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解密老舍婚外情的小说《落叶无限愁》

杰文档案 2018-08-26 12: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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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文提示】用一部小说的主人公把自己的全部感情生活寓意其中,是一份真挚的爱;也是一种无奈!赵清阁女士的小说《落叶无限愁》把与老舍先生的一段真实情感倾诉于斯——至真,至纯。虽然两人的感情戛然而止,但也令人唏嘘和惋惜。


 落叶无限愁

 赵清阁/文

 

    胜利给人们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绝望!

    把胜利比作天亮的人们,却忘了紧跟着还有一个漫漫的黑夜!

    从来严肃而又沉郁的邵环教授,胜利这天居然也轻松快活了一次!他像年青了许多,他像回到了大学生的时代,他把唇上的一撮不大修饰的小胡子剃了,他写了一封很美很热情的信给灿,他告诉她:一切的一切都该开始新生了!尤其是他们的爱情。

    但是一个月以后,邵环得到的回答是与“新生”背道而驰的毁灭——她已经悄悄地走了。

    “应该新生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所以你要追求真正的新生,必须先把所有旧的陈迹消除了。”

     “为了这,我决定悄悄地离开你,使你忘了我,才能爱别人,忘了我们的过去,才能复兴你们的未来!”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走而悲伤,更不希望我们会再见。”

    “就这么诗一般,梦一般地结束了我们的爱情吧:天上人间,没有个不散的筵席!”

    邵环哆嗦着一字一字地念完这封信:他宛如从万丈的高空坠落到无底的深渊!他茫然地晃了晃脑袋摇了摇身子,他意识到他已经死了一半!没有悲伤,没有恨,只是惶惑与心悸!

    三天三夜,邵环不能恢复他以往的平静,他不再像从前想得那么多;那么周到;那么世故了;一个直觉的概念支配了他,使他失常;使他发狂;使他不暇顾及名誉地位;不暇顾及妻的吵闹;和孩子们的哀!这概念便是至尊的爱,一种超过了上帝的力量,至尊的灵魂的爱!它仿佛一股清风,吹散了千头万绪的现实生活中的纠纷;又仿佛一溪流水,冲淡了常常苦恼着他的那些理性上的矛盾;更仿佛一枝火炬,燃烧起埋葬了许久的热情,而导引着勇敢的他迈向诗一般境界;梦一般的宇宙!

    第四天的晚上,邵环向学校上了辞呈,回到家,把所有的薪金交给妻,不言语,纳头便睡。黎明之前,他轻轻地爬起来,只吻了吻酣寐中的两个孩子,连看也不看一眼有着一副凶悍面孔的妻。蹑手蹑脚走出房门;走出关闭了八载的枷似的天井;走出数十级石坡坎坷的巷子;走出蜿蜒如带的嘉陵江;走出重庆;走出雾!

    邵环的身心随着飞机遨翔于高空,他第一次感到犹如行云那么轻快;那么飘逸;活了四十余年的生命,遽然得着一种升华的超脱,化为袅袅青烟!俯瞰地面的山,水,树木,城镇,人群,都渺小得可怜,而只有爱是伟大的!爱是神圣的!爱能变成鸵鸟!变成凤凰;爱能把他驮向乐园,驮向天国!他不屑于再回顾一眼那留在后边的景物,他的一双眸子放光地直注射着前方一块光朵似的彩霞,彩霞上幻现出一个美丽的灵魂!

    不记得翻过了多少峻岭;渡过了多少大川;终于,暮色苍茫中飞机停落在高楼大厦的丛林里,旅伴们欢呼看到了上海,邵环盲目地跟着旅伴们踏进这恢复了自由的土地上!

    除了身上穿的一件破旧的呢夹袍以外,只带着一只皮包,里面有极少的零用钱,和些讲义稿子,一本小小的“亲友簿”。邵环在亲友簿上面查出以前灿写给他的永久通讯处,他按着地址雇了一部人力车驶向林森路,驶向复兴路;驶向陕西路,但怎样也找不到亨利路亨利花园三十三号。他怕是车夫故意捉弄他,便开消了车子,一个人徒步边走边问着。谁知越问越糊涂,他不懂别人的话,别人也不懂他的话。渐渐天黑了,他彳亍于烦嚣的马路上,他的心开始忐忑了!忽然他发现一位北方口音的警察,于是才打听明白原来路名全改了,亨利花园就在杜美路的东首拐角处。这么一来,他怀着兴奋的精神,借了霓虹灯的光辉,重新又去寻访了,真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几个转弯,亨利花园便显现到面前。

    邵环停在三十三号的门外伫立了一会儿,尽力先让自己镇定,然后郑重地去按着电铃。一次;二次;三次;四次……都没有回音。他连忙抬头眺望这幢孤立而高大的楼房,黑暗无光,一株株树木,宛如一个个幽灵蹒跚在一座寺院前。这时一阵秋风,吹落了几片叶子,打在他的脸上,他不禁悚然惶恐起来!“搬家了吗?可是,灿告诉过他:这宅子是他自己的,绝不可能迁移。已经睡觉了吗?但从来没有十二点以前安憩的习惯。那么,就是出去应酬了。”这样想,他又平安了!他便利用这个时间去找了一家旅馆,草草地吃了一顿晚餐,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表。曾经有个可怕疑虑闪进脑海,他猜:灿会不会到别处去了呢?他沉思了一会儿,又很快否认了,他记得灿有一次向他发誓地说:“一旦胜利,第一件事必须要回到八年阔别的家。”因此,他判断灿绝对在上海。

    一点钟一点钟地过去了,邵环一次两次地再访亨利花园,楼房照旧没有灯。夜深了,秋风更紧,马路上行人稀少,只落叶杀杀地飞扬着!他再也不能忍耐了,他不断地按电铃;不住地喊着灿的名字;他的声音由清脆而涩哑;由平静而颤栗;像深谷里的狮吼;像幽林中的鹰叫;像孤鸿哀鸣;像杜鹃啼血……

    “灿!灿!灿!灿!”

    响彻云霄;响彻夜空;响彻漫无边际的原野!宛如沙漠里西北风的哨子,回荡着;回荡着,从月出,到月落!

    这一夜亨利教堂的钟声仿佛没停止过,在萧瑟的秋风旋律里凄切地断续铿锵着!几次把昏睡中的病人从梦乡唤醒,几次她抬起了身子;耸起了耳朵;疑问地凝视窗外;凝视明月;凝视床头的圣母像!

    “圣母,是谁在叫我哩!是谁在叫我哩!”病人喃喃自语着。

    惊动了一旁看护的老人,忧惧地连忙把病人按到被子里,一边吻吻她的额,一边安慰着:

    “好好地睡吧,孩子!没有人叫你。”

    “不,我听到有人在很远,又像很近的地方叫着我的名字!不信你听,爸爸!”

    老人果然也迷茫地耸起耳朵,向太空谛听。

    “没有呀,那是教堂的钟声,孩子,你听错了!”

    “你才听错了咧,爸爸!明明有人在叫‘灿’,你再仔细听听看!”

    灿固执地坚信着,并要推开窗子去瞧个明白。老人以为她是烧糊涂了,惶恐地喊了大夫来给她安眠药吃,强迫她又入了梦乡。

    第二天的早上,灿一睁开惺松的眼睛,就看见床头站着一个熟悉而又亲切的人。她不禁怔了怔,然后揉揉她那双乌黑的眸子,再定神地注视着。

    “灿!”又是昨夜的呼声!

    灿恍然地笑了起来,两手抓住了她已经认出的人,眶内闪着泪光!

    “灿,我找得你好苦呵!我的腿快跑断了,我的喉咙喉咙也快喊哑了!”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灿狂热地吻着她紧握着的手。

    “你听见了?你不是不在家吗?”

    “是的。我就在这里听见的,这里离我家不太远。要不,就是圣母把你的声音从风里带到我的耳边!好几次,我在梦中被你幻醒,我告诉我的父亲,他不信!噢,爸爸,你现在该信了吧?就是他在叫我!”灿说着向老人胜利地微笑。

    “你对了,孩子,刚刚我回家的时候,邵先生还在叫你,据他说一夜都没有住声。”老人有些抱歉的样子。

    “真的吗?环?那你不是一夜没睡觉么?”

    “岂止‘一夜’?从你走后,我已经许多夜不曾闭过眼了!”邵环坐在床沿上,脸上的喜悦掩没了疲惫。兴奋地继续说:“总算我又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什么时候来上海的?”

    “昨天下午。”

    “你家里知道吗?”

    “没告诉他们。”

    “为什么?”

    “我已经顾不了许多!”

    “你勇敢了!”

    “爱的力量!”

    他们拥抱了!心贴着心,灵魂吻着灵魂!

    老人悄悄走出去,感动地叹了口气!

    “你病了?”

    “是的。离开你,是一个严重的痛苦;看见父亲又是一个太大的快乐;两种极端的感情刺激,我经不起!因此,到了上海就病倒了,父亲为了治疗方便,把我送到这所教堂的医院里来。环,现在我觉得已经好啦!明天我就可以起床了。”灿说着,振奋地用手撂开两望披散的长发。

    “上帝保佑你永远地健康,永远地像一枝雪山上的红梅,孤高而芬芳!”环神往地沉吟着。

    “上帝也保佑你永远地年青,永远像伴侍红梅的翠竹,坚强而儒雅!”灿的两颊袭上了一层温情的微笑。

有二十多个黄昏,那铺满了梧桐落叶的马斯南路上,经常徜徉着一双俪影,男的穿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女的穿一件绛紫色的旗袍。遇到有月亮的夜晚,俨然是一片雪光,普照成银色的大地,一枝红梅倚着一杆翠竹,天然地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冬景图。

    “你真的健康了!”

    “你也真的年青了!”

    他们彼此颂扬着,踏着落叶,蹒跚在暮秋的斜阳里。忽然,灿想起什么,止步在一排梧桐的尽头。

    “不过,我总担心,有一天我又会病起来,你又会老起来。”

    “为什么呢?”邵环转动着疑问的眼珠儿。”

    “因为那些足以伤害我健康的,和阻碍你年青的细菌都还存在,而且也许还正蔓延着。”灿的声音有些忧郁。

    “不要想那么多,灿!横竖我已经决心什么都放弃了,临走的时候,我把教授的聘书退还学校,并且附去辞呈。我把所有的薪金也都留给家了,还有这些年来的书物,以及故乡的一点祖产的契约,全部在妻的手里,我估计她和孩子的生活绝无问题,他们可以回到故乡去安居。我对他们已经尽了我的责任。”邵环沉着而坚定地说。表示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认为这样就解决了问题吗?你以为这样就算放弃了他们,他们也放弃了你吗?不会的,环!他们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他们不会轻轻放弃妻、儿的权利!书物和祖产都不能够满足他们!除非形式上你永远属于他们,实际上你也永远为他们尽责任。”

    “我没有卖给他们。”邵环不服地辩驳着。

    “可是法律将你卖给他们了。”

    “法律的职有是帮助人们幸福,我不爱妻,法律不能强迫我忍受永劫不复的痛苦!”

    “法律容许离婚!”

    “她不肯,她拿赡养费要挟我,而我没有钱。”

    “因此,眼前就要发生不幸!”

    “我不愿考虑这些。让我们想法子逃到遥远遥远的地方去,找一个清静的住处,我著书;你作画;与清风为友;与明月作伴;任天塌地陷;我们的爱情永生!”

    “假如有一天你的理性苏醒,你会会懊悔的。”

    “为什么你还这样不信任我?”

    “因为一个中年人的感情,本质是世故的,偶然的天真,不可能持久!即如你不爱你的妻,可你会爱你的孩子!”

    “不要说这些,我明白,灿!将懊悔的不是我,是你!因为你不甘于为我牺牲你的名誉;你的地位;以及你的青春!你需要一个很理想而美满的婚姻,和我在一起,你觉得是一种耻辱,苟合。所以你矛盾。”

    “我不否认,我有‘矛盾’,但这矛盾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矛盾包含了情感与理智,自私与道德的种种错综的关系!我可以克服这矛盾的心理,不过你未必可以克服那矛盾的现实。因为我们是活在现实里的,现实会不断地折磨我们!除非我们一块儿去跳江,才能逃避现实,才能克服矛盾。

    “……”

    邵环不再言语了。他的心随着斜阳沉下去!落叶打着他的脚,使他感到犹如一块块石头障碍着他的行进,他踟蹰在十字路口了,他该怎么办呢?

    一个细雨淅沥的早晨,邵环接到朋友转来妻的电报,通知他:明天就到上海。于是依然象离开重庆时的心情一样,他毫不思索地立刻去找着灿。

    “答应我,明天跟我一道离开上海!”邵环武断地说。

    “哪里去?”

    “先到北平,然后再继续展开我们海阔天空的旅行。”

    “……”

    灿沉默不置可否。她从邵环的脸色上, 看出她先前所料到的不幸已经来临了!

    “一言为定,我去交涉飞机票,晚上来看你。”

    邵环不容犹豫地说罢就走了。灿也不暇考虑地悄悄决定了自己的路。

    又是秋风萧瑟,又是夜阑人静;又是孤孤鸿哀鸣无反应;又是杜鹃啼血空自悲嗟!

    孤立在黑暗里的楼房,上了锁,细雨象征了爱神的眼泪!

    “灿!灿!灿!灿!”

    圣母黯然!教堂的钟声忧愁地回答着:

    “她已经走了!她向大自然的境界去寻觅春的消息,她把她的生命献出了至高无上的艺术了!”

    “灿——”

    邵环倒在泥泞中,落叶寂寞地埋葬了他的灵魂!

                                                           三十六年于春申江上

 

《落叶无限愁》,选自《皇家饭店——现代女作家小说散文集》,赵清阁主编,湖南文艺出版社1989年10月版,第275-2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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