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微小说 | 蚁群,写在文明毁灭之时

蝌蚪五线谱 2018-10-07 12:33:46

这是〖科幻微小说〗推送的70篇文章


  

我是一个冷酷的观察者。


很久以前,我见过这样一件艺术品,那是一株纷繁复杂的大树,枝干错综复杂,远超已知的任何一类植物。守护这件艺术品的人说,这是地底蚁巢的精确勾勒。


当时,滚烫的岩浆顺着地面入口注入这个宏大的地底世界,像火热的金属汁液挤入无数巷道,高温沉着地碳化了所有的蚁群个体。灰飞烟灭之后,只剩一株深深埋藏的岩石巨树。


这件艺术品以令人惊叹的精妙方式展示着文明群体被毁灭那一瞬的图景。每一处蚁群垂死挣扎的痕迹都写满了生命的无奈。


蚁群们生生不息地繁衍之时,恐怕对突然降临的灾难毫无准备,恐惧、慌乱,毫无尊严,那些面临毁灭时的各种众生相,正是我观察的最好内容。


宇宙中还有很多蚁群,面临危机的蚁群。

 

德伊沃

 

德伊沃族给我的感觉绝对是沉闷。


德伊沃族群生长在一个绝对球形的行星上,行星表面覆盖一层深度绝对均匀的液体海洋。德伊沃的个体们都均匀地分散悬浮在海洋表面,甚至,球形个体们的大小也绝对相同。


我猜想,如果有某种因素让某个德伊沃的个体比其他的肥胖那么一点点,其他个体们也必然会有某种机制抑制住这位特殊分子,让他回归正常水平。


德伊沃的个体们已经亿万年没有生老病死了。我观察过它们的布局,它们以一种六边形的蜂巢形式驻扎在平静的海面上,每条边长都精确地等于一德伊沃尺。——这个距离是他们世界里最重要的常数之一。


德伊沃们就像一张数量极其精确的巨网,完整地覆盖了行星海洋的每一处。它们的金属身躯一大半浸泡在海洋中,依靠躯体表面的轻微振动来激起海洋中的波浪,以波的形式来进行交流。


德伊沃们的交流没有秘密,任何一次波动都会被衰减很小的海浪传播得很远,所有附近的其他个体都能感受到。


大部分个体对事不关己的振动都置若罔闻,像小透明般任凭波浪在身边拂过。喜好八卦的个体则像哈哈镜,或真或幻地反弹着各种波型。


如果有一片海面忽然上下翻腾,那一定是德伊沃个体们在进行群体议事,倘若气氛激烈并发生思维冲突,海面上便也会波涛汹涌,宛如风暴来临。理论上来说,只要完整记录行星表面的波动影像,就能破译出所有德伊沃个体在任意时刻所进行的全部交流内容。


海洋中最常见的波型是投票。无论大大小小的事务,只要影响范围内的个体数大于一,便会有投票的波型出现,每一方都会耗尽全力召唤尽可能多的同伴替有利于自己的选项投票。


基于绝对公平的原则,投票的结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允许合理发起异议并再次投票,这种冗长的流程使得德伊沃个体们处理任何公共事务都要经历难以忍受的漫长周期,并且结果一定偏向于不作为,以避免造成任何一方的损失。


德伊沃人既不了解自己身下的海洋与地层,也不了解头顶的星空与宇宙,因为凡是高于或低于海面的行为或倾向均会造成不平等,必然在投票中被否定。


危机来临之时,他们行星的内部的浅层地热资源通过崩裂的火山口从海底释放了一部分出来。受热的那些德伊沃不出所料,开始投票以决定应对办法。


从泛滥的波型中,我了解到供投票的选项有忍受、探查、逃离等。热区之外的大部分选择了忍受,热区内的全都选择了逃离,然而由于神圣的德伊沃常数不可改变,外部并没有容纳这堆发烧难民的空间。


于是,热区外的德伊沃们发起周围更多的人共同参与投票,否决了发热难民们的外迁倾向。更多的火山口被点燃,全球范围内陆续涌现出更多的热区,同样的投票波型再次出现。


只见要求离开的个体越来越多,但拒绝其他个体挤压自己生存空间的则涌现得更多,仍然无法形成统一决议。


紧急时刻,终于有新的投票出现,有几位勇敢而特殊的个体向海洋里广播出了逃离行星的建议。但还没等到具体方案提出,便被周边民众几近疯狂地直接否决。


海洋开始沸腾,海水剧烈地翻滚,严重影响了德伊沃们的投票交流,形成决议的时间也变得无比漫长。一部分年轻的德伊沃按捺不住,开始集结收拢,准备采取逃离措施。


这个举动引发了四周更多的德伊沃们的反对。激烈的冲突产生,波涛连天,然而随着沸腾继续,水位的降低彻底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听不到反对的声音后,这批年轻的德伊沃才艰难地凝聚起来,慢慢筑成塔状,开始往天空中攀升。


四周的其他个体本来在小心翼翼地保持疑虑并划清界限,可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劣,近处的便也尝试性地打破了德伊沃常数的桎梏,暗搓搓蹭过来,然而也只是观望,并不帮忙。


塔越堆越高,吸引了更多的个体靠拢,高处的凉爽让他们找到了救命的方向。德伊沃个体们开始互相接触,投票的优良传统在亲身接触中重新弘扬起来。


然而温度继续剧烈增长,高温侵袭了塔体,许多德伊沃在危机中重新投票决议,制定了往塔身里拼命钻的临时目标,塔基在强大杂乱的压力下开始崩塌。


一些已经爬得很高的德伊沃坠落下来堆积在塔基周围挡住一部分热量,让钻入塔基的德伊沃们愈发确认了这一举动的正确性,从而引发了全球所有个体的疯狂集中。从高处看,德伊沃行星像气球般从高塔所在处被吹胀,塔身已经没了之前向上的形状,整个淹没在大山包一般的个体中。


一部分德伊沃已经由于高压而死亡,温度还在升高,更多的德伊沃继续死去,剩余的德伊沃们终于觉察到了无处可逃的现实,疯狂动荡起来,可是到这个时候已经于事无补了。


行星最终化成了火红的炼狱,德伊沃们回归平静,如山的尸骸熔化、消失,融合成一片新的沸腾海洋。


海洋中再也没有了振动的生命之歌。也许,冷却凝固后,这片海洋中可能会再次出现新的生命,希望他们不要再像德伊沃那样沉闷了。

 

特暴族

 

我历来认为,粗暴地改变数学或物理常数这种毁灭因素太单调,世界几乎是瞬间崩塌,毫无趣味,所以我对观察这类文明的毁灭毫无兴趣。


但有些毁灭因素却也很有趣,尤其是遇到像特暴族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之时。


特暴族的星球在暗黑旋臂末端,上十亿的个体们在漫长的好勇争斗中早已被抹杀了自由意志,分化合体形成了三片超级区域,或者说,叫超级国家。


这三个国家骨子里流淌着千万年来谁也不服谁的气质,武力强劲,不分伯仲。研制武器是它们最乐于投身的事业。


从冷兵器到热兵器,从单兵装备到战略威慑,各种武器的杀伤力越来越大,甚至毁星指数超过一百。——不得不说,这是宇宙间其他文明们也时常保持的一种常见状态。


这三个国家的名字我无心记忆,只简单把它们分别称之为甲国、乙国和丙国。在老旧的时代,三个国家之间互相进行过许多场规模或大或小的战争,各有胜负,一直僵持。


一开始,各方把人口力量当做致胜的关键因素,因为蒙昧的近身斗殴的确人多占优。但当远距离攻击武器出现后,人数不再是决定性的因素,地形、战术、技巧等逐渐走上舞台,军事成为了暴力艺术。


再后来,威力巨大的粒子湮灭武器几乎同时被分别研发出来,这种武器拥有在广阔的区域中毁灭一切的极度杀伤力,不知不觉竟然直接造就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好战的特暴族的星球历史上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和平,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和平之下暗流涌动,三个国家都在全力制造粒子湮灭武器,投入巨大,成果也斐然。上面提到的毁星指数专门用来评判文明好战程度,其值是该文明所储备的武器能够毁灭其所在星球的次数。近些年特暴星的这项指数飞速增加,几乎每年翻番。


其中,甲国步调最快,已储备了几千枚远程湮灭导弹,丙国次之,一千多枚,乙国最弱,但也有两百多枚。好在因为威慑的缘故,谁都不敢首先使用它。大概大国们都知道,如果不能瞬时毁灭对手,那么迎来的必然是对手的大规模报复,自己也在劫难逃。


在难得的和平年代里,三个国家继续发展杀伤性武器之余也开始考虑其他战略:如果毁灭不了对手的武器,那就毁灭对手使用武器的权力,基于此思路,信息战争逐渐展开,情报的搜集、破译成为了除杀伤性武器之外投入最多的项目。


每个国家都企图摸清对手的决策机构的思路,以达到知己知彼的目的,同时对己方的战略等极度保密。于是基于数学的密码学的突破成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然而,数学作为宇宙通用的基础学科,不是随便哪个文明都有资格突破的。特暴族正卡在这么一个环节。


想象一下,基于电磁波的长距离通讯数据每时每刻都被三个大国的各种监听设备持续收集,数据使用特暴星上已经研究出来的几种成熟的公开算法加密如椭圆曲线等,没有明显的破译漏洞,其复杂程度呈指数增长,如果暴力破解则需要几百年。


研究机构只能盯着来自敌方的看不出任何意义的海量杂乱信息发呆。另外,国家之间的间谍活动从未停止,虽然也有些间谍成功地盗取了一些密钥,但也是局部使用,于大局上无关紧要。


这种胶着的局面,相信也是许多文明毁灭前夜的状态,特暴星就像一堆混合易燃气体,只缺一道火花。


偏偏这道火花出现了。

 

不知道来自哪里的灵感,甲国军方的一位密码学研究员,在一次做梦时梦见了一个公式。他醒来后,根据梦境记忆中的一鳞半爪草草复原了这个公式,他震惊地发现,这个公式居然给出了椭圆曲线密钥猜测问题的多项式解法。


这个成果如果实施,甲国将具有数小时内解开任意以椭圆曲线密码学算法加密的密文的能力。他意识到了这项惊人的成果,极度兴奋,毫无心机地向领导层汇报,然后不出意外地被灭口了。


数次类似的灭口后,最高层辗转拿到了这项划时代的最高机密,便基于此理论秘密建造了解密机,乙国与丙国的大量机密信息就此被破解,无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情报轻易地呈现在眼前,包括各种武器布防图、高端研究成果、智库报告、高层决策记录等,甚至还有乙国和丙国首脑秘密沟通结盟的备忘录。


甲国高层觉察到了未来的巨大危机,几位决策者秘密决定先发制人。


一个无声的黑夜里,甲国悄悄调动其精锐军事力量,瞄准乙国为数不多的粒子武器基地,突然实施瘫痪打击。由于情报准确,乙国的长距离战略力量在睡梦中瞬时被消灭。


与此同时,甲国切入了丙国与乙国高层之间的加密通讯线路,抢在乙国宣战前知会丙国此次行动,丙国被甲国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给震慑住了,等到反应过来时,乙国在战略意义上已经倾覆,再也无法对甲国构成实质威胁。


可是,就在甲国和丙国觉得大局已定时,忽然收到报告:乙国最后残存的两枚大当量粒子湮灭导弹刚刚发射升空。它们失去了长距离战略打击力量的支持,无法攻击甲国本土,然而,它们的目标,是接壤的丙国!


这道火花,终于引起了特暴族的大爆发。

 

我无意拜读军事专家们事后关于特暴族战略捆绑的合理性分析,我只知道,自私好斗的文明终归有毁灭自己的一天。


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人愿意看到对手比自己强大,尤其是在自己遭受打击而一蹶不振之时。


乙国明白这个道理,丙国也同样明白。


因此,当丙国发现乙国的导弹目标竟然是自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拦截的丙国也下达了向甲国投放导弹的命令,没有丝毫迟疑。


数千枚导弹是无法被全部拦截的,纵然强大如了解一切的甲国,也不能。


从太空中看过去,地面上无数白色尾迹像怒放的鲜花一样盛开,在更多的地方陆续有更多的花朵在绽放,这是特暴星最后展现出的美丽一瞬。


白色尾迹组成了一张死亡之网,牢牢地将整颗特暴星绞杀。


后面的毁灭场景,我已不屑关注了。和许多短命的文明一样,特暴族在浩瀚宇宙的时空长河中像流星般一闪而逝,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这种因为低等个体之间思维不透明从而自私好斗并将大部分力量都花在内讧上的文明,消亡起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飞之羽

 

不是所有的文明都有一颗坚实的行星立足并安居乐业的。和有固定居所的同类比起来,飞之羽更像一群疯狂流浪者。


飞之羽诞生于远离恒星的冰冷尘埃带,亿万年前一次偶然的引力扰动,令飞之羽的“母星”、一大块混合固态冰球被几十光年外的一颗大型恒星的微弱引力捕获。


于是它像朝圣者一般,沿着一条极其漫长的椭圆轨道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飞向遥远的恒星。


幸运的是,这次旅程没有被其他引力扰动打断,持续行进了上万年。


飞之羽族群们便是在这颗恒星的微弱光照下进化而来的。起初它们只是脏雪球中的有机大分子,在多孔疏松的环境里互相融合,产生基本逻辑。


离恒星二十光年时,它们出现了自我意识,离恒星十光年时,它们发展出了基础科技与宗教,离恒星八光年时,它们发现了这颗目标恒星,并开始崇拜它


离恒星五光年时,冰雪球开始在粒子辐射作用下蒸发,露出彗星的面目。飞之羽们觉察到自己的家园在变小,感受到了生存压力,便发展起了金属工业,将整颗母星密封起来,并用金属桁架加固。


恒星越来越近,飞之羽们不免担忧会掉进恒星的无边火海,便群策群力,积极研究航天技术。


在短短的几百年时间内,聪明的飞之羽们跨越了蒸汽时代与信息时代,它们连续赶工制造出强力的推进器,在坠落恒星的前夕硬生生地扭转了彗星的运行轨道,把椭圆轨道延展成一条抛物线,并且借助恒星的引力弹弓将自身抛射加速,驶向深邃的太空。


这次成功的逃亡,却让飞之羽一族像着了魔似的,突然对无限制的高速刺激有了莫大的兴趣,进而以彗星为飞船,开始了宇宙中的加速巡航。


他们疯狂地收集能源,时刻开启最大功率推进,不停地超越一切星体,如果不是因为逼近光速上限,险些连我也追不上他们。


飞之羽有幸生在了一个空旷的宇宙,否则纵然赛车手技术再高超,没有赛道也无法发挥。


不过即便如此,飞之羽的高速航线上仍然随时可能存在各种潜在威胁,这也使得他们的预警探测与清障技术锻炼得异常强大,凡是航路上可见的障碍物,哪怕是颗粒微小的尘埃,全部可在第一时间发现并清除。


这颗以近光速飞驰的巨大彗星在黑暗的空间里形成了一道极壮丽的风景,似乎整个宇宙中没有东西可以阻止他们。


除了空间本身。

 

我跟随了他们许久,了解到他们对宇宙空间的认知还停留在平滑的三维空间阶段,对宇宙中黑暗角落里潜藏的可能威胁一无所知。他们定速巡航时使用周围的脉冲星来导航定位,那颗脉冲星断断续续的周期性辐射将他们的轨道引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那个方向通向一条死亡之环。

 

最先报告危险的是彗尾的飞之羽监测员。他发现彗星身后有不明星体出现,而且正在不断逼近。


飞之羽一族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不得不说飞之羽比德伊沃那种无趣的慢性子好不少,他们飞快地做出了加速躲避的决定,彗星尾部喷出绚丽的火焰,犹如一颗小型的超新星。


但他们很快发现对方没多久也加速了,还靠得更近,变轨转向等都毫无作用,追逐者像附骨之蛆般亦步亦趋。


在观测屏里,追逐者整个陷在强烈的红移光谱中,完全看不清表面细节,只能判断大体和彗星相仿。


就飞之羽们准备进一步加速逃离时,预警系统又突然报警:前方也发现同样飞速靠近的障碍物,同样掩藏在红移光谱中,大小同样也和彗星相当。


慌乱中,飞之羽决定动用武器清障,可就当他们使用大口径动能弹轰击前方的障碍物后,身后的追逐者也突然对飞之羽发起了攻击,而且攻击者的破坏力丝毫不亚于飞之羽的武器。


飞之羽被迫两面作战,腹背受敌,仿佛陷入了星际海盗的夹击,被轰得千疮百孔。


作为旁观者,这局面我看得再清楚不过了。没错,飞之羽闯入的是一个小小的高维环,在这个环里,沿任何一个方向前进都只能回到原处,飞之羽看到的障碍物只不过是自己的尾部,而追逐者也只是自己曾经前进的影子。


高维环在时间上的滞后性让加速的飞之羽误以为敌人在逼近,从而对自己发起了攻击。在这样的高维环里,避免毁灭的唯一手段是停止运动,但飞之羽在当时的危机局势下,又怎么可能想到这一点?


重创的飞之羽彗星已经无法阻止碰撞的发生。当追逐者极度靠近,透过浓密的红移光谱,飞之羽们终于发现即将降临到头顶的死亡阴影居然是自己时,那种惊惧与绝望的感觉,恐怕没几个文明体验过。


撞击发生,一切都回归平静。


飞之羽毁于自大。宇宙中的黑暗没有谁能穷尽了解,刚发展出星际航行技术的普通文明以自身为赌注四处横冲直撞,其覆灭的可能性铁定是百分之一百。

 

镜灵

 

镜灵一族曾经让我觉得困惑,因为刚接触他们的时候,他们无数的个体毫无动静,看上去似乎早已灭亡。


但不久我马上发现,它们并非死气沉沉一片。


它们的个体呈不规则的银色粉末状,杂乱地悬浮在某一处深空,占据区域极小,且不依附于任何星体。个体们仅仅保持着最低程度的生物活性,如果不仔细观察,很容易认为他们已经死亡,或者,至少也是长期休眠。


由于毫不起眼,他们躲过了其他文明的无数次探测,如果我再粗心一点,我也很可能和他们擦肩而过。


我近距离端详着他们。只有相距极近时,我才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那是一种微弱但又极其高频的思维波动,互相作用,却又互不依赖。


他们在交流。

 

很快,我了解了他们的思维,知道了他们的真实状况,原来,他们活在虚拟的世界中。虚拟的刺激满足了一切,只要他们还活着。


换句话说,他们在做梦。


我不知道别的文明里是否也都有“梦”的定义,但使用最小的资源满足所有的感官需求,的确是不少文明追求的极致目标。


在梦里,他们不需要占据真实宇宙的实际空间,不需要真实的付出便能获得所需的满足感,尽管从外部看来他们死气沉沉不可理喻,但文明的发展方向本来就是多种多样,无论出现什么形态都不奇怪。


我尝试去了解他们的梦境,慢慢地,我观察到了这个埋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虚幻世界,那是一个宏大不输于真实宇宙的奇幻空间,各种不符合常识却又逻辑自洽的新奇事物充斥,大概部分来源于真实,部分来源于自发性质的演绎。


我甚至在其中感受到一些似曾相识的气息,包括德伊沃、特暴、飞之羽,还有许许多多已经消亡或正在消亡的文明。看来,镜灵一族们一直煞费苦心地以真实宇宙中的一切作为创作蓝本。


他们就像一群躲在暗处的高产画家,默默地将观察到的一切飞速记录复制,并借此充实他们的虚拟宇宙。


经过不知道多久的时光积累,虚拟宇宙越来越宏大,也越来越精细完美,完美得让镜灵们逐渐抛弃现实的一切,不再眷恋躯体的羁绊,而是完全将身心融入这个虚拟世界。


这种演化方向,的确是我闻所未闻。


就在我感慨的时候,忽然,镜灵的世界出现了一丝无法形容的裂痕,这道裂痕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接入镜灵们的感觉中,并且在不断扩散,像焚烧草原的野火。我看到镜灵的世界开始崩塌,空间出现蛛网般的裂缝,四处伸展,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镜灵的危机来临。


我飞速切断与镜灵世界的联系,可是已经迟了,在我彻底离开镜灵世界前的那短短一瞬,镜灵的宇宙已在不断扩大的裂缝群中变得支离破碎,熟悉的气息烟消云散,只剩下团团残影。


紧接着,裂缝间成堆的虚幻影子闪起杂乱的光芒,然后像涟漪般逐渐消失,最后万物寂灭,回归一片虚无。


镜灵一族毁于观察。


很明显,为了满足虚拟出一个精细宇宙的巨大计算量,镜灵们使用了量子态模拟,只不过我这个外来者的观察导致了坍缩,从而直接毁灭了镜灵们赖以存在的虚拟宇宙,只剩下原本死气沉沉的个体粉末。


他们的梦消失了,醒了,灭亡了。

 

 

负罪感很快从我思维里消失,毕竟,任何文明都只是蚁群。


我依然在宇宙中四处游荡、观察,各种文明也仍旧像蚁群般生老病死,或辉煌壮丽,或默默无闻,最终均不留一点痕迹。


我自己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观察者,有时候我会想,宇宙间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几条简单规则的演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太意外。


那些对蚁群们造成灭顶之灾的巨大灾难,换个角度看也许只是一颗流星、一道辐射,甚至一次无意的微弱波动。那么,我和我们的宇宙,是不是也随时可能迎来同样的灾难?


我们也只是蚁群,尚且活着的蚁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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