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垓】焉垓·乞人书(伍)

焉垓奇幻梦工厂 2018-05-21 10:24:12

 

  你们找到其他同伴了吗?

  虽然乌戍觉得自己应该先这么问上一句,也许可以将自己身上的麻烦撇过去一点儿,不过他到底还是没有问出来。

  他们两个一同走着,最后停在那儿,望着正朝此地来的邦连。他们是约好了今天在夗都城的塔下碰头的,乌戍同牧鞅在一块儿,邦连则和另一人……他不认得,似乎是两天前从山上下来时随行的两人之一,不过他没有去刻意记住他的面貌。他们在这儿等邦连先开口。

  长官穿着破烂的衣物,大块大块的补丁清晰可见。不知道是不是乌戍出现了错觉,他觉得邦连现在的穿着比那天更旧了,难不成是真的找了个乞丐跟他换了下?不过他没有继续多想下去,转而开始思考起接下来的对策来。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出自己并朝这儿走,邦连的眼神还是很好的。他们还是第一次来夗都。

  “你们好啊!”

  

  

  【焉垓·乞人书】

  【伍】

  

  

  他终于是到了二人面前,先是满面笑容地这么问候了一句,伸出手就要和乌戍击掌,然后乌戍就和他击掌了。他伸出臂膀来,好好地拍了拍乌戍的肩头,一副充满期待的样子,随后他问道:“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其实乌戍很想回答“差到极点”。两天的东躲西藏,甚至都没有回去找孚梭,他现在一定以为这两人失踪了。

  “钱还够用。”

  “啊,那就好。”他语气中带着分放心的意味,不知道是刻意为之还是单纯因此而宽心。不过关心这个做什么呢,重点是他的语气中带着分放心的意味。这让那两人一阵受宠若惊。邦连又退后两步,重新打量了下乌戍同牧鞅,这两人仍旧和那天第一次相见时一样……也和进城后分头之前一样,看着身上并没缺胳膊少腿。他一直都挺担心这两人的安全的。

  “师易不在吗?”乌戍假装随便地问上这么一句。

  “他去帮忙找其他人了,就是你们以前的同伴。”邦连一边用让乌戍胆战心惊的语句解释,一边又关怀地望着二人,“你怎么了,想他?”

  怎么可能。不过乌戍知道邦连八成是清楚这点,所以也没有说什么。四人之间一下子出现一阵短暂的沉寂——但并不尴尬,是因为邦连没有再看着二人。他在仰头望着他们身边的塔。

  “他是想干什么?”

  牧鞅悄悄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上这么一句,随后乌戍同样别过脸去,回答道:“变着法子折腾咱们。”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乌戍还是对邦连很有好感的。但他现在觉得他其实是个比花戚风更大的麻烦,至少他们能够习惯他的那种长官威严。而邦连作为统帅百人的连旗官,却这么亲民,让乌戍完全不知道如何对付。他猜着邦连要是想套他的话绝对不用花什么力气。

  “真高的塔啊。”他感叹了这么一句。然后两人点了点头,不过邦连完全没看到就是了。他在那儿仰望着,忽然又低下头,提出了一句:“我来的时候路过兵营了。”

  夗都的兵营?乌戍倒从没去过那种地方,他提起这个是有什么发现么?“您发现什么了?”

  “没有。”邦连耸耸肩,撅了下嘴,正当乌戍以为他光打算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邦连又在这停顿后补上一句:“你们俩有吗。”

  就知道该是这样。于是乌戍同牧鞅一块儿,使劲摇了摇头。邦连见此,一副早就猜到的样子,长叹一口气出来,随后忽然转过身,双手抱着脑袋,作了下几个弯腰的动作,再回过头,看到因不知所措而愕然的乌戍二人,又大笑起来:“只是活动下筋骨而已,别见怪。”

  ……他果然不是什么能随便揣摩的人。早就知道的这点并不能让乌戍拿他有什么主意,反而更加担忧了。

  “港口。”他突然吐出了这两个字。乌戍先是一愣,随后迅速反应了过来,再然后一股不好的预感就从脚底直冲脑门。

  “港口,带我去看看,怎么样?”

  乌戍当然没有答应。小兵这么直接地拒绝长官的合理要求,他已经准备好面对邦连的狂风暴雨了。可邦连却只是思索了一下,便点头应允,在这两人惊讶之余,他又开口道:“那其他地方怎么样,师易不在这儿,你们陪我在城里走走吧。”

  他们觉得自己应该去尝试习惯这样的长官了。

  邦连还算厚道,没有一上来就直奔港口去。他们是在这儿逛了逛……塔下,他们在城中的寺院里。说是寺院,实际上仅仅是存了长长的围墙与几座老房子而已,这儿是开放着的,实际上说是公园更合适些。许多人都在这儿摆着摊,或是闲暇时前来消遣消遣,围墙虽然又高又长,却没有封住。而且中间留着的那些大块地盘,也早就被各路人马给占领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些拾荒者或乞丐。于是这儿便成了他们实际上的聚居地。这儿是夗都城的中心,这儿住着形形色色的人。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这几人倒表现得像是无所事事的游客了,乌戍带着邦连,或者反过来说,他们在这儿行着,一边走,一边看着邦连打量街道。天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他是个普通人,那大概会是在为将来接手这城作准备吧。想到这儿,乌戍又觉得自己心底升起了一股隐隐的不快。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时间就这么过去,这倒算是两天来比较难得的轻松时候了。邦连有时会边走边问他许多问题,大多都是关于夗都的,乌戍虽然只比他早来了几天——早来了十天,不过他终究还是知道的多一点儿,于是便回答得还不错。越回答,邦连的兴趣就越被勾起来,然后他再问越多的问题。牧鞅觉得乌戍这样迟早会出事。

  “那夗都这么大,你这几天也都是自己跟牧鞅一块儿过的吧。”

  “是。”

  “也没去找别人?”

  乌戍仍旧是下意识地想回答“是的”。不过他突然醒悟过来,注意到了陷阱。

  “找了,就是一个人也没找着。”

  牧鞅听他这么回答,终于是松了一口气。邦连冲他点点头,像是同样为乌戍识破自己的诡计——乌戍回答之前有个停顿,于是要察觉起来并不困难,不过邦连还是表示了认可。至少他是在动脑子了。而乌戍也不打算将自己完全没去找的事情告诉他。

  乌戍唯一想找的人只有桓水。而他却是真正的不知所踪。他和牧鞅对即将到来的战事——夗都仍旧不知道一支大军正在朝自己这儿移动,仍旧是往日那副平静安宁的样子。乌戍对即将到来的战事其实并不上心,至少现在是如此。

  他从来不知道胜利是什么滋味。

  “花戚风这会儿应该已经跟大部队在一块儿了。”邦连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听他的语气,仿佛是在感慨着什么,“要是时间够的话,真应该再回山中见他一次。”正当乌戍为这句话而感到奇怪时,邦连又望了他一眼,然后作出一副笑脸道:“没事,每次作战之前我都是这个样。”

  于是乌戍还没涌出来的各种担忧之情又被邦连胡乱堵了回去。他一直都是让手下捉摸不透的……可这次却让乌戍担心不已。牧鞅也是。他是故意的?

  但这个疑问并没得到解答。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乌戍的情绪一下子被打击了好些,不过他也没有一直陷在这里。他又陪着邦连一同走了,陪着他,还有牧鞅及另一个几乎不说话的——乌戍觉得他就那么不说话实在是有些令所有人难堪,但要主动和别人交流又不太符合自己的习惯,于是就那么放着。他指望邦连或牧鞅能先为这个尴尬的局面解下围。

  夗都真大啊……很大,乌戍又一次地好好体会到了这点。他从没来过这么大的城……这是第一次。尽管距离来到这儿已经有了十多天的时间,他也没把城里的大部分地方都跑上一遍,其中自然也有没有空闲的因素,但更多的就是单纯因为这城太大。夗都是建在海边的,海岸与山崖之间。城中并算不平坦,相邻的街道与房屋有时会落差很大,不过这只是一部分。靠近海岸的地方是平的,靠近内陆的地方是坡的,而天才的工程师们把街道设计得交错而四通八达。这就是乌戍现在的印象。

  他们走着,走在街道上,走在行人稀疏的巷子间。每到一个地方,邦连都会好好地将那儿打量一遍,从这头打量到那头。乌戍听见自己身后传来轻轻的交谈声,再回过头去,看到是牧鞅在同几个路人说着什么,而他依然在冷落那个邦连带来的兵。蠢货,怎么今天一点儿眼神也不长了?不过乌戍并没有说出声来。就算他说了出来,牧鞅一定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扯些什么。

  “他们讲斥候剿了队匪,脑袋全在港口示众呢。而且北边的瞿兵被拦住的消息也到了。”

  牧鞅很快地小跑上来,凑到乌戍耳朵边上低语着,他将作为长官的邦连扔到了一边儿,而这显然引起了后者的不满。于是邦连也挤了进来。可他却看到两人不说话了。

  “咋了?”

  没有谁回答他。面对长官的询问居然装作不知道,邦连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拿出威严修理修理他们,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乌戍扭头望着自己。他的双眼中充满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感情,于是邦连又停住了。

  “怎么回事?”

  乌戍甩甩脑袋,一会儿之后,终于将牧鞅说给自己的话重复给了邦连。听罢,他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随便说了两句,便准备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可乌戍却觉得他现在正常得有点不自然了。

  于是他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重新向邦连开口,问着:“真没事吗?”说罢,他就集中注意力,作着望向长官的样子,实际则是在尝试捕捉他神态的变化。也许邦连是个很厉害的人,但这不见得他就会习惯于隐藏自己的感情……乌戍一开始仅仅是有那么个猜测,但,你们知道的,如果一件事,一个人对它有且只有一种不是最坏的猜测,那这个人就会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最后他什么都没能捕捉到。邦连仍像以前一样,带着打趣意味地回答道:“不就是队匪,城市边上还能没有匪吗?而且他们要是现在都不知道兵被拦住那就白活了。”

  如果他只说一句,或者说得太多的话,乌戍本可以确认自己的猜测的。可他现在又犹豫了……他不知道邦连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完全是在瞎猜却又不敢下定论。

  算了,既然他说没事,那就一定是没事。乌戍这么告诉自己,随后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驱赶了出去。于是他们又重新迈起脚步开始走了。

  他们几个一同行着,沿着城墙的边,一块儿走。墙与民居是隔着些间隙的,听孚梭说是因为官军不允许贴着墙盖房子。乌戍一开始以为的缘由是民众不想过于贴着战线,后来他发现自己猜错了。夗都人似乎从不担心这座城会失陷,甚至受到攻击的样子。

  尽管这座城的历史上唯一一次陷落仅仅发生在三十年前。

  有时会看到那些装备整齐的巡逻队伍,乌戍早已习以为常了,倒是邦连,对那些人十分有兴趣的样子。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的是什么,甚至有好几次直接向那些人招了手,而大多也直接被无视了。理应如此,乌戍看他一次次的失望,甚至有了点儿幸灾乐祸的心理,而邦连回过头之后又立刻装作没事人,这般下去,邦连终于对引起瞿军的注意力不抱希望了。

  “瞿人真有钱。”他最后这么总结道。

  是啊是啊我早就知道了。

  他们在这儿闲逛,仿佛一上午的时间都能被这么耗费掉似的。不过这也算是让乌戍又多了解下这城了,虽然邦连去过的地方,他基本都去过。再后来,他们行到一处城门——很高,很高,城楼雄伟,卫兵威严,但不是夗都的大城门。走到这儿的时候,邦连忽然起了心思,想要爬上城墙看看。

  “他们不得让你上的。”

  尽管牧鞅这么劝阻了一句,邦连仍旧决心要去作下尝试。于是他就去了,走出四人的队伍,径直行向卫兵把守的城楼楼梯。然后他就被拦住了。乌戍看他在那儿,和卫兵一起说着什么,离得比较远,便听不清楚,但他仍是在抱着看戏的心思去望着。邦连同卫兵理论了好一会儿,甚至乌戍都看到他伸胳膊比划了。最终他没有成功。

  “果然不给上。”

  他回来的时候冲牧鞅耸了耸肩。

  陪着他又继续逛了许久,终于,渐渐地,邦连像是要消停了,至少乌戍是这么觉着的。他问其他人有没有带钱,去买点吃食,而牧鞅则自告奋勇地承接了这个任务,因为乌戍的钱也在他那儿。不过乌戍没有反对什么。随后牧鞅就一蹦一跳地隐进了人群中。

  虽然以前没有来过这儿,但想找处包子摊或别的什么还是很容易的。他没花多少功夫,就顺利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标。老板拿出一张油纸,然后任他往里面挑东西。不过就在他一切完毕,掏出钱袋,准备从里面摸铜板的时候,街道上的动静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其实他仅仅是出于下意识而扭头看了一眼而已……手仍旧停在钱袋中,停在掏钱出来的前一个动作上。随后他看到了一支车队,或者说一队人簇拥着一辆血淋林的车,正由远处朝这儿行着,车子上插着一面旗帜。是又脏又破的旗帜。红旗。

  于是包子铺的老板就看到这个客人愕然在了那里。

  ……夗都这儿常是这样吗,这儿的人常见此情景?似乎不是的。牧鞅看到那些围观的人,他看着那些人,其中也有许多仅仅是凑上前看了一眼,就匆匆走开。也有些好事的,一直跟着车子走,或是加入伙夫的队伍里,帮助扛旗举牌。他看着那辆摆满了人头的车,还有那面残破的万山都的旗,阵风吹过,旗面无力地摆动两下,就又耷拉在了那儿。

  游街示众。

  老板叫了两声,于是牧鞅猛地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从袋子里拿出几个铜板,付了钱,接过纸包,但没有立刻回去找乌戍他们。他朝车子来的方向走上几步,最后干脆变成了小跑。他往那儿去着。

  瞿人士兵走在前头,同伙夫一块儿,他们披着铁甲,闪着寒光的铁甲,鳞片缀得漂漂亮亮。后面跟着一些乞丐衣服的人……但他们的神情是笑着的,看来像是被瞿军雇来拉车子的人。他们拉着那辆车……血淋林的车。牧鞅望着它,好一会儿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发抖。

  旁边的人看这个穷人装束的家伙,双臂交叉在胸前,用力挤压着一个纸包,随后低下头去,双手胡乱而使劲地朝脸上挤着。他咬着牙,喉头梗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事情。他觉得自己的腿失去了许多力气。

  不过牧鞅最终还是又抬起头了……他悄悄地抹了把眼睛,不让旁人发现自己流泪了,他仍在看着那车。他退到了街道的一旁,靠着一户人家的门板,朝下滑着,坐下去。直到那车行到自己跟前。他看不清那车上的人头的面貌。

  万山都的旗帜于此刻又重新迎着微风轻轻摆动了两下。

  铁皮的鞋子踩在地上的动静又闷又沉。牧鞅在那儿看着,终究还是抑制住了自己心底涌出的感情,车子渐渐地远去了,他扶着身后的门板,一点点地,尝试着站起来,最后他站起来了。他望着那辆车子,还有车子边上的,衣甲鲜明的人们。他觉得自己的胸中闷得要命。

  似乎事情就这么将要结束了……虽然自己的情绪依然十分激动,难以调节,不过牧鞅还是在深呼吸着。他以前听乌戍说这样更有助于恢复,于是他便照做了。可他觉得这招不管用。算了,当作没看见吧——怎么可能?但他也没有任何可以做的。

  终于是认清了自己的状态,牧鞅的心情一下子沉下去不少。不过也算是稍稍平静下来了。他抱着那纸袋,挤扁了的纸袋子,准备回去,找乌戍他们。自己似乎出来的时间有点儿长了……虽然仍在看着那车子,它还没有走远,但牧鞅已经决定不再理它。正当他终于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忽然,前方的人群中窜出了一个身影——脏白脏白的身影,是个人,穿着些极其破烂的衣物的人。是个女孩。她径直冲向了那辆血车。

  人群一下子炸了开来。

  寅人吗!

  牧鞅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因为他看到那个女孩挣脱拉扯,使劲爬上了车子——她抱着一颗血淋林的脑袋,被瞿军士兵拽了下来,再然后就是迎面的殴打。

  于是牧鞅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被投入了块巨石。

  “——别去!”

  他几乎就要迈出步子了,而这及时的提醒救了他。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角,随后,牧鞅回过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是孚梭。

  “别去管闲事。”

  ——这混账,这叫管闲事吗!……他倒是确实不知道我是寅人。

  可我怎么看得下去……!

  于是牧鞅使劲挣脱了他,又准备扔下东西冲过去的时候,孚梭直接从后面一把将他抱住,“你还想给抓进去吗!”

  这并没能让牧鞅清醒过来,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一直都清醒着的。他是清醒着,所以才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行动。可他也知道孚梭的劝阻是正确的。

  瞿兵仍在殴打那个可怜人,用棍子,用枪身,用刀鞘。血抹上那女孩的衣服,将它染得红一块白一块,尽管离得很远,但她的哭号声在这儿都能听见。那些瞿人是在做什么啊——是要夺回那个脑袋吗,那为什么还不去夺呢?……还能真是因为她一直抱在怀里?

  “寅人以前就是这么对夗都人的。”孚梭仍旧在使劲拉着他,他一边拉,一边跟牧鞅说着,于是后者一愣,回过头,望着孚梭,眼中满是惊讶。

  “寅人以前对哪国人都是这样。”他仍不依不饶,“现在倒过来,正好让他们也尝尝。”

  孚梭的话像是打了牧鞅两棍子。他愣了一下,随后又猛地回过神来,孚梭见他不折腾了,就渐渐地松开手,放任他去,而牧鞅终究也还是没有再跑。

  “别管了,我知道你不忍心。”孚梭以为自己明白他的情绪,就继续道:“官兵不会打出人命的,打够了就该放她走了。”随后他被牧鞅瞪了一眼。因为知道自己的出现让对方很不满,孚梭便接下这一瞪,随后,等了一会儿,感觉他的心情已经恢复了之后,孚梭便又问道:“乌戍呢,这两天你们去哪儿了?”

  牧鞅没有回答他。他又转头去看那个被打的女孩儿了……那些人又继续打了一会儿,期间有两三个人想上去拉架,有的发觉是寅人就走了,也有的是真的想去拉,结果被官兵骂了回去。最后真的像孚梭说的那样,那些兵打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打够了,便粗暴地将那颗脑袋从奄奄一息的女孩怀中夺走,摆回了车子上。事情像是就这么结束了。

  可最后一切再次出乎了牧鞅的意料。那女孩猛地窜起来,再次扑向那个夺去脑袋的士兵。后者背后受袭,惊慌之下,手中的短矛猛地——使劲地,朝下刺了过去,随后,牧鞅在惊愕而瞪大的双眼的视线中,看到喷溅的血洒了那兵一身。

  这次牧鞅没再激动地冲出去。

  “哎,这人是我朋友,谢了啊。”

  是邦连的声音。牧鞅回过头,见他正满脸堆笑地跟孚梭打着招呼。他身后是乌戍及自己带来的另一人。乌戍正冲他使着眼色,示意不要轻举妄动。然后牧鞅没有轻举妄动。他知道乌戍是对的。

  孚梭猜想一定又是他们最近认识的人,便没有说什么别的什么,也没有宣布自己的主权,仅仅是冲对方笑了笑。随后牧鞅就被邦连领走了。

  “我跟蓟谷找了你们两天呢。”临走前,孚梭这么跟他说了一句,随后像是埋怨他们不及时去找自己一般,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回来。”

  最后的这句话似乎是藏着些美好的寓意。

  

  最后他们并没听孚梭的,去找他,或是蓟谷。

  那一日之后,乌戍同牧鞅一块儿住进了夗都城中央的贫民区,就是塔底下的那一块儿。其实这儿住着还不错……他们花了些钱,租了块地,跟那些惹人讨厌的底层人员混在一块儿。乌戍觉得这样可以增加自己对夗都的厌恶,这样到时候作内应就不会有太多负罪感了。牧鞅似乎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邦连说命令归命令,实际操作仍需自己来,意思就很明确了。他并非在拿长官的威严去压这二人,而是单纯给予其信任。或者他是故意靠给予信任来收买这二人的忠诚的?不得而知,不过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就是,乌戍同牧鞅觉得自己应该听他的。帮助他们打开城门……这并不算太难吧。如果到时候真的有大军在城外等着的话。

  他们被指派了一座偏门,并不太大,但也足够进攻部队开进城里了。邦连说他们来负责主要的事情,诸如吸引守军注意,率先引爆炸药之类的。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找到足够的人手,分摊在三座城门之后,每座门的数量就更少了。乌戍担心他们到时候会不会来不及逃脱,而邦连则是大手一挥就笑过去。他说自己不会有问题……那就一定是没有问题。乌戍相信他。

  最后,约定好的那日,乌戍及牧鞅,还有被派来的师易三人,一同去了那座城门。

  “人真多啊。”

  师易说着,他们缩在对着城楼的一处民居角落,他们还不能这么早就靠近……会被守卫赶回来。于是他们就在这儿躲着。

  城楼联通着街道,人来人往的。有时会看到一些拉着车的农民,或是行商,从城门进来……或是由这儿出去,而从这儿出去的人应该算得上是幸运的。至少他们不用经理这种担惊受怕的经历。其实乌戍仍然担心他们是否真的有能力去打赢这一仗。而牧鞅在那天看到一切之后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你那天离得近,给我说说那车上都是谁的头呗。”

  乌戍这么问着,他不仅仅是出于好奇心。他也看到那红旗了。但他没有在那时说上什么。他觉得邦连这次可能是在孤注一掷。

  “我不知道。”

  牧鞅回答他一句,头也不转的那种。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丢了魂一样,当然,他并没有丢掉魂。只是每每地想起那天的事情,他就会十分难过,于是乌戍便知道从他这儿套不到什么话了。他至少应该跟我说说吧?仅仅是自己这么想并没有什么用。

  他们在那儿等着,师易想跟牧鞅聊上几句,后者也确实回应了,但他们终究是没聊到一块儿。也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事情太过重大吧,师易想着,就连他自己也很难安定下来心情。当然,当然,这样的事情——寅军在经历了漫长的沉寂之后,终于要在南方再次进行一场如此大规模的作战行动,虽然敌人并不多,但目标是一座大城。瞿人是知道他们的军队被拦住了的,但也仅限于此。他们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么大的一支军队正在向夗都开来。说起来,就连师易自己都不太能相信,友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起整个师及周边部队的兵马。他担心今晚,这边妥当,炸开城门……虽然花戚风说是需要用时再用,不过邦连的意思显然就是能用则用了。他担心城门的炸药响起之后,却不见约好了的大军。然后瞿人就可以来搜捕他们。

  不过在这儿瞎操心也没有什么用处。只能相信花戚风了。

  “蔺乌戍!”

  他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充满兴奋的发现声,扭头望过去,看到乌戍身边站着一个人。她一副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的神情。是他的朋友?似乎没错……师易看着那两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内心升起了一股嫉妒。他在夗都都没有这样的朋友。

  “你们这几天都去哪儿了?”

  虽然是在发问,但蓟谷的声音更像是单纯的埋怨,不过她也没有发火。乌戍看着她,仅仅是看着,她戴着一顶草帽,就是当初在船上,第一次见面时戴的那顶。这次草帽上缀饰了几片长长的羽毛。灰褐色的那种。

  乌戍猛然觉得自己的心情沉了一下。

  “……蓟谷。”

  “哎?”

  “你说你当初见的折罗,像个鸟儿?”

  这是牧鞅替他问出来的,虽然不是全部。自那天从山上下来之后,乌戍只跟牧鞅说过,然后他现在又拿来问她了。

  “有问题?”

  “……没。”

  蓟谷见他在这儿讨没趣,便长叹一口气。她仰起头,望了望即将被夕阳染上颜色的天空,最后又低下头,冲两人邀请道:“今晚可以来我家哦——”随后她又补充着,“孚梭也想让你们回来。”

  说得好像我们在你那儿住了多久似的……不过乌戍没有立刻说什么。他望了她一眼,随后,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行。”

  于是她便一蹦一跳地走了,离开城门,往街道上而去,最后消失在了某个拐角的巷子里。

  “你朋友?”

  “你看着呢。”

  师易轻轻笑了两声,然后就不再说话。他们一同在这儿坐着,等着时间流逝。人与人的流仍在,只是渐渐变得稀疏了。很快这儿就会点上灯,然后就到晚上了。他们是说好了晚上的,乌戍再这么告诉了自己几次,以让自己安心下来。他们在这儿等着。最后他们等来了孚梭。

  “我刚刚看到蓟谷来这儿了。”他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停在三人眼前,伸手撑着膝盖。“我还想给她这个呢,”说着,他就抬起手,他的指尖提着什么东西,是一条链子。像是用什么野兽的牙齿串成的,“从山里的土人那儿换来的。”他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像是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这件事一般。“她早就想要了,我还没跟她说。”

  “……她回去了。”

  牧鞅回答了这么一句。随后孚梭像是有些失望,不过仅仅是在一瞬。他又将那条链子揣回口袋里,然后他看着这二人。“今天你们还要在外面过?”

  “行行行,我们回去。”

  听到牧鞅这么说,孚梭再次笑了出来,像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孩该有的笑。“啊!”他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还得去找一趟虚连,”他说着,转身就要跑,又在离开之前重新回过身,再次叮嘱了一遍:“别忘了回来哦!”

  再然后,他就消失在了街道上的人群里。

  “你们朋友真多。”

  “……是啊,朋友真多。”

  两次送走了两个年轻人,这次他们终于是可以安安静静地等着天黑了。想象着,此刻邦连也和他们在做同样的事,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他们分了三支队伍,负责同一方向的三个门,几乎没有哪个人能被收买。但他们还是找了几个只看钱的……乌戍仍觉得这个计划太过鲁莽,不过他还是参加了。他们在等着时间。

  天终于是渐渐地暗淡下来,太阳西沉着,早已落入了城墙之后。乌戍能看到那远方的霞……金色的霞,那是太阳将落入海中时会留下的。嶙海水师仍在出航,同滳茫异种的舰队对峙着,数日不见踪影。这是好事,至少乌戍是这么觉着的。

  他们一直在这儿等到了很晚……很晚,甚至过了半夜。街道上点起灯,行人变得稀疏,家家户户闭门准备迎接明日。这座城楼已变得灯火通明。

  “炸药。”

  乌戍念叨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他翻了翻自己盖在衣服底下的那些东西。另外两人也都翻了,他们把花戚风给的两包炸药分成了三份,乌戍将炸药藏在衣服前,火铳则用布缠在腰间,看上去就像一支普通的手杖。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每前进一分,乌戍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黎明前……花戚风是这么说的。他们这么等着,到那时候,城上的兵也是最困倦的。城墙上的巡逻过了去,街道上的巡逻过了去,期间还有个兵口头驱赶了一下他们。但他们没走。他们在等整座城陷入沉睡。夜风——刺骨的风,吹过来,吹得乌戍有些发抖。又冷,又暗,倦意击打着他的神经。仿佛再这么拖下去,他就会睡着一样。随后他渐渐有些撑不住了,在这种紧要关头。

  “没事,等到时候我叫你。”

  牧鞅跟他说了这么一句。令人放心的一句话,于是乌戍便敢于去放松神经了。他最后闭上了双眼。

  这点休息似乎并没有多长时间,最后,猝然的,一阵光在城墙的一段闪烁出来,紧随着的爆炸声震碎寂静。乌戍被惊醒了,没等牧鞅叫唤。爆炸是在他们前方的一片城墙的……在城楼上,是邦连吗!……时间到了?!

  ——看起来效果不错。三人迅速爬起来,听这动静,刚刚办事的那队有着最多的火药,也担负了最艰巨的任务。他们很快地打起精神,乌戍也睡意全消。他们望着自己身边的这座城楼,他们望着那些士兵们……那些兵已是乱作一团。大概是都被那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惊了,此刻正在胡乱地调度。

  “……准备好了!”

  乌戍这么说着,他又使劲抱着自己怀里的炸药包了。“打火镰。”

  师易将那递了过来,乌戍转过身去,藏在城墙上看不到的巷口后面。他用自己的身体做掩护,从炸药包上撕下一角纸,撕成一片一片的碎块。然后他用这些碎块点燃了一个火折。

  夗都这儿……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经历战阵,以至于连有效的行动都组织不起来了。那些兵,原本数量就不多,再分摊到各个城门,能用的人手就愈发地稀少。三人借着夜色行动,很轻易——因为城下的人全上了城楼,很轻易便潜入进了城门中。随后他们就开始迅速安放炸药。

  “……成了,撤!”

  趁着城楼上的人还没有下来,乌戍将所有人的炸药的导火索都系在一块儿,最后吹着了火折子,临走前,将其塞上些沙土,朝导火索上一丢。

  刚跑出城门,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什么叫喊声,乌戍抬起头,望见一个持着矛的瞿军守卫,正指着自己,冲同伴大叫着什么。被发现了——!不过他并没有多么惊慌,三人迅速地发动起脚上本领,藏匿进了黑暗中的巷子里。最后瞿人就没有追下来。

  风携着刺骨的寒。

  导火索的亮点隐隐可见……那燃烧得并不算太快,乌戍以为能再快点的,他甚至出现了听到火花声音的错觉。但这样正好,也可以让他们好好地藏起来,然后看着它……于是他们就藏好了,在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一点点……一点点,乌戍看到那些瞿兵里有些正在下楼,脚步很快,一度让他担心炸药会不会被拆下来。随着那些人的每下一步,乌戍的这种担忧就明显一分。他开始觉得把导火索留的这么长是个错误了。

  拜托,拜托……快炸吧!

  他在心里这么念叨着,所有注意力全放在了城门上,就没有理会身后的两人。他能听到那极明显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杂乱而无序。然后他发现那其实有一半来自身边的牧鞅。

  “要是不炸了咋办?”

  你这么一说我压力更大了。不过乌戍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回答。他等着看那火焰……瞿人下城了。瞿人往城门洞里看了。瞿人伸手指那导火索的火星了——

  于这一刻中,导火索终于烧到了尽头。

  火焰窜了出来,在最开始的那时间里——极短的时间里,燃烧出一束明亮的花,然后,剧烈的爆炸从城门的边上响起来。这次爆炸其实比起刚才弱上了不少,但离得更近,于是天摇地动地更加猛烈,连带着将那个发现火星的瞿兵掀翻在地。

  月光投在城门中窜起的浓烟上,乌戍稳了稳身子,然后从藏身的巷口中探出脑袋,朝那儿望去。借着附着的火光,他能清楚地看到城门没被炸开……虽然不知道造成了多大程度的破坏,但城门就是没有被炸开。城楼上的守军更加混乱。藏身这儿的民房中也有了居民被惊醒的动静。

  “炸药响了,但人呢?”

  他没听到任何像是城外有大军开来的动静。

  “是不是不在?”

  牧鞅很快地凑上这么一句,然后乌戍回过头望了他一眼。又望了师易一眼。“再等等?”

  成……再等等。但城外仍旧是没有什么动静。城楼的守军正在忙着灭火,大多都跑了下去,或者跑向其他段上的门。这倒也令他们面对的敌人少了许多……本来就很少,现在更少了。他们仍在等着自己想要的动静。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这儿清晰可闻。

  再过去了一会儿,空气愈发地寂静。乌戍开始感到心中那点儿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甚至,他有种打退堂鼓的心思了。“要不咱们现在跑吧?”他说着,现在逃跑还来得及。两个同伴看着他,没有谁先提出反对意见,而不提出反对在这个时候就等于同意。于是他们便准备潜逃回去。

  正当这个时刻,城外忽然闪烁出了好几道光。紧接着就是隆隆的炮声,城楼被应声打碎了几块角。再然后,乌戍就听到了那阵喊杀声。他们都听到了。

  隔着城墙的,仿佛是千万人一同冲锋时的那阵动静。惊天动地。

  大成四百八十七年十二月十一日夜,寅帝国万山都陆军峰啸师及其余收拢部队,共计一万零二百七十四人,开始了对嶙海北岸港口城市夗都的全面攻击。

  

  

  【枯荣纪28年12月11日】

  【乞人书·卷一·天兵】

  【待续.】

  【2017/7/17】

 




作者:西唤

焉垓众苦力之一(我才是正牌的北枭!!)

焉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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