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蔡骏 2018-05-19 17:57:59


其实我最早知道蔡骏,是在陈村老师的“小众菜园”里。记得是2008年左右第一次见到蔡骏,当时我刚出版了第一部长篇,《达·芬奇密码》刚进入中国,悬疑小说第一次在国内掀起热潮,蔡骏正在《萌芽》上连载系列小说。如今,《地狱的第十九层》《荒村归来》等作品,已经成为国内悬疑类型创作的代表。这么多年以来,蔡骏也一直在这个领域笔耕不辍,而悬疑类小说,也已经占据了图书市场的半壁江山。


 哥舒意 :青年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悬疑世界》总编辑。著有《中国孩子》等多部长篇,目前《古典童话》系列正在《萌芽》杂志刊载。



一、我是如何走上写作之路的


哥舒意:

这么多年来,你创作了多少部悬疑小说?你怎么看待自己在悬疑这个领域内的写作?

蔡骏:

大约三十部长篇小说了,几乎都可以算作是悬疑的,还有不计其数的中短篇小说。我算是中国最早一批写悬疑小说的作家,也算是最早在惊悚小说、侦探小说等等中提出悬疑小说概念的。

我不觉得自己是最有才华的,但我可能算是最希望不断改变自己突破自己的吧,所以在近五年来的作品风格上,都给自己设定了更高的目标。



哥舒意:

你说你算是中国最早一批写悬疑小说的作家,那当时中国悬疑创作的环境是怎么样的呢?作为“最早”的“拓荒者”之一,会不会遇到一些现在的人没有或是已经习以为常的困难?你又是怎样区别你刚刚所说的“惊悚小说”、“侦探小说”和“悬疑小说”的呢?

蔡骏:

谈不上困难,因为原本就是一片空白,反而给我们早期的创作提供了很大的空间。刚开始,无疑是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能现在还是吧),就是对一些国外经典的悬疑作品的学习和借鉴,但后来就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

对于推理、惊悚、悬疑、哥特等等类型,我现在整体都冠以“悬疑”或者“泛悬疑”的大概念,因为悬疑是其最大的交集。

至于其往下的细分,理论上可以分出更多,既有类型上的细分,也有题材上的细分。简单说,我会把从柯南·道尔到雷蒙德·钱德勒到斯蒂芬·金到丹·布朗到斯蒂芬妮·梅尔(《暮光之城》)全部归入悬疑的范畴。




哥舒意:

你还记得你发表第一篇作品时候的情况吗?《萌芽》的读者也对你很熟悉,能谈谈你是如何和《萌芽》结缘的吗?

蔡骏:

第一次在网上发表小说是在2000年春天的“榕树下”网站,至今仍然感恩那年的“榕树下”。2001年春天,我写了自己的第一本书《病毒》,那可能也是中文互联网上第一部长篇惊悚小说或悬疑小说。

跟《萌芽》结缘是在2003年末,很偶然地认识了傅星老师,他很鼓励我给《萌芽》投稿,我就赶快写了一个短篇投过去,很感谢傅老师帮我提了很多修改意见,我改了好几遍才定稿。最早的名字叫《荒村怪谈》,傅老师觉得《荒村》这个名字更好,于是就有了在2004年春天发表在《萌芽》上的短篇小说《荒村》。

之后觉得这个短篇还有很大空间可以挖掘,我就在此基础上构思了一个长篇故事,那就是《荒村公寓》。在2004年末由接力出版社和《萌芽》联合推出。




二、作家与社会责任感


哥舒意:

你在写作的时候有什么有趣的事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吗?

蔡骏:

写作的时候,仿佛你是一个呼风唤雨的神,往往你笔下写到或者想到的许多细节,都会在生活中不经意地出现于眼前。比如写《宛如昨日》之时,正好发生了常州毒地案以及各地的毒跑道案,仿佛就是上天赐予的现成事件。这也是“共时性原则”,荣格的定义。

比如你正在想一个姑娘,那姑娘电话就来了;你刚要看一本书,屏幕上就跳出了书的封面。看起来挺神奇的,但每个人都有过吧。我想,在写作中发生这种事情,可能就是一种所谓的气场,当你全神贯注,不是你去找故事,故事会自动地来找你。




哥舒意:

你的作品从前期到现在,是可以看出明显的风格转变的。前期,像是《猫眼》《神在看着你》《夜半笛声》之类的,主要还是在营造一种悬疑的气氛,节奏都很快。但后来的《谋杀似水年华》之类的,社会背景与人物的生活这部分被进一步突出了。这是否与你的生活经历有关系呢?

蔡骏:

其实,我一直都挺关注社会现实的,时常也会为了某些社会事件而内心激动。大约在写《谋杀似水年华》前后,发生了许多“公共事件”,这也让我觉得写社会可能更有意义。

这也跟个人成熟有关系,我会更想要触及许多社会表面现象之下更深层次的原因。我有时会承认自己的这种倾向,就是关怀底层以及阶级鸿沟的问题,为多数人的不公而愤怒,为了少数人的不幸而喟叹。



哥舒意:

也就是说,你认为作家是有社会责任感的对吧?那你是怎么把握表达自我与承担社会责任这两者的关系的呢?或是它会不会是融合的?另外,对于写社会这个事,你刚刚也提到,你会把譬如常州毒地案以及各地的毒跑道案写进小说,当把这些具体的事件变为小说题材,通常需要进行怎样的加工处理,能分享一下吗?

蔡骏:

严格来说,我认为作家最好有社会责任感。但作家的本职还是写小说和表达自我,是否必须要在作品中体现和弘扬“社会责任”四个字,这是因人而异的。我们不能说那些非常细腻地表达个人情感与内心的小说(如日本“私小说”)就是不对的。

而在我的作品里,我觉得是可以把社会责任与表达自我融合在一起的,我自觉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我会为了一个巴勒斯坦难民孩子流泪,我也知道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比如我的小说里经常有个警察叫叶萧,我把他塑造成嫉恶如仇的形象,某种程度也代表我自己。

至于小说素材,我不会直接使用新闻报道的内容,社会事件只能是个普遍背景,代表这样的问题并非孤立和偶然,而是带有某种时代的大环境。我还是会围绕着主人公,围绕着核心情节,来重新塑造故事素材。



二、悬疑小说与它的人物


哥舒意:

悬疑小说的写作和其他类型的小说在写作上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一般悬疑小说,通常会有个梗然后被慢慢揭出来。那么想请问下从作者的构思上来说,是先有这个梗,然后去写这个故事,还是说先有这些人物,然后让这些人物去碰撞出梗呢?你更重视人物,还是情节?

蔡骏:

通常来说,都是先有故事的梗,然后再找到适合这个故事的人物。但是,最终人物会超越故事。因为故事是作家编出来的,但人物的命运有可能会跳出作家的掌控,就好像有自己的生命。这个时候,就是人物带着情节往前走,一切都会变得更加合理,哪怕是极端的。所以,小说最重要的永远是人物。



哥舒意:

你会不会特别喜欢自己笔下的某个人物?还是对他们是一视同仁的?如果对某个人物有特别的喜欢的话,那是因为人物的什么特质呢?

蔡骏:

会有个别特别喜欢的人物,比如新书《宛如昨日》里的女主人公,我先把这个十八岁的女生置于最悲惨绝望的境地,脑中生了癌,在高考前夕退学,妈妈被关在精神病院,唯一的闺蜜五年前被奸杀,高中里唯一器重她的老师最近也被灭门,而灭门案的目击证人——一条狗,却回到了她的身边。

从此,她成为了所有悬念和谜团的风暴眼,危险也接踵而至。但最重要的,是她面对绝望的态度。她无所畏惧,代表我心目中的一种自由。

她也蔑视所有的权威,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看起来是个叛逆的不良少女,但她的内心是彻头彻尾的好女孩。所以,也只有她才能负担起终极的使命,完成对自己以及两代人的救赎。



哥舒意:

所以说,人物在你的小说中就是一把处在中心位置的钥匙。以处在一个风暴眼的人物作为线索去一步步揭露故事,是一个单线故事吗?你对单线叙事和多线叙事有没有什么偏好吗?你又是如何处理这种故事线的开展的?

蔡骏:

《宛如昨日》是多线叙事,至少有三个视角,而在叙述中还隐藏了更多的视角和线索。但对于女主的着墨最多也最出彩。通常,用第一人称多是单线叙事,我以前小说里也有过。

我近年来的中短篇小说几乎都是第一人称。但即便如此,第一人称仍然可以运用到多线,不必受到太多拘泥。

在《宛如昨日》中,故事线展开是非常丰富的,有时必须加以整理和约束,以便读者能够更清晰地理解。



哥舒意:

之前看到你在“知乎”上开的live《写一个好故事,有什么技巧?》,也提到了怎样塑造一个人物等,也说明了你对人物塑造的重视程度。现在在很多地方,很多人都对类型小说的人物塑造提出了一些看法,特别是近两年大热的科幻小说,会有一些“人物形象塑造扁平”的评论。那么在类型小说中,特别是悬疑小说中,人物塑造究竟应当放在怎样的位置呢?你觉得如何塑造人物,算是比较成功的?

蔡骏:

科幻小说可能是个特例,科学(自然科学以及社会科学)加上想象力可能比人物更重要,但我看到过想象力与人物的塑造都非常好的科幻小说。

悬疑小说,有的传统的推理小说不太注重人物性格,比如福尔摩斯你可以说他很有性格很有特点,但你也可以认为他是没有性格的扁平化的人物,更像是漫威电影里的超级英雄。

自从雷蒙德·钱德勒那一代美国作家开始,塑造硬派侦探,才开始在人物塑造上有了很大突破,更加地现实主义,包括日本的社会派推理小说,比如松本清张、森村诚一的作品,现在大家喜欢的东野圭吾的小说,其实也是人物写得更好。

塑造人物有很多种方法,但最好的就是让人物能够真实,让创作者与笔下的人物心灵相通,才能让人物与读者心灵相通。我写《宛如昨日》,虽然主人公是个女生,但我感觉我充分理解了她,我把她当作自己,为她的快乐而快乐,为她的悲伤而悲伤。




哥舒意:

随着刘慈欣、郝景芳等人的科幻作品在国际上获奖,科幻这个门类在这两年越来越热门了。科幻这个元素会不会在你以后的创作中作为一个新的方向在悬疑里得到体现?

蔡骏:

刘慈欣这样的作品,那是我永远都写不了的,我只能力所能及在悬疑的故事结构里,加入一部分科幻的创意而已。

有时候,所谓的科幻是指某种极有可能在不远的未来实现的设备和功能;有时候,科幻又可能是指未来的大背景,与其说是科幻悬疑,不如说是未来的末世悬疑,比如又被认为是青春小说的《饥饿游戏》。





哥舒意:

我看到你还在“知乎”上开了悬疑小说课,讲授和分享写作的技巧和心得。我常常看到有争议说,小说写作是可以被教授的吗?你怎么看待这个争议?以及,国内现在也开了不少教授创意写作类的课程,你觉得作家教授写作和学校里教授写作有什么不同之处吗?对于课程设置方面,你又会有什么特别的考虑?

蔡骏:

严格来说,小说是不能被教的。至少,我自己从未接受过任何正规的文学写作教育,无论是全日制国民教育还是各种培训班。

作家所能做到的,是传授自己的写作经验,这种经验完全因人而异,每个作家都各不相同。有的可能适合你,有的并不适合,就好像你在寻找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哥舒意:

我注意到,从《谋杀似水年华》开始,你的小说里开始有了深层次的感情,爱情成分也要比一般的悬疑小说更多。而你《最漫长的那一夜》里的很多故事,其实都很让人感动。甚至有的故事,更像是爱情小说。你发现自己的这个趋势了吗?是你有意识地去关注情感,还是你内心某些部分推动着你去向这方面拓展了?

蔡骏:

情感永远是推动故事前进的重要动力。无论写怎样的故事,如果没有情(亲情、友情、爱情)终究是有缺憾的。而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感性与理性都同样强大的人。悬疑小说需要理性,但我也想要在文字中宣泄我的感性。写作者可能比普通人内心更加敏感而脆弱,这其中也带着人对于整个生活和社会的思考。





哥舒意:

有人评价你的《最漫长的那一夜》收录的都是“有情怀的悬疑小说”,惊悚中带有温情,恐怖后还有感动。你怎样看待这种评价?你在创作时是自觉带有这方面的考量的吗?或者说你怎样看待“悬疑、想象力与人性关怀要兼顾”这一说法?我们知道你的新作在2016年年底上市,这部新长篇更接近你以前的作品,还是延续了《最漫长的那一夜》的风格?我想《萌芽》的年轻读者一定很想知道你新书的故事。

蔡骏:

《最漫长的那一夜》应该说是跨界的,难以归类到底是悬疑小说还是纯文学还是其他某种类型。另外就是很多故事是真实的或者半真实的,我把自己的经验和记忆全部带入了故事之中,无论是哭是笑,最终不过都是个“情”字。

最新的《宛如昨日》,应该说,还是传统的犯罪悬疑长篇小说,只是加入了一些科幻元素。与《最漫长的那一夜》的关系,仅限于有一个短篇小说《宛如昨日的一夜》,是发表在今年二月份的《科幻世界》杂志上,这个“宛如昨日”的创意引发了我创作长篇小说的欲望。

但在写作过程中,其实是发展成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原来短篇格局的故事,从主题到精神还有风格都有极大的不同。如果一定要找个近似的“对标作品”的话,那就是瑞典的小说《龙文身的女孩》。





哥舒意:

《龙文身的女孩》是瑞典作家斯蒂格·拉赫松“千禧年三部曲”的第一部,我个人也很喜欢这个系列。你的《宛如昨日》故事中能明显地感觉到有众多的线索和细节还没有展开,好像有个庞大的规划在后面,在你的写作计划里,你是考虑把这个故事系列化吗?可以谈谈你的构思吗?

蔡骏:

是的,我计划中是有三部曲的规划的,并且早已计划好了一个庞大的背景,包括欧阳小枝家族的秘密。

至少,“宛如昨日”这个VR设备可以延续下去,还有盛夏、叶萧等主要人物,以及游戏世界的设定。

但这一计划何时实现,我现在尚不得而知。因为可能接下来要有全新的长篇。


本文为节选,刊于2017年第二期《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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