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期末佳作欣赏:当我们阅读小说的时候……

南师附中IB中文组 2018-08-30 13:20:37

【师说】

从高一下接触的卡尔维诺和莫迪亚诺到高二上学习的马尔克斯、聚斯金德与鲁迅,高二的同学们已在小说的世界中漫游了整整一年。读小说的日子应该是幸福的,每个人只有一次生命,却可以在虚构的世界中前往无法到达的地方,设想尽可能多的人生。“小说是第二生活”,作家奥尔罕·帕慕克如是说。你是否投入其中,感受到它带给你的震撼和感动?你是否学会不断的追问,思考文学与生活的关系?对待小说,我们可以采取很多姿态,轻松的,严肃的,想象的,逻辑的……“有时候以我们希望的方式,有时候以小说要求我们的方式,还有的时候则需要拨动我们生命的所有脉络”。在沉迷睡前故事与英雄传奇的童年,我们也许热衷于故事情节与主人公的命运,而现在,我们学习如何做一个专业的阅读者,不仅关注一篇小说写了什么,更关注它是如何写的,关心词语、意象,关心细节、风格,关心视角、口吻,关心开头、结尾,一篇好的小说,它的主题的表达永远与叙述的形式和技巧呼应着。我们开始试着像作家那样思考,感受艺术创作过程中的复杂和细腻,轻盈与沉重。

奥尔罕·帕慕克曾言:“小说艺术之所以能提供最精美的成果,不在于评判人物,而在于理解人物;让我们不要被意识中道德判断的部分所主宰。”“道德评判”是简单地以旁观者的态度给小说中的人物贴上世俗的标签,而“理解”则是将自己置于他们的位置,感知人物感知的世界,同情他们的所遇,体会他们的困境,感受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所具有的矛盾、复杂和悲剧,并由此开始小说带给我们的真正思考。在马尔克斯的小说《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中,从道德出发可以轻易地将维卡里奥兄弟押上审判席,他们确实是残忍的行凶者,但如果我们也同样注意到事件的起因、作家大力突出的“事先张扬”、小镇里的众生相、行凶过程中两人的恐惧与笨拙,以及说不清的一连串巧合,不难发现这件凶杀案的诸多“不得已”、荒诞乃至宿命。它纤毫毕现地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问题,悲剧为何发生?究竟谁该为对此负责?是什么让平日里善良老实的人举起屠刀?对此小说不提供解答,只要问对问题就足够了。同样,还能联想到鲁迅小说中的吕韦甫与魏连殳,道德上看他们或许是灰暗的、堕落的,但鲁迅不止于此,他深入了一个失败者的内心世界,去品尝一个彷徨、寂寞,同时又有不甘的灵魂,他深味于新旧交替之间被时代抛出的悲哀与无力,让我们感到那种简单的否定和批判是多么轻佻与肤浅。或许最合适为帕慕克这句话做注解的是聚金斯德的小说《香水》,一个完全站在道德对立面丝毫不顾念他人生命的人,制出世上最摄人心魄的香水,让判罪的人们沉浸在极致的感官享受中,失去了理智,刑场变为狂欢纵欲的海洋。格雷诺耶固然邪恶,他无数次被抛弃、被欺骗的经历也让人唏嘘,相比伪善的社会,这个最底层的杀人犯身上的伤痛和天赋更具魅力,如朱雨凡同学所写的:“自始至终,作者都没有臣服于道德,而是深入到人性,去探寻人性的美丑。他不予文中任何一个人物定性的评价,而是深入到他们的内心世界,去探寻人性的本质。”值得注意的是,“理解”不等于“认同”,不等于我们要跟随小说人物的价值观念,我们用他人的眼光看待那些与自身理念相异、甚至完全相反的东西,是为超越自我的限制,把握一个更为复杂的世界,也以此拓展自己在现实世界中同情的能力,并且反过来思考自己的生活。

相对于纷繁的现实世界,小说是“简练敏捷”的,任何雄心勃勃的作者也无法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地“塑造一个包含万物的世界”,尤其是作为生活“横截面”的短篇小说,“只能对此提供暗示,再要求读者去弥补一系列文本没有填满的小缝隙”。譬如《狂人日记》中,“狂人”发狂与“病愈”的原因是不明的,《在酒楼上》里吕纬甫与“我”过去的经历也仅在对话中隐约地透露一二,这些情节上的留白需要读者根据文中的线索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来填补。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莫迪亚诺的小说《暗店街》。陈逸轩同学写道:“主人公居依是如何失忆的,赛马骑师怀尔德默究竟出了什么事故,德妮丝在瑞法边境被弗雷德载走之后命运和去向如何……其中最大的留白应该算是居依的身份和过往。这个空白贯穿整部小说,而且也是小说记叙中一条重要的线索。它为小说营造了大量的神秘感,使读者在阅读时间如同在隔着一层雾或一层纱看各种事件的发生。因此读者总是被自己的好奇心所牵引着,想在小说中寻找可以证明居依身份的证据。……而小说对居依的身份并不是毫无暗示,使读者陷入无限制的猜想。居依时常感受到的莫名的紧张和不安以及他可能的真实姓名:佩德罗·吉米·斯特恩都暗示读者他可能是二战时期一名逃亡的犹太人。在具有暗示的留白的基础上,读者的想象力在得到了激发的同时受到了带有引导的限制。如此,作品获得了更多的张力。”尤其在《暗店街》中,“作者又使居依怀疑自己记忆的正确性,觉得自己的记忆可能是受了那些线索的影响而幻想出现实其实并没有发生的事情,暗示读者这些线索有可能只是错误信息。阅读时,读者往往会基于这些暗示,试图补全居依空白的身世,然而他们最终会发现这些矛盾的暗示并被弄糊涂。于是读者会感到,人的一生都充满了不确定和虚幻的感觉,尤其是我们的过去,它像水汽或雾一般易逝和模糊,我们很难找到我们自己所谓的真正的过往”,这是莫迪亚诺在小说中所表达的更为深邃的命题。可以说,文本中的缝隙是对作家和读者的双重考验,在哪儿留白,留白什么,是作家的技艺,而填补这块空白端看读者的能力。某种程度上说,阅读小说就是一种解谜游戏。

  而对于作家来说,几乎每一部小说都是记忆的产物,文学是通向人类记忆之门的钥匙。我们不会忘记,鲁迅小说的底色离不开童年的阴影、青年的激愤与中年的颓丧。乔纳森·福斯特认为:“记忆指的绝不仅仅是过去经历在头脑中的重新浮现。只要某段经历在后来对一个人产生了影响,这影响本身就反映了对那段经历的记忆。”不仅作家的写作是如此,小说中的人物也印证着过往经历对一个人的影响。《暗店街》中,每个人都生活在过去的阴影中,即便失去记忆的居依对胡椒香气的敏感也来源于曾与带着相同味道的人相处。《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里,圣地亚哥被杀后,包括凶手、安赫拉在内的小镇上所有的人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陈艺舟写道:“人们觉得‘那一天都散发着圣地亚哥的气味’,这些(精神上的)影响都是因为目睹杀人留下的记忆的刺激。而那两个刚杀完人的兄弟呢?他们‘无法入睡,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因为刚一睡着,那场凶杀案便会在梦里重演’。佩德罗·维卡里奥因为疼痛‘十一个月’没有合眼。这些‘杀人的记忆’所留下的痕迹仿佛被作者可以放大了,从而突出这场凶杀案对人们强烈甚至让人感到荒诞的影响。”不论是否承认或是否愿意,经历对人的影响总在发生着,那么,当我们从小说的世界中返回现实,是否也被改变了呢?在《什么是经典》一文中,卡尔维诺曾如此定义经典:“‘你的’经典作品是这样一本书:他使你不能对它保持不闻不问,它帮助你在与它的关系中甚至在反对它的过程中确立你自己……经典作品帮助我们理解我们是谁和我们所到达的位置。”当你读完这学期的小说,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刷新原有的认知,在与作品的对话中理解了世界与自我,并且,找到自己的位置与方向?从这个意义上说,希望同学们不仅把这次考试视为一学期的结束,而是一个成长中思考和反刍的机会。愿你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体验快乐和挑战,愿你有属于自己的“经典”。

(郑敏虹)


1、小说家奥尔罕·帕慕克说:“让我们牢记,小说艺术之所以能提供最精美的成果,不在于评判人物,而在于理解人物;让我们不要被意识中道德判断的部分所主宰。”

       你赞同他的看法吗?请结合学过的作品,谈谈你的理解。


简析《孤独者》中魏连殳的人物形象

李祎飏

《孤独者》是鲁迅小说集《彷徨》中的作品。这篇小说记述了“我”与魏连殳由送殓始到送殓终的相识。我自己对于魏连殳这个人物的看法也正印证了奥尔罕·帕慕克的观点:千万不要凭意识中的道德标准去评判人物,而是要去理解人物。

在鲁迅的笔下魏连殳的前后行为、举止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在“我”与魏连殳初识的那段时间里,魏连殳积极推崇新潮,对孩子也充满希望,此刻的他哪怕被他人孤立,似乎过得也是不错的。但是从他开始在小报受到攻击,生活每况愈下,举步维艰,骄傲如魏连殳也只能以钞写度日。可哪怕这样,生活和敌人仍逼迫着魏连殳,想将他逼死。从魏连殳的来信中,也能看出魏连殳在绝境下的颓唐,“先前我自以为是失败者,现在知道那并不,现在才是真失败者了。”但是在信中魏连殳又话锋一转“然而我胜利了”,他成为了杜师长的顾问,不再为生计担忧。而从大良祖母的叙述中,“我”与读者都“看到”了一个性情大变的魏连殳:他管大良的祖母叫“老家伙”,让孩子给自己磕头学狗叫,随意地花钱……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在我看来,魏连殳身为文人的傲骨被折断,将自己浸没于官场之中,为了生存而委曲求全。我将自己对于文人的看法——宁折不屈,敬老爱幼,同魏连殳相比,发现无一符合。正是在这样道德观的判断下,让我认定魏连殳就是为了活命而自甘堕落、同流合污。就像《在酒楼上》里的吕纬甫一样,在生活的压力下变得麻木,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活。

这就是初次分析解读魏连殳时,我从道德观上对他进行的判断——一个革命者堕落的过程。可是,当我重新回顾文章时,我发现了自己的盲点,一个足以推翻我先前结论的细节:在来信中,魏连殳这样写道:“你看,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此时的魏连殳并不想活下去,所以用求生欲是解释不通的。“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是了,这就是答案——在全然丧失了求生欲后对敌人展开的报复。所以他行事愈加放肆,不存钱是因为他毫无牵挂、心存死志,花天酒地也只是为了告诉那些想他死的人:看,我活得很好。正是这样的一种活法,让魏连殳说出“然而我胜利了。”他用自己作为武器来报复这个畸形的、丑恶的社会。

带着全新的角度和对魏连殳更深层次的理解,用他的视角来看待世界。开始时,他就像狂人一样生活在一个吃人的世界里,清醒的他与世界格格不入,被他人冷眼待之、冷嘲热讽,渐渐地有人想要吃了他,他们从多方面打压魏连殳,吃了想要帮助他的人。魏连殳在绝望中决定反击——吃掉那些吃他的人,拖着他们一同下到地狱里去。当他展现出了强势的一面时,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人却又围了上来,对他百般讨好。鲁迅通过魏连殳的经历,将当时的社会面貌展现出来。

《孤独者》这篇小说是精彩的,在鲁迅先生笔下,魏连殳前后的对比,内心的变化都在寥寥数语中展现的淋漓尽致。再次说明了,只有在理解了人物的内心以后,我们才能对人物有一个清晰的判断,不能仅凭自己的道德观就对人物草率定义。


人性的真实

                      李可名

     《香水》是一本独具一格的小说,它讲述了十八世纪的法国,一个污臭、肮脏而冷漠的社会中,一个香水天才、杀人犯、没有丝毫道德感的主角格雷诺耶是如何为了追求香水而杀死二十五个少女,并最终走向毁灭的故事。而正是这样一个不符合世俗伦理道德的角色,却体现出了一种人性的真实。

      书中,作者塑造了两类人:一类是格雷诺耶,另一类是社会上自居“正义”与“道德”化身的人。巴尔迪尼是后者中的杰出代表。作为一个失败的香水师,他偷了同行的香水进行仿制。作者对他进行了大段的心理描写:“啊,作为正直的人看到自己被迫走如此不正当的路,是多么糟糕……巴尔迪尼通过重金贿赂,终于了解到“森林之花”的成分……人们盼望对这个另搞一套的人,对这个使香水贬值的人采取最严厉的措施……啊!上帝……泥潭之花……佩利西埃!”在对他的心理描写当中,作者大量使用感叹句和复杂的修辞与比喻,生动形象地写出了巴尔迪尼这个激动的、絮絮叨叨的、石古不化的老头形象,他内心满是“道德”、“人们”和“上帝”,然而他本身的行为却像一个窃贼,这种巧妙的讽刺体现出了他虚伪可笑的性格。在他遇到主角格雷诺耶的时候,他像“火山爆发”一样插话:“住口……你这个人爱插嘴,太狂妄。没有人能说出一千种气味的名称,就连我也说不出……”作为一个插话者,他自己却气势汹汹的指控格雷诺耶爱插嘴。“火山爆发”这个比喻形象地表现出他气势之猛烈、凶悍,而其中又隐含着强烈的讽刺。作者还描写了他如何自我欺骗,把放弃一切称作“敢于与命运对抗”,如何压榨格雷诺耶,如何“嚷道”、“咆哮道”、“斥责道”,把这个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虚伪可笑的人物写得活灵活现。

      然而,格雷诺耶的人物形象与巴尔迪尼截然相反。“正义、良心、上帝、欢乐、责任……他不明白。”就是这样一个完全不遵从世俗道德的人,作者却并未抱有任何的讽刺态度。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自我欺骗,而是赤裸裸的追求他的欲望。在杀死第一个少女以后,他“幸福得全身颤动”,在山洞里生活的时候,他“从岩石上撕下几片青苔塞进嘴里咽下去……一边吃一边拉屎……”在杀死少女时,他的幸福与少女之死形成了强烈的冲突,在山洞时,他人的身份与他动物般野蛮的行为形成了冲突。直到这里,他好像也没有比巴尔迪尼高尚到哪里去。然而山洞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他意识到了他自己是没有气味的,只是一种“雾气”。“雾气”象征着虚无和自我的缺失,但也标志着格雷诺耶自我意识的觉醒。在此之前他一直像个“牲畜”一样活着,但是突然的转折使他开始思考自我的存在,并开始了一场谋杀与寻找自我的旅程。这种自我的追寻,使他脱离了单纯的欲望与抓去,而变成了对真实与存在的追求,他性格中纯粹的一面也更多地揭示了出来。

      在书的最后几章,道德与欲望进行了一场剧烈的冲突,而格雷诺耶形象的塑造也在这一场景中达到了完满与巅峰。“空气中充满着一万个兽人高声的叫喊”,作者用“兽人”的比喻写出了众人的狂乱与欲望,而格雷诺耶却“嘲弄”地“冷笑着”,众人的迷醉和格雷诺耶的清醒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对自我的追寻在到达巅峰时忽然破灭了,因为他发现人们迷恋的并不是他自己,而只是他偷来的香气,这种巨大的虚无感压倒了他,让他渴望着毁灭,他看见里希斯拿着剑冲过刑场,心里竟感到解脱:“最后,终于有东西到了他心里,是与他本人不同的东西!”他对自我的渴望与绝望彻底爆发了出来。他最终选择回到巴黎,以被众人分食的狂暴方式终结了自己的生命。格雷诺耶的一生中充满了暴力、恐惧、憎恨、厌恶与毁灭等等非常强烈的情绪,但是也存在真实、坚韧、追求自我与爱的元素,它们交织在一起,组成了格雷诺耶具有两面性的复杂形象,在冲突中显示了人性的真实,从而具有强烈的审美效果。

      总之,《香水》中作者塑造了格雷诺耶这样一个与道德冲突却又格外真实的人物,这种挣扎与矛盾使得小说更有戏剧性,表现了人性的真实,从而呈现出了精美的成果。


本质与道德

                                        ——浅谈小说人物与道德判断

赵祎延

在一些小说中,作者不再讴歌赞美那些光明的伟岸事迹,而是用无足轻重甚至令人生厌的人物来讲述一段毛骨悚然的历史——小说《香水》的主人公格雷诺耶便是那些“狂人”之一。面对这样的特殊人物,正如小说家奥尔罕·帕慕克所言,只有理解人物,亦不被意识中道德判断所左右,才能体会到这小说艺术的精妙成果。

若要理解人物的不道德处,就必须究其原因,了解这个人物是如何在小说世界中“成长”的。在主人公登场时,《香水》的作者聚斯金德是这样描写格雷诺耶的外貌的:“长的并不特别高,并不壮,虽然丑,但并非丑得别人见了就吓坏”;“……给他留下伤疤、皲裂和疮痂,使他的一只脚有点畸形”;只寥寥几笔,就简单勾勒出了一个平凡、丑陋的底层少年的形象,让他在外貌上毫无特殊之处,可以轻易混迹于人群,亦或像扁虱一样在底层苟活。但作者却没有让他这样平庸下去——格雷诺耶天生没有体味,却有着异常灵敏的嗅觉,这些特质是他所有罪行的起源。他收集所有的气味,不分好恶,也正因此,当他在杀死第一个芳香少女时竟毫不怜惜,只是“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舒适过”,甚至在把少女嗅干后“幸福得全身颤动,由于沉浸在幸福中而不能入眠”。作者对他的心理活动描写极其坦诚,因为对格雷诺耶来说,香味的价值远超少女的生命,而正是由于这种认知他犯下了罪恶、变态的行径。更不用说当他决心要控制人心,杀死二十多个绝色少女制成香水之后,世人对他有着多么入骨的仇恨了。在道德上,格雷诺耶的所作所为已让他成为“人类的耻辱”。

深究作者创造格雷诺耶的意图,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不断地突破道德界限,还成功用香水控制了所有人,将自己的刑场变成了众人狂欢淫乱之地?当格雷诺耶释放那终极的香水时,作者描述到:“所有人都感到自己最敏感的部位已经被他识破,被他抓住,他击中了他们爱的靶心”。在这段情节里,那些原本“道德高尚”、判格雷诺耶以罪名的人都失去了理智,被仅仅几滴香水所征服。从格雷诺耶眼里,我们能清楚看见人们的愚昧、容易受骗——依赖着感官欲望盲目崇拜着能给他们带来满足的人,即神一般的芳香的使者,格雷诺耶。作者借格雷诺耶发掘出人人心中都隐藏的感性、渴望放纵的原欲,和那会被最极致的感官之美的体验所激发的罪恶与无力感。格雷诺耶的不道德并不止于他杀少女制香,更在于他用这种方式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美,激发出人性中无法回避的罪恶与贪婪。

在《香水》一书中,不仅仅格雷诺耶,作者在塑造出现在他生活中的那些“普通”、“正常”的人的时候,虽不强烈,却仍或多或少地表现出对道德准则和人性本质的尖锐拷问:虎毒不食子,但格雷诺耶的母亲却试图把他与腐鱼一起抛弃,对生命已然麻木;香水师傅巴尔迪尼宁愿窃取对手的成果也要追逐经历利益;大学城里最著名的教授学者们被香气蛊惑,竟一起为侯爵荒谬的气体理论喝彩起来……在那样的社会背景下,正如作者在书的开头所写——“所有人都臭”,他们从肉体到灵魂都臭不可闻。

违背道德准则的人物往往却有合理的存在,但同时他们也是危险的。其风险在于如果意识到了人物所展现的世界有多么荒诞,人有多么的罪恶与痛苦,读者的灵魂会不会因此扭曲,陷入难以自拔的绝望中呢?所以,和不被道德判断所左右同样重要的是要意识到小说的虚构性和人的复杂性。小说的魅力一部分在于它可以在现实的基础上进行拉伸和重塑,通过小说可以认识、理解世界,但小说永远不可能成为真实的世界。同样,人是复杂的,不可否认每个人的内在灵魂都善恶并生,而小说人物往往就取材于生活;但对于人性本质和道德规则的探索不能仅凭小说就一锤定音,更要将目光看向现实世界,既要深刻地理解,也要理智地生活——这更体现出小说的“精美的成果”,即鼓励读者突破条框,去发掘那些埋藏的本质。


                                                   道德与美丑

                                                      朱雨凡

       小说家奥尔罕·帕慕克说:“让我们牢记,小说艺术之所以能提供最精美的成果,不在于批判人物,而在于理解人物;让我们不要被意识中道德批判的部分所主宰。”自工业革命以来,理性主义、唯物主义盛行,人们习惯于用批判推理的眼光看待这个社会,崇尚科学、道德成为这个世界的主流。但人性本不该如此,人生来本是自由的,而人类自由追求的欲望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恶”的。正是站在这一基础上,德国作家帕·聚斯金德创作了小说《香水》,他站在一个全新的角度看待善恶美丑,旨在复兴读者心底还尚存的感性,而正是读者心底的那一丝感性,让读者体会到小说的精美。

     《香水》中对于人物形象的塑造是十分立体的。看似褒扬赞美的本质其实是否定,而辛辣尖酸的嘲讽背后却是深深的理解和同情,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反讽手法。聚斯金德用这一手法让读者看出所谓的道德认同的人或事物其实是无比表面和虚伪的。

       十八世纪,神灵、上帝在社会上的地位是不容小觑的,他们也是纯洁和美好的象征,而小说《香水》中却跳开这一普遍认同的价值观,对神灵进行了强烈的讽刺。“当人们最终——事实上已经发生——认为全能的上帝本身是可有可无的,并且一本正经地断言,没有上帝人世间照样有制度、规矩和幸福,它们纯粹来自人类天生的道德和理性时……啊,上帝,啊,上帝!——如果一切都上下颠倒,道德沦丧,人类又受到自己所否认的东西的报应,那么,人们当然用不着大惊小怪了。”这是一个虔诚的神灵信奉者巴尔迪尼的感受,他义愤填膺的鄙视着那些无神论者,而这种情绪越激昂,越反映出当时的社会趋近于无神论,这种正面的意义就越占上峰,这样,就更加说明了上帝的可有可无。这句话对道德本身也有一定的批判意味,来自上帝的道德和来自人类本身的道德竟然会相冲突的存在?那么这些,还是真正的道德吗?第二处对上帝的讽刺在第三十二章末尾:“上帝在散发臭气!上帝是个散发臭气的小可怜虫!这个上帝受骗了,或者他本身就是个骗子,和格雷诺耶说的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还要坏得多!”这里的讽刺是具有叠加性的,不仅讽刺上帝本身,也讽刺了貌似庄严神圣的虚伪精神。最后一句还用了视点并置,跳脱出格雷诺耶来进行评价,但我们也可以说是格雷诺耶的自嘲,但非常有意思的是:格雷诺耶本身没有道德观,又何来好坏呢?在对于上帝的描写中,作者跳脱出普遍的道德观,讽刺了当时社会非常仪式化、盲目、虚伪的神灵精神。

       小说中还有两位非常受人敬重的上流人士——泰里埃长老和里希斯先生。他们看似是道德的典范,其实内心肮脏。文章对泰里埃长老的描写有几处矛盾,比如:“泰里埃长老是个和气的人……他对技术上的小事非常反感。”再比如:“他负责把钱分发给穷人和急需的人……他期望着人家来向他道谢。”这两处矛盾不仅使长老的形象立体化,也讽刺了他内心的矛盾,表面和气友善,符合道德的准则,其实内心自私烦躁,无比丑恶。所以这便是作者不评判人物,而真正理解人物的最好例子。同样,里希斯先生也是如此。他想将洛尔嫁给一个贵族,表面上是为了保护洛尔,其实私下只是为了无尽的名利;当他看到洛尔时,“简直用眼睛在舔这张脸,若他不是她父亲,他一定与她纵情欢乐:”他迟迟不将洛尔嫁出,表面上沉着冷静,希望平复市民,实际上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联姻者。里希斯表面沉着勇敢、承担着父亲的责任,但其实内心工于心计、野心勃勃,无异于一个潜在的凶手。小说中洛尔是格雷诺耶“建筑物的最后一块砖石”,而洛尔也是里希斯“计划大厦的最后一块砖头”。这样一来,里希斯正是与凶手并无二致的无人性的豺狼。里希斯和泰里埃长老因为表面光鲜,道德认可,而内心黑暗程度却不亚于被法律制裁的格雷诺耶,更多的是,他们更加虚伪。通过一系列的讽刺,我们可以看到作者跳脱出道德的束缚,不给人物定性,而真正深入人物的内心,去体会人性。

       小说中明确被道德法律制裁的有两个人物:一是格雷诺耶的母亲,二是格雷诺耶本身。小说开头有这样一段对格雷诺耶母亲的描写:“二十五岁,还相当漂亮,嘴里牙齿差不多都在,头上还有些头发,除了痛风、梅毒和轻度肺结核外,没有患什么严重的疾病,她希望能够长寿,或许再活上五年或十年,或许甚至能够结一次婚。”在这个年轻女子的眼中,通风、梅毒和肺结核不是什么严重的病,三十到三十五岁就算长寿,结一次婚对她来说是一种奢望,这样几乎难以存活的女子生了一个孩子,她无法抚养,只得弃之,却因此丢了性命。从道德的角度来说,她犯了杀婴罪,可作者却通过讽刺社会的形式来表达对这个年轻女子的同情和怜悯。社会腐朽的产物最终让一个年轻女子来承担。格雷诺耶的一生更是如此。他无数次被抛弃,因为没有气味被世人厌恶,他不懂得什么是爱,因此他最终不得不将爱物化,化为香气,他不明白如何控制这种爱,于是就全部占有。格雷诺耶不道德的行为——杀人,难道社会就没有一点责任吗?站在这个层面上,作者跳出道德,真正理解格雷诺耶行为的本质。再上升一层,作者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格雷诺耶生命的壮美,美是不背负善的十字架的,它彰显的是一种炽热与迷狂。格雷诺耶的一生之所以美,不是因为善,而正是因为他这种恶的行为达到一种极致的放纵,毫不遮掩的真实与奔放。这也是酒神精神的体现,酒神精神正是站在道德的边缘才更加美妙,它唤起了人类内心原始的欲望,因此,我们才更加体会到了小说《香水》的精美。

       有人说,小说以格雷诺耶被分食作结,象征着道德的胜利,但其实不然,格雷诺耶正是因为在打开香水之后,发现香水并不能本质上改变人们对他的态度,他绝望至极,不得已放纵的结束自己壮美的一生。自始至终,作者都没有臣服于道德,而是深入到人性,去探寻人性的美丑。他不予文中任何一个人物定性的评价,而是深入到他们的内心世界,去探寻人性的本质,唤起了读者内心的感性认识,因而让读者感受到小说的精美。这样一来,小说家奥尔罕·帕慕克的话就得到了很好的阐释。



(封面照片提供:王栋生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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