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昭明文学奖参赛作品选】 一个人的海滩(小说)

昭明文学奖 2018-12-08 12:33:59


一个人的海滩(小说)

 

安宁

 

我知道,这个海滩,我把它写出来发表后,再也不属于我了。它会和世界上所有廉价商品一样,被人们追捧,会上电视,微信,一辆一辆私家车将像黄蜂一样涌来,车上会下来到处扔矿泉水瓶和纸巾的人及四处撒尿的男孩……

想到这里,我就心疼,但我如果不把这个海滩写出来,我的胸腔如埋在地球深处几亿年的石油一样,蕴藏着时刻点燃的火种,唯有燃烧,才能解脱。

最初发现这个海滩时,我才初一,11岁。那一年,我失去了父亲。父亲为什么会早早地离开我们?这是我至今无法理解的,他健壮如牛,喜欢在我和母亲面前秀肌肉。他每天早晨必须到海里去游泳,哪怕严寒的冬天。他可以游10海里,他常常游回来后对我说:儿子!是男人,就要去大海里游泳,去追逐海浪。我还没来得及成为男人,父亲却在一天清晨,被附近海域的渔夫送回了家,他被鲨鱼咬了一口,那一口,并不致命,仅仅是一只胳膊,但因为他游的太远,返回时,血流尽了。渔夫说,你父亲战胜了鲨鱼,却无法战胜大海。

母亲哭啊!哭啊!女人只知道哭,哭是女人的词典,哭是女人的歌。我上午放学到家,母亲一把拉过我,吼叫般嚷:儿子,你爸好狠心,一个人走了,也不顾我们娘俩,我现在是寡妇了。杀千刀的家伙!接下来,母亲嘴里全是骂父亲的话,好像死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仇人。我第一次领会女人愤怒的可怕。

“你活该!你该死!你去逞能啊!再去呀!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说,你是最最健康的男人,最最好的丈夫吗?呸!你就是只猪,一只蠢猪!我真是,我为什么要看中你这只猪啊!你说过,你要陪我去,去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去个鬼啊!?地地道道的骗子!大海没有盖子,你去吧!不要回家呀!这副死样子回家!呜呜……”

母亲骂,一直骂,骂了七七四十九天,直到她骂倦了,累了,瘦了,我也听烦了。一天,放下书包,对着骂骂咧咧的她大吼一声!你骂够了没有?!你再骂,我立刻去跳海!

我再也没有听见她骂了,直到前几年她离开我,她在我面前始终是温柔的女人,一路引领我走慢慢人生路……

母亲安静下来,我一下子不适应,在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屋子里,我放下书包,绕开人群,朝大海走去,走到地处棒槌岛和老虎滩之间,发现这里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成群的海鸥在巨大黑色礁石之间徘徊。第二天,我又去,还是一个人没有,第三天再去,依然没有人。这片沙滩独独属于我吗?是的,因为连续多年,直到我去读大学,在这片沙滩,我没遇见过任何人,包括渔夫,我称它“梦沙滩。”

母亲从不问我去什么地方了。

“你回来了。”

多年后,我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儿子,无意中问她是否知道,父亲去世后,我每天放学去哪里,她淡淡地说,我知道!你没出生前,我和你父亲常去那里。他在那里游泳,跳水,从黑色礁石上往下跳,他总喜欢做些令人担心的事,他喜欢冒险。我半天说不出话,直截了当问她,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海风告诉我的!”

 

 “你为什么要和妻子离婚?”

“她和我母亲合不来。”

“那也不至于离婚呀!”

“忠孝无法两全。”

白银记得最初和浮平认识,是她妈妈生病时。她在病房里陪妈妈,等妈妈睡了,她就上QQ聊天。她在QQ上写了一行字:今天阳光灿烂,不晓得明天是否和今天一样。银平的妈妈要在第二天动手术,她心里忐忑不安。那时,浮平正在内蒙草原上紧张施工,天天栽树。他是中国前八大美院鲁迅美院毕业的。做环境工程,就是房子建好,周边环境需要艺术了。午饭时,瞄了一眼手机,看到QQ上白银的话,他觉得白银一定遇上了什么事,否则不会说这样的话。作为网友,他打出一行字:明天即使没有太阳,心中的太阳也永远升起。聊了几句,浮平得知银平的妈妈生病住院要动手术,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给白银发去了一段感言。

“在我跌跌撞撞站不稳,开始学走路的时候,母亲用她慈爱的目光鼓励我:跌倒了,没关系,爬起来。当我背起书包上学堂,母亲告诉我要好好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并不像其它孩子一样贪玩,但我不喜欢上学,母亲苦口婆心,把我拉到街上,叫我看拉板车的,说不好好读书,长大了靠卖苦力过日子。 小时候看到别人的东西好,眼馋,想拥有,恨不能抢夺过来。母亲字字千金,落地有声,别人东西再好,都不要去想,自己努力得来的才快乐。和同学打打闹闹.生气了,不说话。母亲说:现在是冤家,将来说不定是朋友。我讨厌数理化,母亲说,学好数理化 走遍全天下都不怕。数久寒天,我迎着海风晨跑,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母亲说:没出息!做人做事要有恒心。谈恋爱,失恋后, 母亲说,人生苦短 情意深长。当我走出校门,报名参军,临走的那天晚上。母亲说:做个好男儿,报效生养你的大地!那时候的我 读不懂母亲的话,更不懂里面的深刻内涵……”

“你有一位伟大的母亲!”

“每一位母亲都是伟大的!”

在浮平的眼里,母亲自从失去父亲后,一下子改变了许多,他几乎认不出她了,如果不是她依然穿着一身旧衣服,她说话的语调,做事的风格,甚至她走路的姿势,浮平觉得她越来越像父亲了。父亲在时,宠爱母亲,她除了读书,父亲什么家务活不让她干,取笑她叠衣皱巴巴,烧菜难吃,做饭夹生,扫地不扫旮旯,父亲认为教她不如自己动手。每当父亲取笑她时,她便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也有人给母亲提亲。想到这里,浮平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对来家里和母亲聊的朋友,她们一谈到男人。少不更事的浮平会说,妈妈是要跟着我的,我就是妈妈的男人。他觉得自己要接过父亲的担子,照顾好母亲。

随着年龄催长,浮平知道自己无法代替父亲,但岁月逼人,此时的母亲已经老了 。人生究竟是为什么?浮平走向梦海滩时,将疑问抛向大海,抛向天空,抛向星星。海浪拍打黑礁石,发出怒吼,仿佛父亲的声音,星空沉默。 

“你又去那里了?”母亲问浮平,依然是淡淡的声音。

“嗯!我喜欢大海!”

“人生如梦,人生如海,人生如船。”母亲说出诗人般的语句。

“我喜欢听海水流动的声音,那时我的心很静,如果放点音乐,带点吃的,估计生活中的烦恼都忘记了。”

“那你的心就无法安静了,更听不到大海对你说话了,你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我和你父亲在那个海滩,从不聊天,我们和两个哑巴一样。坐在沙滩上,听海水的声音,似乎一生一世,不吃不喝,都可以这样静静地面对大海。”

 

“你何时走进我的梦沙滩的?”

“7年前吧!”

“那原本是我一个人的海滩。”

“一个人的海滩也是能进去的!”

浮平有许多网友,他是军人出生,格守诺言,绝不视频,绝不见网友。聊聊天,谈谈心,仅此而已。

“海参没有赶上,赶了一堆海红,晚上喝了点酒,神也。”

“海红是什么?”

“一种贝壳类,寄生在礁石或者螃蟹身上。也就是市场上的淡菜。据说女性吃了补。”

“淡菜叫海红,浪漫的名字。”

“——记忆的味道。”

这样的聊天,浮平和白银如两位拳击手,你一拳,我一拳,又如击剑,你过来一剑,我过去一剑。不同的是,彼此敞开心扉,却不见庐山真容,云里雾里,且双方都戴着厚厚的保护手套和背心。偶尔浮表受点小伤,死不了人,也及其撩人和痛快。

“你说你当过兵?”

“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北海舰队服役过。”

“你不是上大学的吗?”

“先当兵。转业到地方,不甘心朝九晚五的工作,就去鲁迅美院学了环境艺术,现在是我的职业。”

“挺能折腾的!”

“我走的和我父亲一样的道路,他死的那年刚刚转业回大连体委,他喜欢体育运动。”

“哦……”

“说说你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没有你的经历精彩,我就一会计,天天和数字账本打交道。”

有一点,是他们必须承认的,只要白银说出上半句,浮平就知道下半句。或者,浮平说出下半句,白银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有时候,会在同一时刻,同一秒钟,说出同样的话,和水龙头共振般。几次,白银对自己说:“我要拉黑他,不和他聊”。但她为什么没有放手,一直和他聊?聊天的时候,白银感觉自己回到了17.8岁,自己都忘记了年龄。他们除了QQ聊天,也语音聊天。语气,语音,是他们感觉彼此的媒介。一阵日子,白银怀疑自己心理有问题,或他心理有问题。要么俩人心理都有问题。她反复问自己,这算不算精神出轨?这是不是背叛丈夫?

 

白银发现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浮平从来不告诉她做事的过程,都是到最后,成功告诉她一声,不成功也告诉她一声,哪怕谈合同。他从不和她分享过程,这是白银不理解的。犹如白银想练字,问书法大赛获奖的儿子,儿子回答她,你坐不住的,不是这块料,不要浪费时间。白银奇怪自己在电脑边一座几小时,怎么就坐不住?但儿子不告诉她。 

“我最笨的!不会烧饭烧菜,这是一个女人最应该有的。”

“我会”

白银想,你会,我又吃不到。

“吃过朝鲜冷面吗?很好吃!”

白银住在四川凉山小镇,听都没有听过朝鲜冷面。

“我不吃面条”

“好,我要改变你,让你喜欢吃面,大连超市都有的卖。”

“北方面和南方面有什么区别吗?”

“你吃了就知道。”

浮平真的快递了两包朝鲜冷面,他在电话里指挥白银做。白银在家从来不做饭,先前是丈夫烧,丈夫忙,儿子读初中,自己烧,还给老妈烧。儿子去上大学了,丈夫在外吃,得先把她的饭准备好。她的同事常常在她面前诉苦,说是养了两个儿子,丈夫和儿子一样要伺候。白银则是两个男人伺候她,跟伺候公主一样。丈夫有时候看见她在电脑上玩,种菜种花听音乐,很纳闷的说,家里一盆花都养不活,还在电脑上种花种菜,听听音乐倒还可以理解。

按照浮平说的,白银做好了面。浮平问她好不好吃,白银说好吃,其实一点也不好吃。

白银这一辈子不吃面条的,被他忽悠忽悠就吃了,边吃边觉得自己是不是很傻。

                        

白银进入到浮平的QQ空间,空间里有不同时间段拍的大海图片,图片下方有极短的文字,白银想看看这个男人长什么模样,翻遍空间也没有。白银闯进空间的痕迹留下了。一天晚上,她刚刚坐在电脑边,QQ上浮平的头像闪动着。

“你见过大海吗?”

“考上大学那年暑假,去了云南苍山洱海。”

“那不是海。”

“知道。”

“你怎么这么有趣,和我母亲当年一样。我父亲第一次见她,问她去过海边吗,,你晓得她怎么回答?”

“嗯。”

“去过上海!”把我父亲笑得岔气。

噗嗤!电脑边的白银也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聊到彼此的母亲。

白银告诉他,他们家祖祖辈辈在四川,母亲连晾州县城都没有去过。普通的农村妇女。她好歹还去了成都,读了大学。

“我母亲也是南方人。”浮平点了一个笑脸。

“什么地方?”

“苏州。”

“那你是南北混合产物,据说父母的家离得越远,孩子越聪明。”

“我不聪明,我比较实在。”

“你长的啥样子?”

“北方人的体魄,南方人的性情。”

“你母亲好看吗?”

“江南女子的模样吧。她是苏州人,做得一手好甜点。”

“你是不是恋母狂?”

“哈哈哈,不是!我的母亲 无可挑剔。我的母亲, 独一无二 。她是我的骄傲和自豪,也是我最敬爱的人。”

“她是不是个性很强?”

“她只严格要求自己和我。对别人,她基本保持沉默,她只和自己斗争。我从没有见过她和别人吵架,父亲意外后,我再也没见她大声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轻言细语。”

“那你媳妇为什么和她合不来?”

“不谈这些!谈些愉快的。告诉你,我的母亲外表柔弱似风,内心坚韧如铁。我现在懂了,为什么我的父亲那么宠爱我的母亲,她配得这份尊敬和爱。”

“你父亲去世,你才11岁,怎么知道你父亲宠爱你母亲,你早熟啊?哈哈。”

举个例给你听吧!其实,是11岁的我亲眼看见,也是唯一一次看见父母亲昵互动。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我起床准备吃完早餐上学,父亲从海边游泳回来,光着膀子。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我们一家人的早餐(哦,忘记告诉你了,我有一个哥哥,父亲走的那年,他恰好15岁,为减轻母亲负担,他去黑龙江漠河插队了,后来一直留在黑龙江。一个妹妹才3岁。她现在是医生,读了沈阳医学院。)做一种苏州人常常吃的千层葱油饼。我的父亲从母亲身后一把抱住她,对她耳朵嘀咕,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只见母亲将一块卷好的抹葱油饼塞入父亲的口里,父亲嘴巴里衔着葱油饼笑着去房间换衣服,我能感受到父亲很开心,那种开心是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好比一个男人上了战场,打了胜战,那种自豪和满足。

“你母亲是做什么工作?”

“当了二年的小学老师,跟了父亲后,有了我们,什么工作都不能做。父亲意外之后,父亲的单位给了她份工作,打扫体委的卫生。那不是一份体面的活,但母亲没抱怨,自她进体委打扫卫生后,体委年年卫生评比第一。”

“你母亲很不容易啊!一个寡妇,身边两个孩子,还要工作。”

“是的! 如今的我,人到中年 面对大千世界,面对人海茫茫。无论我快乐无比还是痛苦不堪,想的最多的是我的母亲, 难忘她期待的目光。我一生平淡,碌碌无为,但母亲却教会了我如何去面对生活的不幸,如何快乐地活着。现在才知道母亲是我受益终身的第一位恩师,她不仅给我人生的启蒙,更给了我无穷的智慧和力量。”

 

 

白银脑子里浮现浮云妻子的脸,那是唯一一次,两个女人隔空交锋。白银记得是她和浮平认识后的第二年冬天。屋子外面,滴水成冰,她裹着一床被子听歌。突然,QQ视频响起来,是浮平在喊她。她心里咯噔一下,预知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们双方约定绝不视频,这视频催命般响,一定不是什么好事。白银的摄像头一直是对着墙壁的,如果她接收可以看到对方,对方只能看见墙。

“你们南方没有男人啊?你们南方男人死光光了?要找我丈夫?要找我家男人?你们天天聊天,一聊几小时,当我是傻子呀!”白银还没有反应过来,看见视频里一张晃动的脸。那张脸,她至今回忆不起来。白银知道,她和浮平的聊天,别人是看不见聊天记录的,但聊了多少时间,电脑上会显示。

“你理亏了吗?你不敢说话了?你这勾引别人老公的骚娘!”白银没准备接话,知道自己气昏了,知道自己气昏的样子一定也不好看,但她知道,浮平的妻子看不见她。她想把电脑立刻关掉,但又好奇浮平的妻子还能骂出什么刻薄的话。同是女人,怎么会有女人这样凶悍和刻薄?真是母老虎!白银心里想,继续骂吧!我当你在唱歌!只不过这歌实在难听,没有美感,不能给人带来愉悦。

等声音停下来,白银看了时间,浮平的妻子足足骂了她一个小时,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白银甚至听到“婊子”这两个字。

不知道哪儿蹦出来的勇气和淡定,白银等了半天,对方一直没有声音了,她才对着视频说:你骂完了吗?那么让我来和你说几句。

一,我和你老公没有什么,你当他香饽饽,人家未必,聊个天有什么了不起?我感谢我丈夫好脾气。

二, 就你这个脾气,你老公才找别人聊,你要找自身原因。

三,从这一刻开始,我就要尝尝当情人和小三的滋味。讲完白银把电脑关了。

关上电脑,白银潜意识看见浮平和他妻子在吵架,是浮平主动打开电脑给他妻子看,还是他妻子强横逼他打开。她觉得自己刚才跟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大街上一样无处可逃,那些脏话如一顶顶臭烘烘的帽子一样,武断地扣在她头上。她委屈想哭,又觉得为什么要哭,人遇见疯子,不是要可怜她吗?你哭干什么?但她又无法否认心里有一种感觉,童年时,儿歌里唱的: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握握手,笑嘻嘻,再见!不过,白银有点小小气恼,这叫浮平的男人,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关了电脑,切断电源,白银去小镇最大的一家超市逛,用她丈夫的话说,买了一堆垃圾食品。

白银想的没错,浮平确实和妻子吵了一架。这位在人们眼里绅士般,文质彬彬的男人,差一点动手打了妻子。如果不是瞬间温婉的母亲浮现在他眼前,他真可能忍不住心中怒火了。

“我怎么娶了这样的女人!”他关上门,走出家,灰暗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轻抚在他脸上,他本想回家拿把伞,转而一想,不拿了!拿了也不管用,如果注定有一场狂风暴雨,那么小小的伞是无法阻挡的。他如住了马力的竞走运动员般,朝海滩疾步而去……

一路淋淋漓漓小雨根本没有停的意思,仿佛在诉说往事。浮平的思续回到从前,回到了母亲的身边。离海滩近了,秋雨绵绵,他闻到了海水的味道,又苦又咸的味道,那是他小时候闻惯了的味道,浮平深深地呼吸一口。母亲那吴侬软语,从海风中侵入他耳旁,那是一种无法忘怀,刻骨铭心,一辈子符在他身上,难以磨灭的血脉牵挂,灵与肉的不可分割:孩子!当你偶尔沮丧、失望、悲伤的时候。你想过吗?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却正发生着一些美好的事。只要我们用心生活,总有一天,这些美好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是啊!生命多纠,然人生不期而遇的温暖和生生不息的希望是我们快乐生活的源泉和动力。

起风了,雨滴入注,海水不停冲上海滩,又急速退回大海,如此反反复复,似乎想把浮平从肉体到灵魂彻底洗涮一遍。

第二天,和平时一样,白银一登上QQ,浮平的头像就在闪动,白银想,不会又是他那疑心病重的妻子吧?这回要出什幺妖蛾子呢?结果酷歌音乐音乐响起,是一首《天边》。白银一听着声音,是浮平唱的。她从来不知道他会唱歌,也没有听过。白银怕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仔细听。是的,是他的声音。浑厚的男中音响起。

 

天边有一对双星

那是我梦中的眼睛

心中有一片晨雾

那是你昨夜的柔情

我要登上

登上山顶

去寻觅雾中的身影

我要跨上

跨上骏马

去追逐遥远的星星

星星

……

    白银看不见浮平的表情,也看不见他的眼睛,她想象着他的模样,内心突然涌动一种感激。浮平和白银认识时,正是白银在失去母亲的时候,是浮平安慰了她,让她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光。许多人认为白银失去母亲,并不是太伤心,因为在葬礼上,人们没看见她哭,倒是她姐姐哭得泪人样。那时,白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姐姐假的很。平时很少来白银家照顾妈妈,母亲死了,她哭天喊地。白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她甚至想笑,她觉得母亲不再痛苦了,彻底解脱了,她冲出了那堆瓶瓶罐罐,摆脱了白的,黑的,红的,黄的药片的捆绑,如天使般飞向了遥远的星空,飞向了永恒…….

白银反复听《天边》,她感觉他在她身边反复唱,她听出了他歌声里的深情,听出了他歌声里的冲动和颤抖。他借歌声向她表达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情感。他从来不在QQ上说荤话,打情骂俏,但他也从来没有开门见山地说他喜欢她,他们若即若离地聊着天,像兄妹,像母子,又像朋友和闺蜜。其实,他经常在酷狗音乐里唱,在全民K歌里唱。他唱歌有磁性,撂倒一片,但白银以前没有理会。白银本想打上一句:谢谢你的歌!可她什么也不说。白银哪怕很激动,也不像小孩子一样,率性表达出来。她默默地听,一遍又一遍,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蜻蜓的羽翼一样轻……

 

   白银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是几点睡觉的,只听见她丈夫说:你怎么和小孩子一样,上网上到半夜,眼睛不要了?丈夫是白银的同学,是位身上有两件好衣服,一件将来一定属于别人的男人。白银开始不习惯,丈夫身上的豪气和土匪一样,但久而久之白银也习惯了,两人关系一直很平静。

躺下,白银想,我是不是有心机的女人?我是不是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的女人?白银抚摸自己的睡裙,这裙子是一位老人买给她的,是她以前的邻居。她在单位,人缘特别好,男女老少都喜欢和她聊天。有一次,她和同事开玩笑,她可以在网上开个聊天室,专门安慰那些孤单的人,或者有心理疾病的人。那么网络是麻醉剂?白银一上网,她的心如蝴蝶般打开,翅膀煽动,动情的表演一番。她反问自己,我这算不算精神出轨?应该不算吧。我没有出轨,我要不理浮平就不理他,聊天时是很放松的。继而私下想她不当演员真可惜了,如果有人说我这是出轨那就出轨呗,无所谓人家怎么想。每个女人都怀有少女般玫瑰色的梦。无意间,白银走进了浮平独享的空间,独享的海滩,生命注定有奇妙的轨迹和作为。白银打开QQ,进入酷歌,一个熟悉的声音跳出:今天这首歌,献给你!我从未见过的你!相信有一天,我们会见面。这是一首流行歌曲:《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

睡意昏沉

当你老了走不动了

炉火旁取暖回忆青春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

白银和往常一样,一遍又一遍的听。她被歌声抓住打动。突然想,他们这样交往都七年了,走得如此近。白银并不知道她当年对他妻子一字一顿说的那三点,在浮平生命中掀起了浪涛。他犹如听到母亲当年掷地有声的话语:你父亲去世早,你不可以像没有家教的孩子,你要替你父亲争口气,他是位有头脑的人。那是中学里一次打群架,他也莫名其妙地加入了其中,当老师找到浮平的家,告诉浮平的妈妈,浮平的妈妈向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谢,等老师走了。浮平以为妈妈会狠狠打他一顿,谁知妈妈仅仅说了这么一句。

南方女人和北方女人真不一样,南方女人柔柔地几句,北方女人烈烈的气死。

浮平和妻子分手,并不是妻子有多么坏,也不是妻子对婆婆多么不好,而是他们俩太不相同了。刚刚结婚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彼此气场还能吸引,时间久了,彼此的价值观凸显,如天和地的撞击,说话的语气和声音成了他们矛盾的导火索。母亲在时,浮平还能从母亲那里得到安慰,母亲一走,他觉得自己无力独自抵抗。再说婚姻如果和战场一样,每天硝烟弥漫,人生未免太苦太累。浮平唯一的排解便是一个人朝海滩走去,那块属于他的天地,他在那里可以痛快放歌,吼叫,也可以痛哭流泪,完全释放自己。海滩上的他,甚至忘记了现在到底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他想起白银有次住院,他隐瞒妻子,飞机七转八转,跑到了白银所在的那所医院看她,但他没有进去,他将鲜花和水果放在了护士站,远远地瞥了病床上白银,又登上返回回大连的航班。而浮平的母亲去世,白银也来了,浮平在那种场合,根本没有料想到,白银和他一样,来了,又走了。用白银后来的话说,我生病,你来过,所以按礼节,你母亲去世,做为朋友,我应该到场。只是浮平和妻子离婚,却没有告诉白银。浮平可以告诉白银一切,唯有苦难和不幸,他从不向这个女人开口,一如当年浮平对母亲,始终报喜不报忧。和妻子离婚那段时间,他甚至不让白银看他的朋友圈。他们俩有个共同的QQ号,随时随地,彼此可以分享。白银是位心细如痳的女人,浮平与妻子离婚,她却似乎没有感觉出来,没有发现。事后多年,白银翻开以前的聊天记录,翻了几天几夜,也没发现破绽。这个北方男人,心比针还细。记得一次浮平和白银在聊天,白银没有关QQ的声音,浮平听到白银和丈夫的聊天,他及其羡慕地对白银说:你们俩聊天这样平静?我们俩不是这样。年轻时,我常常有这样的念头,想做一个女人,我要用生命全部能量去好好爱一个男人,像我的父亲母亲那样相爱,生命虽然短暂,却有价值和意义,生活虽然艰苦平淡,却温馨有趣。

 

       白银除了进酷歌听浮平唱歌外,逢年过节,白银会受到浮平的红包,她第一次收到浮平的红包是520,白银心里一阵惊喜,这个男人还知道520啊!不仅如此,浮平还在今年的情人节快递了一束红玫瑰给白银。尽管这束红玫瑰到白银手中已不再鲜艳如滴,白银还是很开心收下道谢。一次,浮平出差到成都,他没有告诉白银,后来白银从QQ图片中发现,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她,见见面?浮平说:有点远。白银回答,总比大连到凉山近吧?其实彼此清楚,明白为什么。浮平是自由的,但白银不是,浮平觉得他没有权利去做任何超出礼节的事。他是一个男人,有着生命原始的七情六欲,但他更是一个有文化和修养,可以用坚强意志控制自己身体并遵守传统规矩的男人。他不想给自己心仪的女人带去丝毫麻烦和因麻烦产生的不愉快。很多事。白银是后知后觉。这是恋爱还是友谊?如果是恋爱,白银不承认,如果是友谊,情感的天平已经倾斜。

一段时间,白银屏蔽了浮平,好久没有去关心他。但每天早上,白银都会看见手机短信里浮平的问候:早安!好比白银回家,对妈妈说,妈!我回来了。

到了八一建军节,白银打开了QQ,写上了一段祝福的话。过了两天,白银看到浮平的留言。那留言是精心思虑过,文字也是仔细斟酌梳理过的。

“白银:谢谢你的祝福!这几天,几位老战友过来,一起聊起当年当兵的事。当年我们一起当兵的战友,都各自分散了,只有一位还在部队,现在是军职干部了,他能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是和他一直保存着一颗正直善良,不贪得无厌的心有关。人,有时候会很贪婪,非常贪婪。当人们拥有越多,人们的贪欲可以无限制的膨胀。他告诉我们,他身边许多人都因为无法守住底线而跌倒,进了监狱。他说他呢,能有今天,是和我母亲有关,他站起来谢谢我有这样一位母亲,不仅教育了自己的儿子,也教育了他。我才知道,当年当兵时,我母亲一句平常的话,刻在了他心上。你会问是句什么话呢?现在,我看见火车开动了,站台上送别的亲人家属哭声一片,母亲跳起来,挥舞着手,声音洪亮而喜悦地喊:儿子!做一个你父亲那样,真正的军人!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一起当兵的,转业的复员的,大多和我一样,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人,我们过得简单而满足。相比我们的前辈,经历过战祸和颠沛流离逃浪日子的父母(忘记告诉你,我的母亲,是抗战时,日军轰炸上海,叔父从上海逃回苏州,带着唯一活着的侄女,投奔在山东青岛租借,给日本人当会计的大伯,后来大伯将我母亲带到了大连,而大伯由于不愿意再给日本人使唤当汉奸,借口回苏州祭祖,登上了一条去台湾的船,船在基隆靠岸后就没音讯了,后来听说,台湾除奸时,顺手把大伯除了。呵呵!说来话长,我的家史比较复杂,以后有机会,慢慢说。)

今天,生活已恩待我们,我们还有什么奢望呢?平安便为有福。”

   

 

    “你过得怎么样?”

“什么意思?”

“如果过得不好,就来大连。”

“…….”

白银问自己,我过得好吗?当然!她的丈夫虽然不是什么官,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他们的日子平静安慰,儿子也顺利读了自己喜欢的大学。丈夫平时喜欢嘻嘻哈哈,但他在外边不乱来,不惹是生非,也没有闲言碎语传到白银耳里,工资奖金一股脑丢给白银,尽管白银从来不去细看,她对丈夫百分之百放心。白银也从来没有瞒着丈夫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她和浮平起初认识是在同一个圈子里玩游戏,聊天从网络游戏开始。而浮平并不是多话的男人,男人到底是话多好,还是话少好呢?浮平时不时给白银发一首歌,后来自己直接唱给她听,白银觉得《当你老了》那首唱的特别好。可白银五音不全,是否正因为她五音不全,才吸引白银呢?那么长期以往,这样的关系正常吗?白银决定去一趟大连,无论如何要做一个了结。

白银买了大年初一的机票。她正好有两天假,丈夫正巧过年初一初二值班。她和丈夫说,既然初一初二你上班,我们不能一起去各家拜年,我想出去玩两天。丈夫建议这个季节去厦门比较好,白银说去过的地方不想去,她想去没有去过的地方,比如大连呀!丈夫一听,表示赞同。

“我大年初一飞大连”。白银在QQ上和浮平留言。浮平看到,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你怎么大年初一过来?北方的年 过得很重要,都是要看父母亲戚,

你为什么要这两天来?”

 “我只有两天假。”

“机票买过了?”

“嗯。”

“那好,上飞机前给我发信息,酒店和饭我会安排好,下飞机后,不要乱跑,就呆在候机室,我去接你。”

放下电话,白银有种失落感,从浮平的话音里,她没有听出喜悦,语气很无奈。白银知道朋友处长了,彼此的习惯,说话的语调,有一点反常都会感觉到。她想自己是不是鲁莽了点。继而一想,管他三七二十一。

这是他们交往7年后,第一次见面。

 

     “想不想去我的海滩?”

“梦沙滩?”他们相似一笑,什么也没有说,语言此刻已多余。白银跟着浮平上出租,下出租,穿过闹市,穿过田野,穿过树林,穿过一座座低矮的渔民住所,转几个弯,爬过几块黑色的大礁石,蓝色的大海向他们迎面扑来……

白银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辽阔的海域,茫茫一片,没有边际,午后的阳光热烈地晒在大海上,飞翔在海面上的海鸥翅膀熠熠发光……

“傍晚的时候,夕阳映照在海面上,将我的目光引向辽阔的宇宙。我常常胡思乱想,什么银河呀,宇宙黑洞呀,天梯啊!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渺小,越想越觉得自己要好好过一生。

“四川的山太多,蜀道难,难以上青天。现在交通发达了,但开门见山,常常见到的是眼皮底下的东西,唯有爬到山顶,视野才开阔起来,对于爬山,我十分厌倦了。”白银想起故乡万丛群山。

“人需要不断扩充自己心胸,否则没法活。”

“真喜欢大海!”

“每次走到这个海滩,我就感觉,我是独立的,自由的生命个体。商人之间的锱铢必较,人与人之间的算计,朋友之间的误会,家庭与家庭之间的矛盾,社会上不堪入耳的话题,不忍看见的场面等等一切,都被海浪以摧古拉朽之势淹没,生命展现出本真的色彩,鲜艳而亮丽。这时候,我就特别能理解父亲,为什么每天清晨游向大海,相信带着海洋气息的父亲,回到家,回到社会,他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社会和家庭角色,他的生命不停更新,经历海水一遍又一遍洗礼,洗去了世俗的偏见和傲慢,同时战胜了自己的怯弱,自私,他拥有了和大海、天空一样的胸怀,生命短暂而美好。当年送父亲回家的那位渔夫说话:你的父亲战胜了鲨鱼,却无法战胜大海。其实,他不理解父亲,我坚信父亲从没战胜大海的心志,他与大海浑然一体。

 

“你定这么一桌海鲜花不少银子吧?”

“平时,早市上,便宜的很。今天不一样。大年初一的晚餐!”

“吃不了这么多。”

“来!喝点红酒。这是部队一位战友送的,他现在专做红酒生意。什么法国,意大利,澳洲各送了我几瓶。我平时也不喝酒,客从远方来,不亦乐乎?!”

“好,喝一点。”

“五花马,千金裘,忽而出来换美酒。”

“这是李白的诗!我也很喜欢。”

“浪漫诗人”

“他出生在贝加尔湖畔,苏武牧羊的地方,现在的俄罗斯。”

“你挺懂历史和地理的。”

“我没有办法出门,就在网络世界遨游。”

“遇见了我。”

“遇见了自己,真实的自己。发现自己还有浪漫情怀。”白银发现浮平不怎么吃,问他:“为什么他自己不吃?

“你们山里没有这么多海鲜吧?我望着你吃就行。看你吃得津津有味,我便想起我母亲看我吃饭。以前不是太理解,原来看别人吃饭,也是一种幸福很满足,感觉自己饱了。”

“你不会没事经常看别人吃饭吧?!”

“哈哈哈,以后会的。”

白银想起浮平经常打电话她,他电脑上邮箱和QQ等密码,他记不住。

浮平给白银定了“和家”,他出差喜欢住“和家”,持“和家”贵宾卡。开车送白银到“和家”后,浮平准备转身离开。突然想到,今天是大年初一,人家大老远来看你。浮平对白银说:我下去停车,你烧一壶水,我们聊聊。

这一晚都聊了什么呢?白银怎么也记不起来。她起床时,看见浮平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抽烟,烟缸里有一堆烟蒂。白银平时最恨男人在他面前抽烟,在餐馆吃饭,从烟熏火燎中回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后把衣服全丢在洗衣机里。餐桌上,浮平没有抽烟呀!

“你一直在房间啊?没有在沙发上靠一下?”

“睡不着,下去买了一包烟,看你睡觉。你睡觉姿势很有趣,和婴孩般放松,美人鱼一样。”

“你抽烟?”

“抽过,诫了。”

“今天就走了,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回家了。”

“你洗漱一下,我出去找点吃的。大年初二,店家多数没开门。吃完早餐,我们出发,飞机是下午3点的。从这到机场4个小时。我算了一下,你从昨天上午9点,到今天下午3点,在大连停留27小时。”

 白银极力回忆他俩什么时候认识,浮平为什么一开始许多事都不告诉她?都是到最后,一点一点透露出来,这到底算不算恋爱?想到恋爱两个字,白银感觉自己的脸发热。只要是白银先给他打电话,浮平就会挂掉再打过来。

“不就几个小钱吗?”白银不理解。

“那不是这样讲,不能让女人掏钱。”

 回到凉山,白银恢复和浮平的QQ聊天。友谊也好,恋爱也好,顺其自然吧!她感觉身后有一双手,推着她和白银走,这是双什么手呢?白银脑子里回荡他们不久前的对话。

“如果上天让我们都是自由人,我一定弃海进山。”

“你不能这样坏想。”

“这不算坏,这是自然规律。”

有没有这样一天?南北差异还是挺大的。两人真的在一起会矛盾很多吧,白银不敢想。这个约定有点长,也许永远没有实现的一天。

 

尾声

 “张太太,我是携程服务员,张先生给你预定了一张机票。你随时可以出票去大连”

“张太太?你弄错了吧?”

“那您的手机号是xxxxxxxxxxx吗?”

“是的,是我的手机号。”

“您不会这样糊涂吧?”

“哦,姓张的人太多,我没想这么多。谢谢!”

真的,白银没想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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