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建筑师的科幻小说 周末 读点儿

三开间 2018-08-10 09:00:26

这是一篇小说,也是一篇关于扎哈·哈迪德的建筑评论。作者陆达之是一个建筑师,同时也是一个科幻迷,这是他把二者相结合所做的一次新的尝试。


文/ 陆达之

来自{所谓建筑}


至:亲爱的同事萨罗第

从:太阳系第三行星


亲爱的朋友:


我在银河系的偏远之地向你问好!


我现在所在的这颗行星被当地人叫做“地球”,它的恒星被叫做“太阳”。这里的确够偏远的,以至于在夜晚,天空中的星星稀疏黯淡得不成样子。每个晚上,我都格外地想念我位于银河中心地带的家乡那明亮的犹如珍宝盒一样的夜空,还有你们,我亲爱的同仁们。


我在这颗星球上从事生物和社会学观察研究已经6个银河标准年了,我早已经能够毫无破绽地伪装并隐藏在这里的原住民当中。我的基本考察报告早已经提交给了银河联邦科考委员会,现在的工作只剩下对这里的生物和社会的演变形式做进一步的观察了。这样的观察还不知要持续多久——你知道的,这取决于此地生态和社会体系中的变量累积程度。


我的报告也给了你一份副本,你应该已经看过了。这封信里我不打算再说这些专业性的问题,只是想和你聊聊一些其它的经历,别怪我唠叨,谁让我们两个最谈得来呢——尽管我们来自不同的星球,属于不同的种族。


就从我的思乡病说起吧。既然我的朋友们都不在这里,我也看不到家乡的夜空,而这样的情况显然还要持续很久,所以,我希望能至少可以建造一个有家乡感觉的家,以稍微慰藉一下自己孤单的心灵。你一定会理解我的感受,毕竟,我们两个的种族都以不善飘泊的恋家传统而著称。其实,如果这次考察不是进入委员会的必要流程,我才不会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想在这里建造一个有家乡感觉的房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的家乡星球里欧尼斯是气态巨行星锡纳的卫星,它蓝白色的巨大身影每天都充斥在我们的视野里,我们从小都看着它表面变幻莫测的风暴长大,尤其是它南半球的的巨型涡旋——我们叫它“众神之眼”——几千年来就像是一个洞察一切的巨眼一样注视着我们的世界。所以,在正对着锡纳的“锡纳半球”生活的居民自古就有旋风崇拜的传统,形成了很多教派,有的教派直到现在还有许多老古董信徒,而这种传统在另一侧的“群星半球”上就不存在。


锡纳和它的其他卫星对我们的恒星光照形成了间断的遮挡,极度不均匀的日照就使我们成为了一个多风的世界。里欧尼斯的地质造山运动曾经极为活跃,使得大部分的陆地都是山地,最终的结果就是,我们的建筑多是呈流线型依山势建造,以抵御经常来袭的风暴。



与我们的建筑形式相符合,我们的建造方式也依赖于风,当然,这些都要感谢我们星球的无私赐予。首先,我们进化出了完美的控制气流的器官,它可以将进入我们身体的空气从手上和尾巴上的气孔中加速喷出,使我们能够飞行。然后,他又赐给了我们洛塔——这种树的汁液只要混合海水就会变成一种具有极佳可塑性的可快速凝固的发泡材料。


于是,我们聪明的祖先从山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就学会了这种建造方式:一个助手将混合了海水的糊状洛塔胶用尾巴向天空中喷出,在它缓慢下落的过程中,另外几位建筑师默契配合,在下面用美妙的气流将这团洛塔胶吹出所需的形状,当它落在地面上时,就基本凝固了,再经过一点点局部的修整并且将它锚固在地面上,建造过程就完成了。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种无棱角的,柔和的,有时气泡状,有时流线型,或者两者相加的千变万化的建筑形式。


我们几乎全年都是风季,每年的无风季节只有十几天,这些天就成了我们的建造季。好在大多数房子的建造工期都用不了一天,哪怕是大型建筑,在多位建筑师的协作下也可以很快完成。现在,计算机控制的喷枪和鼓风器械常常代替了经验丰富的建筑师的工作,使造型控制得更加精密和完美,但我个人不喜欢这种方式,总觉得没有我们传统的味道,缺少温暖的手工作业的痕迹,看起来冷冰冰的。


唉,扯远了,思乡病使我一说起家乡的事就喋喋不休,我还是说回地球吧。


这里——地球的气候和地质条件要简单得多,这里的建筑形式看起来大多是呈现基本几何形状,或者是基本几何形状的组合。所以,在本地寻找一个能够建造出我想要的房子的建筑师是很难的,但很幸运,我最终找到了这样一位建筑师,她的作品集看上去很合我的胃口,看上去就像是她也是从一个具有大气及流体崇拜的传统的星球上来的一样。很奇怪是吗?我传几个她的作品给你,相信你也会惊奇的。



看起来就像是气态巨星上的大气风暴对吗?就像是把一大团粘土扔进了锡纳的大气风暴中后凝固形成的样子,而我们星球上的艺术家的确也这样做过——那应该是几十年以前,某个教派重修锡纳神庙时的事情了。这个星系里也有类似于锡纳的气态巨行星,比如地球人叫做木星的第五行星,你看,它也是一颗美丽的星球。如果地球人也有将某种材料扔进木星的大气风暴中并成型的本事,那么无疑也会是符合我们的审美观念的艺术品,但可惜并非如此。



总之,我去找了那位建筑师,把我的要求告诉她,我们先谈了报酬(没办法,就像我的考察报告中写的,这个星球的文明还处在商业主导阶段),以这个星球的标准来看,这是个相当可观的数字。然后,过了些日子,我看到了她的设计稿,我很满意,又提了一些小意见,最终,房子在我选定的一处地方开始建造了。结果没想到,别扭的事情就此开始了。


理所当然的,我把建造地点选在了一处跟我在里欧尼斯的家看起来很相像的山坡上。但也许是一直以来我太专心于自己的专业研究了,而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本地的的建筑材料和建筑过程,以至于直到自己的房子开始建造时,我才发现,这位建筑师所选用的材料既不是类似于“洛塔”那样的材料,也不是就近出产的自然材料,而是遥远的位于地球另一端的某个特定工厂里的定制金属类产品——据她说只有有限几家工厂的产品才能够满足她的设计效果——而且这种材料并不能像洛塔那样自然分解。


它的运输方式也极为落后,由于地球人本身不能飞行,因此,空中运输的成本极其高昂,几乎无法直接空运到建造场地上。他们只好采取陆上运输转海上运输,再转路上运输的方式,仅仅这个过程就用了两个星期,而这个时间足够在我们星球上建造一个大型飞球馆了。


我问这个地球建筑师,难道我想要的房子只能用这种该死的材料建造吗?她的回答是还可以用一种硅酸盐材料,但是要塑造我要求的样式的话,仍旧需要定制大量的金属模板,也仍旧需要繁琐的运输过程——好吧,还是听她的建议吧。


材料终于运到山上了,最后一段路甚至还用上了四足动物。我看着建筑工人们将一块块材料用极大的耐心组装起来——我还由于近距离观看他们焊接钢构架的过程差点被晃瞎了眼睛,毕竟这种原始的高温粘合方式我只在历史书上见过。我逐渐了解到,这一块块的构件的生成过程是曲折的,首先要在计算机上把总体形状画出来,然后再将它分解为成千上万个小构件,在工厂里用那些笨拙的设备(按地球人的标准看是精密的)将这些小构件制造出来,运抵场地,再重新拼接成一个整体,这整个过程所需要的时间和物质成本是我们的千万倍。银河在上,我惊异于地球人竟可以忍受如此低效、繁复而不合理的工作了。


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在对还没有掌握恒星际旅行技术的种族进行科学考察时,银河星际联邦有严格的规章,其中一条就是最小影响原则,即:严格控制考察者的活动,隐藏身份,并且不能对这些种族的科学、文化、经济和生态环境造成超出规定值的影响。而在这个房子建到一半的时候,它的建造活动对这个星球的环境影响总量就几乎达到了银河星际联邦的控制指标,于是,我只能让他们停了下来,我甚至不能拆除这个半成品,因为这会进一步影响这个星球的环境。


最终,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家,我只能和这个建筑师签署了保密协议并解除了契约,对这个结果,我们自然都不满意,可她至少得到了相应的经济补偿,而我却因为那个不可触碰的指标,在今后的日子里连地球上的普通公寓也无法入住了,也就是说,今后我得要么住在飞船里,要么露宿街头。


这对我是一个教训,鉴于你和我一样的书呆子习气,所以,我得向你提一个忠告,在你第一次出发去一个世界进行考察之前,不能太沉浸于诸如生物学和社会学之类的专业上的准备,无论如何要抽出些时间,研究一下建筑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以便能够在星际联盟的法规和自己的居住舒适度之间能有一个适当的平衡——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后者就会显得尤其重要。


无论如何,我的朋友,对你来说,在不触碰环境影响指标的情况下在考察地点建造自己的家或许和我一样困难。你们比阿鲁斯星人天生是控制基因的专家,你们用生物细胞来建造,哦,应该说是生长一切——从建筑物到交通工具。所以,你们的建筑有着生物性的不规则外观,说实话,这在我们这些外星来客看来实在有些复杂而怪异。但我知道,这无法单纯地按照某个种族的美学观念来评判,而应该用通行宇宙的原则——它是符合造物和生长的逻辑的,因而就是美的。直到现在,我还对上次住在你的公寓——那个悬在高空枝干上摇摇晃晃的“豆荚”里的经历记忆犹新。


根据最小影响原则,反正你也不会被允许对当地的动植物,甚至微生物的基因做任何改造,而用其他非生物材料来建造的话,又势必会由于建造方式与形式的相悖而造成超出指标的环境和社会影响,尤其是,造不出那种“活生生”的感觉。


不过,如果你对住在“神庙”里的拘束感不介意的话,事情倒是好办得多。我是说,我参观过你们星球上用岩石来建造的一些几乎要永远伫立在大地上的建筑,这些自古流传的建筑一般都跟宗教有关,这些神性场所都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都是极其简洁及光滑的几何体——这当然也符合逻辑,神的住所必然要与普通大众的住所截然不同。而在任何一个星球上,总会有一部分,甚至大部分建筑是用岩石建造的几何体,如果你没有“渎神”的迷信,尽可以大胆地使用。


对了,我还在那个异想天开的地球建筑师那里还发现了一个你会感兴趣的东西,就是她设计的船,看起来跟你们星球上的船很相像,也很生物化,很有机是吗?可这东西跟她给我设计的房子一样,是用没有生命的材料一块块建模,并一块块拼起来的——好在这东西只能作为地球上上层社会的极少数人的昂贵玩具,建造得不多,如果地球人用这种蠢办法大量地建造这东西,那我会怀疑是否还值得在这里继续考察下去。



至少,这东西表面看上去很“比阿鲁斯”,反正你要去考察的安纳里星离地球只有12光年,只是一次跃迁的距离,如果你想念家乡的交通工具,就来地球一趟,我陪你去乘坐一下,我们也可以在一起叙叙旧。只不过,这艘船是“死”的,而你们的船是“活”的,但愿到时你不会太失望。


说到活的,你们比阿鲁斯人的用具、乘具、住处等等都是活的有机物,这在银河系中已经是一个创举。但是,我又找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得归功于我为了抵挡这里的寂寞而培养的新爱好,研究银河系的古老文献——那里的生物化比你们更加彻底。


我从一份五百多个标准年前的航行日志中读到,一位船长曾经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降落到一个星球上。那一整颗星球已经进化成为了一个生命共同体,也就是说,其上的所有生物、有机物、无机物都组成了一个生命共同体,具有共同的意识。它的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每一滴水乃至每一粒尘都是有意识的,它们跟高等生物相比,只有意识强弱的分别。


这颗星球上每一部分的种群数量、地质变迁和气候条件都是由全体意识共同决定的——就连雨点都会在最适当的时候温柔地落下,地壳板块变迁时都知道要小心地慢慢滑。所以,当地人返璞归真,他们只需要自然的,简单的遮蔽体,不需要防寒避暑,不需要抵抗地震,因为整个星球就是一所舒适的房子。


他们的整体意识与被他们称为“孤立体”的我们几乎无法真正互相理解,因此,他们不希望被“孤立体”打扰。而这个整体意识又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足以保护他们不被遍布银河的飞船所发现,因此,外界对于他们的资料极其稀少。


日志里还提到当地的一种叫做“意识透镜”的工具,是用于观察诸如一面墙壁、一只碗、一件雕塑之类的简单无机物的细微意识的——这些意识太微弱了,只通过意识连接的话不容易充分感受到。举个例子,一面墙壁也具有微弱的情绪,只要它设计精良、根基稳固、结构匀称而不产生难过的应力,它就会长寿、实用而有效,就是一面“快乐”的墙壁,要完美地达到这一点,就必须在原子级别对其进行调整,这就要用意识透镜才行。


说到这儿,我又想起了那位建筑师在地球上为我建造的那个可悲的未完成的家,如果用意识透镜来观察里面那些可怜的、倾斜的、扭曲的硅酸盐墙壁和金属构架,它们的感受会是快乐的吗?


这个地球建筑师以为她所做的是“未来建筑”,但如果这个“未来”指的是进化到更高层级的人类文明的话,那时,那个文明的建筑绝对不会是这样一副虚假而做作的样子!


她在向我解释她的设计理念时曾经说过:“我确信建筑就是无重力的,是可以漂浮的”。但作为一个能够在天空漂浮的种族,我怎样也看不出她的建筑有任何可以漂浮的样子,而我们自己,也从未起过要居住在空中的念头——谁会想在天上飞了一天之后,连睡觉也不能踏踏实实地落在地上呢?而且,无论在里欧尼斯上还是在地球上,所有能飞翔的生物都是在地上入睡的。我并不知道她是否还是个物理学家,但我知道,地球人对反重力的研究还处在相当初级的阶段,甚至连重力屏蔽盾的边儿也没摸到呢。也许,地球人的逻辑系统和表达方式我还无法完全理解,而“漂浮建筑”只是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晦涩的隐喻,又或许,这表达了一种对自身不能达到的事物的向往吧,如果是后者,那倒还算是符合逻辑的。


在我的家乡自古流传,司空见惯的建筑形象,到了这个星球,由于物种、理念和技术不同,它的实现是不合适的。以后无论我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这个教训,不会让思乡病冲昏我的头脑了。


地球的文明还处在工商业主导这个初级文明阶段。在这个阶段,到处充斥着过度消费,而出于商业目的,建造无理的,尽最大可能吸引大众注意力的建筑并不奇怪。也正是在此时此地,你才可以看到在银河其它地方难得一见的各种建筑奇观,我找到的这位建筑师只是其中一个例子。如果你来地球,必然会大开眼界,并在对前文明阶段的研究中收获良多。


环境压力将会很快逼迫地球人进入到一个趋向返璞归真的时期了,等到全体地球人真正学会了克制、和谐与适度的时候,他们就将进入文明的下一个阶段!

期待在地球和你见面,愿群星保佑你。


你的挚友,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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