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想看的科幻小说连载:岛(完结)

新星出版社 2018-11-07 15:50:09

今天《岛》的连载完结啦,要看第一话请戳我,第二话请戳我,第三话请戳我


生命如垂帘一般将恒星同我们隔开,它脆弱而不朽,陌生得难以想象。它存在着,仅仅是这一超然的事实,就令我等种族所成就的一切卑微如渣滓。我向来不信神,不信普世的善或绝对的恶,只相信有些做法行得通,有些行不通。除此之外,一切皆是烟雾,是镜子,是虚幻,是用来摆布我这样的无能小卒的障眼法。


可我相信那座岛,因为没有人逼我相信,我也不需要信得全心全意:它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其存在是一种经验事实,虽然我永远无法得知它的所思所想,无法得知其起源和演化的细节。但是我能看见它:庞大无比,令人叹为观止。它如此迥异于人类,只能比人类更优越,优于我们可能变成的任何形态。





by 彼得·瓦茨



我醒来了,一个人,受够了身边被傻瓜围绕。有规矩,就有风险。你不能一时兴起就把别人从冰冻休眠中叫起来——但是,管他呢。我得呼叫增援。


迪克斯有其他父母,至少有一个父亲,他无法从我身上继承Y染色体。我把焦虑埋在心底,然后查了一下名单,调出基因序列,进行交叉比对。


呵,只有另外一个直系:凯。这是巧合吗?还是我跟凯在天鹅座时打得火热,猩猩已得出了太多的结论?无所谓。他从你和我这里各得到了一半的基因,凯,该开始行动了,该——


哦,该死。哦,不可能。求你了,不要。


(有规则。也有风险。)


日志上说,那就发生在三次建造工程之前。凯和康妮,他们两个都出事了。一个气闸卡住了,而下一个距离太远,要沿着船体行走很久。他们最终还是进入舱内了,但蓝移辐射还是把他们在宇航服里烤透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还在呼吸、说话、挪动、哭喊,好像他们依然还是好好的,直到身体内部完全崩溃,鲜血奔涌而出。


那一轮还有两个人苏醒了过来,他们清理了现场。伊沙梅尔和——


“唔,你之前说——”


“你个浑蛋!”我一下子跳起来,给了我儿子脸上一下,十秒的心痛中有节制了千万年的怒火。我感觉他嘴唇后面的牙齿都松动了。他仰面跌坐在地,眼珠子瞪得像望远镜,鲜血在嘴里绽开。


“——说过我可以回来找你的——”他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向后躲。


“他就是你那天杀的爸爸!你知道,你当时就在那里!他就死在你面前,而你根本没告诉我!”


“我——我——”


“你这小王八蛋,为什么不告诉我?猩猩教你撒的谎,是不是?你是不是——”


“我以为你早知道了!”他哭喊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怒火突然烟消云散,我的手垂了下来,埋住了脸。


“就记在日志里。”他抽泣着,“一直都在。没人把它藏起来,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我承认道,“我——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才怪,但我并不感到意外,内心深处并不震惊。只是——查过几次之后,再不敢看。


规矩就是规矩。


“他们过得怎样,”儿子柔声说道,“你连问都没问过。”


我扬起视线。迪克斯靠在房间那头的墙上,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他怕我怕得不敢从我身边冲向门口。“你在这里做什么?”我疲惫地问。


他的嗓子哑了,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说过我可以回来找你的,如果我把自己的链接烧掉⋯⋯”


“你把链接烧掉了。”


他喘着气,点点头,用手背蹭掉了脸上的血。


“猩猩怎么说?”


“他说——它说没关系。”迪克斯答道,他顺着我的意思来,这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而我差点就信以为真了。


“所以,你是经过它允许的。”他开始点头,但我看出他异样的神色。“少糊弄我,迪克斯。”


“其实——是他建议的。”


“原来如此。”


“那么我们可以聊聊。”迪克斯补充道。


“你想聊什么?”


他望着地板,耸耸肩。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很紧张,我摇摇头,伸开手。“没事了。没事了。”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和他坐在一起。


我们在那坐了好一会儿。


“这么久了。”我终于开口了。


他望着我,一脸不解。在这里,“久”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换了话题。“有人说,利他主义是不存在的,你知道吗?”


他的双眼瞬间一片茫然,再转为惶恐,我知道他是想用链接上网查询定义,但是回复却是空白的。那么的确就是我们两个了。“利他主义。”我解释道,“就是无私。牺牲自己去帮助别人。”他好像是听懂了。“而有人说,所有无私行为都有目的,想要操控他人、为了亲缘选择、互惠主义,或是其他什么。但他们是错的。我可以——”


我合上眼睛。这比我想象中要难得多了。


“只要知道凯没事,康妮也很好,我就会很高兴,即使那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即使这需要我做出牺牲,即使我再没有机会见到他俩。只要知道他们没事,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那就想象他们⋯⋯”


只要想象我只是在最近的五次建造中都没有见到她,而他自从人马座后就再没轮过岗。他们不过是进入休眠了,也许要等到下次再见了。


“这么说来,你不检查日志。”迪克斯缓缓说道。血沫从他的下嘴唇上冒了出来,而他似乎没有发现。


“我们都不检查日志。”而今天我查了,所以他们俩都不在了。只有从他们身上预先留下的这些核苷酸备份,被猩猩循环利用,组装成了我的儿子,这个有先天残缺、后天培养不当的儿子。


这一千光年的路上,只有我们两个温血动物了,我感到很孤独。


“对不起。”我低声说着,俯身去舔舐他流血的伤口与嘴唇。


* * *


原先在地球上——那时地球还在——有种小动物叫做猫。有段时间我养过一只。有时我会一连几个小时观察它睡觉的样子:在睡梦中它还在追逐自己的猎物,爪子、胡须和耳朵都紧张地颤抖着。


当猩猩像蠕虫一般钻进我儿子的睡梦中时,他看起来就跟小猫一样。


这话与其说是比喻,不如说是事实陈述:数据线连入他的大脑,就像信息寄生虫通过老式光纤取食,因为无线链接现在已经被熔毁了。或者是强制喂食,我想,毒药流进迪克斯的脑袋,只进不出。


我本不该在这儿的。我不是刚刚为自己的私人领域受到侵犯而大发一通脾气吗?(刚刚,十二光日前。一切都是相对的。)不过,迪克斯这里并没有什么可供泄露的隐私:墙上没有装修,没有艺术品或是个人爱好品。每个房间标配的性玩具躺在架子上,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要不是最近见识了他的男性雄风,我一定会以为他已灭绝人欲。


我在干什么?这难道是某种变态的母性本能,某种未演化的更新世母性程序的表达?我竟然这么像机器人?是脑干派我来这里保护我的孩子?


保护我的伴侣?


是情人抑或幼子,其实都不重要:他的住所像一个空壳,没有一点迪克斯的印记,只有那具脱离意识的躯体躺在拟舱之中,思维四处飘荡,手指随着感应而抽搐,眼球在紧闭的眼睑之下跳动。


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猩猩不知道,因为我们早在十亿年前就烧掉了它的窥视眼;而我儿子不知道我在此处,因为——唔,因为对于此时的他而言,没有“此处”。


我该把你培养成什么样的人呢,迪克斯?怎样都想不通,连你的肢体语言看起来都像是在培养桶里长大的——可我根本不是你见过的第一个人。你小时候的社交环境应当不错,都是我认识的人,我信任的人。曾经信任。可你最后怎会投奔敌方阵营呢?他们怎么可能让你走岔路呢?


而且,他们为什么没有警告我要留心你?


没错,有规矩的约束。在漫长的死夜里,存在敌人监视的威胁,还可能有其他损失。但这一次史无前例。肯定有人留下了线索,将提示暗藏在隐喻之中,手法极为微妙,以防被呆板的猩猩轻易解出⋯⋯


我愿意奋不顾身潜入数据管道,去看看此时你眼中的世界。可我冒不起这个险,当然;只要调取基础信号流之外的任何信息,我就会立即暴露目标,而且——


等一下——


信息传输速率太低了,还不够显示高清图像,更别提触觉和嗅觉。你身居之处顶多是个线框组成的世界。


还有,看看你的样子。你的手指、你的眼睛——就像一只梦见老鼠和苹果派的猫。就像曾经的我,成天回想着地球上早已消失的海洋和山巅。那时的我还不明白,活在过去无异于死在当下。就比特率来看,这几乎算不上一个测试模式;但从身体来看,你却沉浸在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那台机器耍了什么花招,竟让你把这样一碗稀粥当作大餐?


它怎么会这样做?当视觉、味觉、听觉多方面感官受到刺激的时候,数据才能被理解得更透彻;我们大脑的构造能辨识类目繁多的展示方法,而不只是曲线图和散点图。最枯燥的技术简报也比这个吸引人注意。既然能绘出油画或全息图,为什么却决定用简笔画?


为什么要进行简化?为了减少变量集合,为了掌控不可控之物。


凯和康妮。那么,有一对不可控制的纠缠数据集。在事故发生之前,在情况简化之前。


应该有人警告过我留心你才对,迪克斯。


也许有人尝试过。


* * *


此时,我儿子离开了温暖的住所,将自己裹上一身甲胄,外出排查隐患。他不是独自行动,猩猩派了一个无人机陪他去转刺蛛号船体外部,以防他一脚踏空,掉入繁星闪闪的过往。


灾难级的控制系统故障,猩猩及其备份掉线,所有维修任务突然压在了血肉之躯的肩膀上——也许这场景不过是一次演习,也许这种情况只是一次彩排,真正的危机永远不会发生。但放到宇宙寿命的时间长河中,即使最小的概率也接近必然,因此我们做足样子,好好操练。我们屏住呼吸,迅速逃出。时间紧迫,我们甚至全副武装,迅速移动,快得足以让蓝移背景辐射在几小时内把我们烤焦。


从我最后一次使用房间内的声波接收器到此刻,不知多少时间过去,多少星球诞生又灭亡。“猩猩。”


“随时恭候吩咐,森迪。”语气流畅、随意而亲切。这个资深心理变态早已轻车熟路。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以为我搞不清楚吗?你在准备走下一步新招。之前的守卫让你心力交瘁,所以你要从零开始,培养不记得历史的新人,那些被你简单化的新一辈。”


猩猩缄口不言。无人机数据流显示,迪克斯正攀登过一片由玄武岩和金属基体复合材料组成的凌乱地表。


“可你养不了人类的孩子,仅凭一己之力做不到。”我知道它尝试过,因为人员名单上到处找不到迪克斯的记录,而他在十几岁时却凭空出现,从未有人过问,因为谁都没有⋯⋯


“瞧瞧你把他养成了什么样,随口说出的都是条件语句‘如果/那么’。他在数字密集运算和循环语句方面堪称无敌,可就是不会思考,无法完成最简单的直觉思维跳跃。你就像一头——”我记起一则地球上的传说,在从前,阅读并不算可耻地浪费生命——“一头养育人类小孩的狼,能教他四肢着地移动,教他群体规则,可是没法教他直立行走,教他说话,教他做人。因为你他妈蠢到家了,猩猩,而且到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把他丢给我,以为我能够帮你改造他。”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摊牌。


“可他对我一文不值。你明白吗?比空气还不如,他是累赘,是间谍,是间歇性的氧气消耗机。你说说,我为什么不该把他锁在外头,等着他被烤焦?”


“你是他母亲。”猩猩说,它读过许多关于亲缘选择的著述,只是分辨不清广义和狭义之间的差别。


“你真是个蠢蛋。”


“你爱他。”


“不。”我胸中寒意郁结,嘴里慢慢吐出词句,谨慎措词,语调平平,“我不会再爱了,你这个死脑筋机器。这正是我来外太空的原因。你真以为上头会把宝押在无法自立的瓷娃娃身上,让那种人协助你执行永远完不成的宝贵任务?”


“你爱他。”


“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杀了他。假如你不迁移门的位置,我一定会这么做。”


“我会阻止你的。”猩猩语气温和。


“其实简单得很。只要迁移选址,我们双方的需求就都满足了。或者你也可以考虑一下,你需要借用我的母性呵护,我则赌咒要拧断那小杂种的脖子,你可以想办法调和这个矛盾。我们面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猩猩。你会发现,我可没有凯和康妮那么容易被干掉。”


“你无法终结这项任务。”它的声音几近温柔,“你以前就试过。”


“我不是说要结束任务,只是稍微放慢一些。你提出的最佳方案免谈。现在要完成传送门的路子只有一条:要么挽救那个岛,要么杀死你培育的初代个体。看你了。”


成本效益问题,太简单了,猩猩瞬间就能解决。可它仍旧什么都没说,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我敢打赌,它在打别的算盘,寻找突破口。它在质疑眼前这段剧情的基本前提,想确定我说的话是否发自肺腑,想知道它从书本上了解的关于母爱的信息是否真的这么离谱。或许它正大力钻研历史上的血亲残杀率,寻找漏洞。漏洞倒是有,至少我知道一个,可猩猩毕竟不是我,它的系统简单得多,自然看不穿我的心思,这给了我回旋的余地。


“你欠我的。”最后,它如此说。


我差点破口狂笑。“什么?”


“否则我就告诉迪克斯,你曾以杀他作威胁。”


“随便。”


“让他知道了你会后悔的。”


“我才不管他知不知道呢。怎么,你觉得他会杀我报仇吗?你认为我会失去他的爱?”我拖长了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很长,以显示这个词儿有多么荒唐。


“你会失去他的信任。在这外太空,你们需要相互信任。”


“哦,对啊。信任。这项任务该死的基本前提!”


猩猩不发一言。


“咱们权且做个假设。”片刻之后,我说道,“假设你的话没错,那我到底欠你什么?”


“你欠我人情。”猩猩答道,“以后再还。”


我的儿子天真地在星空下漂浮,他的命保住了。


* * *


我们进入沉眠。猩猩虽不情愿,却也只得对无数的小段轨迹加以修正。我则将闹钟设置为每隔几周唤醒一次,多燃烧一段生命之烛,以免敌人我在猝不及防间加速死亡的进程。不过现在看来似乎相安无事。随着时间的推移,DHF428在我各个生命片段的定格动画中向我们作跳跃式前进,犹如一串珠子穿在了一条无穷长的绳索之上。厂房的景象急转至视像右侧:精炼厂、水库、纳米培育场,一群群冯·诺依曼无人机生长、拆组、回收,成为护罩、电路、拖轮和备用零件。极度精细的克罗马农技术在全宇宙扩散、变异,就像身披甲胄的癌细胞。


那生命如垂帘一般将恒星同我们隔开,它脆弱而不朽,陌生得难以想象。它存在着,仅仅是这一超然的事实,就令我等种族所成就的一切卑微如渣滓。我向来不信神,不信普世的善或绝对的恶,只相信有些做法行得通,有些行不通。除此之外,一切皆是烟雾,是镜子,是虚幻,是用来摆布我这样的无能小卒的障眼法。


可我相信那座岛,因为没有人逼我相信,我也不需要信得全心全意:它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其存在是一种经验事实,虽然我永远无法得知它的所思所想,无法得知其起源和演化的细节。但是我能看见它:庞大无比,令人叹为观止。它如此迥异于人类,只能比人类更优越,优于我们可能变成的任何形态。


我相信那座岛。我要挽救它,以自己儿子的性命作为赌注。假如它死了,我一定会杀了他,为它复仇。


我大概会。


虚度了数十万年的光阴之后,我终于完成了一件有价值的事情。


* * *


逼近目标。


层层叠叠的十字标线出现在我眼前,围绕目标靶心无尽地缩小定位,令人眩晕。此时离点火虽然仅余几分钟,但由于相距太远,即将完工的传送门仍不可见。肉眼无法捕捉到目标实际所在地,我们穿针引线的速度太快,到时,不等我们反应过来,门已被抛在身后。


也就是说,假如我们的航线修正值偏离哪怕一根发丝之微——十亿千米长的曲道,假如偏移了最多一千米的距离——不等我们反应过来,我们就会送命。


各项仪器报告,目标已精准锁定。猩猩也告诉了我同样的信息。转刺蛛号往前跃出,魔法般地挪移开自身形体,穿过无尽虚空。


我转头望着前方无人机传送来的影像。这是一扇窥进历史的窗户——即便此时,仍存在几分钟的时间滞差。过去与现在的距离每正秒都在拉近,直至最终重合。新铸的传送门在星空下隐隐浮现,黑暗幽森,犹如一张敞开的巨口,吞噬现实。冯氏无人机、精炼厂、装配线在一侧排成垂直的列阵,尚未报废的它们已将任务完成,即将执行销毁程序。不知何故,我怜悯它们。我希望能捧起它们带走,重复利用于下一项工程,但经济学规律延伸到每一个角落,他们认为一次性使用这些工具的成本更低。


猩猩对这条规律的重视似乎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至少我们挽救了那座岛。我好想再多待一会儿。与真正的外星智能进行第一类接触期间,我们交流了什么?交通信号。当岛不求我们放它一条生路之时,它又在思考什么呢?


我想问它,想在致命的时间滞差稍减时便唤醒自己,想生造某种混合语言,让它能囊括一个比整个人类更恢宏的心智所知的事实与理念。多么幼稚的幻想。岛的存在远远超越了塑造我肉身的荒唐的达尔文天择进程。这里不可能有思想的交汇,亦没有心灵的交融。


因为天使不与蝼蚁说话。


距离点火已不足三分钟。我看见了隧道尽头的光亮。转刺蛛号几乎已停止回顾过去,在需要让过去接管的现在数秒间,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所有数据显示,目标仍在锁定范围内。


战术控制台嘀嘀响起。


“收到一个陌生信号。”迪克斯报告。没错,模拟池中心的恒星再度闪烁起来。我的心揪了起来,天使终究对我们说话了吗?也许是一句谢谢?告知如何对抗热寂?


可是——


“那东西在我们前方。”迪克斯喃喃低语,我突然反应过来,顿觉如鲠在喉。


还有两分钟。


“怎么回事,计算错了。”迪克斯低语,“迁得不够远。”


“够远了。”我说。那是按照星岛的指示移动的,不差分毫。


“还在我们前面!快看恒星!”


“还是看信号吧。”我对他说。


这一段信号全然不像我们这三十亿千米以来遵循的交通灯那般稳健,它几乎是随机的,临时发挥,阵脚大乱,像是某物在遭到出其不意的袭击、只剩几秒钟应对的情形下发出的惊恐呼喊。虽然我从未见过这种点与旋涡的模式,但我立刻理解了它的实际内容。


停。停。停。停。


我们没有停。宇宙中甚至没有哪种力量能让我们减速。过去等同于现在,转刺蛛号在一纳秒间跃过了传送门中心。它那大得无可想象的冰冷黑色内核缠挂上某种遥远的维度,呼啸着被拖至此时此地。激活的传送门在我们身后喷发,绽开硕大无朋的耀目外冠,所有波长都足以诛杀一切生命,我们的频控信号滤波器一刻也不敢懈怠。


炽烈的波阵面将我们逐入黑暗,这种体验我们已经历过千次。同往常一样,到了一定时间,初生的挣扎将会褪去,虫洞会渐渐温驯下来。或许我们仍可以靠近,一睹魔法之门中出现某种新的超凡怪物。


我很好奇,你们是否会注意到我们留在身后的尸体。


* * *


“我们好像错过了什么。”迪克斯说。


“我们几乎错过了一切。”我告诉他。


身后的DHF428开始红移。我们制造的取像无人机在后视景象中闪烁。传送门稳定下来,虫洞接通,金属巨嘴吹出一颗由光与时空组成的虹彩泡泡。我们一路回望,直到超过瑞利衍射极限,超过了视野所及的范围。


然而,到现在为止,还是什么都没出来。


“也许是我们的数值错了。”他说,“也许我们犯了个错误。”


我们的数值没错,而且不到一个小时就检查一遍。那个岛只是有——敌人,我猜。它有自己的攻击目标。


我毕竟还是猜对了一件事,那座浑蛋岛的确是智慧生物,它观察到我们的到来,搞清了怎么和我们对话,然后把我们用作武器,把自己灭顶之灾转变成了一个⋯⋯


苍蝇拍。我想这个说法恰如其分。


“也许这里在打仗。”我小声咕哝,“也许在抢地盘,或者只是——家庭内部纷争。”


“它可能并不知道。”迪克斯提出新的看法,“它可能以为那些坐标是空的。”


你竟然会这么想?我思忖,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座岛了?随后我明白了,他压根不关心那座岛。他的冷漠丝毫不亚于从前。他突然冒出的这些乐观假设,并非为了他自己。


我的儿子正试着安慰我。


但我不需要安慰。我真傻,竟让自己相信世间存在与世无争的生命,存在纯洁无罪的意识体。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我曾坚定地梦想这一世界中的所有生命都是无私的,无意于掌控他物,没有龙争虎斗,不以弱肉强食为存活的律条。是我神化了未能理解的事物,到最后才明白自己的天真。


现在我心里好受些了。


任务暂告一段落:又一次建造,又一根标杆,又一段无可挽回的时光,我们却并未向终点踏进一步。再成功也无关紧要,再用心也无关紧要。“任务完成”这个词在转刺蛛号上毫无意义,至多是一个作茧自缚的讽刺。也许某天会遭遇失败,但绝无终止之期。我们永远前行,像蚂蚁一般爬过宇宙,在身后拖曳出你们该死的超级高速路。


我还有太多东西要学。


至少我的儿子在这里,教我。


——摘自《未来的序曲》


《未来的序曲:21世纪科幻小说杰作选》是新世纪短篇科幻的最权威选集,本书由目前英语科幻界最具声望的两位编辑戴维•G.哈特威尔和帕特里克•尼尔森•海登编选,以“一人一篇代表作”的方式,汇集了在新世纪初大放异彩的34位新星。


入选作者中有十余位曾赢得星云奖、雨果奖、约翰•坎 贝尔纪念奖、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等国际顶级科幻文学奖项,其中刘宇昆、保罗•巴奇加卢皮、彼得•瓦茨、约翰•斯卡尔齐等更是在国内外获得超高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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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更多的人获得更美妙的阅读体验。

——感谢你把百无聊赖的黑夜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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