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 梁小民:门外汉浏览科幻小说

深圳文学数据库 2018-10-08 08:55:22



我从小就喜欢科幻小说。上初中时还写过一篇太阳能汽车的科幻小说,寄给《少年文艺》杂志。结果当然是退稿,还收到一封“不拟刊用,欢迎投稿”的信。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收到的退稿信。上大学后,这类书看得少了,所以应该是“门外汉”。所谓“浏览”,就不是认真看,认真研究,而是作为一种休闲去读,这就决定了我的观点,你只能随便一读,不必认真。

 

“科幻小说”全称为“科学幻想小说”,在我看来它应该具有三个特点。一是要以一定的科学理论为基础,从现有的科学知识去幻想是出发点;二是幻想,要有想象力,海阔天空地想,想出我们凡人所想不出的;三是小说,有故事,有情节,有人物,读完还可以受到启发。

 

这种小说起源于国外。尽管古代中国人也有科幻,如后羿嫦娥飞天之类,但作为小说的一类,还是出自国外。早期的科幻,最好的还是法国的儒勒·凡尔纳和英国的威尔斯。凡尔纳的小说,故事性更强,读起来有趣、吸引人,但幻想力稍弱,有些现在已实现,如《海底两万里》里讲述了一艘进行长时间海底游的潜艇。威尔斯的小说,幻想性极强,如《时间机器》中回到过去的幻想,至今没看到实现的可能,且一再被幻想。近代美国作家阿西莫夫极有名,但读过《星球大战》之后未免失望,无非把地球上的人类斗争搬到了宇宙中,把飞机、舰艇搬到太空中。我最欣赏的是日本作家小松左京的《日本沉没》,既有科学性:地质的变化与人类的破坏;又有幻想性:日本整个沉没了,真够敢想的!小说情节曲折,让人看得惊心动魄,且读完后颇有启发,对环保更加重视。

 

过去很少看中国人写的科幻,总觉得中国人受传统思想约束,缺乏想象力。看了科幻小说集《宇宙墓碑》和韩松的《地铁》后,让我更不敢看了。前一本中除了叶永烈的一个短篇尚可看看外,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作者如何好意思拿出手。韩松是知名的科幻作家,但读了他写的《地铁》后,我不敢读科幻了,因为自己水平太低,根本看不懂。我看不懂的书很多,应该说不是人家书写得不好,而是我水平低。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我读不懂,完全在于自己水平低。正如读不懂陈景润的数学论文,不在论文的水平,而在于自己的水平。读《地铁》,既没读出科学,也没读出小说,只觉得幻想太恐怖。我觉得自己还是水平太低,甚至产生了不敢看中国人写的科幻的想法。我感到,科幻是80后、90后的事,我是40后,代沟太大了,读不懂就别读。

 

但读了王晋康和刘慈欣的科幻小说后,又燃起了我读科幻的信心和兴趣。我把科幻分为两类,一类以科学为出发点,所设想的是可以实现的,另一类则是很难实现的事。无论哪一类作品,只要写得好,都有意义。王晋康大体上属于前一类(当然也有后一类的作品),刘慈欣大体上属于后一类。王晋康的科幻以小说见长,刘慈欣的科幻以幻想见长。

 

王晋康的作品看的多一点。根据网上的查询,他的所有小说,我几乎全读过了。如《与吾同在》《蚁生》《类人》系列,《拉格郎日墓场》《生死平衡》《七重外壳》《时间之河》《十字》《终极爆炸》等。读了这些书,令我对作者十分敬佩,王晋康也是40后的人,比我仅小2岁,但居然写出这么多既有科学、又有幻想、且真正为小说的作品。真是人与人的差别比人与猴子还大!

 

王晋康是理工科出身,具有相当深厚的科学基础。所以,他的不少作品中幻想的可实现性还是相当大的。如《类人》中,电脑技术的发展可以造出智力比人类还高的电脑人。《豹人》《癌人》《海人》中用基因工程制造出新的人类,也不是不可能的。当然,《与吾同在》中外星人存在并参与人类活动不太可能成为现实。王晋康的书也是非常好看的小说,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人物塑造,都不输给其他优秀小说,因此,吸引人,可读性极强。我看他的书都是一气读完的,即使已过午夜也舍不得放下,非读完才可安睡。写出如此吸引人的书,就是成功所在。作为小说,让人读不下去就是失败。

 

我最欣赏王晋康著作之处,还不在于他说科学,善幻想,且擅长于讲故事,而在于他的书中有科学伦理和思想观念的思考。我想这与他年龄大、人生经验丰富、思想深刻相关。《与吾同在》的幻想性极强,讲的是星际文明中的生死斗争,重点还在于人类的态度。书中探讨了一个长久以来受人关注的哲学问题: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作者的观念是,大善不避小恶。判断善恶要从整个人类的生存与发展来考虑。为了人类的生存与发展的小恶就是无所谓的,这种小恶实际上是善行。反之,有时从小善出发却会演变成毁灭人类的大恶。书中的姜元善在星际竞争中从人类的生存与发展出发,绑架了救他的“上帝”,看来是忘恩负义的恶行,但却使人类可以战胜外星人,向外星扩张,拯救人类。他的夫人严小晨制止了姜元善的这个行为,看来是惩恶扬善,实际上却使外星人可以入侵,害了人类。这也促使我们对习惯意义上的善恶标准进行反思。

 

《类人》系列中的《豹人》,说的是用基因工程来改良人类的故事。《豹人》中把猎豹的基因移到人身上,制造出了能突破人类百米纪录极限的豹人。但豹人也有了猎豹的野性,咬死了他所爱的姑娘。这本小说提出了一个伦理学上极为严肃的问题,即能不能用基因工程来改造人,使人更优秀。这个问题已不是科幻了,是现实的问题。在克隆技术发展到今天时,克隆人、改造人恐怕已不是幻想了,但其结果难以预测。可能比人类更好(跑得更快),但也可能更坏(兽性加强)。所以,各国都通过了禁止克隆人的法令。但总有个把科学怪人会不顾法律与道德的约束来克隆人、改造人。这本小说也表现出这方面的担忧。

 

 

 

在其他作品中,王晋康还有许多极有见解的思想。我想在有趣的阅读中思考这些问题,就不只是幻想了。

 

在当代中国科幻界,与王晋康齐名、在年青一代中影响甚至超过王晋康的就是刘慈欣了。如果说王晋康属于智力超群,那么,刘慈欣就是超天才了。刘慈欣的小说,我只读过《微纪元》和《三体》(3册),说来读得太少,不过仅就《三体》,尤其是《三体》(Ⅱ、Ⅲ),已可以看出刘慈欣的天才之处。其幻想之大胆、之色彩斑斓,内容之丰富,震惊了我。我看过的科幻小说并不多,但就我的科幻阅读史而言,这本书的确无出其右者。丰富的幻想使我没法一气看下去,往往要看一段停下来思考一下,再往下看,否则就我的智力水平而言,会越看越糊涂。

 

 

 

在《三体》中我认为最有意义的是“宇宙社会学”的两条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需要;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是保持不变。”我觉得,由此又可以得出两个推论:其一,无论在地球上,还是宇宙中,斗争、战争是永恒的,和平、团结是短暂的;其二,人类自身内部也好,与外星球也好,信任是相对的,不信任是绝对的。没有和谐宇宙,也没有和谐地球,所以,无论在地球上,还是宇宙中,起根本作用的还是丛林法则。这是由生物的基因决定的。一切生物(动植物和外星球生物)的基因是要生存与发展的,否则这个物种早就消亡了。由此出发就形成生物的利己性。刘慈欣的整个幻想正是建立在这两条公理及我的推论之上。为了生存与发展,生物都要争取有限的资源,这就决定了它们之间的斗争。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正是要说明这两条公理,这也正是他的深刻之处。乌托邦之所以不能成功也在于违背了这两条公理,就人类社会而言,就是违背了人性。人性的本质是恶的,各种法律、道德都是为了校正人性的恶。但恶是消灭不了的,这就决定了种种校正都只有一定限度的作用,而不能消灭人性的恶。“宇宙社会学”就是人类社会学,其他星球上无论是什么物种,与地球的各种生物及人类是相同的。这就是人类社会学可以扩大为宇宙社会学的原因。从这一点出发来幻想,无论多复杂,都有现实性。其实无论是早期的阿西莫夫还是今天的王晋康、刘慈欣,在他们的科幻小说中都体现了这一点,所以,这类作品也才有意义,受到欢迎。讲人类相互之爱的乌托邦,讲得越动人,越具体,越没意义。而且,当乌托邦从理想变为现实时,就给人类带来了科幻中那样的灭顶之灾。现实是残酷的,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我们所能做的,不是消灭人利己的本性,而是在每一个时期中,如何限制这种恶的本性。科幻中讲的这一切,对现实何其有意义。

 

由于为生存与发展的活动占时间不少,加之我天性又懒,许多有名作家的科幻都没有读过,但仅仅在科幻的海边上走了几步,就拾到了这些有意义的石子。看来人人都应该读点科幻,无论多还是少。

 

节选自《无用才读书》

梁小民 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

 

 

(资料来源:阅读培文微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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