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科幻小说《化石》连载20

聿北科幻 2019-01-15 14:25:41

此时戈木兰已经干净利落地把捆住伍克的绳子解开了,在伍克的右侧坐了下来,一把将伍克这个孩子揽在怀里。伍克感受到木兰姐的体温,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他应该经过特殊训练,刚才还和我动手,到现在我的肋骨还疼呢!”方脸男人在一旁说着,还用手摸了摸刚才自己被伍克用手击中的部位。方脸男人此举也许是想提醒伍豪和戈木兰,千万要提防这个自称“伍克”的男孩儿;也许是由衷夸赞,伍豪的义子伍克的确不简单;也许兼而有之。

“他的确是我在德国认的义子,伍克就是我给他起的中文名字。他们亨利家族对我们中共旅欧支部多有帮助,他爸爸、叔叔都是我们值得信赖的好朋友。”伍豪义父一边说,一边挥了挥手,那个方脸男人拖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义父,您胳膊的伤好了吗?”伍克说出了自己对伍豪义父的真诚关心,也希望迅速拉近自己与伍豪义父的距离。

“早好了。”伍豪义父颇为感动,木兰姐和那个方脸男人则显得一脸疑惑。对于1922年发生在柏林的那些事,他俩当然一无所知。

“伍豪同志,给庆龄儿童救助会捐20块大洋的就是他,那天他还用一副眼镜和假胡子做了伪装。当时听他讲话我就觉得他声音很像个小孩子,但也没多想。”木兰姐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地为伍克擦拭着眼泪。

“伍克,你什么时候到上海的?你爸爸妈妈呢?”伍豪义父一脸慈爱,同时问出了最让伍克伤心的问题

“我妈妈被冲锋队用炸弹给炸死了。我和爸爸想先来上海看看,然后再去美国。我的叔叔和婶婶还在德国,他们打算以后再去美国,想跟我们在纽约会和。可是在来上海的船上,爸爸为了保护我,被1个冲锋队的人和3个日本人仍到海里,就我一个人来到上海,4月1号下船那天正好遇到木兰姐。”伍克一说完,泪水再次吧嗒吧嗒落下来,木兰姐赶忙从自己的皮包里掏出一块手帕,帮伍克擦拭泪水,擦完又把伍克紧紧搂住。自从妈妈离世后,这还是伍克第一次被女性搂住,而且还是年长女性。木兰姐身体的温度和气味让伍克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此时伍豪义父用自己一双大手紧紧握住伍克的双手,慢慢低下了头。伍豪义父是历经风雨的革命者,作为他在异国相认的义子,伍克的不幸遭遇令伍豪义父心绪难平。

“他都说些什么呀?”在一旁方脸男人不解地问。伍豪义父和木兰姐这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一位同志根本听不懂伍克说的话,木兰姐就给他当起了翻译。

“你能听懂伍克说的话?”伍豪义父这才意识到,伍克说的话在戈木兰这里没有丝毫的障碍。

“4月1号那天伍克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就能听懂,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这孩子的发音有些特别,需要用心听。”木兰姐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右手轻轻抚拍着伍克的右脸颊。伍克平生第一次听到别人把自己的吐字评价为“发音有些特别”而不是“吐字不清”更不是“听不清”。更为重要的是,木兰姐提到“用心听”三个字,这尤其让伍克深深感动,他平生第一次遇到明确表示愿意“用心听”他的人。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伍克做到了“用心听”这个世界,他一直渴望这个世界也能“用心听”他。如今,木兰姐就像这个世界派来的一位美丽使者,不但愿意“用心听”他,而且可以做到“用心听”他。

“冲锋队的人和3个日本人怎么样了?”方脸男人问出了他关心的问题。对于杀害伍克父亲的仇人,方脸男人没有说“去哪儿了”,而是说“怎么样了”。也许他隐约感到伍克有所行动。

伍克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他不想在木兰姐面前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诡计多端的狠辣杀手。

“遭遇那样的险恶环境,一个孩子,能活下来就是万幸啊。伍克,不要怕,现在屋里的人都是义父非常信任的同志,我们都会保护你。现在义父需要你讲实话,为什么最近这3天,你都在戈登路?为什么昨天一整天和今天上午你一直盯着那幢大房子?”伍豪义父恰当地避开了伍克不想说的事。或许伍豪义父觉得伍克这个刚过12岁的孩子不可能把船上那些杀害他父亲的坏人怎么样,或许伍豪义父觉得此时追究那些坏人的下落意义不大。总之,伍豪义父此时更关注伍克出现在戈登路的原因和动机。

接下来,伍克就把自己这些天为了找到义父,在上海租界各条街道进行搜索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特别还讲到前天晚上在戈登路听到的那幢大房子里的对话,以及今早听到的那幢大房子里的对话,当然还提到了那位小个子叔叔离开后门又返回再匆匆撤离。木兰姐为方脸男人做了翻译。

“站在街道上,你就能听到屋里人的讲话?”伍豪义父发出的疑问,也是木兰姐和方脸男人的疑问,他们3人相互看了一眼。此前,伍克的超常听觉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触及党组织高层领导被捕及内部可能有叛徒,恰恰是高度敏感、十分紧要的关头。

伍克也意识到,自己有没有超常听觉是一回事,别人信不信那就是另一回事。在这样的特殊时刻,伍豪义父急需一个“证明”,以确信伍克的确具备了超常听觉。问题是,拿什么来证明呢?伍克首先想到1922年11月自己在那间犹太教堂做割礼时,听到地下室伍豪义父和张申府叔叔为朱德叔叔和孙炳文叔叔举行入党仪式的细节,说出那些细节就能“证明”自己具备超常听觉吗?恐怕还不能。此时的伍克一旦对伍豪义父说出那些细节,伍克立即就会面临一个新的问题,如何排除朱德叔叔和孙炳文叔叔把地下室那些细节告诉他的可能?这样很可能会让朱德叔叔和孙炳文叔叔背上泄密的嫌疑。显然,此时的伍克需要更加有力的“证明”,让伍豪义父相信,义子伍克的确具备超常听觉。

房间里的空气异常凝重,伍豪义父深吸一口气,依然低着头保持沉默。一旁的木兰姐用右手紧紧握着伍克的手,同时用左手轻轻拍打着伍克的后背。伍克意识到,自己的紧张已经被木兰姐经感受到了,木兰姐正在用心消除着伍克的紧张。

“义父,刚才您和木兰姐快要走进礼查饭店时,您好像和一个男人撞了一下,那个男人先用日语说了一声“すみません”,您用日语说了一声“だいじょうぷ”,木兰姐还用中文问您“没事吧”,您用中文说“没事”。我感觉那声音很像您和木兰姐,但那个时候我被这位叔叔捆着,很紧张,很害怕,脑子很乱,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伍克灵光一闪,终于想到并说出了他在几分钟前听到的一幕。木兰姐先是吃了一惊,马上就为方脸叔叔做了翻译。

伍豪义父抬起头,与木兰姐和方脸叔叔对望了一眼,方脸叔叔耸耸肩,又摇了摇头,可能示意他自己根本不知道有这事发生,也不清楚伍克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伍豪义父走到这个房间的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了看,以检查从这个视角能否看到刚才自己与那个日本人发生碰撞的位置。伍豪义父转身走过来在伍克的左侧坐了下来,坐得很深,后辈紧贴在沙发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右手在伍克的左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伍克说的情况与我们掌握的情况都能对上。现在可以肯定,出卖罗亦农同志的就是贺治华和霍家新,这两个叛徒必须解决!看来邓小平同志也是上午这次巡捕行动的抓捕目标,他两次注意到伍克,才阴差阳错躲过抓捕,真是万幸!”伍豪义父坚定地说着,木兰姐点了点头,方脸男人也点了点头,同时还攥紧了两个拳头。

 “恩来同志,上午巡捕赶到时,邓小平同志刚走,据点里除了罗亦农、贺治华和霍家新,还有一位同志,巡捕完全可以把在场的4个人都抓走,抓回去以后再把贺治华和霍家新放走或通过秘密渠道放走。可是,为什么巡捕只抓走罗亦农同志,这有点奇怪啊!”方脸男人问。

“这恰恰是敌人自作聪明的阴谋诡计。在敌人的眼里,罗亦农同志和邓小平同志是两条‘大鱼’。巡捕来的时候,如果两条‘大鱼’都在,很可能就是你说的连窝端。可是,邓小平同志这条‘大鱼’提前走掉了,敌人干脆只抓走罗亦农同志这一条‘大鱼’,留下贺治华和霍家新继续钓‘大鱼’。”伍豪义父一边说,一边环视房间。

“恩来同志,照这么说,上午我们有5个人出现在据点里,只有罗亦农同志1个人被捕,敌人想造成其它4个人都有告密嫌疑的局面,把水搅浑,好让叛徒继续钓‘大鱼’啊!”方脸男人说完,还在自己的左大腿上砸了一拳。

“既然确定了叛徒,就要让叛徒付出代价。王庸同志,你回去后制定一个解决叛徒的周密计划,这个计划通过邓小平同志和李维汉同志审定就可以立即执行,这件事我已经和他们商量过了。过几天我就出趟远门,返回上海前你们一定要把任务完成。伍克提供的关于戈登路的情报可以给相关同志做参考。伍克的名字和身份,你要做到绝对保密。哦,对了,提醒你,这是你们红队成立以来的第一次重大任务,要确保万无一失,一举成功!另外,营救罗亦农同志的任务已经交给顾顺章同志负责了,难度很大,你也要协助一下,希望能够成功。”伍豪义父对方脸男人说。

“好的。”那位叫王庸的方脸男人说完就出门了。

“贺治华阿姨是叛徒?要解决?”伍克吃惊地问。对于贺治华阿姨的叛徒身份,尽管伍克已有心理准备,但这事从伍豪义父口中说出,还是让伍克感觉有些难以接受。

“伍克,朱德叔叔和贺治华早就分开了。贺治华后来又和霍家新结婚了,那天晚上被你看见从黄包车上下来的应该就是贺治华和霍家新。伍克,不要怪义父,义父不是不信任你,义父要对自己同志的政治生命负责,不能轻易说自己的同志就是叛徒。你给我们提供的情报很宝贵,很重要,义父谢谢你!”伍豪义父说完,用自己的右手紧紧握住伍克的左手。

 “义父,我下船时看到一张通缉令,通缉了189人,里面就有罗亦农的名字,我还看到了您的名字和孙炳文叔叔的名字,没有看到朱德叔叔的名字,也没有看到张申府叔叔的名字。”伍克提及此事,是想打听几位中国长辈的情况。

“南昌起义后,朱德叔叔领导了湘南起义,现在正带着部队向江西井冈山进发,快要和毛泽东领导的革命队伍会师了,革命的火种越烧越旺啊!孙炳文叔叔也很优秀,可惜一年前遭到逮捕,被国民党残忍地杀害了,这是反动派欠下的又一笔血债。张申府叔叔早已经不干革命了,到大学教书去了。你看的那份通缉名单是去年反动派发的第一份通缉名单,后来还有各省也陆续发了很多,朱德叔叔在江西也被通缉好多次了。搞革命嘛,危险、流血、牺牲,都是家常便饭!伍克,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是返回德国?还是去美国?”自然,伍豪义父很关心伍克下一步的去向,留在中国应该是难以想象的。

“义父,爸爸对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都不能再回德国,也不能和德国联系,纳粹和冲锋队不会放过我。现在找到义父了,我也不想去美国,我就想留在中国,跟着义父干革命,义父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伍克说完,还特意看了木兰姐一眼,而木兰姐的左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伍克的右手,似乎是在暗示伍克,她也希望伍克留在中国。

伍豪义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哥伦比亚路的房子还有谁在住呢?”伍豪义父问。

“自从贝特朗先生一家三口去年6月返回欧洲以后,一直只有我一个人住。今天你们在二楼开会的地方就是最大的那间卧室,旁边还有两间卧室,一楼还有一个客厅和一个厨房。”木兰姐的回答有些味道。表面看,伍豪义父只是问哥伦比亚路的房子还有谁在住,而木兰姐意识到伍豪义父可能有意安排伍克住到那里,索性就把这套房子大致结构也说了一遍,传达的就是一个意思:伍克住过来是可以的,住得下。

“房租交到什么时候?”伍豪义父问。

“贝特朗先生把房租交到今年4月底,还可以住十多天。贝特朗先生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些钱,还够住几个月的。”木兰姐回答。

“房租我来付,我这里还有钱,够交房租的。一个月50元够吗?”伍克急切地说完,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拿给伍豪义父看。伍豪义父看到,那是4月1号在上海汇丰银行开的存折,上面写有29000美元和100盎司黄金。

“30元就够了。”木兰姐微笑着说。

“这些钱都是你爸爸妈妈留给你将来上学和生活用的,是你个人的私产,这样让你花钱不合适吧?”伍豪义父严肃地说。

“义父,我爸爸只是说不让我回德国,没说过不让我花钱。就让我住到木兰姐那里吧,我出房租、水电费和买菜的钱,木兰姐负责帮我做饭洗衣服,合情合理啊!”伍克急切地说。

“目前看,也只好这样。伍克,要不要义父帮你在上海找一所学校?”伍豪义父说。

“义父,我一直都是看书自学,我不想去学校,我怕学校那些学生欺负我。我住到木兰姐那里,一定听话,保证不闯祸,还能给你们帮忙,跑个腿、打探个消息都行啊!我自己还可以出去挣钱,挣够每个月的开销没问题。”伍克兴奋地说。对于12岁的伍克宣称出去挣钱,木兰姐似乎不以为然,此时她想的就是呵护这个十分可爱而又遭遇不幸的孩子健康成长。

“伍克,我比你大22岁呢,你不应该叫我木兰姐,应该叫我木兰阿姨。”木兰姐微笑地说着,目光中充满了对伍克的关爱。伍克原以为木兰姐顶多20岁,没想到她长得这么年轻。

“不,我就喜欢叫你木兰姐!木兰姐!木兰姐!”伍克固执地喊着。

“小孩子嘛,想叫什么就让他去叫吧!”伍豪义父已然发话,木兰姐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戈木兰同志,麻烦你照顾伍克一段时间,他的真实身份不要对任何人讲,以后我再帮他搞一个用来掩护的假身份。”伍豪义父一锤定音。

“恩来同志,戈木兰保证完成任务。”木兰姐的回应让伍克倍感欣慰。

“伍克,你也知道义父在上海随时都有危险,不能公开露面,所以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你认识我,更不能承认你和我的关系,这样你才有安全保障。你木兰姐是封建家庭的受害者,在革命形势最为紧张的时候毅然要求加入革命队伍,由她照顾你,我很放心。嗯,这张照片留在你这里不合适,太危险,我就带回去销毁掉。还有,木兰同志,你也看到了,目前党组织在上海的处境十分险恶,出了两个叛徒就让党组织损失这么大,这对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上海党组织这边,目前只有我、颖超、小平还有王庸认识你,以后继续由王庸与你联系。我希望你能长期潜伏在上海,目前组织不会给你指派什么具体任务,或许在将来的艰苦斗争中你就能发挥奇兵作用。”伍豪义父说完就离开了。

伍豪义父走后,木兰姐当即就帮伍克搬到了哥伦比亚路。哥伦比亚路的那幢房子原是法国商人贝特朗先生一家租住的,戈木兰曾在这里做过短暂的保姆。贝特朗一家返回了欧洲,走之前还给戈木兰留了50个大洋,并把房租交到1928年4月。1927年5月1日,戈木兰恰巧遇到了刚刚从广州赶到上海的邓颖超和她母亲杨振德。前几年邓颖超曾在天津一个面向妇女的扫盲夜校当老师,那时戈木兰就是班上的一名学生。戈木兰让杨振德、邓颖超母女俩在哥伦比亚路的房子里安顿下来,直到周恩来把她们接走。1927年10月,由邓颖超做介绍人,戈木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同时把自己的名字由殳玉兰改为戈木兰。罗亦农被捕当天,得到消息的周恩来当即指令顾顺章把贺治华和霍家新转移到南京路一处秘密据点安置下来。当天下午周恩来与邓小平就在哥伦比亚路那幢房子的二楼研究分析罗亦农被捕的情况,很快贺治华和霍家新就成为重点怀疑对象。接到王庸的电话后,周恩来就带着在一楼客厅放哨的戈木兰一同前往礼查饭店。

伍克在哥伦比亚路安顿了下来,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木兰姐,你做的炸酱面真好吃,糖醋排骨也好吃,我要吃一辈子!”伍克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炸酱面,木兰姐就在一旁看着,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

“好吃就多吃吧。姐姐也不知道你在德国都吃什么,更不知道你们犹太人喜欢吃什么,姐姐只会做几个拿手菜给你吃。”木兰姐说完,把一小瓶镇江香醋放到桌上。

“木兰姐,你做的我都爱吃。我到了中国,就是中国人,就说中国话,就吃中国饭。”伍克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碗里倒醋。

“你要是每天中午也能回家吃饭就更好了,你还这么小,一跑就是一整天,姐姐很担心。”木兰姐一边说,一边给伍克的碗里添了一些青菜。

“木兰姐,我是男子汉,每天出去都是干正事的。”伍克拍着胸脯说完,就把碗里最后一点儿伴着肉酱的面条和青菜搂到嘴里。

“给木兰姐说说,怎么个正事?”木兰姐每天最享受的就是饭桌上与伍克的聊天。

“木兰姐,这一个来月我都在找挣钱的路子。”伍克得意地说着,上下嘴唇油光光,嘴角还挂着的一粒酱料,木兰姐递过来一块干干净净的手帕。

“哎呦,了不得啊!咱家的小男子汉都想着挣钱啦!伍克,你还这么小,早了点儿吧?咱们的钱也够花,上个月你交给姐姐的100元够咱们过两个月呢!”木兰姐说完,给伍克又盛了一碗热汤端上来。

“木兰姐,我带到上海那几个钱,够咱俩花好长一阵子的,可是被动花死钱不如主动挣活钱。我叔叔雅各布总跟我说,用钱生钱也是对社会的最好馈赠,我相信亚当▪斯密也会同意的。”

“这个亚当什么密是谁呀?”木兰姐问。

“他是苏格兰人,写了一本书叫《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开创了现代经济学。他在这本书里提出了一个概念叫‘看不见的手’,把经济领域各种现象做出了解释,还大胆指出社会发展的的一切都根源于经济资源的配置。共产党导师马克思继承了这个观点,他提出的阶级概念表面看是政治概念,本质上还是经济概念,无产阶级,明摆着就是经济概念嘛。”伍克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下去。

“伍克,你懂得真多,姐姐在你面前反倒像个小孩子,你不会怪姐姐什么都不懂吧。”木兰姐的情绪一时有些低落。

“怎么会呢?我说的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关键要干点儿实事,有些事一定要木兰姐亲自出马才行。”伍克说完,一把抓住木兰姐的手,木兰姐随即把握在一起的两只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需要姐姐做什么?怎么做?”在木兰姐看来,帮伍克做饭洗衣服之外,如果还能和伍克一起做些更有意义的事,那是幸福的延伸。

“木兰姐,你经常给那个民国庆龄儿童救助会提供无偿劳动,这当然好,其实我们还可以进行更积极的尝试。”

“哦?你一定有什么鬼主意了,快说给姐姐听。”木兰姐立刻兴奋起来,从书架上拿来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端坐在伍克旁边,准备记录。

“木兰姐,咱俩这是家里闲扯呢,不是开党小组会,我不想搞得这么正式,有点儿不习惯。”伍克略显不安地说。木兰姐随即放下手中的笔,把凳子挪到伍克旁边,坐下来把伍克揽在怀里。伍克打小儿受够了同龄孩子的欺负,后来又长时间受到冲锋队的威胁,特别依赖长辈的怀抱。妈妈和爸爸先后离世,叔叔和婶婶远在德国,朱德叔叔远在江西井冈山,根本见不到,伍豪义父身居高位、身份敏感、事物繁忙,恐怕已经很难再接近了。现在,唯有木兰姐的怀抱可以依偎,而且木兰姐的怀抱也让伍克感受到来自女性的朦胧的芬芳,让伍克欲罢不能。伍克又怕被木兰姐看穿而失去这个不能失去的怀抱,不得不对自己有所控制。

“这样可以了吧?”木兰姐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点着伍克的脑门儿。

“木兰姐,在你怀里我这脑子就清醒多了,我想永远都和你在一起。”伍克满足地笑着,紧紧握着木兰姐的一只手。

“伍克,姐姐也希望一辈子都在你身边,照顾你,护着你。嗯,把你的好主意说说吧。”木兰姐一边说,一边轻轻晃动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体。

“建议你们成立一个基金,取名“小贷基金”,我这里无偿拿出500个大洋做启动资金。接下来,由民国庆龄儿童救助会先选定100个符合条件的穷苦儿童,给他们每人发放1个大洋的小额贷款,不要利息,引导他们用这些钱去做点儿小生意,比如批发来一些类似拨浪鼓这样的小玩具或者糖葫芦这样的小零食拿去沿街售卖。一个月内还本的人,立即就可以拿到两个大洋的小额贷款,如果一个月内还能还本,继续增加小额贷款的额度。如果有些孩子搞得好,估计很快就可以满大街去卖香烟了,甚至有的人还可以租下固定店面做生意,厉害的有可能还开工厂呢!从1个大洋开始,鼓励那些穷苦孩子自食其力,这也是对无产阶级的最好帮助。如果把1块大洋直接给他们随便花,花完就完了,救助效果很有限,救助意义也不大。我先行投进去500个大洋,不求任何经济回报,如果好了,还能吸引社会上更多的爱心人士加入这个行动,为小贷基金捐钱。”伍克说完,把自己的头更紧地贴在木兰姐的怀里。

“你刚才说100个穷苦孩子要符合条件,应该符合什么条件呢?”木兰姐问。

“我想到6个条件:第一,不超过14岁,不低于6岁;第二,生活贫苦;第三,精神正常,健康条件可以胜任推销;第四,具有完全的人身自由,不受任何黑暗势力控制;第五,本人及家庭成员均没有抽大烟的恶习;第六,没有失信记录。符合这六个条件的申请人就具备了获得小额贷款的基本资格。此外,当事人取得小额贷款后,对于小额贷款的使用也要遵守3大纪律:第一,只能用于当事人自己或自己家庭开展的生产或销售;第二,不得用于个人消费,不得用于转借、放贷或偿还与本基金无关的债务;第三,按时偿还贷款。如果当事人违反这3大纪律中的任何一条纪律,都要做失信记录。当然,以上6个条件和4大纪律仅供参考。如果庆龄儿童救助会真的愿意做这个小贷基金,我建议就让宋庆龄做理事长,你做秘书长,500块大洋的启动资金我已取回来了,就以你个人名义出。我只管出个启动资金,台前绝不露脸,幕后也绝不插手,这样对咱俩都有好处,对这个小贷基金也有好处。”伍克说完,立即起身去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把其中一杯水递给木兰姐。

“伍克,你是怎么想到的?能告诉姐姐吗?”木兰姐吃惊地望着伍克。

“我叔叔在柏林就做过小额贷款,面向18岁以上的穷人,他们的信用情况不比企业差,甚至还好一些。自打我来到上海,每天在大街小巷转悠,看到很多可怜的小孩子,不是乞讨,就是偷窃,要么就是瞎混,想到我刚来上海那天看到木兰姐你们为穷苦儿童募捐的情形,我觉得可以把我叔叔在柏林的做法拿来试试。木兰姐,这是500个大洋,你拿去吧。”伍克说完,拿出一个纸盒子,推到木兰姐眼前。木兰姐打开纸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500枚大洋,100枚1排,共5排。

“伍克,说真的,木兰姐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这都是你的私产,万一打了水漂,不但让你受损,我也不好向你伍豪义父交代呀。”木兰姐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慢慢把那个打开的纸盒子恢复原状。

“木兰姐,当年伍豪义父、朱德叔叔、孙炳文叔叔还有张申府叔叔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冲锋队手里救出来,我才能活到今天。上个月15号,就是罗亦农叔叔被捕那天,伍豪义父告诉我孙炳文叔叔去年就被敌人杀害了,当时我就特别难过,没几天罗亦农叔叔也被杀害了。你们共产党人为了革命理想,为了拯救受压迫的人,连命都豁出去了,我捐点儿钱不算啥。木兰姐,这事你尽管大胆去做,尝试一下,做成做不成都没关系。”伍克说完,抓起木兰姐一只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伍克,姐姐在庆龄儿童救助会自愿帮忙,要么是募捐,要么是给穷苦啊孩子发馒头、发衣服、治病这些,直接用钱的方式发放贷款别说没干过,就是想也没想过,这事太超前,我们的想象力都不够用了!我挺担心,那些穷苦孩子拿到钱以后,有多少会按时还钱呢?”木兰姐显得还是有些迟疑。

“木兰姐,共产党是无产阶级政党,应该相信无产阶级的信用。给无产阶级的孩子一次机会,引导他们尝试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要咱们努力过,哪怕到最后很多人赔了本还不了钱,我也认了,总归还算是捐钱助人嘛。”伍克说完,忽然在木兰姐的右脸颊上吻了一口,吻完立即起身,拿过暖水瓶,给木兰姐的水杯添上开水。这是木兰姐第一次被伍克亲吻,有点不知所措,脸颊上泛起红晕,旋即用右手轻轻捂住刚才被伍克吻过的右脸颊。

“姐姐记得前头你还提到要找挣钱的路子,还有什么用钱生钱,应该不是说小贷基金这事儿吧?”也许是小贷基金的设想让木兰姐对伍克刮目相看,才意识到伍克所谓挣钱的路子并非儿戏。

“哦,当然不是。就前几天,我在《民国日报》上看到一条广告,说有两辆已经到岸的全新美国汽车低价转让。按照广告的地址,我第一时间赶到南京路上一家小旅店找到车主,居然是一个美国女人带着她的小女儿,大概5、6岁的样子。说她丈夫马丁做生意亏了大钱,就跳楼自杀了,只留下还在码头仓库里刚到岸的两辆美国新车。我说的英语她听不懂,我就连比划带写的她才明白,看我带来美元现金,她才乐意带我去仓库看货。刚一出门,就碰上另一个看了广告的买家,姓邹,上海本地人,经营汽车出租生意十来年,名下也有十几辆汽车在上海各处跑,我对他也有所耳闻。我们到了仓库一看,果然是好车。一辆是美国奥本公司去年出厂的最新款8-88五人座轿车,漂亮极了,估计全中国就这一辆,要价4000美元。另一辆是五人座美国别克旅行轿车,有可折叠的顶棚,去年出厂,要价3000美元。那个邹先生可能担心美国女人是骗子,有些犹豫,还提出希望分期付款。美国女人坚持一次付完全款,她拿到钱就要带着女儿回美国。我咬了咬牙,当场掏出7000美元给了那个女人,我立马就成了车主。那个美国女人把提车单据交给我,拿着钱走了。这时邹先生才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一笔好生意,就恳求我把车转卖给他。我开价15000美元,两个人来来回回,最后12000美元成交,他当场付清全款。就这么着,不到一个小时,那两辆车我都没碰一下,就净赚5000美元。木兰姐,5000美元都到手了,我捐出500个大洋根本不算什么,你就放心大胆去折腾,啥事没有。”伍克得意洋洋地说完,一把搂住木兰姐的腰,一头扎在木兰姐的怀里。

“我的宝贝儿,你这不是坑了人家邹先生么?”木兰姐搂着伍克,第一次把伍克称为宝贝儿,而且还是“我的宝贝儿”。伍克倾听着木兰姐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感受着来到中国以后最幸福的时刻。

“坑了邹先生?怎么会?邹先生第二天就把那两辆美国车卖掉了,卖了18000美元。买车的是法租界一个青帮头领,听说他准备用这两辆好车去孝敬他主子杜月笙呢。中元节就是杜月笙的生日,各路头头脑脑都想借机巴结这个未来法租界的华人董事呢。哼!这个杜月笙也是杀害共产党的刽子手!木兰姐,邹先生一转手就净赚6000美元呀,你是不是又觉得我们亏了?”伍克抬起头,一脸坏笑地看着木兰姐那双清澈的眼睛。

“你真坏!”木兰姐一脸微笑,用右手食指背在伍克的脑门儿上轻轻敲了两下。

“木兰姐,我现在还小,出门谈生意都得用眼镜和假胡子伪装起来,挺不方便,只能做这种快进快出的生意。我还想开几家水果店、鲜花店,就让木兰姐去打理,好吗?”

“姐姐听你的。今晚你就早点睡吧,姐姐起草一个小贷基金的章程,明天上午去找庆龄儿童救助会的秘书长谈谈。”说完,木兰姐吻了伍克的脑门儿。伍克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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