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廉价消遣》:先森,身体改造了解一下

架空 2019-08-13 16:22:58

图/西木


简介


政府鼓励公民进行身体改造,以便加强对治下民众的统治。“我”是一个为公民提供廉价读物的公务员,由于天赋平庸而申请了大脑改造。但这也造成“我”拥有远超常人的共情能力,兴奋与痛苦的感觉成倍放大……



廉价消遣


作者:元丰六



我观察着候诊室里的其他人。


对面的女人头戴厚而致密的面纱,那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她身着一件丝绒质地的连身黑裙,款式古典娴淑,穿粗跟的黑色中跟鞋,我猜是因为只有那种款式可以承担她远远超过一般女人,乃至男人的魁梧身量。她戴着长手套的双手合拢放在腿上,关节粗大,我毫不怀疑它们可以轻易的捏碎我的肩胛骨。


半个小时前她走进房间,踌躇了一会选择了一个光线最好的位置。那使午后的日光在她肩颈处裸露的皮肤上温柔的闪烁着,有一种非常柔和的女性美。那可能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没有为基因改造所扭曲的部分了。她遮蔽起自己粗壮的手臂和肌肉虬结的双腿,因为二次生长而被过分扩张的骨骼所毁掉的面孔。她对美仍旧是挑剔谨慎的。


也许正因为我见过太多对自暴自弃的,或者作出毫不介意的样子而裸露的人,在面对这个女人时,我感到一种更加具有层次的痛苦以及她作为受难者的骄矜。


我坐在她对面开始编排她的一生。我是作家,我经常会对陌生人做这种事。会是什么原因使她选择接受对这种近乎残酷的基因改造,我想。


某种具有极大诱惑的利益。或者不得不的情势。

 



尽管这个社会早在数十年前就完全消灭了贫穷,或者说消灭了贫穷的阶级。


所谓的社会改造的阵痛使大规模普及的低级智能机械代替了最为低层的体力劳动者,最开始是劳工,继而是一些简单技工之类的重复工作者,再之后是司机、厨师、律师、医生、程序员……人类智力的阵地逐一失守,人工智能全面替代人类。


整个社会人口的近百分之三十为此而完全失去生活来源。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中绝大多数都很清楚自己也或早或晚会滑向前者所在的深渊。值得庆幸也广为后来的社会学家所称道的是,由人工智能技术所带来的生产力的极大飞跃支撑了这些无业者的生活。社会发放远超前后时代的福利,将这些社会底层成员的生活,由生到死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这种程度非常微妙,既不会清苦到无法继续生活,但苦涩的生活几乎让大多数人失去生育的愿望。辅以国家名为优育优生的人口筛选的政策,少子化减轻了社会进一步转型的负重,两代人之后现代社会结构开始趋于稳定。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社会的动荡是不可避免的,但随着人工智能对信息部门的全面把持,以及切实获利者的沉默,真相已经完全不可考证。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在那场波及整个社会的,如同海啸一样的浪潮对个人造成了怎样的后果。现代社会所承认的健全的制度是否和上个时代人们所采用的化石燃料一样,是建立在巨大的死亡遗骸之上的,无人知晓。如果回头看那个时代,就像隔着屏幕观看一场无声的海啸。


新生人类选择了例如政治哲学和美学之类的,在现今伦理学家口中的,最能代表人类的学科进行深造。人类的物质和精神文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飞跃。当然,历史学家和政治家们也并不讳言最底层的人口大幅度削减对这种飞跃的重要影响。


但事实上,仍旧有一些低层工作是机器人无法胜任的,譬如警察。机器人独立执法的法案几乎在甫一提起就立刻遭到否决,大多数议员都认为这有损人类的尊严,而这个原则几乎是不可冒犯的,所以政府拿出可观的优惠条件面向社会进行招募。


罪犯及其家属在经过基因筛查和改造之后可以担任此项工作,来减轻责罚。


具有先天功能障碍的人,某种致命或者不致命的恶性突变,可以通过担任这样的工作得到远超出一般水平的巨额补助。


还有基因改造者的后代们。尽管政府不鼓励基因改造者们生育后代,但是如果双方要求,并且通过产检之后,还是会有一些新生儿如同不定时的炸弹一样诞生。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他们通常都会暴露某些不可控的生理和精神问题,很快不得不接受进一步的基因改造来矫正,而担任某些危险或者低级的职务才能获得政府的补助。这成为一个死循环。


从社会伦理角度,这些人群其实可以选择在政府的最低保障中度过一生,就像之前社会转型期那些过剩人口一样,在各种设施一应俱全的社区里,履行一些被动义务,譬如捐献某些细胞,以及从事一些象征性的低级劳动。生而为人几乎就决定了他们绝不会因为饥饿和贫困或者疾病潦倒而死。政府全权负责并保护人的基本权利。


但生而为人,或许也决定了这种最低程度的保障并不能满足人的对更好的生活的渴望。


改造技术的研发,改造手术的进行和改造人的管理成都由政府一力承担。这很好的规范了基因改造并尽力保证结果可控。



 

很快我就杜撰了她一生的故事。这并不困难,我是个作家,尽管我两周之后的截稿日期将至而我的稿子还没什么头绪,但对吸引我的细节展开联想是我的职业习惯。


拥有属于少女的纤细的骨骼和线条优美的小腿,热衷于所有能够照出自己倒影的物体,简陋的衣柜里起码会有一件款式和质地都很好的半裙。


而在青春期之后,被标记过的基因多少开始作用,她认识的人也几乎全部接受了改造手术,赶在骨骼疯狂变形之前对它进行定向的修整和指定是有必要的。我也见过一些坚持不接受改造手术的人,在地铁车厢的角落里,小声啜泣着向后伸手,徒劳而痛苦地触碰着穿出身体的骨骼。那些本应该保护他的心脏和肺叶的骨骼,不受控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增长,穿过他的皮肤和衣服,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血腥版的剑龙。


我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其他临近的人都默然地移动脚步,皱着眉抖落喷溅到衣服上的血,他痛苦地弓起身体,很快侧倒在地上。


在他的血流到我脚下之前,清洁机器人就赶到现场,高效卫生地肢解尸体,迅速地清理现场。


在列车到达下一站之前,车厢里就恢复原样。


那个时候我大概只有十几岁,对改造手术一无所知,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宁肯死也不接受它的人存在。


政府对改造手术的宣传是非常成功的。在铺天盖地的公益广告上,只需要在基因改造的合同合同上签字,在全封闭的白房子里住上一个月,期间你的一切生活起居都有人照料,最后你就可以带着你经过改造的身体回家了。广告里通常是更加健壮的身体,或者对被强化的部分,比如视力和听力的美化表演,总之充满着喜悦与和平的镜头,轻快欢乐的背景音乐。


然而实际上,你只会带着一副面目全非的身体回家。并没有谁能够真正告诉你改造手术会为你带来什么,没有人会暴露真相,那就是这手术切除了一部分人作为人的权利。在不过一百年前之前,这种权利还不可被剥夺的。


我感到一种非常清晰并且剧烈的痛苦,由对面那个陌生女人的经历所传递给我的,我切身感受到了她面对镜子观察自己的面孔时所感到的困惑和厌恶。我开始恶心,暴怒,我的手指开始颤抖,我必须要攥紧拳头才能克制站起来放声尖叫的冲动。


我尽可能快的强制终止了自己进一步的想象,从手边拿起医院提供的宣传册页开始阅读。那上面是看起来非常健康的年轻女人,推着装满新鲜水果和其他健康食物的购物车,面带微笑的从货架上取下两盒包装精美的急冻精液进行比较,精液主人们的信息都完备详尽的写在产品说明上。


这种可以自主选择的生育只属于社会的精英阶级,他们可以挑选自己想要的基因,甚至还会有固定的婚姻对象,以及最重要的,他们有足够的精力和经济基础来抚养和教育儿童。


更多的人,像我一样的人,每三个月要向政府交纳一颗健康的卵子以维持人类基因的多样性,微创手术,整个手术过程不会超过三小时,当然在那之前的等待时间不计入在内。按时履行自己生育任务的公民会获得政府提供的基本保障,具体福利由基因质量决定。


社会平稳而有序的前进着,政府向所有人提供活下去的机会,如果足够努力和勤劳就可以过上还说得过去的生活。而从问题的另一面来说,所有活着的人都被牢固的绑缚在社会系统里。


很快轮到那个黑裙的女人,她仪态非常优雅的站起来,据说这种改造会大大提高人对身体肌肉的操控能力,她伸手理了理裙子的下摆以一种非常轻盈敏捷的步态走进手术室敞开的门。


我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女人身上转开。可以开一瓶红酒的晚餐,即将汇入新款项的银行账户,下周预约的心理治疗、还没有完成的稿件……我终于完全冷静下来,从陌生人的不幸中抽身而出。


我为政府写作,写一些会在随便什么公共场合比如交通站点被百无聊赖的人读的东西,作为一种社会福利免费派发,从立在角落里的机器自动打印出来,更多时候和急救药品和保险套放在一起。


为了这份工作我也接受了基因改造,不过是非显性的,主要针对大脑。


我的大脑会更容易产生感情的波动,以此产生比正常程度更加剧烈的感情。简单来说,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共鸣箱。


改造是半年之前完成的。虽然整个手术在我身体上所留下的伤口如政府所保证的在一个月内就全部康复,但要接受并且习惯改造手术所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影响则旷日持久。


最开始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感到比过去强烈几十倍的亢奋,这种快乐的情绪几乎是我从未能以想象触及的,然而很快一句不那么聪明的与编辑的对话就使我的情绪崩溃,我几乎无法进行自主活动,只能蜷曲在卫生间的地砖上歇斯底里的痛哭。这是改造手术之后很多人会遇到的问题,我获得了与之配合的心理治疗特权,每个月可以和免费的,正常情况下昂贵到我自己无法支付的人工智能进行谈话并接受心理治疗。


心理咨询师一般都不由人类担任,就像扫地机器人承担了原本属于人的清洁任务一样。不过人工智能的优越之处在于它在某些方面可以比人类更具有魅力。


而我,我接受政府雇佣来写与人工智能有关的爱情故事。


这项工作旨在促进民众对人工智能的接受度,我们在按照几百年前的对人类生活的美好设定建设着世界,企图建设充满人文精神的,包含爱、怜悯与包容之类的高尚感情的精神世界。


当然,我的作品通常是一个人类和一个披着人工智能设定的人类互相之间的爱情故事,不用包含什么深刻内涵,但要在政府允许的范围内用所有手段增加可读性。我不是一个天分极佳的写作者,不然我也不会为了保住工作而对自己进行改造,更好的作者们写诗,写更加波澜壮阔的情感,我非常羡慕或者说嫉妒他们,因为以这个社会的标准,他们比人类更加“人类”。


在几乎一切物质层面为人工只能所战胜之后,情感和创造性成为人类最后的高地。能创造美的人,创造可以引起人类共鸣的作品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捍卫着人类最后的尊严。



 

我从医院出来登上预定的飞行器,把目的地调整为我心理医生的住址。城市的公共交通已经完全可以做到“门”对“门”,从高空俯瞰,上万台有序工作的飞行器像是某种纪录片里才能看到的昆虫群落。


在交通上的碎片时间里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稿件上,要知道这种工作事实上完全不给从业者半点个人时间,我要把全部的生命,喜悦和痛苦都反复咀嚼才能让它们成为我故事灵感。


我试图做一个富有同情心和同理心的,拥有健全的普世价值的人,就像我们的政府要求的那样。但实际上这种明显过剩的同理心带来的影响多半是灾难性的。


比如上个月的某一天,我在晨跑的时候无意踩碎了一只蜗牛,当我听见蜗壳碎裂,感觉到自己的鞋底碾碎蜗壳,我的大脑比我的理智更快一步向我模拟那种蜗牛根本不可能感受到的巨大惶恐,然后我就在自己的尖叫声中倒在地上。事情的结尾是我被辖区的救护人员送到医院,他们开始以为这是某种戒断期的不良反应,而我也羞耻的无法对他们表述清楚我是怎样被愧疚恐惧和疼痛所挟持,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我踩碎了一只蜗牛。最后系统带来了我的心理医生,他匆匆赶来,“穿着”另一位患者所定制的身体,为我注射混合安定剂,我冷静下来,陷入绝对的安静里,当我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我再也没有在户外晨跑过。毕竟我无法抗议或者避免市政府为了生态环境平衡而在户外投放的蜗牛或是其他什么甲壳虫之类的东西。


不过除此之外,这种过剩的共情确实为我带来某些高尚和慈悲的幻觉。我关心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不幸,怜悯所有深陷不幸的人。我每个月会拿出超过政府要求的资金援助那些五花八门的慈善团体,甚至应邀去参观那些不幸的人的居住地和工作地,我必然会表现出尽管克制但是仍旧无法压抑的痛楚,从那些地方回来之后我会精神崩溃上好几天,但是我的情绪化的那个部分要求我这样做,那个她让我永远不能在别人的苦难面前转过脸去。


为了我的工作,我努力去做一个高尚的仁慈的人,为了我崭新的公寓,全球旅行,在付款的时候可以不再添加那个代表政府援助的红色徽记,我妥协着,用一种虚张声势的激情在写作。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究竟是怎样变成这样的。


我的父母并不是精英阶级的成员,他们没有缔结婚姻关系,但是在法定生育年龄结合并生下我。我在公立学校接受教育,学习历史学,后来专攻艺术史,按理来说这完全是个热门专业,但遗憾的是在博士阶段我就在学术领域遇到瓶颈,无论怎样努力,甚至延期两年都未能毕业,我像被从高速运转的机器里甩出来的零件那样度过了政府制定的,为期一年的间隔年,最终接受了指派成为一个三流的为政府工作的写手,努力创作着不比机器随机组织的内容好上多少的故事,很快我的业务水平遭到质疑,在濒临失业的时候我申请了基因改造。


其实在这个行业里进行这种脑改造的现象很常见,几乎所有一流的写手都接受了它,但同时我也非常清楚这种改造最后几乎无一例外的导致了不可避免的疯狂。

 



我的医生为我打开门。他高大,额头宽阔,眉骨很高,绿色的眼睛非常清澈,这个模板完全是按照我的理想型定做的,它能帮助患者在第一时间对医生产生亲近感。而事实上它是一个由人工智能所操控的仿生人,这保证了它英俊,并且聪明。


这个时代对仿生人的限制是逐渐放宽的,最开始各个研究机构和政治群体还在为仿生人的权益争吵不休,但是随着几家仿生公司联手对市场进行大规模倾销,仿生人在医疗和诸多高危高精度行业中都有极为出色的表现,就像一旦洪水溃堤就不可再次回到原来的水道中,人们逐渐默认了仿生人不具有人权,并宣称所有借由人类之手诞生的东西人类都可将之视为所有物,掌握一切权利。


仿生人的成本低到不可思议,这或许辅证了没有灵魂就理所应当廉价的论调,培养仪器大概比私人飞行器贵一点,按照规章是需要提交申请并等待审批的,但考虑到仿生人的用途一般都在灰色领域,所以除了不允许公开售卖之外政府基本上对仿生人的泛滥采取默许态度。只需要预定的基因模板,就可以制造任何从生物学角度都完全一致的人,过程越长材料质量越好仿生人的完整程度越高,有些仿生人甚至可以进行思考并拥有记忆,和真人之间的差距只在于政府对新生儿锁定的特殊基因标记而已。


我的医生帮我拉开椅子,坐在我身边。


“最近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


“差不多还是老样子。”我撒谎了,而他发现了。


“那么继续考虑我的建议嘛?”


“参加正面的社交活动那个部分我觉得还是非常有用的,在大家都努力表现积极充满活力的场合确实引起了我的健康的共鸣,在全程的三个小时里我都感到非常愉快。”这句是真话,宴会场地里采取了药理手段控制每个人的情绪高亢程度,大家亢奋的相互夸赞,努力讲一些激动人心的话,保持亲切的笑容和瞳孔扩散。放在上个文明阶段说不定会被定性为聚众吸毒或者其他违法乱纪的活动,但事实上这是现今很常见的治疗手段。


“那其他减压方式呢?”


“事实上我给自己买了一台机器用来减压。”


医生十指交叉支着下巴看我,而我避开了他的目光做出不想深入讨论的暗示。


我要承认自己确实无法完全信任政府委派给我的医生,不管它有多么逼真,我都非常清楚它并不是人类。尽管我以撰写人机恋爱的小说为生,但是没有接受改造的那一部分的我非常清楚,人类和人工智能是永远没办法达成人类所定义和命名的亲密关系的。


人类是有局限的东西,它过度傲慢甚至不肯承认自己必须被超越这一点。


我很知道,我的这种想法非常危险,缺乏任何一种高尚的情操,并且是导致我人生不幸的根源。我因此而无法真的信任政府,我没办法真情实感的撰写以人类文明为最高的毕业论文,我不相信老师们的研究成果,我也不相信自己写的东西。


我不想被归类为危险分子然后投入灰色监狱,所以我尽心竭力的伪装自己。尽管政府作出尊重个人隐私的姿态,但我不相信。


我想也有很多人不相信。但没人想做出什么抗争和改变。人一直都是这样的,从古至今,哪怕越来越多的学派开始强调并注重心灵的重要,但谁在乎那种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呢?


我本来以为基因改造可以匡正我的想法,我深深希望自己可以通过这个见鬼的手术过去的自己剥离。就像在读书的时候每个新学期开始都会去进购新的文具并且安排新目标,在学生恋爱的阶段,在我还前途大好的时候,每换一个新男友似乎都可以开始一段新生活。


而现在当我深夜躺在客厅自己的呕吐物里面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抽搐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生活不会好了。


不过在我进购了那台机器之后,我给了自己一个宣泄绝望和怒火的出口。我会站起来,找到医药包,给自己打上一针镇定剂,然后随便拎着什么手边的重物走进我的浴室。


那里的隔音效果非常好,飞溅在瓷砖上的血也可以轻易冲洗掉。


但我不想和我的医生谈这个,倒不是说担心他会告发我,严格来说这并不犯法,没有侵犯任何人的利益,但是我不能够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说来可笑,我可以轻易的打断那些坚硬的骨头,却无法平静的对任何人供述我的行为。


伪善大概是我的工作对我的最大改造。而接下来活着的每一分钟,我都要强迫自己相信他。


我和我英俊的医生继续讲了一会无关紧要的话,他一直表现得非常专注,我喜欢被他的绿眼睛注视的感觉,迷恋他认真倾听时候颈部的线条,享受和他的调情。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他微笑着用自己长而迷人的手指敲了敲腕表的表盘,我会意的站起来,有一个瞬间想问他当治疗结束可不可以把这个仿生人身体买给我,但我的理智清晰响亮的告诉我那绝不可能,政府机关是严禁向平民出售仿生人的,他们会按照规章把这具身体销毁。所以我只是回抱以笑容,然后提着自己的东西走出诊疗室。

 



我坐在电脑面前,调整背景音乐,更换写作地点,报废一版又一版的大纲,强迫自己写下又一行不知所云的句子。


我反复暗示自己可以做到,状态好的时候我可以达到十小时一万字。我把从博物馆纪念品店里买来的上个文明时代的香烟点着,在咳嗽中试图从灰蓝色的烟雾里找到尼古丁曾经赋予那些伟大的作家的灵感。


但这一点用也没有。我赤着脚爬到公寓最顶层,夹着烟的手抖得厉害,烟灰掉在我的大腿上,和我大脑里即将爆炸的痛感相比不值一提。如果这一次没办法顺利交稿我就会面临被降级的处境,我的心理治疗也即将结束,很快我可能就没办法再支持现在的一切开销,搬离这所公寓,转卖掉我的机器。


我听见飞行器的蜂鸣,几台清洁机器人就在我的楼下盘旋,我很确定如果我真的跳下去那么十五分钟内它们就可以收拾好现场。我低头看了它们一会,抖动手指让过长的烟蒂落下去,飞行器们很快的飞向它,就像被喂食的鸽子。


我从顶楼爬下来,当我的脚掌踩在公寓的地板上我才感觉到寒冷。我瑟缩着走进浴室,放好热水,把浴缸边上的输入终端拉出来,用僵硬的手指敲下第十二个开头。很快情节像是被热水温暖的血液一样顺畅的流动起来,我飞快的敲打键盘,甚至来不及去修改上一版的大纲,我害怕这种灵感在下一个瞬间就离我而去。浴缸里的水变冷,它自动调整为加热恒温的模式,我觉得自己就像被温水慢慢煮熟的某种苦味的食物。


我一直写到浴缸开始发出警报的提示音。我保存文档,疲惫的站起来,裹好浴巾,在脑海里飞快的确认这段情节是可用的。在走出浴室之前我看到新的仿生人漂浮在墙壁里的培养仪器里。你和我都又多了一天要活,我轻轻对它说。


我把我的新进度汇报给编辑,对方没有做出什么具有建设性的意见,我强迫自己不要忧虑自己刚才是不是产出了新的垃圾,我躺在床上,大脑过于兴奋而无法入睡,打开了床头的音箱,是古董音乐会的拷贝,我听过机器演奏的标准版太多遍,不同乐师演奏的一些微妙的差异其实都非常明显,在学校里音乐鉴赏以及简单作曲被列为必修课,做学生的时候只是把它们当做基本技能来学习,类似要和小朋友保持友善关系,要对每一个帮助你的人表达谢意。后来才发现欣赏音乐事实上比其他技能更重要,特别是在这种无处搁置灵魂的时刻。


我想象着自己躺在平整光洁的水池底,睡眠像水一样逐渐漫过我的头颅。

 



我抱着自己的电脑坐在床上,四周的被子和生活垃圾几乎成为我的城堡。


我尝试着继续之前的内容,灵感来的很快,我听任我的角色带我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但很快情节进入瓶颈,我总是没办法加入合适的对话,这不公平,我根本没有机会听到或者使用这些对话,我的生活里没有这种梦幻的恋爱。


我尝试着从上一个情节点再次切入,但这并没有多少帮助,我不断重新开始,但是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路径,我感到挫败感和怒气一起涌上来,我压抑着想把床上的一切都掀到第上去的念头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拿酒。


那些闪亮亮的酒瓶就在我橱柜的最底下,我低头看着它们,就像看着来自地狱的火焰。


我之前有过几次成瘾,主要是酒精和咖啡,尽管现代的医疗已经可以完全治愈我遭到损坏的机能,但躺在治疗的过程并不是完全愉快的,我仍旧要忍耐戒断期的种种困扰,而我被改造过的大脑在放大兴奋的同时也在放大痛苦。


但我必须要喝点什么,我需要一点刺激,我光着脚坐到厨房的地板上,伸手拆开包装,等我回神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了几个空瓶,我开始为酗酒感到羞愧,一面痛饮一面大哭,我憎恶痛苦的写作,不能克制的成瘾,我痛恨我的生活。



 

我在酒精带来的轻微晕眩感中扶着餐桌想要站起来,却失去平衡重重跌倒在地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臂上,断裂带来的震动通过布满孔隙的骨骼、滑腻的筋膜、成束的肌肉,我听见自己骨折的声音。声音在固体中的传导速度和效果要比在声音中的更快更好。


我想起自己踩碎蜗牛时所发出的声响。想起我敲断仿生人肋骨时混杂在它痛苦的呼号中的声响。


毫无疑问,自己手臂断裂的声音要更加响亮。我一直沉溺于自毁之中,而这一次意外事故所带来的疼痛让我对自己曾经造成的损伤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这些声音此刻都在我脑中同时响起,就像在某个该死的时刻有人邀请来一支糟糕的交响乐团。我在这种嘈杂的让人崩溃的混乱中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一切都不会好了。


就算我赶在这一次截稿之前把我的故事交上去,尽管从现在情况看来完全没有可能,那么在下一次我也仍旧要面对这种困境。或许对于之前的我,这种压力所带来的是喷涌的灵感和完成工作的紧迫感,那么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一切都是一种无形的,将我揉碾得支离破碎的冷酷的恶。自我内心诞生,将我全部吞噬的绝望。


我早晚会失去我的公寓,我的医保,在账单上再次盖上羞耻的红色的政府援助的红章。我的大脑将完全毁掉我的生活,这一切只是早晚的事。


希望早就熄灭了,而我仍旧徒劳地在灰烬中摸来摸去,想要找到一点火星。



 

我提着酒瓶摇摇晃晃的走进浴室,用颤抖的手指按下开关,我的仿生人从液体中慢慢滑出来,我低着头看它,它仍旧保持着婴儿蜷缩在母体内的姿态,随着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增长而逐渐开始呼吸。


我握着空酒瓶,却没有和之前一样用它打破对方的头,用残酷的手段肢解它。我突然不再需要听见它的惨叫,它痛苦的脸对我来说也失去意义。


我把我的仿生人拖进浴缸里,用喷头冲洗它身上腻滑的营养液。


我赤身裸体的和它并排坐在空浴缸里。它在发抖,我凑近看它,在内心感慨基因工程是如此强大,它几乎完美的展现了基因模板上的一切,换句话说,它和基因模板的完全一样。


我伸手抹掉它睫毛上的一点液体,它无意识的眨眼,我看着它的脸再次感到强烈的恨意。我并非先天的虐待狂,我只是有充分的理由恨它而已。


它是最低配置的仿生人,只有最基本的本能,没有记忆也没有智力,因为原料低廉它甚至不能保存太久,就会像某些菌类一样腐败。它们只是人类廉价的消遣而已。


我曾经撕开它的胸腔,用钳子夹断它的肋骨,它的内脏血管和骨头都看上去和真实的人类一样。但今天我不想对它发泄怒火施加暴力,我太疲惫了,我只需要它和我坐在一起,听我说一些不能曝光的秘密。


 

 

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


人类文明似乎进化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机械几乎接管了一切劳动和探索,物质丰饶,个体所获得的远远大于他们所贡献的,人的地位被提升到它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一切为人的美德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生而为人看似是一件如此值得骄傲的事情。


而事实上,人类的文明进入了一个可怕的困境中,对物质世界的探索已经达到极限,人再也无法做出超越前人的成绩。为了维持整个社会的稳定,人类的美德被捧高到一个不正常的高度,我们盲目的为自己生而为人感到自豪,这几乎是我们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我们关怀同类,因为这是驶向悬崖的列车上他们仅有的同伴。


真的没有人看到这巨大繁荣之后的巨大绝望么?真的没有人知道自己即将踏入深渊么?


当然有,但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没有人可以挽救人类的未来。


这一天被很多人设想过,但是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知道的人在装聋作哑,而一无所知的人仍旧在挣扎着度过每一天,全然不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


我本来可以做一个无知觉的人,或者可以做那个装作无知的人,但是那个该死的手术,它强迫着我去关心,去在意这个见鬼的世界的好坏,这个以自律为堕落的族群的兴衰。


我没办法不去想,那些绝望的知晓真相的人会怎样,当已知身在逐渐沉没的巨轮之上,威胁他们的并不是冰冷的海水或是确知的死亡,而是一种无望,是所有人类向太空发射的航天器所传回的永恒静默,当我们以为自己掌握了至高的权柄,事实上所触及的只是无尽的吞噬一切的虚空。


而我,我还在自己一塌糊涂的生活里挣扎,我曾经认真的狂热思考,究竟什么是我不幸的源头?是这个种族过头的文明,是这个自欺欺人的社会,是那些知晓真相但仍旧保持沉默的人,是强权高压用上个文明时代畜养牲畜的方式畜养人类的政府,是我赖以为生的毫无价值的工作?


后来我终于想清楚,我的一切痛苦都来源于我自己。


我不够聪明,不能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好好的欺骗自己。我不够顺从,我没办法完全按照社会的正确模板去进行我的生活。我太软弱,我不敢去和我所憎恶的一切抗争。我太贪婪,我希求着不被这个世界像甩掉鞋上的泥水一样甩出去,所以我接受教育,在正常的世界里如履薄冰的努力工作,我放弃理智和尊严接受那个手术协议,我屈从于社会的规则,不仅仅因为我必须要,更因为我想要。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我一直都清楚自己痛恨的是什么东西。


我非常冷静,在我一次又一次砸烂自己的脸的时候,轰掉以我的基因为模板的仿生人头颅的时候,用剪刀剪掉那些笨拙的只会生产垃圾的手指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有理由憎恶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


我恨我的忏悔如此苍白。


我知道我所承受的是我个人的痛苦,但也是所有人类的痛苦,我背负的不仅仅是我个人的罪,还有所有罪人的十字架。


我不想去原谅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我不知道我这些疯念头是来我自己,还是那台搅烂我大脑的手术,我只知道我的痛苦是真实的,我的绝望一次又一次弄脏我的手。


我紧紧的搂着我的仿生人,就像我们是末日里最后的一对孤儿。它摸起来很凉,但我能感受到它皮肤之下逐渐收张工作的血管,我们的心跳逐渐统一节奏。


我从架子上取下我的手枪,它一直都在那,和我的香皂盒沐浴露洗发液摆在一起。我打开保险,吻了吻黑洞洞的枪口,我曾经用它无数次的打烂仿生人的头颅。而我将会用它最后一次杀死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本文完结


 Free Talk

写作这个故事是为了杀死当时的自己。所有“我”所经历的痛苦似乎都是我自己生活的某种投射。那些残酷的,绝望的,焦灼又空洞的情感像是从伤口里汩汩流出的血。


写完之后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阅读它,一个软弱绝望的我在故事中死去了,现实中的我作为凶手仍旧必须冷静地离开血腥的现场。


在很久之后才再次对它进行删改。奇妙的是当时那种自毁自弃的情绪逐渐缓和,删节了很多段落,曾经隐藏在饱涨的情绪下面的情节和逻辑逐渐浮现出来,它从我的痛苦中剥离出来,又重新变回了一个故事。


——元丰六


本文是架空作者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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