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李骏虎对话:科幻文学与现实主义密不可分

小说月报 2019-09-14 06:26:45

在山西太原举办的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上,刚刚以《三体》获得“雨果奖”的作家刘慈欣与山西青年小说家李骏虎进行了一次传统文学与科幻文学的对话。如同李骏虎所说,科幻文学过去被视为小众的类型文学,但以《三体》为代表的当代中国科幻写作对于文学的启示,并不局限于小众,也不仅仅是类型化的。《小说月报》2015年开放叙事栏目也曾推出一期科幻文学小辑,对于科幻文学与现实主义这个话题,您有何高见,可直接在微信页下方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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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李骏虎对话:

科幻文学与现实主义密不可分



主持人:刘慈欣老师,您认为中国的科幻小说是否已经达到世界级水平了?


刘慈欣:这是个幻觉。因为中国目前的科幻市场还处于一个很低迷的状态,读者数量很少,也缺少有影响力的作品和有影响力的作家。这种情况不会因为某个作家获得某个国际大奖而改变,我们现在的科幻文学与世界科幻文学的大国,比如美国相比,差距还是很大的。


主持人:中国科幻小说一直没有崛起,是因为没有市场还是没有科幻作家?


刘慈欣:这个问题要从两方面来回答。一方面中国的科幻小说发展道路很曲折,清末民初科幻小说繁荣,后来被战乱所中断;上世纪50年代受苏联的影响,国内的科幻文学也一度繁荣,但是又被“文革”中断;到了上世纪80年代也曾经有过短暂的繁荣,而且十分繁荣,那个时候叶永烈的一本《小灵通漫游未来》销量能达到400万册,但后来也由于“反精神污染”等原因被中断,一夜之间整个国内的科幻出版降为零,一直到1995年左右才慢慢复苏过来。中国的科幻文学总是不停地中断,而且每次中断后的复苏跟上次没有任何传承。比如我们现在这一代科幻作家与上世纪80年代的科幻作家完全断层,不管是创作理念还是相互之间的关系,完全没有传承。所以尽管中国科幻文学的起源并不晚,但到现在仍然处于幼稚、不成熟的阶段。


主持人:不知道李骏虎老师小时候是怎么理解外太空的?


李骏虎:我父亲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农民,所以家里有很多藏书。我从小阅读过的实际上不是纯粹的科幻作品,而是真正的天文知识书。刘慈欣的《三体》出来之后,好多读者和作家对里面硬科幻的理解存在隔膜,因为他们对天体的基本称谓都不是很熟悉,但是我从小从父亲收藏的一些天文类图书中读到过超新星、红超巨星、星云、黑洞等天体概念,也知道超新星的爆炸是怎么回事。父亲有一本《天文知识》,图文并茂,我现在都清楚地记得封面的样子。我在小学的时候就非常沉迷这本书,晚上乘凉时躺在麻袋片上仰望星空,想象白天看到的那些天体的位置和形状。这对于当时的我,用句时髦的话就是脑洞大开,对一个农村的孩子来说,能让你超越区域,甚至能够超越地球想象宇宙,这种良性的刺激是非常棒的。至于对外星的猜想,我觉得不仅仅是孩子的事情,到现在我都很着迷,全世界很多人都很着迷。人类对未知的探索方面的兴趣和热情,永远都处于童年阶段。


主持人:刚才李骏虎老师提到了“硬科幻”,是因为李老师读到一些天文学方面的书籍后掌握到的,相对而言就有“软科幻”,这是个什么概念?


刘慈欣:其实科幻小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迄今为止对科幻小说没有任何准确的定义,不同的评论家提出的定义多如牛毛,但没有一个大家能够承认的,因为每提出一个定义都能找到一个例外,以至于现在的一个定义是“科幻出版社出版的就是科幻小说”。所以说“硬科幻”和“软科幻”也是读者一个习惯的叫法,可能把作品中基于科学的想象称作为“硬科幻”,把科幻作为一张皮,用它来包装传统的爱情、侦探之类的作品叫做“软科幻”。分辨的办法就是,如果抽掉里面的科幻内容,这个故事就没法讲了,就消失了,这就是“硬科幻”,在西方一般被称为“坎贝尔型”科幻。坎贝尔是一个早期的科幻编辑,他对后来的科幻文学的发展起过很大的作用。


主持人:在《三体》中好像就有很多这样的“硬科幻”,在阅读的过程中很多读者都认为这是真的,在未来会成为现实。


刘慈欣:这是每个科幻作者所追求的东西,都试图用现实主义的笔触,把最疯狂的现象写得跟新闻报道一样。如果你的笔触本来就是幻想的,再去描写幻想的东西,那不是科幻小说所愿意用的笔法。它一般是用现实主义的方法去描写最疯狂、离现实最远的东西,也是科幻小说一个基本的创作理念。


主持人:李骏虎老师,《三体》的成功对传统文学是不是也有一定的启示和影响?


李骏虎:刘慈欣的创作,包括他这次获奖对中国文学有很多的反观和启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中国传统文学的创作——我并不是要唱衰它——失落了很多应该有的取向。中国文学从源头以来,比如屈原的《天问》,一直就有时空的意识、有宇宙的意识,但是到了当代,尤其是近几十年来,作家们似乎只有大地情结,都是站在土地上,没有飞扬的东西,像天空、宇宙等等都没有了。《三体》在这方面是一个很大的提醒,为什么我们失落了这一块?对文学来说,“想象”是一双翅膀,但是我们一直趴在地上,不能像苍鹰一样飞,只能像母鸡一样在地上跑,这也是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是,中国的文学创作也好、影视作品也好,从目前来看都是只关注历史,而不关注未来,中国科幻文学对传统文学的一个很大的提醒就在这里。我们现在的一些穿越剧,也是往过去穿越,没有像欧美或者像日本漫画那样往未来穿越——未来回来拯救当下,目的是改变当下,更好地修正于未来。


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经典化。前些年中国作家大概是被经典化所压制了,一提创作,还没开始写,提笔想的就是要向经典致敬,这样就会非常紧张、压力很大。但是近些年,反而把这些经典意识给丢弃了。这当中可能有市场化的影响、有“圈子化”的倾向,反而真正向经典致敬这种可贵的意识没有了。刘慈欣有个短篇叫《赡养上帝》,就是一部非常经典化的短篇。虽然是用科幻的手法,但是他观照的是人性,反映的是当下的现实,比现实主义更对现实有力量。我觉得,我们的现实主义创作或者说传统文学创作,应该像科幻文学创作致敬和学习。


主持人:刚才您说我们的穿越剧都是往回穿,这一下提醒了我们,可能今后我们的影视作品可以往未来穿越,让传统文学跟未来有一个对话。


李骏虎:实际上,这不仅仅是文学上的,也不仅仅是影视方面的,而是昭示一个民族的精神取向。不能让别人以为,中华民族只会翻老本,自己都想象不出未来的图景是什么,也没有人去想。科幻文学填补了这一空白,做了传统文学应该做的一些事情。


主持人:刚才说到中国的文化,虽然经常往回看,但经常能看到非常丰富的神话和传说,不知道这是不是科幻创作来源的一部分?


刘慈欣:不光是中国的神话,包括西方的神话与科幻都有很多共同的地方,有很多幻想的因素。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科幻文学本身是在工业革命以后,由技术进步催生的一个文学体裁,有它自己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与传统的神话是不一样的,从中国来说,中国上古时代的神话中也有很多科幻因素。比如偃师造人这样的传说,《三国演义》里木牛流马等等看着都很像科幻,但实际上跟科幻的思维方式还是不一样,中国的科幻文学纯粹是一个外来品。


我想就着刚才的话题来说,关于科幻文学与中国当代现实主义文学的关系。在《三体》获奖以前,《纽约时报》有一个评论给我印象很深,他说科幻小说在中国目前的繁荣受到注意。首先科幻文学有个奇怪的特点,他是一个国家的晴雨表,这在别的文学体裁里面是没有的。因为现实主义文学可以在很落后的地方诞生经典,比如俄罗斯文学、拉美文学,但科幻文学不可能,科幻文学繁荣的地方,必然是国力上升的地方。


就是说,科幻文学从英国诞生,那个时候正好是大英帝国成为日不落帝国的时期,但随着英国的衰落、欧洲的衰落,美国国力的急剧上升,正好又把科幻文学的重心转移到了美国。美国科幻文学的黄金时代是上世纪30年代到60年代,正好是美国国力急剧上升的阶段。现在科幻文学在中国突然受到了注意,这跟中国社会的大背景是密切相关的。当时《纽约时报》的评论说,科幻文学在中国受到注意,标志着中国新一代人思维方式的改变。就是说,中国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现实主义的思维方式开始放大、扩大。科幻文学有一个特点,就是科幻文学中的人类是作为一个整体存在的,科幻文学中的人类所面临的灾难和挑战,都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灾难和挑战,不分种族的。这就标志着中国新一代读者并不仅仅把自己当成一个中国人,而更多的把自己当作全人类中的一员,也开始关注人类共同关注的一些终极问题,比如我们从哪来,我们到哪去,我们的未来是什么。评论的最后一句话给我印象特别深刻,他说,中国新一代人这种思维方式的转变,将对中国的命运和世界的命运产生重大的影响。


我们现在认为,现实主义文学确实是文学的主流,现实主义文学在过去的100年中、200年中创造了很辉煌的成就,留下了无数的经典,但从整个人类文学史上来看,现实主义只是一个短暂的阶段,现实主义真正的出现也就是在欧洲文艺复兴以后才出现的,之前的人类文学全部都是幻想文学。所以说,我们的主流现实主义文学将会向哪个方向发展,这确实是我们面临的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主持人:在您的作品中,地球在向宇宙发出信号时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刘慈欣:这是一个常识,任何一个孩子看见一个陌生人,父母都不会告诉他让他把这个人想象成一个善良的好人,这是个不负责任的做法。人类的奇怪之处就在这里,首先我们人类文明相互之间就存在着不信任,不同的文明之间充满着猜疑,这种猜疑和不信任就会导致世界规模的战争,血流成河。但奇怪的是,我们对外星人的想象都是美好的,我们都认为宇宙中有崇高的、共同认可的道德准则,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


主持人:李骏虎老师,如果我们跳出作家的身份,以一个科幻迷的角度去想,我们现在使用的手机、电脑,可能都是曾经的科幻小说中所写的。站在今天这个时代,您觉得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李骏虎:作为一个作家或者一个读者,我觉得刚才刘慈欣讲的这些,其实是在说人类有一个终极的幻灭感,我们对当下的烦恼可能不会感到恐惧,但当你看到60亿年后太阳会熄灭,马上就会有绝望感。这种幻灭感反而是艺术创作、科幻创作的精神本源。人类寻找外星的知音,无非是想找一条出路,给这种幻灭感以希望。还有一点是,其实现实主义创作跟科幻创作是密不可分的,真正好的经典这两方面的因素都有。比如英国乔治·奥威尔的《1984》,这本书写于1948年,他想象1984年的世界格局,就好像《三体》一样。虽然是1948年的作品,但到了1984年,书中所写的东西几乎全部兑现了,奥威尔本身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可是他比科幻的预言还要准确,所以科幻跟现实是密不可分的。


再比如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也是一部现实主义的著作,但是里面说魔鬼介入人类的生活,要按照它的意旨改变人类社会,很魔幻。里面有一些细节,比如魔鬼化为一只巨大的猫,在公共汽车站等汽车,它上车后没有买票,满车人都不觉得奇怪,售票员反而像训斥正常人一样训斥它为什么没有买票。这种对反常的正常接受给人的心灵以很大的冲击,达到了现实主义的力量,但借用的是一种魔幻手法,所以说好作品是不分科幻和现实的。


因此我并不同意科幻文学是一个小众的类型文学,我读《三体》觉得叙述语言、结构等非常出色,远远大于现在好多现实主义的长篇小说,它对文学的贡献不是小众的,也不是类型化的。


——摘自中国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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