那是一滴神的眼泪,美艳而哀愁”。蝶形玉佩则代表了刘贺与杨雩的凄美爱情,这份爱情注定以生死诀别的悲剧告终。


鸦黑与雪白

程维不仅是个优秀的诗人,富有语言天赋,而且是位出色的画家。如果说意象是诗人的特长的话,那么色彩则是画家的专利。从其无心抑或有意的对于色彩的描绘中,我们亦可窥探作品的潜在信息和作者的内心符码。这部小说的主色调无疑是黑与白两色。黑白强烈对冲,贯穿了小说的始终。比如乌鸦与白雪,夜色与缟素,飘飘美髯与浩荡乳房,黑衣刺客与白装伶人,黑色栏杆与白鸽,历史的抹黑与自我的辩白等。


看作家程维在作品中是如何描写的:“一只黑色的乌鸦驮着白色的雪片飞到我的庭前,带来白茫茫的早晨。”“一些乌鸦的羽毛会纷纷扬扬落下来,像黑雪。”“未央宫一片缟素,百官众臣、王公贵族白衣胜雪。”“许久不见的白鸽又飞抵到了海昏侯府后院的黑色栏杆上。”……


黑色代表着压抑、沉重和禁忌,白色则象征着美好、和平与单纯。程维以色彩的语言、视觉的想象,表达了刘贺,也寄托了作者自己对美好与安宁的无限向往。正如小说中一再出现的一句话所描写的情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大概是作者的终极理想。


幻象与魅影

一个幻象一直莫名出现在刘贺的眼前。一条无头犬,向他摇了三下尾巴。这大概是不祥的预兆。而这个幻象只有龚遂能够看见。龚遂看破了刘贺的悲剧一生,却只能无奈叹息。“龚遂默默地听着,他像个影子一样挂在屏风旁边。”“师傅龚遂说此话的时候一半脸部光影闪烁,另一半脸部仿佛隐匿在虚无中。”


刘贺常被噩梦困扰,梦魇与幻觉都是现实的投射。程维的虚写可谓直抵人物的内心与灵魂,充满奇思异想。梦魇与幻觉往往比现实更见本质,也更具血肉。历史的书写不再停留于对于事件的貌似客观的叙述。瞬间的光与影反而能够勾勒出人物内心的深层图景,而且有着强烈和魅惑的画面美感。


除了幻象之外,魅影也是作者所着力描绘的。程维不但虚写历史,甚至充分发挥瑰丽的想象,向着神话的方向迈进。雁鱼、连枝灯影也好,昭明魅镜也好,屏风人影也好,影壁翼人也好,无不如此。比如:“镜子里甚至呈现了李夫人的许多不同身影,仿佛镜子贪恋一个人的美,就将她强行留在深处。”“我发现连枝灯影里有一个美婢在那里窥视,待我再想看清楚时,她就消失了,仿佛一缕散香,消失在馥郁旳夜色里。”“雁鱼灯的光晕里,他像一个又薄又轻的影子,他默默地把我扶起来。”“被夕晖染得焦红的树叶在簌簌变黑,投下沉重的阴影。”“灯影在墙和帐帏上虚晃着,变幻不定,那影子一时像我想象中的霍光,一时仿佛是那个一闪而逝的令我惊艳到了的女刺客。”

 


程维,生于1962年,南昌人,毕业于江西师大中文系,1997加人中国作家协会,现为江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著作有长篇小说《戈乱》、《双皇》,诗集《他风景》、《纸上美人》、《古典中国》及《江右书》系列,散文集《独自凭栏》、《沉重的逍遥》、《豫章遗韵》、《水墨青云谱》、《书院春秋》等。获中国作家协会第八届庄重文文学奖,中华好图书奖,第一、三、五、届江西省谷雨文学奖,江西省优秀文艺成果奖,陈香梅文化奖,滕王阁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天问诗歌奖。作品译为英、法、日、塞尔维亚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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