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阳》——禹廷胤||《春华秋实·小说》|2018第1期

齐鲁文苑 2018-05-15 15:02:40


冬日暖阳

(短篇小说)

——禹廷胤

数九寒天,大雪过后,又连续刮了几天风,天晴了。

现在,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都变成直的了,临近中午,村庄里竟然化起冻来,天气感觉比下雪时还冷些,屋檐下挂起了一排晶莹剔透的冰溜子,融化的雪水顺着冰溜子滴滴答答落下来,由于堂屋里点着炉子,屋顶的雪要比别的房间化得快些,在门前挂起了一道雨帘。我从院子里寻了一根长杆子,去打那些冰溜子,想嚼一嚼冰溜子那凉透牙的嘎嘣脆的味道,冰溜子摔在地上,咔吧咔吧断成了几截,有的还掉在了泥里,我的棉鞋也湿了,这时母亲从外面挑水回来了,她把水倒进缸里喘着粗气说,队里杀猪了,咱们领肉去。

这真是喜从天降,我扔下长杆子,就跟着母亲往门外走去。入冬以来,我们家一次肉还没吃过呢,每次吃饭,刚学会使用筷子的四弟总是在盘子里乱翻,我就把带有少许疙瘩的白菜邦夹给他,还故意和他抢,四弟赶紧塞嘴里一咬,发觉不是肥肉,就哭闹起来,虽说怪好玩,可又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上一次队里分肉,分得是牛肉,但那牛不是杀死的,杀牛是犯法的事儿。都怪那根针,是一根针要了那头牛的命——本来喂牛的草料都要用铡铡成寸把长,再用粗底的筛子筛过,就不会有小石子或坷垃蛋儿了,可没想到,一头牛在秋收最忙的时候突然死掉了,队里悄悄把这件事情瞒了下来,抽调了几名懂行的社员给牛剥了皮,开膛破肚,在牛的胃里发现了那根已经锈蚀的针。母亲收工后把肉领回家,天都黑了,我们都等着吃牛肉,可牛肉怎么也煮不烂,母亲说,这头牛太老了,队长叮嘱至少要煮五个小时。我们饿着肚子打起瞌睡来,肉还没有烂,索性躺到炕上去,当母亲把我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叫起来,嘴里嚼着牛肉,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鸡叫头遍的声音,感觉就像在梦境中一样……想到这里,我就对母亲说,队里又死猪了?母亲一怔,回过头对我说,什么话?是咱队里自己猪场的猪,专门杀了过年。我说咱队这么好哇!还分肉给咱?母亲又一次回过头,笑着说,怎么就不能分肉了?咱是队里的一员,就有应得的一份,烈军属、五保户都有。我说敢情人人有啊,母亲说,就和咱家一样,你们四个都是娘的孩子,你说我能亏哪个?

街上也有三三两两往队址赶去的人,看上去都兴高采烈的,母亲和他们打过招呼,又对我说,队里这次分的是“爱国肉”,每个人都一样多,有些亲戚多的人家,过年需要的肉多,就另外花钱再买一些,随个人的便。我知道队里过秋过麦后要交“爱国粮”,没想到还有“爱国肉”这一说呢,感觉很是新奇。说着话,一会功夫就走到湾坝子头上,这个地方,也算个十字路口吧,因为大湾把道路挤弯了,上队址的路就从湾坝子斜着拐上了两个崖头。大湾被厚厚的冰雪覆盖着,在湾坝子旁边有一个冰窟窿,每天清晨,我们队里的饲养员会准时牵十余头牛从队址里慢慢出来,在湾坝子上站定,依次饮冰窟窿里的水。差不多在我们队里的牛饮完离开后,另一个队的牛在饲养员的带领下也慢慢走来了,我们队里的牛大部分是鲁西黄牛,他们队里是本地牛居多。我发觉他们队的牛不如我们队的牛好看,饲养员说话的声音也不如我们队的饲养员好听,那个队的饲养员是个“公鸭嗓”,说话时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车胎漏气似的。

此刻,湾坝子上除了凌乱的蹄印早已不见了牛的影子,我和母亲爬上第一个崖头时我想,怎么没听到肥猪挣扎的嚎叫?及至跨进队址的大门,只见三头褪净毛的猪已经挂到架子上了,男女老少围了一群。那个挥着砍刀开膛破肚的是我本家的一位二叔,他身材魁梧,力气大,虽说在村里担任民兵连长,但并不影响他发挥“会杀猪”的特长。另一个为他打下手的人长得很和善,系着围裙,挽着胳膊,手里是一把明亮的快刀。其实,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屠夫”,他不是我们队的人,因为“特别会杀猪”而知名,显然是我们队里专门把他请来的,这样看来,是我那位当民兵连长的本家二叔为他打下手。

五脏六腑掏出来后,这个面目和善的屠夫从猪的下部割下来一个白色的小物件,里面还盛着一汪水,有的小孩子就叫起来:尿泡!尿泡!屠夫兀自把物件里的水倒掉,那白色的物件就缩成柔软的一团,紧接着,像表演魔术似的,屠夫把那物件贴到嘴上,鼓起腮邦子用力往里吹气,那物件霎时就鼓涨了起来。吹完一口,捏住,又吹第二口,那物件就鼓涨成了一个椭圆形的白色的“气球”,围在前面的小孩子,都伸着手高喊:给我!给我!屠夫吹完最后一口,迅速用麻线在“气球”前端系了个死结,往前走了一步,隔着孩子们的头顶递到了我的手上,说了声就这孩子老实,就继续忙他的了。

这样,我一下子就成了孩子们的主角,被三五个簇拥着,举着“气球”挤出人群,心里满是快乐和感动。我把“气球”拴在一根短杆子上,往地下一摔,“咚”地一声又弹起来,不料却沾上了一层泥土,就和伙伴们走下那两个崖头,到大湾里的冰面上玩开了。

大湾的形状像一把手枪,手枪的内侧是一面长满荆棘的斜坡,在“扳机”那个位置,有一棵粗大的枣树,夏天我们这些小孩在湾里洗澡时,会爬到枣树的歪脖子上往下跳,冬天湾里结满了冰,也是我们的乐园,你听,“气球”摔到冰面上,“嘭嘭”有声,沾不到土不说,还能一边溜冰一边摔。我们倒替着正玩着,又有两伙小孩子举着宫灯似的“气球”加入进来,我们玩得更起劲了,小脸一个个冻得通红,可额头上还直冒汗呢。

队址门口已经有人往外走了,手里都提着“一刀礼”,有的四五斤,有的七八斤,家庭人口多的,恐怕有十斤以上。他们穿得都十分臃肿,显得很笨拙,但由于是下崖头,上半身稍微后仰,步伐看上去又是轻快的。有那么一瞬间,我站在冰面上向这边观望,有更多的人从队址里走了出来,在两个崖头之间排起了长队,人人手里都提着肉,人人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瞧那劲头,既使跌个“骨碌”,也是高兴的吧!

母亲老远就看见了我,提着肉在湾坝子上喊:三军,你走不走?我搞下棉帽子回答:俺再玩一会儿。母亲看我态度很坚决,就一个人走了,那些分到肉趾高气扬的人,也很快消失在大街小巷里。

村庄静了下来,这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如果不是一个人的出现把这份宁静打破,我玩累了自然会跑回家,就不会看到后来的一幕了。这个人就是另一个队的饲养员——那个“公鸭嗓”,他从他们队址的方向呼叫着跑出来,一直跑到湾坝子头上才收住脚,双手比划着,转动着身子喊:将牛咧!将牛咧!……

由于他嗓音嘶哑,远距离只能够看到他的动作而听不清他的呼喊,都以为是哪里失火了呢,很快地围过去,原来是他们队里的牛将了一头小牛,刚刚落地,他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用这种方式把这一喜讯分享给了大家,大家的脑子里立马就浮现出一头活蹦乱跳的小牛来,并且立马产生了强烈的“看一眼”的愿望。于是,在饲养员“公鸭嗓”的带领下,我们这些在冰上玩耍的孩子以及闻讯赶来的大人,一窝峰似的向另一个队址赶去了。

他们的队址与我们的队址方向相反,在一条平路上,有两扇用檩条做成的栅栏门,我是第一次跨进这个偌大的院子,迎面的长长的一排房屋和敞棚顶上以及院子两侧圆圆的草垛顶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白得耀眼,融化的雪水顺着屋瓦、棚沿和草茎的尖端滴落下来,长短不一的冰溜子闪闪发光。在右手边的一片空地上,一头母牛卧在那里,正歪着头用舌头舔小牛身上的毛,小牛浑身湿漉漉的趴在母牛身旁,完全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样子。它身后的胎衣里还残存着一汪浑浊的羊水,有的小孩子就问:那是啥?那是啥?“公鸭嗓”回答说,那是小牛的衣裳啊!

当母牛把它全身舔过一遍之后,小牛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四条细细的长腿似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两条前腿突然一弯,跪了下去,在挣扎爬起来的过程中,两条后腿一曲又跌了一个“骨碌”,我们禁不住惊叫起来,“公鸭嗓”却好像心中有数,微笑着说:这就叫小牛犊子拜四方……果然,直至前后左右、东西南北都跪拜完毕,才稳稳地站住了,这简直太神奇了。在它朝我跪拜的那一刹那,我自知承受不起,想躲开,却被人簇拥着,动弹不得……

我们离开时“公鸭嗓”也跟了出来,他用铁锨端着小牛的胎衣,来到湾坝子头上,然后拐上了那面布满荆棘的斜坡,在那棵枣树下面停了一会儿,一抬手,胎衣就飞上了枣树的枝头,夏天我们在湾里洗澡时,还在那儿挂着呢。


延伸阅读:

(稿源——山口今视点)


禹廷胤:男,山口镇赵石汶村人,作家,五马市场凤凰鸡店老板,曾获岱岳区首届石敢当文学奖三等奖。本文为他的文友古晓明的博客文章。

鸡窝里的凤凰

——出彩山口人禹廷胤

  读廷胤的小说和散文,是一种享受。一种文字上的享受,一种精神上的享受,一种纯文学的享受。
  他把自己经历的人和事,把他对人生的观察、思考和感悟,用文学的语言向你娓娓道来,使人感受到了一种心灵上的沟通和情感上的共鸣。
   廷胤重感情,他笔下的人和物都是感情饱满的。不管是儿时的玩伴或亲友,还是那些麻雀《翠鸟》,还有拉水车的毛驴和那架“吱吱”作响的水车,和村口的两棵大槐树及那扇沉重的磨盘、已经模糊了荷花图案的石头门墩……家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景一物,都倾注着他的一腔深情。特别是他的散文《母亲走在赶集归来的路上》,更是感人至深。
  廷胤生活底蕴丰厚,文笔优美。不论是描写景或物,都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文字上的美。他的小说和散文,叙述语言流畅、活泼、生动,又不乏诙谐和幽默。他在《剧烈的心跳》小说中,二哥小兵这个“爬树猴子”在树上往下拉屎的那段精彩描述,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廷胤才华横溢,兴趣广泛。不光是有着深厚的文学修养,他的画也很美,上期《泰山文化》刊物的封底国画《荷阴》,就是他画的。整个画面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一个美丽的少女坐在碧绿的荷叶下托腮沉思,脚前还有一对正在戏水的野鸭子……从构图到色彩到用笔,足以看出廷胤的绘画才能和功力。他还喜欢根雕,在根雕艺术方面也有着很高的造诣 ……
  说了这些,你也许想不到,廷胤是个卖鸡的。他的凤凰鸡店就开在五马批发市场,他整日与小商小贩为邻,与他的鸡笼为伍。每天都要半夜三更起床,收鸡,买鸡,卖鸡。他的生活环境是嘈杂的,是混乱无序的,是伴着浓浓的鸡屎味的;公鸡的打鸣和母鸡的“咯哒”声,是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伴奏曲。他门前的小街是肮脏的,晴天都要踮着脚尖走路,到了雨天更是泥泞不堪无从下脚……然而廷胤又是高雅的,是真正的“处”污泥而不染。他有着高洁的情操和志趣,有着对文学艺术执着的追求。但是,对文学的追求不能当饭吃;他要生存,他要劳作,他要养家糊口,他要供孩子上学……从廷胤的文字中知道,前些年他在生活中遭遇过很多的磨难和坎坷,历经艰辛,到现在日子才一天一天好起来。
   与廷胤相处,能感到他的善良、聪慧和厚道。正像鲁风老师对他的评说:“廷胤这个人呀,是既聪明又实在。一般来说,很聪明的人不太实在,很实在的人又不聪明。而廷胤这两方面都占全了。”
  文友们在一起校对稿件时,都会对一些文字做出自己的评判。这时大家都会畅所欲言,对一些文章或褒或贬或提出修改意见。我发现,每次廷胤对别人的文章都能够做出比较中肯的分析,话也能说到点子上。还记得那次议论到我的散文《我的第一位老师》时,廷胤建议我:去掉最后那两小段,这样能使文章更加意味深长……我感到廷胤的话有道理,但由于自己还处在文学初学者的阶段,对文学的鉴赏能力还是低层次的。就像很多初学写作的人一样;对自己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一些句子情有独钟,舍不得删掉。最终没有采纳他的意见。现在回过头来再看这篇文章,才明确的意识到:自己最后的那两段,纯属画蛇添足,像是在说教……
  再说点趣事,我们这伙文友啊,经常是校对完稿子后在鲁老师这里聚餐。按马林的说法是“搭伙”,忘了还有谁说的是叫“凑穷”。不管“搭伙”也好,“凑穷”也罢,大家伙儿在一块,就是图个乐呵!……每次上桌的主菜,总少不了茂田做的大盘红烧肉和廷胤做的大盆辣子鸡。久而久之,这“茂田肉”和“廷胤鸡”,也就成了我们这些文友们须臾不离的特色菜了。“茂田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回味香甜;“廷胤鸡”劲道有嚼头,麻辣可口,色香味俱全。每次吃饭,都会有人念叨:壮志饥餐“茂田肉”,笑谈吃喝“廷胤鸡”!这小小的餐桌也是文友们谈古论今,妙语迭出,文思纵横的场所,言论总是离不开与文学有关的人和事。在伺候大家吃喝上,茂田和廷胤是功不可没的!若是偶尔一次他俩其中一人有事来不了,同志们都会很惦记的,都会很遗憾的;我们不仅仅是少了一道特色美味,更重要的是少了一个为我们做饭的大厨和伙夫。他俩不光是做饭,连洗菜刷碗全包了……大伙常说,谁不来都行,可别少了他俩!
  呵呵,话扯远了,还是卖啥说啥吧!廷胤是卖鸡的,他是靠鸡吃饭,所以他也就对鸡有所偏爱,对鸡情有独钟。所以只要他的手机一响,铃声大作,就会响起一阵阵公鸡打鸣高昂的“喔喔”叫声,每次都会惹得大伙儿哈哈笑。笑归笑,但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廷胤不是只鸡,他是一只凤凰。是鸡窝里的凤凰,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文章来源:古晓明的博客 策划编辑:宋洪波
《春华秋实·小说》
栏目版主:绿草如茵
本期编辑:冬日暖阳
图片非署名致谢网络

作者简介:禹廷胤,男,山口镇赵石汶村人,作家,五马市场凤凰鸡店老板,曾获岱岳区首届石敢当文学奖三等奖。本文为他的文友古晓明的博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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