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科幻小说《化石》连载9

聿北科幻 2018-10-04 12:25:05

前进干休所在梅山东路,是广州大道北梅花园路段东侧的一条小路,距离昨天老人被撞的地点不远。拐进梅山东路,就见道路两边几乎都是各种保健养生小店面,一家挨着一家。

“足浴养生,祛湿安神,专家坐诊,效果显著。”一位浓妆艳抹年约40岁的女人电光四射地嚷嚷着,肥腿肥臀几乎撑爆那条牛仔裤。

“扁鹊拉筋,降压降糖,免费体检,欢迎咨询。”一位20岁出头小女生一边低头扒拉着手机一边机械地重复着。

“瞧一瞧啦看一看啊,大师讲座不要钱啦啊,路过错过后悔一生啊,哎,李奶奶,您慢着点,您的位置给您留着呢,小张,扶李奶奶进去!”一位头尖额窄带着眼睛年约30岁的男子激情饱满地高喊着。

“德国进口全护理床,吃喝拉撒全自动处理,质量可靠,今天5折啦!哟,两位女老板,要不要给家里老人买2张全护理床啊,全价4万,今天只卖2万,要不要进来体验一下?”忽然一声大嗓门儿叫卖把呼延可和左瑶吓了一跳,赶紧加快速度低着头冲了过去,继续前行。

路上遇见的大都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有的老人虽能自己走路,但步履迟缓,手里拄着一根有4个爪子接触地面的笨重拐杖,像机器人那样目无表情平视前方,一步一厘米地移动着。有的老人好像教具一样坐在轮椅上,推轮椅的是一位年约50岁的妇女,早已凝固的忧怨挂在脸上,可能是保姆吧。还有的老人坐在电动轮椅上,自己只需用一根手指操纵一根小扳手,像阅兵的首长一样缓缓前行,轮椅后背上有个大大的标识“霍金牌”。

“垃圾分类你我他,文明广州靠大家!”随着一声高音喇叭的咆哮,2张宣传单递到呼延可和左瑶的手里。

“全民动员,打一场歼灭假烟窝点的攻坚战!”又是一声高音喇叭的咆哮,又有2张宣传单递到呼延可和左瑶的手里。

迎面走过来一位步履稳健的老头儿,在呼延可和左瑶面前停了下来,好像要说什么。呼延可和左瑶也停了下来,看着老头儿。

“前面那些小店不能信,都是骗人的!”老头儿语重心长地对呼延可和左瑶说,让她俩有些感动。

“他们还想消灭假烟窝点,假烟窝点就是他们搞的,怎么消灭?”老人一脸严肃地说,令呼延可和左瑶有些诧异。

“告诉你们吧,我们这里有个潜伏很深很深的美国特务,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啊!”老人的爆料让呼延可和左瑶睁大了眼睛。正在这时,老头身后跑过来一位中年男人,一把搀住老人说:“爸,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不是跟您说不能自己出来吗?哟,二位美女,对不住了,老人脑子有点不好使,多担待,多担待!”中年男人搀着老头儿走了。

“我老了可不想这样。”左瑶略显忧虑微微噘着嘴说。呼延可看了左瑶一眼,笑了一下,拉着左瑶继续往前走。

梅山东路有3个较大的老旧小区,还有一个算是城中村的京冬村,路的尽头就是前进干休所了。呼延可和左瑶看到,干休所门口没有站岗的战士,传达室里只有一名保安在打盹儿。她俩径直走进干休所大院,没有受到任何盘问和阻拦。大院绿化不错,道路清扫得很干净,与院外形成鲜明的反差。大院内的房子比较旧,有一层的平房,也有两三层的小楼,各种管线杂乱地铺设在墙外。大院里走动的人不多,也比较安静。言主任的办公室就在大院中间一栋两层小楼的二楼,言主任正站在二楼向呼延可和左瑶挥手招呼。呼延可和左瑶走了上去,进了屋,落了座,同时呼延可用手指轻轻一按,开启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言主任,你们前进干休所很亲民嘛!”呼延可上楼前就想好了如何切入话题。

“啊,呵呵,还是你们律师会说话呀!说实在的,我们这个干休所历史悠久啊,这么多年下来,老干部呢,离世的离世,搬走的搬走,现在真正的离退休老干部啊也不多啦,院里住的大多都是已经离世老干部的子女、配偶和其他亲属。我们这个干休所现在的级别比过去降了一些,上级给的拨款也少了一些,这也是根据现实情况作出的调整,我这个主任就要想尽办法,少花钱,多办事啊!内部也有传闻,我们这个干休所可能要撤销了,最后几位在世的老干部会转移到别的干休所,如果真撤销,这个大院就得移交给地方啦。”言主任敏锐地看出呼延可对干休所的疑问,也坦率地进行了解释。

“您看了今天网上关于昨天那场交通事故的新闻了吗?”呼延可很想让自己的作为进一步赢得言主任的信任。

“看了,看了,文书小丘都拿给我看了。那些谣言太不像话,怎么能那么污蔑一位见义勇为的老人呢,伍克老先生好歹也是我们干休所的人嘛。你们的声明很及时,很好,就是要用事实戳穿谎言,给谣言迎头痛击啊!哦,对了,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啊?”看来言主任对呼延可的表现当然满意,话题自然提到医院的老人。

“老人情况基本平稳,但还没有脱离危险。听医生说早上短暂苏醒了一小会儿,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还在重症抢救室接受观察。”呼延可一边说着,一边用观察着言主任的办公室,一面墙上挂满了各种荣誉牌匾和锦旗,还有一面墙上挂着早年首长们来干休所慰问的照片。

“医院那边还差钱吗?”这事的确让言主任头疼。

“昨晚肇事方送过来一些钱,钱这方面目前暂时不用担心。言主任,您也看到了,今早网上出现了那种蓄意的捏造,对老人进行肆意抹黑。我想,今后类似的情况可能还会有,而且肇事方的真实态度我们到现在并不清楚。为了更好地维护伍克老先生的合法权益,更好地应对未来可能的各种状况,甚至是官司,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在您这里多了解伍克老先生本人的一些情况,越详细越好。”终于切入正题了,呼延可的兴奋度马上提升了一个档次。

“没问题,昨晚我从天下医院回来就把伍克的情况整理了一下,这不,你们来之前,我还在翻他的档案呢。”言主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带上眼镜,看着手里的档案袋说。

“他什么时候进入你们干休所的?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左瑶按捺不住抢先问。

“伍克的情况比较特殊,比较复杂,说来话长啊!”言主任说到这里,放下手中的档案袋,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特殊?复杂?”呼延可不禁发出疑问,她一脸惊奇地与左瑶对望了一眼。

“我是2015年才调过来当前进干休所主任的,很多情况也是慢慢才了解到。据说呢,伍克以前的身份是国民党军统人员。”言主任说到这里,特意看了看对面的呼延可和左瑶,似乎是想确认,伍克这样的背景足以让两位90后女生感到惊奇。恍如进入谍战剧场景,惊奇如约挂在了呼延可和左瑶的脸上。

“是国民党特务?”左瑶有点不敢确认。

“军统嘛,当然是特务。伍克在军统的级别不算很高,解放后被判了20年有期徒刑。1963年10月他因表现较好获得提前释放,被安排到我们前进干休所当临时工,就是在食堂里打杂。1965年5月1日转为正式职工。”言主任从面前的档案袋里抽出一张表格说着。

“总算转正了!那个时候伍老先生也将近50岁了吧。”身为网店店主的左瑶,对数字相当敏感。呼延可也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

“不是转正,是转为正式职工。在那个年代,一个顶着国民党军统特务帽子的人,能有个稳定的工作就不错啦。其实呢,伍克一直都是我们前进干休所唯一的职工,其他工作人员要么是部队干部,要么是战士,还有志愿兵,现在叫士官。我们这些人都是为大院里那些离退休军队老干部和他们的家属提供服务。伍克的职工身份一直是独一份儿,想一想也算个奇迹。和你们说实话,伍克这个人在我们干休所挺值得同情,政治背景不好,早些年大院里的孩子们常拿他寻开心,有时甚至欺负他,他也不生气。大家都认为伍克是个哑巴,也有人说他可以讲话,就是吐字不清晰,别人一般听不懂他说什么。他呢,也极少和别人沟通,几乎从来没找过领导要求解决什么个人困难。说到这儿,有件事不能不提。2011年,我们干休所来了一位新主任,很负责,一来就要把干休所的情况仔细了解一番。他发现,伍克已经超过95岁了,居然还没办理退休手续,还在正常上班干活儿!可以这么说,院子里的人已经感觉不到伍克的存在了。那个时候干休所的食堂早就撤销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伍克被安排做清洁工,负责清扫干休所的院子,扫得很认真,一直坚持扫。新主任经过调查发现,1983年干休所一间办公室发生过火灾,可能是院里熊孩子贪玩造成的,伍克的个人档案就在那场火灾事故中给烧掉了。其实那一年伍克已经超过67岁,也早就超过60岁的退休年龄了。就这样,伍克在2011年以95岁高龄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终于可以每月领取退休金而不用劳动干活儿了。对伍克来说,95岁这个年纪才从体力劳动岗位退休,安享晚年已经谈不上了。咱们私下说,在这个问题上,组织对他还是有亏欠的。他是以职工身份退休的,当然是低调退休,这种事一旦传开组织颜面也不好看嘛!由于当时一些档案资料不全,干休所就参照广州市较低的标准给伍克发放退休金,目前每个月大概能有4800元吧。至于他的社保和医保,由于还有资料没有补齐,暂时办不下来。历史遗留问题,有时也真是没办法。”说到这里,言主任长长叹了一口气,望了望墙上的老照片。

“46年的工龄,一个月4800元,好像也不算多吧?”左瑶忍不住又发出一声感慨。

“伍老先生非常节俭,吃穿都很简单,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不用手机,平时也没什么消费。”言主任一边用双手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回应着。

“伍老先生虽说不是军队离退休干部,但也属于体制内的人吧?”呼延可平静地问。

“他属于体制内,可是体制内最重要的福利比如房子,他就没有啊。他现在住的地方,是干休所大院内原来一间仓库改造过来的,准确地说是一间仓库的西南角,大约15平米吧,厕所、厨房、起居室都有。他当然是免费住,干休所每个月只是象征性扣掉他一块钱的水电费,实际上他用的水电也很少。”言主任一边说着,一边望向那间仓库的方向,仿佛她的视野能穿透办公室的墙面。

“他的亲人呢?”呼延可问。律师特有的职业敏感使呼延可更关注一个人的社会关系。

“看档案,他祖籍广东台山,父亲是旧上海卖水果的小商贩,母亲是流落到上海的德国犹太人。他3岁时死了父亲,12岁时死了母亲。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结过婚,没有子女。你们也许已经看到了,他的长相的确有些特别,尤其是他那个大鼻子,大得出奇。伍老先生就是彻底光杆一个人。”言主任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铅笔的尾端反复轻轻敲打着桌面。

“他平时身体健康情况怎么样?”这是呼延可计划中要问到的问题。

“关于他的健康,还真有的说。他从来没有去过干休所的卫生队,在大家的印象里他好像从来都没有量过血压、血糖,他也从没参加过干休所组织的历次身体检查。这一次应该就是伍老先生几十年来第一次进医院,而且还是因为受重伤才进的医院。听大院里的老人说,伍老先生大约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渐渐出现吐黑痰的情况,就是从嗓子里咳出黑色的粘痰,挺吓人的。刚开始别人也劝他去医院检查检查,可他呢,老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些年,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吐的黑痰好像也越来越黑,越来越多。当然,这种情况也让大院里的人有些警惕,总会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担心被什么怪病传染嘛。而伍老先生呢似乎也自觉与大家保持距离,不但不参加大院儿的任何集体活动,也主动避免靠近大院内任何有人聚集的地方。”言主任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并轻轻揉动着自己的双眼。

“就是说伍老先生在你们大院被彻底边缘化了?”左瑶心直口快,往往口无遮拦。

“也可以说伍老先生比较低调吧。边缘化也好,低调也罢,伍老先生在我们这个大院生活了50多年,见证了无数干部战士来来去去,见证了无数老干部的生老病死。伍老先生从不看病吃药,从不吃任何营养品、保健品,从不尝试任何养生保健疗法,就是这么一个人,如今他是连续生活在这个大院里时间最久的人,当然啦,绝对也是这个大院最长寿的人。昨天我们大院的巴老爷子去世了,68岁,50多年前还是欺负伍老先生的熊孩子。现在,我们这个院子里当年欺负过伍老先生的熊孩子就只剩下刁老爷子啦,69岁了,不到20岁时就开始疯疯癫癫,总说伍老是美国特务。造化弄人,不服不行啊!”言主任说到这里,呼延可和左瑶对望了一下。

“言主任,您这里还有关于伍克老先生的其它情况吗?”呼延可感觉言主任这里能讲的情况似乎不多了,但还想最终确认一下。

“到目前为止,基本就这些情况吧。最近我也多方打听打听,如果得到有价值的新情况,再和你们通气。现在我这里也是一摊子事,伍克老先生那里还需要呼延可律师和左女士你们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我们干休所这边出力的,尽管说,不用客气。”在伍克老先生的问题上,此时的言主任的确很需要呼延可和左瑶的付出。

“言主任,有件事应该告诉您。我今天上午去天下医院,在重症抢救室外面,卫守民医生把这个转交给我,我复印了一张给您。”呼延可把那份委托书的一张复印件递给言主任。

言主任把那份委托一连书看了三遍,一直盯着那张复印的委托书,很久没有说出一个字。

“说真的,我也觉得很意外,很突然。没想到伍克老先生会写这么一个东西,卫守民医生把这个交个我的时候,我还有点儿不知所措。”呼延可望着言主任那张严肃的面孔,生怕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这样挺好的,挺好啊,这说明伍克老先生和我们干休所一样,对呼延可律师你本人是绝对信任的。说实在的,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伍克老先生的字迹,我们这里甚至有人怀疑伍克老先生是文盲呢!哪里呀,人家这字还很帅气嘛,现在的人,能写出这么好看钢笔字的已经不多啦!呼延可律师,我们干休所这边一样支持你,也谢谢你把这个情况及时通知我们。”言主任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

“言主任,我们这里也捡到了伍克老先生的一个挎包,里面有他的身份证、一张存折、一张羊城通,还有一个钥匙,可能就是他所住房间的钥匙。我们现在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不知道是否方便。”呼延可小心翼翼提出这个要求,很担心这个要求会被拒绝。

“方便,方便。小丘,你过来一下。”随着言主任一声呼喊,文书小丘马上过来了。

小丘把呼延可和左瑶带到伍克老先生的房门前,就走开了。

那是一幢低矮而结实的房子,一扇大铁门,门上有“库房”两个大字。这可能是前进干休所大院最最安静的一个角落,挨着房子西侧是高高的一堵土墙,土墙上布满了苔藓和爬山虎。大门西侧,有一扇单薄的小门,小门上挂着一把普通的锁头。呼延可用伍克老先生的那把钥匙插入锁头轻轻一拧,锁开了。推开这扇小门,只见一片昏暗的空间,但能感觉到这部分空间是整撞房子嵌入土墙的那一小部分。左瑶摸索着打开门框旁边的一个开关,亮起了昏暗的灯光。房间里有一张老旧的木床,木床上铺着一张草席,有几件叠放整齐的衣服,没有枕头。一张小柜子上有一台国产28英寸液晶平板电视机,半块砖头替代了电视机右边缺失的支撑脚架。屋子里没有炉灶,没有调味品,也没有碗筷。有一个小小的厕所,蹲厕,没有洗漱池,离地一米高的水龙头也是屋子里唯一的出水口。整个房间没有一扇窗户,也没有排风扇,却闻不到任何异味。

床铺东侧的一个书架引起了呼延可和左瑶的注意。书架不大,书也不算太多。书分三层摆放。最高一层的书大都与缔造新中国的老一代领导人有关,最醒目的就是《毛泽东选集》第一卷到第五卷。从磨损程度和卷边程度看,这些书曾被多次翻看,书的顶端还插着一些小纸条作为书签。

循着一张小纸条的指引,呼延可翻开《毛泽东选集》第一卷,那是该卷第一篇文章《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其中第一句话的下面画了红线:“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循着另一张小纸条的指引,呼延可翻开《毛泽东选集》第二卷,那是该卷第二十五篇文章《纪念白求恩》,其中最后一句话的下面画了红线:“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循着另一张小纸条的指引,呼延可翻开《毛泽东选集》第三卷,那是该卷第十八篇文章《为人们服务》,其中一句话的下面画了红线:“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循着另一张小纸条的指引,呼延可翻开《毛泽东选集》第四卷,那是该卷最后一篇文章《唯心历史观的破产》,其中一句话的下面画了红线:“中国人口众多是一件极大的好事。再增加多少倍人口也完全有办法,这办法就是生产。”

循着另一张小纸条书签的指引,呼延可翻开《毛泽东选集》第五卷,那是该卷最后一篇文章《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文章标题上端不知是谁用红笔标注了英文“All the reactionaries are the Papertiger”,其中一句话的下面画了红线:“在战略上我们要藐视一切敌人,在战术上我们要重视一切敌人。”

“这句英文是伍克老先生写上去的吗?”左瑶问。

“也许是吧。”呼延可轻轻回应。

紧挨五卷《毛泽东选集》的还有一套四卷本的《周恩来转》和一本精装的《朱德传》,呼延可大致翻了翻,也都是画满了红线、写满了批注。

这一层还有一本《艾青诗选》,呼延可翻开一页,那是《我爱这土地》,其中两句下面划了红线:“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小书架的第二层,有4本较厚的书,从书背上的中文看分别是《圣经》、马克思的《资本论》、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以及尼采的《论道德的谱系》,可是翻开这些书一看,居然都是外文,前三本都是英文,第四本不是英文,呼延可猜测可能是德文。这些书都很旧,与第一层那几本中文书相比,红线和批注也都有,只是少一些。

小书架的第三层有3本书。放在最左侧的2本是英文原版,凭借还算过得去的英文底子,呼延可识别出这2本英文原版书分别是克劳斯▪P▪费舍尔的《纳粹德国(一部新的历史)》和《强迫症的历史(德国人的犹太恐惧症与大屠杀)》。再往右是一本很厚的大部头,牛津大学数学家、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所著《通向实在之路》,中文版,全书都是诸如‘傅里叶级数’、‘流形’、‘希尔伯特空间’、‘量子纠缠’、‘高维时空’等等诸如此类的数学、物理学术语,看得让人头大。这3本书都被翻得很旧,里面布满了的红线和批注。

正当呼延可和左瑶想要离开的时候,呼延可忽然发现书架上还立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很薄,立在书柜最上层的一边,并不显眼。文件袋可以放入一张平展的A4打印纸,有个滑动式封口。取下文件袋,映入眼帘的是报纸上一位女生的头像,很醒目,看装扮、发型很像三十年代中国的知识女性,没有如今那种高超化妆技术的遮蔽,本色中散发着纯美和干练。看得出,头像位于一篇报道的左上端。呼延可和左瑶对望了一眼。呼延可从文件袋里取出仅有的一张报纸,展开。1983年5月20日《人民日报》第8版,报道题目是《极致的牺牲——忆戈木兰》。报道较长,呼延可和左瑶还是忍不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看完这篇报道,她们大致了解到,戈木兰,1894年6月25日出生于天津,1927年为了逃婚只身来到上海,由邓颖超做介绍人,于当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4年12月,与“化石”结婚。“化石”是来自德国的犹太人,也是周恩来早年在德国认的义子,比戈木兰小了将近22岁。1940年,奉潘汉年的指示,戈木兰打入汪伪集团,不惜牺牲个人名誉,以汉奸的假面目当上“中华儿童亲善救助会”的会长。凭此身份,在有日方代表团参加的一个慈善交流活动上,戈木兰取得了一份绝密资料并转交给党组织,为我党领导的抗战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抗战胜利前夕,戈木兰撤离上海来到解放区,她的丈夫“化石”继续以国民党军统人员的身份潜伏在上海。没想到,这竟是这对革命夫妻的永别,戈木兰的丈夫“化石”至今仍然下落不明。全国解放后,戈木兰在北京市妇联工作。自1955年到1975年,因潘汉年蒙冤入狱,戈木兰也受到牵连,入狱长达20年。直到1982年3月,潘汉年得到平反,戈木兰也随后得到平反。得到平反结果当天,即1983年元月1日,正在广州疗养的戈木兰离世,享年89岁。

呼延可小心翼翼把这张发黄的报纸照原样折叠好,放回那个透明的文件袋,刚要封口,却发现透明的文件袋里还有一颗金属圆珠,像一粒花生米。呼延可取出金属圆珠,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又放了回去,给透明的文件袋封上口。呼延可和左瑶平静地离开了这间屋子,只带走了这个文件袋。她俩默默走出干休所大院,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在前进干休所的收获大大超出呼延可和左瑶的想象。左瑶希望这一切早点儿结束,最好是伍克老先生早日康复出院,她和呼延可都能回归以前的生活轨道。而呼延可对伍克老先生的好奇加重了,她坚信伍克老先生的背后一定有故事,值得她用生命去聆听的故事。可是她又意识到,此时自己是伍克老先生的律师,全力维护他的合法权益才是自己的核心要务,更何况他此时尚未脱离生命危险,自己的好奇心只能有所收敛。

随着一声汽车喇叭的刺耳鸣叫,一辆黑色汽车从干休所开出,匆匆驶过,奔向前方的广州大道北。车的尾部系着大大的一朵白花,车里载着昨夜死去的巴老爷子。

在左瑶的陪同下,呼延可去了一趟杨箕村,退掉了此前租住的房子,把自己的一套简单行李带回天下医院旁的背景大酒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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