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很向往诗人的生活,放荡不羁,不需要为未来担忧

文景 2018-12-03 12:11:41

罗贝托•波拉尼奥,智利人,在墨西哥、西班牙、以色列、法国以及整个世界游荡。参加过革命、发起过文学运动、洗过盘子、做过果农、看守过营地……为了生计打过各种黑工。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去咖啡馆需要赊账才能买上牛奶咖啡,写稿的笔纸要靠友人接济,有时需要边抱着孩子睡觉边在稿纸上写他的小说。2003年7月15日,巴塞罗那某家医院,因肝脏功能损坏未等到器官移植,告别人世。


40岁之前,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诗人、文学青年,“我总是很向往诗人的生活,放荡不羁,不需要为未来担忧。”和那些如今依旧留驻于第三世界的老嬉皮一样打扮和容貌——背包客,胡子杂乱,开着造型与其身型并不匹配的二手摩托,用仿佛一生也学不会的本地话和所有见到的人搭腔……若您能亲眼瞧见,大概可以体悟什么是赤裸的“理想主义”,什么是怀揣着英特纳雄奈尔光荣梦想的老革命同志。“一个奇奇怪怪的地下密谋分子,流窜、连接着世界各地的地下诗歌小网络,好像要干大事,但是没干出什么大事。但似乎在下一个镜头里,他就要掏出一张联络图,联合所有密谋的同志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然而,在没干出什么大事的40岁以前,他玩命地写诗,好像写诗是他与生俱来唯一的使命。在他那泥沙俱下的诗行里,怀念与前女友一起的缠绵时光,遥想以前一起搞文学运动的老哥们如今身在何方,记录刷盘洗碗摘果子的打工仔阶段其所从事工种的独特感受……其中有一首,写成了这样:


写诗是任何一个人

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世界上

能做到的

最美好的事情




倒叙:从死亡开始

如果你还是不熟悉罗贝托•波拉尼奥,只是觉得他“好玩、经历蛮有趣的”,觉得他是一个丧丧的、酷酷的不羁文学青年。那我们从他更为人所熟知的小说家身份开始。


作为小说家的波拉尼奥在《荒野侦探》的扉页里这样描述过这个世界:



“你希望墨西哥获得拯救吗?你希望基督做我们的国王吗?”

“不。”


“《荒野侦探》是对过去三十年粗暴又抒情的记录。”世界某地的书评周刊曾经对此书做出过这样的评价。


《荒野侦探》

[智利] 罗贝托·波拉尼奥 著

2013年4月


在他靠《荒野侦探》《2666》两本都不低于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以及得到 “小说家”的头衔比肩马塞尔•普鲁斯特、詹姆斯•乔伊斯、罗伯特•穆齐尔、托马斯•品钦等小说巨匠之前,他身体力行地实现着他年少的夙愿——做个诗人。如果不是发生了些意外(结婚),他也许将和数以万计的文学青年一样成为散落在那些文学巨匠之下的青春骸骨。在以“文学”为名义的永动机催产出无数热爱写作,投稿被拒,一生一事无成的“文青”们的骸骨上,堆叠起一座巍峨雄武的文学金字塔。金字塔顶尖的寥寥数人被写入史册,供永久膜拜。


波拉尼奥诗集《未知大学》译者范晔在诗集的“译者注”里挖出了“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稀奇古怪的、拉美派的、或者早些墨西哥派的先锋派、装置派的诗人,一些没有成名的诗人,甚至维基百科都没有记录的诗人”。他们都曾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幸的是,因为各种原因,他们没能挤上在金字塔里直升的电梯。


《荒野侦探》里有两位主人公,阿图罗•贝拉诺与乌利塞斯•利马,他们在那蛮荒狂野的小说里总是勾肩搭背地出现。前者被视为波拉尼奥在小说中的化身,乌利塞斯•利马?且慢,我找到了一封现实生活中波拉尼奥写过的信:


我开着窗户,外面正在下雨,这是一场夏季的暴雨,电闪雷鸣,属于那种让人兴奋或者忧郁的天气。墨西哥怎么样?墨西哥的街道、我的幽灵、我们看不见的朋友们怎么样?“天堂的东侧”还开着或者已经歇业了吗?在类似这样的某个晚上,我口袋里还有点钱的时候,我也许就上你住的地方来了。如果没有钱,那也没关系。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一起行走过的那段街区已经成为历史,但它依然长存。我的意思是,我假设、我感觉,它依然活生生的,虽然在黑暗中,但依然活生生的,依然那么傲慢——谁会这么想呢。好了,不要扯远了。我在写一本小说,在这本小说里你叫乌里塞斯•利马。小说的名字叫《荒野侦探》。此致关怀。R。


如果你很熟悉波拉尼奥,你也许早已知道乌利塞斯•利马的原型便是信中的收件人:马里奥•圣地亚哥。然而,如果不知道呢?那么马里奥•圣地亚哥是谁?他的名字没有印在你读过的任何书的作者栏里,他写过什么?他做过什么?他是谁?“没有任何一本诗歌选集里会出现他的名字”。



这广阔的世界里堆叠了无数马里奥•圣地亚哥们的骸骨。波拉尼奥在他的小说里所做的,就是“让你看看这金字塔底有多么壮观,这些文青们用他们的血,他们的泪,他们的匿名,构成的广阔的异名网络有多么壮观。”


没关系,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个兵荒马乱的抒情诗人小说家


据可查史料记载,在波拉尼奥7-10岁期间,他写成了第一个故事,故事记录了几只母鸡爱上了鸭子,令畜栏的其他动物感到十分愕然的事件。


即使在他之后的小说里,波拉尼奥也从不避讳对于“恶趣味”的偏爱。他的一部小说差点被定名为《屎风暴》,最后是出版社编辑考虑到读者也许实在是难以消化最后撤换。他也总会在小说里描述一些令人错愕的人物景象:开着战斗机在空中写诗的飞行员,和文学评论家相约在海滩决斗的作家,把书摊挂在晾衣绳上晒的大学教授,一对结伴通往沙漠深处小镇寻找一位下落不明的诗坛前辈的诗人基友……“波拉尼奥希望在小说中继续做一个诗人”。于是他选择“承受着巨大的羞辱感”写小说。在波拉尼奥那些巨幅长篇里令人窒息的人物速写,几乎不着任何一对引号而高速前行的叙事强度,通过切割场景中的每一个人物来构建完整的场景深度的想象方式……


在一次电视访谈中,波拉尼奥兴奋地谈到了他的偶像及忘年交尼卡诺尔•帕拉——常年诺贝尔文学奖热门候选人,102岁依旧健在的智利诗人曾经在谈到作诗理念的时候热切地强调过三遍的一个词:棺材、棺材、棺材! 


尼卡诺尔·帕拉


尼卡诺尔•帕拉同样是一位相当“疯魔”的诗人,除了诗人的身份,他也是一名物理学博士。他不会老老实实去印一个纸本的诗集,因此基本可以把他的诗集出版视为一场艺术实验,其实验经历包括:


1、把自己的诗印成明信片放在盒子里在街上乱丢。

2、开一场脱口秀,把自己最近写的诗一首一首念出来作为节目内容。


有一段时间,由于生态话题火热,他宣称要写生态诗,并且发表了一个宣言,其中主要内容是:


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一百万年以后地球就毁灭了,人类就灭绝了,生态就不需要拯救了。


在波拉尼奥以出版的小说获得盛名之后,他回到智利,“像朝圣一样去见了帕拉”。俩人聊得十分愉快。帕拉最后终于百般推辞之下出版了作品全集,在访谈中特别提到了一句话:“我这样做,也许罗贝托(波拉尼奥)会高兴的。”


尼卡诺尔·帕拉,罗贝托·波拉尼奥


同样是“棺材”,提到巴勃罗•聂鲁达——一个对于中国读者也许是熟悉得多的名字的时候。波拉尼奥就直截了当地表示聂鲁达是“棺材的一个巨大的影子”。他还在不同场合声称“我读聂鲁达自传时引起我好几次严重的生理不适”


阅读的取好决定着波拉尼奥写作和思考的轨迹和方式,在可见的资料和他自身的作品中,他总是几乎痴狂地热爱着看书。小时候“由于对阅读热爱的到了病态的程度,医生建议他停止阅读一段时间。”又或者“写作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阅读,我无法做到一整年什么都不读,有些人买书或偷书,然后看书,但我对书着了魔。我买书,但有些书我读都不读,只是抚摸,我有很多从未读过的书,而且我也知道我永远不会读。但有时我就会这样望着它们,没理由地靠近它们。”


他写过这样一首无题诗:


乔•霍尔德曼,J.G.巴拉德,

鲁文•达里奥,路易斯•塞尔努达,杰克•伦敦,R.L.史蒂文森,

豪尔赫•泰列尔,安德烈•布勒东,厄斯金•考德威尔,

苏联科幻小说,巴列-因克兰,哈姆雷特,

达尼埃尔•比加,纳萨里奥


亲爱的,那不是天堂。

在街上晚十点后有野战。

没人来看我。尽管我做的饭还不算太糟。


这叫什么?我问道。

大洋。

一所悠长缓慢的大学。



“但有时我就会这样望着它们,没理由地靠近它们。”


《2666》

[智利] 罗贝托·波拉尼奥 著

2012年1月



那些死去的诗人,都是我未来的同事


如果你还愿意继续读波拉尼奥。那么,最后再念一首吧。


《一首十四行诗》


十六年前特德•贝里根出版了

他的《十四行诗》。马里奥到处展示这本书

在巴黎所有的麻风病院里。如今马里奥

在墨西哥而《十四行诗》

在我亲手做的

书架上。我记得木头是我

在蒙特阿莱格雷的老人院附近找到的

和萝拉一起我们做了这书架。那是

78年冬天,在巴塞罗那,那时候

萝拉还和我在一起!十六年前

特德•贝里根出版了他的书

也许十七或十八年前他写的

而我在某个早晨,某个下午,

迷失在街区电影院里试图看这本书,

当片子结束灯光亮起的时候。



波拉尼奥在咖啡馆


诗人,另外一个身份是北大教师的胡续冬是这么讲述这首诗的:我特别喜欢这首诗,因为我在这首诗里面看到了文学大道中分行的完整的路线图——写它的,传播它的,读它的,以及之后再回想起来读它的状态,以及围绕“读”产生的一系列物件、情感。这里面有一张好玩的文学地图。而且这首诗其实也藏了很有趣的点,很多人以为波拉尼奥很理想主义,是一个是纯愤青。实际上波拉尼奥读的书很多,也很庞杂。这首诗是一个例证。证明他的营养来源不局限于西语世界,也不局限于PPT里的大师们。有一些次一级的小诗人,也是他非常重要的营养来源。


譬如这里面提到的特德•贝里根,他是“纽约派”(注:一个艺术流派)里面的“纽二代”,属于“小咖”的角色。但是特德•贝里根特别重要。因为他在64年出了一本诗集《The Sonnets》,把所有博大的景象完全拼接在一个像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这样的框架里。形式看起来特别莎士比亚,但是里面的东西完全是“纽约派”常见的脑洞大开式的意象。


特德·贝里根


而波拉尼奥和“纽约派”之间有很多很多渊源,比如他死后出了一本《真警察的烦恼》。里面有一个角色: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专门画“纽约派”画家的仿制品。波拉尼奥借阿玛尔菲塔诺这个人,虚拟了他的笔记。当时有一个细节:阿玛尔菲塔诺正在给一帮学生上当代文学课,这里面有关于“纽约派”的一些笔记,里面列了几点,非常短,但是非常搞笑。比如提到加西亚•洛尔迦——最欢乐,T.S.艾略特——灵魂的银行家,W.H.奥登——最奇怪的皱纹,接下来提到很多“纽约派”诗人,比如弗兰克•奥哈拉——最大的鸡鸡、特德•贝里根——最佳观影伙伴、最佳影片指南。与特德・贝里根列在一起的还有特德・休斯、伊丽莎白•毕肖普等,都被归入“最佳观影伙伴”。他的逻辑非常有趣。


总之,《The Sonnets》出来之后,对整个美国战后诗歌界冲击不小,也冲击到了他诗中提到的,他的小说经常出现的朋友,乌利塞斯•利马的原型——马里奥•圣地亚哥。波拉尼奥的诗里面写到,特德•贝里根出了一本书,马里奥在麻风病院里。可能麻风病人都是一些读诗的人,或者在波拉尼奥的眼中巴黎就是个麻风病院。但这样他突然就拉开了一个时间的距离;“如今马里奥在墨西哥”——空间距离。《十四行诗》(《The Sonnets》)在我做的书架上。都是一些白描式的句子,直铺的感受。前女友萝拉和“我”一起做的书架,一下好多年就过去了。整体上关于lost的诗。而且读这首诗的时间节点刚好是一个明暗交接——电影放完,灯光起来,人们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刻。把阅读的现场放置在这样一个光影轮替的环境中。这首诗我非常喜欢,他道出了诗歌物质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么回事。


罗贝托·波拉尼奥诗集《未知大学》中文版即将由”文景“出版


本文转载自订阅号

“新京报书评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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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青

感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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