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络小说好看榜】年度都市灵异小说《青叶灵异事务所》

网络文艺日报 2018-11-07 07:18:02

又到一年盘点季。


我们筹建的“中国网络文学网生代评论家委员会”,将在年终岁尾之际,评选与评论中国网络年度作品、年度作家、年度人设、年度造词等。这不仅仅是在总结本年度的热点与潮流,也是在分析与研判下一波的趋势与走向。


中国网络文学网生代评论家委员会(筹)将“年度都市灵异小说”的桂冠授予《青叶灵异事务所》,认为:本书以过去留存下来的音像档案和主角小组在工作和生活中遇见的灵异事件为两条并行交错的主线,串联起了多个不同题材形式的故事。写法上别开生面的同时,也极具身临其境的艺术感染力。古老的灵异文化,在这部网络小说中焕发出了新的生机,让人沉醉不已



《青叶灵异事务所》是作者库奇奇在起点中文网连载的灵异题材网络小说,目前已有300万字,仍未完结。书中,以主角林奇为首的几个小公务员在负责旧工农小区拆迁时发现一户无人的“青叶灵异事务所”,林奇将这家事务所的档案拿回去阅读,接着发现自己与同事们也被卷入一系列灵异事件,而且这些事件与当年的旧档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由此,一个掩藏在现代科学文明下的恐怖世界徐徐展开。


本书最大的特色在于与时俱进、千姿百态的“鬼”和“灵异事物”。作者扩张了鬼成员们的版图,将范围延伸到现代都市文明之中。我们生活中熟悉的车祸、整容、网贷、抄袭,以及现代年轻人经常接触的外卖、真心话大冒险、电子游戏、直播网站,都是作者笔下鬼怪的来源。当我们周遭熟悉的事物以鬼的形式出现在小说里的时候,一种身临其境的恐怖感便油然而生。


按照书中的设定,恶鬼的力量来自于怨气,怨气来自生前的痛苦经历。换句话说,这些新时代的恶鬼实际上就是都市中人的负面情绪。从鬼的范围来看,这种负面情绪遍及现代文明的方方面面,体现出来的正是人与人、与社会、与环境之间的紧张关系。



现代社会中,物质条件虽然发达,人的心灵却处于荒芜之中。传统价值观渐次失灵,社会恶性事件频发,环境污染严重,辛苦工作却难有回报。甚至连科技这个第一生产力的进步也并未使生活美好,反而衍生出更多社会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当代人心中的焦虑不安日渐加剧,最终在作者的笔下以“恶鬼”的形式呈现出来。


以这个角度来看,作者笔下看似繁荣昌盛、实则鬼气森森的民庆市,正是我们所处的现代大都市的倒影;濒临拆迁、危如累卵的工农小区,正是现代人脆弱心灵的象征。思及此处,身临其境的恐怖感便更进一步,唤起了每个都市人内心深处的梦魇,让读者不由怆然。


第一好看点:身临其境的第一人称叙述视角


《青叶灵异事务所》(以下简称《青叶》)另一个惹人注目的地方是第一人称的叙述视角,即“我”是主角。


诸多网文作者和资深编辑在传授经验的时候,都会特意强调说千万不要用第一人称来写作。因为第一人称容易写崩,对于作者的写作能力要求很高。既然是第一人称,那么小说就只能使用“我”的眼睛来观察世界、推进剧情。这样的话,作者既不能写千里之外“我”不知道的事情,也不能写其他人的心理活动,更不能写叙述者自己的外观穿着之类(否则就成自己夸自己长得很帅),总之限制多多,几乎砍掉了一半起点惯用爽文桥段。所以使用这一人称的作者,要么被束缚住手脚讲不好故事,要么写着写着又变成了上帝视角,导致情节穿帮。



《青叶灵异事务所》的作者库奇奇在她过去两部作品中都遵循了前辈们的告诫,按照第三人称写作,并取得了商业上的成功。这说明,她在《青叶》中的第一人称运用并非来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心态,而是经过深思熟虑,认定这一冒网文之大不韪的举措适合《青叶》的风格。


该书中还有一条线索,可以旁证作者使用第一人称是故意为之,那就是主角阅读青叶灵异事务所档案的情节。本书有两条故事线索,一是主角林奇阅读青叶档案,了解当年灵异事件过程;二是他在生活中遇到灵异事件并设法解决。其中第一条线索是林奇通过当年的录音、DV摄像和文字记录来了解过去的灵异事件。这三种途径暗藏着一个看不见的“第一人称”,即那个手持摄像机录像、用录音笔录音并提笔做记录的人。


换言之,读者们实际上是借助这个看不见的记录人的第一视角来阅读过往灵异事件的。因此,那个记录人没拍到的东西,读者看不到;记录人没听到的东西,读者也听不到。因此档案中经常出现一些叙述的空白,来体现出记录者自身视角的有限性。


档案是对过往事件的记载。因为事情已经过去的缘故,人们很容易想到以一种纵览式的角度回顾整个事件,收集全方位信息,进行整理记录。但作者偏偏选择用“伪纪录片”的手法,让读者接受的信息极为有限,发生过的灵异事件显得模糊不清。这就意味着,即便有机会借助上帝视角来叙事,作者依旧煞费苦心地保持第一人称。所以全书的第一人称运用,自然是库奇奇刻意为之。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主角林奇的特殊能力。他可以借助梦境进入灵异事件被害者的身体,重温对方被害的经过。在梦境中,他的意识被局限于被害者周围,无法离开太远,这无异于另一种“第一人称”限制。


综合来讲,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读者都被迫处于第一人称视角的制约之下,无法看到事件全貌。残缺的档案记录,朦胧的梦境回顾,有限的第一人称,它们共同构成了遍布小说的迷障,将事件发展的来龙去脉掩盖在黑暗雾气之中,只露出若隐若现的一鳞半爪。


正如恐怖小说家洛夫克拉夫特所言:“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就是对未知的恐惧”。视角受限、信息不全就意味着未知,这种未知才能激发出读者深层次的恐惧。


第二好看点:来自生活环境中的恐怖意像


在本书中,大量的灵异概念与现实对应了起来,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力和身临其境的惊怖感。一个旧计划经济时代留下的破败小区即将拆除,一件件流传于人们口耳间的不明流言,一家没有人但是却有鬼的事务所,一柜子似曾相识的档案的背后,是黄泉的尽头还是不可名状的恐怖?离世的老人,在执念中活了两年,孩子们的恶意,成人的复仇,死去的婴儿,自身的愧疚……


这些可以在现实中找到原型的事件,却以一种似是而非的面貌出现,让人不由得产生倒错感。而且本书中的鬼怪脱去了我们文化中给予的理性、善良、沟通等,以一个纯粹的情感集合出现,人的灵魂在世界上留恋,最终都化为赤裸裸的恶意,成为永不知足的野兽。



我们在这些故事中可以找到无数的似曾相识:拆迁的老小区,人工的池塘,村里的鬼故事,夫妻之间的争执,不知哪里的大案,旅游出门时的争吵,校园里的怪谈,室友间的龉龌,甚至日常配送的外卖,乘坐的地铁,街边的广告牌,脚下的大理石,每一个地方都有你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每一处都有着你知道或不知道的威胁,不存在善恶,不存在为什么,这就是运气,这就是命,而这种让人觉得身在其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正是本书中最巨大的恐怖。


第三好看点:过去与现在交织的时空观


在《青叶》之中,过去的灵异档案与当下发生的灵异事件不是并行不悖的两条平行线,而是彼此相互影响、相互作用。


过去能影响现在,这很好理解。当下的灵异事件和人物与青叶灵异事务所的旧案件息息相关,事务所的创始人叶青选中了现在的男主角林奇接替他们的事业,建立起类似传承的关系。


现在能影响过去,主要是通过主角林奇的入梦能力实现的。他可以在梦境中穿越时空,追溯多年前的灵异事件,并提前将其解决掉,导致历史发生变化,进而影响到当下。于是主角和同伴们常常发觉自己脑子里有两种重叠的记忆,分别是历史改变前与改变后。有时候事件复杂,主角会多出手几次,历史就变得层层叠叠。


在过去与现在的屡次互动之中,传统的一维线性时间观被打碎了。过去与现在的情节互为因果,逻辑顺序与时间顺序相互抵触,让读者看得颇为烧脑。甚至连“叶青选择林奇作为接班人”这一小说缘起的总原因,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因为林奇曾经屡次借助梦境回到叶青年轻时候,敏锐的叶青明显能直接感知到灵体状态主角的存在。




那么究竟是叶青先选中了林奇,林奇梦回过去改变历史;还是林奇借梦境回到过去引起叶青注意,叶青在若干年后选中了未来的林奇呢?因果关系已经随着线性时间观的破碎而变得暧昧不清。


时间含混的迷离感,昭示着人类理性构建的心灵堡垒是何等脆弱。外在的压力与内心的空虚拉扯着现代人,手机则将线性时间打得支离破碎。现代人用他们麻木混乱的精神去感知碎片化的时间,导致时间也变得不可靠起来。这种混沌无序又恰好呼应了鬼蜮肆虐的现代化大都市与充斥着未知恐惧的小说情节。


第四好看点:契合现代人心里失落感的价值观主题


《青叶》还有一处打破常规的设定,就是主角一方抓鬼常会失败,即使成功也常常会有后遗症。小说中青叶事务所当年办理的案件,很多都以委托人死亡、鬼逃脱告终。这些未完结的悬案只好交由主角林奇继续完成。可是林奇的入梦能力也不是万能的,很多时候他仅能旁观,无法插手历史的进程,或者可以插手,却让遇害的人数变得更多。至于青叶事务所成功救下的委托人,也并未获得真正的安全。他们极有可能在多年之后再度卷入灵异事件,丢掉性命。


在求爽为本的网文界,主角方如此无能为力实属罕见但本书长期位于起点灵异频道小说月票榜与点击榜前十的成绩,又无声地证明读者对此很“受用”。这就表示《青叶》的设定激发出读者们的认同感,并使认同感盖过了对爽文的刚需追求。读者认同的是什么呢?就是对个人努力这一基本价值观的怀疑。



当然,原本在基本价值观之上,还应该有一个更加宏大的国家主流价值观。然而这一价值观早已名存实亡。一百年前,尼采喊出“上帝死了”,宣告西方文明的主流价值观崩溃。如今,在《青叶》中又有“老天疯了”这一世界观设定。按书中所说,正是因为天道运转出现问题,才导致情况不断恶化,厉鬼越来越多。“老天疯了”,就是暗喻主流价值观的崩溃。


“上帝死了”,然后西方文明的心灵世界迎来了艾略特的荒原。“老天疯了”,然后《青叶》世界里的恶鬼开始层出不穷。年轻人们退守回个人奋斗的价值观,满怀梦想涌进现代化大城市,希冀着能凭自己的努力与智慧拼出一片天地,改变自己的命运,靠劳动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可“老天疯了”与恶鬼出现是因果关系。此时的大都市已不是乌托邦,反而是恶鬼的乐园。外来者们简单朴素的梦想却被无情打破了。高昂的房价物价、超负荷的工作、珍贵的户口、艰难的人际关系、恶化的生态环境、阴晴不定的高层态度,都是沉重的外在负担。商家为了利润进行的消费主义营销,又在不断刺激着人的内心。外界的压力、金钱的异化宛若恶鬼缠身,只会催生出精神世界的荒芜、价值观的空虚。


最终,人们发现自己辛苦的努力换不来想象中的中产阶级生活,金钱与工作都不能给予自己安全感,进城时的梦想破灭了。制度的限制让他们没办法在城市真正扎根,但城市文明的洗礼又让他们难以重新适应故乡(《青叶》中“歪脖子村”的满村皆信鬼、本地鬼只欺负外地人等设定可以看作这些人对故乡和宗族观念看法的一个写照)。他们变成了城乡之间的漂泊者,内心的归属感也破灭了,灵魂失去了地基,无处寄托。



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甚至无法凭借“努力工作”之类的个人奋斗来改变。于是,空虚荒芜的心灵上滋生出怀疑:努力考大学、找工作的意义何在呢?拼搏真的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这种对个人努力价值观的怀疑投射进了小说,屌丝逆袭奋斗史再也无法打动他们绝望的心灵。《青叶灵异事务所》中超乎理智的灵异事件,无能为力的主角,顺理成章地唤起了都市漂泊者们的共鸣,成为他们生存境况的一个缩影。


网络小说在大部分人印象里似乎总在求爽、造梦。但不要忘记,造梦这件事本身就暗示着现实并不美好,所以读者才需要去梦境里放松一下。可是梦的素材毕竟来自现实,它们被用来构建梦境的时候,梦境自然也沾染了现实的色彩。这些灰暗色彩以梦幻想象的方式扭曲、变形、夸张,就成为了一片阴森诡谲的灵异之地,上演着人心鬼蜮、世间乱象,展现着现代都市人的灵魂荒凉、焦虑绝望。可能这也是《青叶灵异事务所》一书要表达的主题所在。


[本期榜评执笔人为网生评论家“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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