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通作家|沈洋中篇小说《包裹》,拍成电影给好看?(上)

文学故乡 2018-09-14 15:5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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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包裹》改成电影给好看?


中篇小说《包裹》(35000字)

发表于《四川文学》2011年2期头条

中篇小说(上)

包  裹

沈  洋

在开罗参展

在澳门参展


1

 

镇上,一辆灰扑扑的大邮政车轰隆隆地猛兽一样从公路上驶过来,嘎地一声刹住,停在了邮电所的门前。

驾驶室内,一双黑黑的粗糙的大手叭叭叭地往方向盘上按,随即发出了一阵阵异常刺耳的喇叭声。

司机烟筒戴着一副大大的宽边墨镜,把一个满头流汗的、肥肉堆拢脖子的南瓜一样的大脑袋歪出车窗,伸长脖子大声地喊叫:

钟二娃,钟二娃。

喊了几声不见回音,烟筒就拼命地按喇叭,又伸长脖子大声喊叫:

钟二娃,钟二娃,你老兄发财了,还不快来下货。

异常刺耳的喇叭声,打乱了小镇的宁静,街两边的人都惊奇地从门窗里探出头来,那些好事者更是奔跑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稀奇古怪事,一下子聚拢了一大帮男女老少。小镇人们好奇地盯着那一辆巨大的邮政车,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

有人说:怎么今天开他妈恁大一张邮车来。

有人说:烟筒疯了不是,把喇叭按得恁大声,耳朵都吵麻了。

吴立山和郑小燕正头挨着头,坐在办公桌前盯盯地看着电脑屏幕。听到喇叭声,觉得有些异常,停下了正在聊天的活儿,一男一女两个脑袋从窗口探出来,向邮电所方向张望。

吴立山说,老同学,街上发生了啥事。

郑小燕回答说,不晓得,怕是撞车了,别管它,我们继续发邮件吧。

这时电压不稳,闪了一下,电脑断电,正在发送的邮件也中断了。

两人相互看了看,再抬头看了看电灯,叹了口冷气。

吴立山说,不行,我得先上山,再晚就会耽搁明天上课了,邮件就请你回复算了。先谢啦!

吴立山说着就站起身来走出了门。

想起到那些破衣烂衫、忍饥挨饿的孩子们,吴立山感到异常沉重,咬了咬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开始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眼前的大山。

 

2

 

邮电所所长钟二娃抬着一盆水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哗的一声泼在地上。

钟二娃说:烟筒,等你半天了,这阵才来,还好意思把剌叭按恁大声,整啥子名堂,惹得全镇的人都来看你,讨婆娘了不是?

钟二娃说着就往回走,想折回屋去。正要折回头,却发现烟筒开的车不一样了。又回过头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车身,脸上随即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钟二娃打趣道:呵呵,你小子,怪不得鸟枪换炮了,我说咋像个小包工头样,神抖抖的!不要装神弄鬼的了,耳屎恁大点信件,值得开恁大张车来现世。钟二娃说着就抬头看了看烟筒,只见烟筒眯着个眼做了个鬼脸,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烟筒说:二娃,还不快喊人来下货,你老兄发了,全车子包裹都是你的。

钟二娃说:又在路上灌酒了吧,尽说些疯话,给是还想喝?我倒是警告你,喝死你这条小狗命,婆娘就跟别人焐脚去了!

烟筒说:你小子不信哈,如果这一车子包裹不是你的,我拿手板心煎鸡蛋给你婆娘吃,如果是你的话,就请我喝茅台。给敢赌?

钟二娃说:烟筒,你龟儿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晓得有好长,给是又想喝马尿了,想喝就明说。

烟筒见说服不了钟二娃,从身上掏出一大叠包裹单,猛地砸在桌子上。

烟筒说:你小子还不信,来看看,来看看。

烟筒边说边翻着那些包裹单给钟二娃看。

钟二娃凑过去翻了翻、看了看,一下子傻眼了。

烟筒说:莫紧张,你老兄这些年来闲得抓干疮,这种机会对你来说也是来之不易的了,干了一辈子乡村邮差,总算有了为山区人民服务的机会,你就好好的为人民服务一次吧!

钟二娃说:瞧你说的,就像我这二十多年来什么也没干,白拿国家的工资一样。

烟筒说:那倒不是这个意思,你老兄,你这所上一年到头不就是有几封破信。有几张汇款单还是人家从山上下来连单带钱一起领,你够清闲的了。这几年还好点,还有打工妹打工仔时不时寄点汇款写封信寄回来,你还不趁现在做点事,好好表现表现,等你退休后想做也没啥事给你做了,那你不就只能当个养猪专业户啦!

钟二娃一下子被激怒了:你龟儿说得恁难听,哪个是养猪的,你才是养猪的呢!

烟筒说:你这些年没事做,哪年不喂出几个大肥猪来!我难道还冤枉你啦!你看你那些猪儿,胖得像你样的。这下好了,一大车包裹不要了你的狗命。

钟二娃一下子像晒蔫的茄子样,苦巴巴地望着烟筒发呆。

钟二娃说:烟筒,你龟儿在哪点搞那么多包裹来,偷的还是抢的?上一躺瓦房小学得爬四五个小时的山,来回就要一天,得出一桶汗呢!我又不是直升飞机,你要累死我不是?

烟筒说:你问我我又去问哪个?我一个开车的,只晓得拉包裹,我咋个晓得是哪点来的。

烟筒说着就去打开后车门,只听嘭的一声,那铁门重重地打在车箱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随即从车上哗啦啦地滚下一大堆包裹。

钟二娃过去凑近一看,每一个包裹上都写着“瓦房小学吴立山收”。

钟二娃看呆了。

钟二娃自言自语地说:这吴立山是谁?这吴立山到底是谁?等我去找麻校长打听打听。

烟筒说:我肚子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你还去找啥麻校长。快炒回锅肉去。

在场所有围观的群众一下子惊呆了,鼓着个大眼睛盯盯地看地上那一大堆包裹。随即就炸开了锅。

群众中有人说:啧啧,妈也,天上掉馅饼了,咋恁多的包裹,不晓得都是些啥玩艺儿呢!

有人在交头接耳:会不会是骗人的?我看吴立山这小子怕是骗子。

 

3

 

不一会,钟二娃就一阵风似的来到了麻校长家。钟二娃说:麻校长,吴立山这小子到底是个啥人物,那么多人给他寄包裹,一大卡车呢,全国各地的人给同一个人寄那么多包裹,我这个乡村邮差还是第一次遇到呢!

麻校长说:有这种事哈!这就怪了。吴立山这小子才从师范毕业,刚分到瓦房小学半年。他的底细还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他经常一放学就跑下山,到乡中心校郑小燕那里上网,深更半夜的又赶上山去上课。但小子教书还不错,学生家长反映都很好,我也就没找他谈话。这会不会是一桩诈骗案呢!听说现在网络诈骗也不少呢。

钟二娃说:对了,前不久我到城里出差期间,听说他也从邮电所领走了一个包裹。

麻校长说:走,先去看看再说。

两人说着就来到了邮电所门前。钟二娃、麻校长站在邮包前,两人都仔细地翻看着地上的包裹,神情诡秘。

麻校长说:这事有点蹊跷,包裹先别动。这样,我俩分头进行,你先去派出所报个案,让他们秘密注视吴立山的动向,别让他跑了。我今晚上给教育局长打电话,先汇报后再说。

邮电所门前,钟二娃带着镇上的几个小伙子正在往邮电所旁边一家农户的房子里搬邮包,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就连烟筒也脱了上衣赤膊上阵,帮着搬了起来。

钟二娃说:烟筒,请你老兄不要再拉来了,你要存心把我累死不是。这烈士我可当不起。

烟筒说:这也怪我,这是你龟儿的职责,叫什么叫!有包裹来你才有事做,要不然你就只有下岗的命啦!

县纪委接到群众举报后,派出了张副书记和杨纪委来到吉利镇调查了解情况。

在陈镇长、麻校长等人的陪同下,张副书记和杨纪委也来到那一大堆邮包前看个究竟。

接到麻校长的通知,吴立山也赶来了。

吴立山凑近去看了看每一个邮包,见上面都写着自己的名字,一下子惊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邮电所钟所长见陈镇长领着一大帮人过来,忙站起身来凑过去打招呼。

吴立山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在做梦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正纳闷时,钟所长走过来问吴立山。

钟所长说:嘿,好像前几天我到县城办事时,我们所那位临时工领给你一个包裹,会不会与那个有关。

站在一旁的郑小燕忙接过话去说:哦,是有这事,昨天我们俩还给人家回贴呢!会不会是因为你发的那个请求好心人给几双鞋的贴子?

吴立山一下子恍然大悟地说:哦,有可能,前几天我们才收到文山县的好心人给我们寄来的33双鞋呢!可能这些东西都是人家捐给我们的吧!但不可能有这么多啊!

张副书记说:小吴,想想,是个什么贴子,能不能给我们也看看。

吴立山说:是这样的,今年冬天,我刚调到瓦房小学教书,那儿是高寒山区,气候太恶劣了,我看到那些孩子们脚上穿着破鞋来上课,脚后跟和脚趾头都露出来了,成天在冰冷的泥水中泡着,我就心疼。我很想帮助他们,可我没钱,我家里穷,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在读书,我的工资每个月都不够用,我也帮助不了那些可怜的学生。后来我就贷款买了一个数码相机,给孩子们拍照,然后配上文字发到了云南信息港上,我想,那些好心的网友看到了,说不定会伸出手来帮一把我的那些穷学生呢!

吴立山说着就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在泞泥的操场上,在积满水的山道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和几个小伙伴正在追逐打闹。

班主任小马老师喊道:快过来,都过来,要照相了,都听见了没有,你们几个,还在闹什么。十几个学生从教室、操场很快集中了起来。

小马老师说:现在照相,下个星期来学校领相片。孩子们衣服各异,小吴立山的鞋子特别的破,大脚趾都露出来了。老师走到学生中间,摆好姿式后,照相人按下了快门。

可让吴立山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那张小学毕业合影成了他的伤心之源。当老师把照片分发给大家时,几乎全班同学都看到了吴立山脚尖上那个又大又圆的破洞,吴立山的大脚趾从那粘满泥土的破鞋里露了出来,很显眼。班上的牛跳蚤一带头,全班同学就开始起哄:吴立山,穿双破鞋长眼睛,脚趾拇儿朝外拱。吴立山当场就被大家羞得脸红到了耳根。他领到自己的照片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奔回了家,找出一把牛角刀,把照片垫在桌子的边缘,使劲地把穿破鞋的那只脚给刮掉。从那以后,这张吴立山小时候唯一的照片就成了残缺的记忆。照片上刮去的是他穿破鞋的脚,但以后每每想起这张照片,吴立山心就会一阵疼痛,这种疼痛发自肺腑,永不断根。因此,当吴立山看到自己的学生穿着那种能灌进冰水的鞋子时,他的心一阵紧缩,全身发冷,他的思绪一下子又回到了童年。他于是想到了照片,想到了相机,他又回忆起那天给孩子们拍照的情景来。

崎岖蜿蜒的山道上,孩子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行走。吴立山跟在他们的后面,啪啪啪地拍了无数张照片。

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孩子的哭声,吴立山顺着哭声望去,是班上的小谷穗在哭,只见小谷穗的母亲红豆抬起手就给小谷穗一个耳光,小谷穗一下子哭得撕心裂肺,像爹死妈亡的样子。吴立山见此情景,几个箭步就窜到了红豆的身边。

吴立山说:啥事,这样打人家谷穗。

红豆把脸背过去,很尴尬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就落了下来。

吴立山伸手去摸了摸小谷穗的头说:啥事,谷穗,给老师说说。

小谷穗揉揉眼睛回答道:吴老师,我给妈妈要两块钱买红领巾,妈妈不给就打我了。

吴立山从裤包里掏出了两块钱,递给了小谷穗:别哭了,老师给你。

小谷穗哭泣着说:吴老师,我不能要你的钱,不能要,不能要。

红豆转过头来一把拉着小谷穗,朝着村里就急急的走去。

村路上只剩下吴立山一个人,呆呆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吴立山的内心涌起一阵阵莫名的疼痛。在吴立山的内心里,两块钱倒像是一个两吨重的石头一样压在自己的心上,一块红领巾啊,对于孩子们来说,那是多么神圣的象征,那是一种万般荣耀的标志啊!可就因为拿不出两块钱,两块钱啊!就足以伤了孩子幼小的稚嫩的进取的心啊!吴立山的心滴血般地疼痛。吴立山想,说一千道一万,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愚蠢的、荒诞的、不可理喻的事,都是因为贫困二字,唯一的希望就只有教好书,让孩子们走出这重重大山啊!

大概正是源于这些伤心之事,让吴立山对他的学生们充满了爱怜。他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同学郑小燕的宿舍里,在她的电脑上发出了那个“学生走光,我哭了”的贴子。在贴子上,吴立山把孩子们穿着破烂鞋子的照片发了上去,孩子们在泞泥的教室门前站在冰水中,冷得脸色发青,瑟瑟发抖。吴立山还给每一幅照片配上了充满怜悯之情的感人文字,呼吁社会上的好心人为孩子们捐赠一双旧鞋子或是一件旧衣服。为了不引起捐赠人的误会,吴立山还特意声明,只接受物资捐赠,不接受现金捐赠,并留下了联系电话及地址。按照当时吴立山的心境,他也没想清楚这个贴子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会收到怎样的效果,对于他本人而言,好像这只是一种本能的行为,他觉得这样做了,就等于宣泄了一种情绪,释放了千万斤压力。

 

4

 

张副书记一行在吴立山的陪同下,来到了郑小燕的宿舍里,吴立山从电脑上把他所发出的贴子和网友的留言全部调出来,向张副书记一行一一作讲解。

张副书记看后一脸放松的表情,直点头,张副书记问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会这样想。

吴立山拿出了那张发黄的小学毕业照,呈现在张副书记的眼前。

吴立山略显沉重地说:我也说不清,反正当时看到孩子们穿着那种能灌进冰水的破鞋,我就想起了小学时的那张毕业照片,当时很难过,就想能不能发个贴子,唤起更多人对瓦房小学学生的关爱,我当时只希望她们把孩子穿旧的衣服、鞋子寄几样过来。能够帮助几个特别困难的孩子度过这个冬天。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张副书记拍了拍吴立山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做得很棒。

张副书记又回头对陈镇长一行说:这就放心了,吴老师是清白的,他做了一件大好事。只是后一步物资如何发放,我看是个大问题,这种事情很敏感,一定要组织好,不能出半点差错,否则不好交代。

正说话间,麻校长的手机响起来了,随后,连陈镇长的手机也响起来,大概由于乡政府办和中心校的电话老是占线,很难打进去,那些好心的捐款人都把电话打到了麻校长和陈镇长的手机上。

陈镇长回完电话,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陈镇长说:你看,张副书记,刚才我都接了两个电话,都是询问捐款捐物的事,麻校长也是接到了类似的电话。受汶川大地震的波及,我们吉利镇也成了重灾区,瓦房村就更是惨了,本来就是高寒贫困村,在这次地震中又倒塌了上百间房屋,真是雪上加霜啊!好多家庭吃饭穿衣都成问题。目前我们全镇人民都在紧锣密鼓地开展恢复重建工作,现在有全国各地的好心人帮助,寄来了这么多包裹,瓦房村的学生这下就不缺穿的了,这就叫雪中送炭啊!吴老师,我们应该感谢你。

张副书记兴奋地说:走吧!麻校长,你去组织点年轻老师来帮助分发包裹,年轻老师们的课呢!调一下,让那些老教师们去顶一下,特殊时期嘛,相互理解啦!一定要把物资分发好。

张副书记一行说着就走出了郑小燕的宿舍。

邮电所门前,一群人正围着一大堆包裹,对包裹进行清理分类。

钟二娃满脸是汗,正用袖子擦汗。吴立山在向群众递包裹,麻校长正在组织群众分发物资。几位抽调来帮忙的老师也在人群中帮着清理包裹,整个场面忙得不可开交。

钟二娃很恼火的样子,狠狠地说:麻校长,你再去组织点老师来帮忙,我没时间跟你们缠,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

麻校长凑过去,忙递上一支烟,笑嘻嘻地说:钟所长,你不参与可就乱套了,就请你帮忙帮到底,帮我们分发完得了。正说着,远处又开来了一辆大卡车,地上碾起了一阵黄灰。不一会儿工夫,那卡车就开到了邮电所门前,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把正在分发物资的群众吓得崩山样的散开。

车门嘭的一声打开,烟筒从车上虎汹汹地跳下来。

烟筒说:三娃,又是你老兄的货,烦死人了,我开了二十年邮车,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拉过,今天又在路上爆胎,害死人了。邮局还堆着一大堆邮包,小山样的,我看天天运都运球不完,下次你自己找车去拉得了。

钟二娃说:烟筒,送邮包可是你的职责哈!又想喝酒了不是,想喝酒明说。

烟筒做了个鬼脸后气汹汹地走到后车门,嘭的一声把车门打开,车上的包裹就哗啦啦地滚下了一大堆。每一个邮包上都写着瓦房小学吴立山收。周围的群众一下子围了过来,一个个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

 

5

 

太阳光直射到大地上,人们热得直淌汗。地上堆着一堆堆物品,有胶鞋、有书包、有各种式样的新的旧的衣服,各种物品真是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像是一帮小贩在摆地摊。吴立山正在给背着竹背篓前来背物品的群众分发包裹。

吴立山站在包裹的中央说:乡亲们,你们辛苦了,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要帮助我们瓦房小学把这些好心人捐赠来的衣物背回去。

人们一下子激动起来,村民们忙着用手去摸那些包裹,揣摩着里面到底装了些啥子。只见村民们不断地往自己的背篓里放那些看上去大个的、豪华的、高档的包裹,直到把背篓塞满为止。吴立山、郑小燕和前来帮忙的几位老师见村民们背得太多,生怕他们背不动,爬山困难,就劝他们少背点,可那些村民却说没事,难得背一次,下一次山不容易。整个分发现场沉浸在一派热情、幸福、和谐的气氛中,见村民如此热情,几位老师脸上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待村民们背着背篓陆续散去后。吴立山看到眼前还剩下十来个包裹,眉头就皱得紧紧的。当他抬起头,才看到郑小燕带着几位年轻女教师朝自己走来。

郑小燕笑容满面地说:立山,看把你累成啥样了,快歇歇,我们五朵金花帮忙来啦!你看,后面还有三位帅哥呢!

吴立山一下子像搬来了救兵一样高兴:太好了,我们瓦房小学今天办喜事了不是,来了恁么多的俊男靓女。

没等吴立山说完,一向做事麻利的郑小燕已经动手了,在她的带领下,几位老师一齐拿出了早已藏在背后的当地农民背的背篓后说:立山,看,咱们作战工具不赖吧!说着就忙去抱地上的包裹,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把地上的包裹捆在了各自的背篓上。

张副书记、杨纪委、陈镇长、麻校长和钟所长几位也各自背上一个包裹,跟着上山。

吴立山也高兴极了,高声大气地幺喝道:各位听命,目的地,瓦房小学,路线,请跟我来,别掉队,冲啊!

吴立山高喊一声就背起地上的包裹,带头朝前面爬山。

一路上,八位年轻老师又是唱歌又是说笑的,虽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水也二颗二颗地直往下流,但没有一个有怨言,每一位老师的笑脸,就是一朵阳光的、灿烂的山茶花。

毕竟除吴立山而外,其他八位老师都是第一次到瓦房小学,很少爬这样艰险的山路,开头大家还干劲十足,可爬了一段山路后,队伍就明显拉开了距离,几位男教师还行,一直保持领先地位,可几位女教师就困难了,走三步退一步的,走上一小段又要歇上一气,这样一耽搁,速度就特别的慢。夜幕徐徐降临,行程尚有一半,吴立山就有些焦急了。

狗吠声此起彼伏,叫得让人有些害怕。

突然,一声尖叫,只听唰的一声,郑小燕一下子就掉到了崖下。

不好了,吴老师,郑小燕掉下崖去了。

大家一阵惊叫。

有人说,在哪儿,快救人啊!

几个女教师被吓得哭了起来。

吴立山急得淌汗,说:大家别急,你们地形不熟,怕出事,都把火把打过来,我下去看看。

几位老师就火速围了过来,向崖下望去。大家一齐喊,郑小燕、郑小燕,喊得大山都晃动了样的。

开始没反应,又喊了一阵,下面终于传来了郑小燕的呻吟。吴立山把耳朵贴到崖边听了听,高兴地说,在下边,你们在上面,我绕下去看看,等我回话。

吴立山拔腿就跑,火把也忘了拿,另一位男老师大个忙拿着火把跟上去。还有两位男老师要跟了去,大个说不来了,你们就在上面有个照应。我下去得了。

其余几位老师急切地爬在崖壁边上焦急地喊:郑小燕,要坚持住,吴老师他们来救你了。

下面不断地传来郑小燕的呻吟。大家听了难过极了。

郑小燕满身是血,头发也被血迹粘住,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烂了好几大块,襟襟咎咎地掉着。她正好被一个树桩卡住,在那里动弹不得。一脸十分痛苦的表情。

吴立山火急火燎地扒开荆棘,艰难地撑上一处陡坎,拉着一根树枝爬了上来。

吴立山说:郑老师,不要害怕,我来了,没大碍的,你别紧张。

吴立山使劲地向上撑了撑,费了好大的劲,才来到了郑小燕的身边。他伸手,轻轻地抱起郑小燕的上身,见郑小燕的一只脚被卡在了两棵树和石头缝中间,他又腾出一只手来,拉住郑小燕的裤褪使劲地用力,还是不能动弹。而且由于吴立山用力过猛,他已明显地感到脚下的石头正在往下梭,他急得直冒汗。

正在这紧急关头,大个也艰难地撑上来了,大个手里还拿着火把,大个拿着火把过来,眼前就亮了许多,大个见眼前的情况危急,就赶紧用一只脚踩着一棵树桩,又伸手去扳另一棵树桩,用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把两棵树扳开点距离。

吴立山见树桩有了点松动,才使劲拉住郑小燕的裤腿往上扯,扯了好几下,才把郑小燕的腿扯出来,大个忙过来帮着把郑小燕抱起来,挪到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这时,郑小燕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郑小燕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当时不注意,踩蹋了一块石头,一下就掉下去了,我以为没命了,幸好还保住了一条小命。

吴立山说:你活动一下看,给伤着筋骨。

郑小燕抬了抬双手,抖了抖双脚。

郑小燕说:还好,没大问题,只是有点酸疼。

吴立山说:只是你脸上身上都有好几处擦伤,只有到瓦房小学后我去找刘草药给你治治,他的草药可是祖传秘方,效果好着呢!

郑小燕听了高兴地点点头。

三个人松了一口气后,吴立山才大声地对着崖上喊话:郑老师没问题了,你们放心吧,只是这儿太陡,上不来,赶快丢根绳索下来,你们在上面拉我们一把。

过了不多时,上面掉下来一根麻绳,麻绳的尾部,还用一件牛仔衣挽了一个大疙瘩。

吴立山说:表现还不错,有这件牛仔衣就不会勒手啦!几个帅哥美女还算聪明。  

大个哈哈哈地笑着说:你以为只有你聪明,尽会做英雄救美的事。

说得郑小燕脸红红的,一拳打在了大个的肩上。

紧接着,吴立山和大个在下面抵着,让郑小燕坠着绳索一步步地往上爬,随后,大个和吴立山依次爬了上去。

九位男女教师像裹白菜心一样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一起高喊:刘老师回来了,刘老师回来了。

整个山谷间久久地回荡着“刘老师回来了”的回声。

山道上再次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移动的火把。

这天夜里,吴立山一夜没合上眼,有一种感动在他的心里涌动着。这些天,随着数以万计的包裹雪片一样飞来,吴立山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对自己十分不利的火药味,很多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好像有一种排斥、鄙视、瞧不起的味道,这种味道不仅没有减弱的势头,好像还越来越浓了。吴立山知道,因为这么多包裹的到来,确实给很多人添了不少麻烦,打乱了很多人安逸的生活秩序。吴立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些想法总是跟很多人的想法不一致,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单纯、太不懂得人情事故了。他能明显地感受到,有些人是不愿在包裹的事情上作出太多的奉献的,这个世界到底是咋了?不过今天这么多的同龄人来帮助自己,支援自己,尤其是像郑小燕这样骄弱的女孩子,也一样背上个大包裹跟男人一样爬陡峭的大山,还摔了一跤,掼得头破血流的,真的让吴立山发自内心地感动。吴立山一直在内心自责,这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学生的事情,为什么要让人家郑小燕跟着受这种洋罪呢?为什么要让那么多的人不愉快呢?这些问题,吴立山想了好多好多,越想心越乱,越想心越烦。

 

6

 

学校建在大山包山顶上的一个山洼里,这里与吉利镇的地形地貌截然不同,海拔一下子抬升到三千多米,不再是高山峡谷,悬崖绝壁,周围尽是平缓起伏的小山丘,山上不长树,覆盖了些厚厚的山茅草。这里是典型的高山草甸。呈现在眼前的,是莽莽苍苍的草场,是碧蓝如洗的天空,是远处淡淡雾绕的远山。站在瓦房小学门前,眼前就是一道刀砍斧削的绝壁,放眼望去,崖下是雄奇壮美的一道道大峡谷,一条江水变得像一条黄线,站在瓦房小学门口的悬崖边,就可以看到三千米悬崖下的那个叫吉利的小镇。

早已得到背衣物的家长和老师们快要上山来的消息的小学生们,争抢着用叔叔阿姨们捐赠来的望远镜观看。他们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崖下吉利镇小镇上的热闹景象,可以看到那些在悬崖上凿出的羊肠小道上背着衣物艰难爬行的老师和家长们。

透过望远镜,数十位背着花花绿绿的衣物的乡亲们,成了悬崖上的一道风景。他们看上去像是蚂蚁,小得可怜,可又是那么高大,像是一只只雄鹰。

小谷穗拿着望远镜,神情专注地看崖上正在爬行的吴立山老师,她看到吴老师背上背着的,是一捆花花绿绿的书包。

张老幺跑过来激动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张老幺说:谷穗,和你商量个事。还没说完就故作神秘地呶呶嘴。

小谷穗说:说啊!啥事。

张老幺说:刚才我从望远镜里看到吴老师他们背了好多好多的新衣服新鞋子呢!你想要什么?

小谷穗说:我想要一个书包,吴老师都答应我了。

张老幺说:我想要一件女孩子穿的衣裳。

小谷穗惊讶地说:你又不是女孩子,干嘛要女孩子的衣服啊!

张老幺说:我想拿去给我二舅家的女儿穿,她家可穷了,冬天快要来了,她只有一件烂衣裳,补了好多个疤,换洗的都没有。每次她妈给她洗衣服,她就光着身子睡在床上看书。要等下午衣裳晒干了她才能出门去玩耍。谷穗,如果你多分到一件女孩子穿的衣服,我拿我的新书包跟你换一件衣服好吗?

小谷穗说:听你说得怪可怜的,那她家比我家还穷了。我一定换给你。

张老幺一下子高兴得叭的一声和小谷穗击了一下掌。

 

7

 

当县纪委的张副书记、杨纪委、吴立山、钟所长和前来帮忙的十几位老师背着包裹从山脚下爬到瓦房小学时,学校刚好放学,同学们背着书包正要离开学校。让吴立山感到奇怪的是,那些背包裹上山的家长,除了李小勇的父母紧跟着几位老师上山外,其余的都没了踪影,也不见他们背上来的包裹。吴立山一下子搞急了,他环顾一下四周,一直没有看到包裹。站在一旁的张副书记、杨纪委、陈镇长一看这情景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张副书记急切地说:那么多包裹都背到什么地方去了?

蒋老师抱着个烟筒吸得啪哒啪哒的,吸了好几口,才抬起头来说道:没见哪个背什么包裹上来啊!难道是……

陈镇长说:难道这些家长们以为各人背回来的东西就是他们自己的了?

其他几位老师也恍然大悟地说:哦,难怪在路上那些家长好热情唉,忙着给我们减负呢!

郑小燕说:在邮电所门口时,我看到他们左挑右选的,我还觉得奇怪呢!

张副书记说:吴老师,赶快让这些孩子回去通知他们的家长,马上把那些包裹背到操场上来。

陈镇长也说:赶快,正好孩子们刚放学,要等学生走完了就麻烦了。

吴立山就把学生召集起来。

吴立山说:同学们,这些衣物都是好心的叔叔阿姨们捐赠给我们瓦房小学的,大家都有一份,但必须全部背到学校来进行分类后再分发,你们马上回去通知家长,赶快把他们背回去的东西全部送到操场上来。

同学们听到吴立山的话后,就呼啦啦一下子跑进了村子里。

张老幺一进家门,就看到父亲石柱和母亲荞花正在翻弄那些衣物。堂屋里像摆地摊样,花花绿绿的摆了一地。各种颜色的新衣服新裤子都有,其中一个包裹里面,装的尽是旅游鞋。张老幺眼都看花了。哇的一声丢下手中的书包就跪在地上,去翻看那些衣物。

张老幺说:人家吴老师叫你们快把衣服背回学校去呢。

张老幺也特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边说着边伸手去摸那些衣服。

荞花忙伸手去挡住张老幺的手。

荞花说:你看你那双猪手,脏得像啥样。莫把我的衣服整脏掉。

张老幺说:哟,这都是你的衣服啊,不分给同学们了?

荞花叭的一巴掌就打在了儿子张老幺身上。

荞花说:砍脑壳的,闭上你的猪嘴,还讲得,王支书他们早就盯着了,你看这些衣裳,新崭崭的,你这辈子见过几件?

石柱说:如果拿到镇上去,这些东西不晓得要卖多少钱?太板扎(好)了。

正说着,李小勇在门口大声地喊叫起来。

李小勇说:张老幺,还不快叫你妈把东西背回学校去,吴老师他们等着呢!

张老幺一听是李小勇的声音,忙凑到门边回应。

荞花一听叫背回学校去,忙着收拾地上的衣物,麻利地把四个包裹藏进了房间。

张老幺说:我妈呀,咋像做贼样的,这些东西又不是我们出钱买的,人家吴老师叫背回去就背回去,留着我们也穿不完。

荞花说:放屁,你二舅家姑娘还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呢!

石柱说:留着总有用的,这些衣裤太好了,在咱黄荆坝,就是拿着金元宝也买不到的。

荞花说:送去还掉,有那么便宜的事,老娘来回走了百多里山路呢!脚都打起泡来了。先别送去,等我去学校看看再说。

 

8

 

小谷穗的父亲谷仓和母亲红豆选了两个方方正正的包裹背回来,从表面看,那两个包裹都十分高档,特沉,由于里面是纸箱装着物品,从外面掂量不出装的到底是什么。当谷仓和红豆把包裹背回家,满怀希望地打开包裹后,两人都十分失望,谷仓背的那个最沉的包裹,里面装的全是童话书,还有面很大的国旗和一捆红领巾。红豆背的那个包裹里面,全是高跟皮鞋。

谷仓丧气地说:我都叫你另外选一个背,你偏看上那个,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红豆说:你还说我,你背的尽是一堆废书,又不能抵衣穿饭吃,有啥用。

这时,正好小谷穗从学校回来。小谷穗还在门外就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小谷穗说:啥是废书啊!我看看。

小谷穗说着就去翻看那些书本,一看是些童话书,小谷穗高兴极了。

小谷穗说:太好了,太好了,快背到学校去,我们班的同学早就想读这些书了,《一千零一夜》、《安徒生童话》、《木偶奇遇记》,哇,太棒了。都是些好书呢!嘿,还有面国旗和好多的红领巾呢!

红豆说:国旗有啥用,红领巾又有啥稀奇,能当饭吃?颤惊惊的。

小谷穗说:国旗可珍贵了,我们学校那面都被风吹白了,上星期吴老师还说等领工资了才去买一面新的来换掉呢!有这面国旗,就不用买啦!还有那么多的红领巾,同学们都可以戴上崭新的红领巾啦!

小谷穗边说边把国旗打开,让爸爸妈妈拉着,一面鲜艳的国旗把小谷穗家的屋子都映红了。

小谷穗说:等一下。

小谷穗又抽出一块红领巾,极认真极仔细地在胸前打了个漂亮的结,自己喊了声立正,就极其严肃地向国旗行了一个队礼。整个屋子里显得庄严肃穆。

红豆一看那国旗,好大的一块红布,就一把夺过来。

红豆眼球鼓鼓地说:这国旗安逸,恁大一块布,够做件衬衣呢!

红豆边说边抖着那国旗左看右看的,欣喜若狂的样子。

小谷穗一下子愤怒起来,趁母亲不注意时,一把就抢了过去。

小谷穗说:我不干,我不干。这是国旗,是革命先烈用鲜血染红的旗帜,你以为是一块一般的红布,上面还有五角星呢!这是我们中国的标志,你才想得美呢!快走,人家吴老师就是叫我回来喊你们拿包裹回去的。你们打开干啥,又不是你们出钱买的,你们有啥权利打开人家吴老师的包裹,这可是犯法的呢!自私!

小谷穗说着就捧着那面国旗和那捆红领巾朝学校奔去。

谷仓说:就顺了谷穗吧,这小丫头惹不起。

红豆说:拿起走吧!反正这些东西也不顶用。

二人说着就拿着包裹朝学校走去。

 

9

 

由于人多,屋子里坐不下,几位老师忙着抬出十几条长凳让张副书记一行坐下。

不一会儿,王支书就带着村子里的几个妇女端来了一大盆燕麦炒面,提来了一壶糖开水,还带来了一提篓荞粑粑,让大家吃。

王支书说:对不起各位了,没什么好吃的,这些都是村民自己做好送来给大家的,就吃点炒面充饥吧!来,各人吃上一碗,那是糖水。王支书说着就指了指那把装着水的锑壶。

王支书说:哦,还有荞粑粑,都吃上一个吧!这个地方的特产。

就见几位老师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荞粑粑,有的则往碗里舀炒面,再往里面冲水,然后用筷子在里面拌动,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炒面就调好子,大家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有几位老师不会调炒面,村里的几位妇女就在那里帮忙。

等大家都吃完了炒面,那些家长们才慢吞吞地来到了操场上,有的人还算配合,把背回来的包裹带来了,可仔细一看,那些包裹都已经被打开过了,而且尽是些书啊、玩具啦什么的,再有就是那些高跟鞋、内裤、胸罩等当地人不习惯不喜欢用的衣物用品。而真正适合小学生们穿的好衣服,却一件也没有。

大家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镇长就着急了,站起身来对大家说:乡亲们,请你们把所有的衣物都背到操场上来,学校会公正的统一进行分配的。

那些背着书本和高跟鞋内衣内裤的家长就欢呼起来,高声大气地说,听到镇长讲了没有,还不赶快回去把你们的宝贝东西背过来。

操场上,那些家长们很懒散的样子,有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大洋芋在啃,有的则拿着一块荞粑粑在咬,有的则在抽烟,他们说说笑笑,开着玩笑。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年轻小伙则把那些胸罩拿出来,套在别人的头上,说:这个大耳罩才暖和呢!惹得大家伙哈哈大笑起来,一个追逐着一个相互打闹,像是过节样的热闹。

吴立山见村民们慢吞吞的样子,又站起身来说:各位家长,那些包裹,都是外面的好心人捐给我们的,乡邮电所和县邮电局都还有很多。我们一定要讲诚信,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分好、用好,让大家都受益,请相信我们,一定会合情合理的分给大家的。

几个妇女就说:是啊,是啊,人家吴老师说得就是好,你们还不赶快回家去把那些好东西拿回来。

一个婆娘说:荞花,你看,我们的都拿来了,你家背的咋个不拿出来呢!

那个婆娘说后就转过头去对着另外几个婆娘诡笑。

荞花气愤地说:老娘肯定要拿来的,还像你们,把好的收起来,把这些烂货拿来现世。

说得那几个婆娘干瞪眼。

 

10

 

荞花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石柱问:咋样,别家的还回去了吗?

荞花说:还个屁,都是些高跟鞋了啥的,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

正说话间,就听到王支书在外面喊。

王支书说:荞花,还不快把东西背回学校去,其他人早拿回去了,要喊几道。

见是王支书亲自来喊,荞花忙站起来应声说:好好,马上就来。

张老幺急不可耐地跑进房间,抱着一个包裹就往外走。

荞花一把就抢过儿子手中的包裹,说急啥子。别管大人的事。

张老幺说:啥是大人的事啊?这些东西可是人家捐给我们娃儿的,人家包裹上都写了吴老师的名字呢?

张老幺说着又捡起地上的包裹抱着就往外走,荞花又扯了几下,因为张老幺有准备,用力大,没扯脱,张老幺抱着就出了门。

张老幺回头对父母说:还不快走,人家别人家都拿去还掉了。羞人呢!

荞花和石柱见儿子张老幺抱着个包裹就往学校走,也不好再阻止。

荞花把一个最大的包裹藏到了床下,和丈夫石柱各人抱着个包裹跟在儿子后面来到学校。

紧随其后的,还有好几个小同学,每人手里都抱着一个包裹。人群中一下子鸦雀无声,瞪着眼看着眼前的情景。

张副书记带头鼓起掌来,在场的所有老师也跟着鼓起掌来。把家长们都搞瞢了。

小学生们的行为终于感动了在场的所有家长,大家纷纷回去拿包裹,不多时操场上就堆起了一大堆小山一样的包裹。

 

11

 

一大早,孩子们就高兴地来到教室帮着老师清理包裹。同学们都很积极,又十分好奇,特别对那些五花八门的地址感兴趣。

遇到一个好听的或者陌生的地名,他们都要问问老师。

李小勇手里拿到一个包裹,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就念起来:深川市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吴立山一听就笑起来,纠正道:唉,再仔细看看,不是还有个提土旁吗?那不是川字,那个字读圳,是“深圳”。

吴老师的纠正惹得大家一阵好笑。

吴立山耐心地向同学们解释道:深圳在我们国家的东边,是个沿海开放城市,原来是个小渔村,很穷,就像我们瓦房村一样贫穷,后来,改革开放之后,我们的总设计师邓小平爷爷用深圳做试点,改变了那里的面貌。现在,那里可富裕了,尽是高楼、大马路、高档轿车,是我们国家最富裕的城市了,令好多人羡慕呢!现在好多大学生、研究生,还有博士都到那里去寻求发展呢!

同学们听到吴老师的解释后都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

下课时,有几个小同学翻到了一堆玩具,高兴得拿着在那里玩弄。

同学们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全部围过去看热闹。

有小同学说,来,快分我一个,我拿回去分我弟弟玩。大多数同学就抗议,说不行,就放在教室里大家一起玩,你弟弟要玩就叫他一起来玩,拿回去弄坏了多可惜呢。同学们就忍不住伸手去拿那些玩具。

李小勇伸手去挡住说:你看你那双黑手,全是泥巴,快去洗干净后再来玩。

吴立山说:同学们说得对,这些玩具呢!就放在教室里大家下课时一起来玩,一定要爱护,你们的弟弟妹妹想玩的话,放学的时候也可以让他们来玩玩,只要不损坏和带走就可以啦!这样大家都可以分享,你们说对不对。

同学们高兴地说:对。

所有同学又开始去搬那些包裹去了。

看着自己教的学生如此般懂事,如些般听话,如此般爱惜那么多好心人捐赠的玩具,吴立山禁不住湿了眼眶,孩子们真的是太懂事了,太懂得珍惜了。

这样的孩子啊!真是天底下最最善良、最最值得为之付出的孩子啊!

 

12

 

瓦房小学的操场上,长长地摆了十来张课桌,每一张课桌上都堆放着一堆物品,要么衣服,要么裤子,要么鞋子,要么书包,夕阳从西边斜射下来,给花花绿绿的各类物品上了一层金,看上去五光十色,让人眼花瞭乱。

操场上聚集了五六十位村民,他们把背篓放在操场边,站在操场上等待着发放衣物。

吴立山和王支书忙前忙后的,忙得满头大汗。

蒋老师没有上去帮忙,他一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他是这个学校的元老,都在这个学校代课二十年了。只见他搬条凳子坐在教室门口,显得很平静,面前抱着一支水烟筒叭叭叭地吸个不停。不时又拿眼睛盯一眼操场上忙得不可开交的吴立山。

吴立山站在乡亲们面前大声说道:乡亲们,今天你们辛苦了,千辛万苦把这些衣物背了回来。你们背的其实不仅仅是衣物,我认为这更是传递一种爱心,是你们用脚步,把城里人的爱心一步步传递给了我们贫困山区的小朋友们。在此,我代表全校的老师和33名小朋友向你们表示感谢。我给大家鞠躬了。

吴立山满脸是汗,他抬手用袖子揽了一把汗后继续说道:乡亲们,这些衣物,都是城里那些好心人为咱们瓦房小学捐赠的,为了体现公平公正,凡是我校的在校学生,每人可领五件物品。咱们来抓阄,大家排好队,先抓着的先选,请大家遵守发放秩序,不要拥挤。

开始大家还按照吴老师的安排,按顺序领取衣物。可是发放了七八个人之后,眼看那些成色稍好的衣物都被冲在前面的村民拿走后,抓阄排在后面的几个婆娘就按耐不住了,带头冲到了前排,看上哪件就占为己有。大家看到队伍一下子被搞乱,也就顾不得脸面了,操场上马上乱成了一窝蜂。村民争先恐后地挑选自己喜欢的衣物。后来竟然由挑选变成抢夺了。荞花也混在了争抢衣物的人群中,动作比谁都麻利。不一会儿就抢到了一大抱。吴立山和王支书一下子也被眼前这场面搞蒙了,不知如何是好,乱了手脚。

吴立山说:乡亲们,你们不要抢,大家都有一份的,请你们遵守秩序好不好。

可人群中没有一人响应,还是抢个不停。

这时王支书十分愤怒地一声大吼:一帮猪,你们连猪都还不如了。

听见王支书发话,大家就不敢再哆嗦了,村民平时见了他都有些怵他,生怕他不发救济粮儿子结婚不盖章什么的尽设门坎,操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到村民们抢累了发出的喘息声。

荞花由于只顾抢衣物,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那堆衣物上,只见她怀里抱了一大抱花花绿绿的新衣裳,对王支书的话听得倒明不白的,一下子还没有回过神来。

王支书看到荞花还在专心致志地翻衣物,就大声地吼道:荞花,又是你,不要脸。你看你抱那么多衣裳,还尽是新的。荞花,你家大儿子不是外出打工了吗?就小儿子一个人他穿得了多少,你抱那一大抱衣裳做啥,你心狠。

你心狠,恶心。在镇上背衣服时怎么不见你,你躲什么躲?

荞花见王支书点自己的名,一下子怒火冲天,满脸横肉,张嘴就骂起王支书来。

荞花骂道:王支书,你这个砍老壳的,你断子绝孙,你不得好死,人人都拿得老娘为啥子就拿不得,这些衣服是你家的?老娘小量你也有球不起,你狂个啥子。

荞花朝着王支书唾沫飞溅地越骂越起劲,唾沫都溅到了王支书的脸上。

荞花骂道:我大儿子是出去打工去了,但我儿子难道就不娶媳妇啦!我总要有孙子是。

王支书说:你总是想着一辈子穷,几辈子都靠别人捐助不是?

荞花说:这瓦房村穷山恶水的,都穷了几百代人了,还能改变到哪去。

有群众说:荞花,你太没记性了,你忘了三十年前你只有一条裤子,洗了晒着就只能躲在家里等裤子干了才敢出门。

众人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荞花一阵脸红,朝冲她说话的人呸的一声就抱着一大抱衣裳转身离去。

王支书大声地吼起来:荞花,站住,把衣裳拿回来。

荞花转过头来朝着王支书呸的一声吐了一口痰在王支书的脸上。

荞花说:我拿你啥了,还你去裹尸不是?

荞花说着就趁王支书不注意时一脚踢中了王支书的下身。

荞花虽是个婆娘,可平时在村里就以力气大出名,那一脚又正好踢在了王支书刚做过手术不久的伤口处,王支书当场就晕倒在地上。荞花也吓得抱着衣物就跑出了操场,趁乱轰轰的人群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抢衣物的村民大部分都趁着荞花和王支书吵架的时候偷偷地溜走了,只有十来个老实点的中年汉子和婆娘还站在操场上看热闹。见王支书被荞花一脚踢翻在地,大家都慌了神,一时木讷地站着不动,也不晓得救人。还是坐在教室门口吸水烟筒的蒋老师清醒,几个箭步就窜到了王支书旁边,忙蹲下身去用手死死地掐住王支书的人中。

先前正忙着制止村民争抢衣物的吴老师和另外两位老师也一下子反应过来。倒的倒水,找的找热毛巾来焐,回过神来的村民也围了过来,伸手扶的扶,擦的擦汗,整个操场上由乱轰轰的抢夺场面一下子就演变成了抢救人的场面,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吴立山焦急地对着在场的村民说:乡亲们,大事不好,我看王支书得马上送镇卫生院,你们哪家有小楼梯,赶快去搬一架来,请你们几位帮个忙,我们得马上把王支书抬到卫生院去。

村里的几个汉子听了吴立山的话,忙着回去拿楼梯,吴立山又把自己的草席和棉被抱出来垫在楼梯上,几个汉子和三位老师就赶忙抬着临时制作的担架,朝着崖下的山路上一直往下,再往下,直到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荞花打王支书的事情,真的让吴立山很失望,他没有想到村里的人竟是这样一种德性。吴立山使劲地咬了咬牙,真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慨。

吴立山想,只有寄希望于孩子们了。

 

13

 

夜,慢慢地黑了下来。

由于没有多余的宿舍,瓦房小学的吴立山和蒋老师都挤在一间教室里住。

两面墙边分别摆着一张铁架床。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课桌,上面摆了些锅碗瓶罐之类的炊具用品。两张床的中间,支着一张歪歪斜斜的补了一条腿的课桌,上面摆了三个菜,一个炸洋芋片,一个炒腊肉,一个老腌菜红豆汤。桌上摆着一坛燕麦酒。

宿舍里,一盏煤油灯忽明忽暗的,随时都有接不上气来的感觉。

瓦房小学的蒋老师和吴立山围着桌子喝起了闷酒。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最近所发生的包裹事件,像是发生了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两人心里都生发出了很多的感慨。

蒋老师喝点酒就激动起来,抬起酒碗说:吴老师,你真的做了一件大好事,瓦房小学是全镇唯一一个不通电、不通车、不通网络的小学,山民们都穷,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可怜呢!现在,因为你一个贴子发在网上,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全国人民都在关心关注着我们瓦房小学的学生,说不定在好心人的关心下,哪天我们瓦房小学也能通路通电通网络呢!到那时,我们不仅有了新的校舍,娃娃们穿上了新衣服新鞋子,我们还能用上多媒体教学手段呢!

吴立山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蒋老师实诚,话说得实贴贴呢!就感慨地说:是啊!要说学校的硬件条件,我们瓦房小学现在也不差,有教学楼有宿舍,比起以前漏雨的草房教室来,真是好得太多了。现在又有那么多好心人在关心我们,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通路通电通网络,也会用上多媒体教室。但更为重要的,还得靠自己,还得有全新的教育教学理念,还得指望通过教育这条出路,培养出更多的人才来。我觉得,咱瓦房村的出路,还寄希望于瓦房小学,还寄希望于咱们两个娃娃头。关键要看能否把这些娃娃们培养成才,让他们上大学、作贡献,走出大山,带动全村发展。

吸了好几口烟后,蒋老师才慢吞吞地说:小吴啊,也不是我打击你,说了你不要生气,我在这瓦房村土生土长,代课少说也有二十年了,过的桥也比你走过的路多呢!见的多了。不要说别的,昨天发衣物那种轰抢场面你们也看到了吧!跟抢人样的,村民的素质才有这点,一个字,难呢!再说发展吧,前年村里发洪水市里来了领导,说要为瓦房小学修路,去年县里领导也来了,也说要给瓦房小学修综合楼,现在在哪?不一样实现不了。跟你说,全县比咱瓦房小学穷的地方还多着呢!领导精力还顾不过来呢!什么通电了,多媒体教室了啥的,不要说着好听了,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呢!

蒋老师说了几句又弯下头去叭叭叭地吸水烟筒。

蒋老师接着说:不过,这次发什么贴子的事我看倒是个新鲜事,小吴你一夜之间就成了全国名人啦!小吴你真是个聪明人啦!小吴啊,我倒是建议你毛遂自荐,也当当咱瓦房小学的校长呢!咱瓦房小学的校长不是刚调走不久吗?至今仍然空着,你正好补上。上次中心校麻校长倒是找我谈过话,说让我干,我没答应,一个代课老师,都要拱土的人了,还有啥稀罕。

吴立山听到蒋老师的话,一时间怒从心起,五味杂陈一齐涌起,趁着酒性,他猛地站起,啪的一声把酒碗砸在地上,满满一碗酒四处飞溅。

吴立山十分愤怒地说:老蒋,你以为我是为了争这个校长,我才不稀罕。你俗,俗不可耐。要不是看在这群穷娃娃的份上,我才不想多事呢!

吴立山说着转身就冲出了宿舍门,来到了教学楼门前的悬崖边,双手叉腰。头发被大风吹得直立冲天,直喘粗气,一脸痛苦的表情。

吴立山对蒋老师的这种怪异思维很伤心,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腔热血竟然换来蒋老师这样的评价和定位。

 

14

 

小谷穗站在瓦房小学前面的石崖边哭成个泪人儿,远处是莽莽大青山,岩下吉利镇的房子小得像一个个火柴盒,只依稀看得见一点点轮廓。

张老幺见小谷穗在哭,就跑到她身边问:“谷穗,哭啥?”

小谷穗不答,只是用袖子揩眼泪。

张老幺说:我猜到了,肯定是没得到新书包了,我看昨天所有的新书包都被大人们抢光了,荞花姨才烦呢!竟然还抢了两个书包呢!我恨死她了。

小谷穗说:对不起,昨天我家也没有分到衣裳,那些新衣裳都被饿狼一样的大人们抢光了。本来我最喜欢那件红色的衣裳了,我想如果让我妈去选,我就让她把那件红衣裳拿来给你,你就可以送给你表妹啦!

小谷穗摇了摇头,情绪很低落的样子。

小谷穗说:那件衣服也被荞花姨抢去了!

小谷穗的眼泪又止不住落了下来。

张老幺见小谷穗哭得越来越伤心,一下子慌了神,忙伸手去帮小谷穗揩眼泪,并安慰小谷穗说:谷穗,别哭了,下次我一定会分到新书包,你也一定会分到你喜欢的新衣裳的。

张老幺和小谷穗的对话,正好被站在墙角的吴立山听到。

不知不觉间,泪水挂满了吴立山的脸颊。吴立山感慨万端,他自言自语地说,孩子们啊,你们太不容易了。

吴立山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从后墙边绕着走开了。

 

        未完待续(接下)

作者简介:

沈洋,70后,出生于云南昭通大山包。在《中国作家》《中国校园文学》《文艺报》等报刊发表作品百余万字。已出版小说集《红裙子的流向》《穿透瓦房的阳光》、长篇小说《大救驾》《万物生》、长篇纪实文学《彝良大地震》《遥远的洛泽河》《他乡是故乡》(与沈力合著)。中篇小说《包裹》被改编为同名电影(编剧之一),入围第35届开罗国际电影节“金字塔金像奖”、第四届奥门国际电影节“金莲花”奖,获评为国家教育部和广电总局第30批向全国中小学生推荐的十部优秀影片之一。央视八套、一套黄金时段热播电视剧《锻刀》文学原创作者之一。曾获云南文化精品工程奖、云南省政府文艺基金奖一等奖、云南文艺基金贡献奖等奖项。首届鲁迅文学院西南作家班学员,中国文联第九期全国中青年文艺人才(编剧)高级研修班学员。现为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员,昭通市文联副主席、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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