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云帆:押井守的警察故事

文化批评与研究 2018-11-21 13:35:22

押井守的警察故事

作者:姚云帆


警察经验:虚拟与真实的交汇处

押井守(Mamorou Oshii)一开始并不是标新立异之人,在《机动警察》这样的作品中,他只是想让日本动画变得有趣卖座。可是,慢慢地,在得到了大量的预算支配权之后,他摒弃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分镜头变得华丽和诡异,他大段的加入晦涩的说教和插科打诨,例如《异食师列传》,有时候又像一个哲学家,例如《攻壳机动队2》。这种对经验世界的叛离让他失去了很多观众,但是,当沃卓斯基兄弟受到《攻壳机动队》启发,导出了《黑客帝国》之后,对虚拟世界的经验恰恰成为了影片票房的保证。但这并没有改变押井守逐步成为一个日本动画界异类的事实。

可是,在最近一部作品《空中杀手》的首映上,他却说了这番话:“我制作这部电影的动机只有一个——我已经过了55岁了,刚开始制作这部电影的时候正好55岁。我现在才真正开始了解自己的人生。所谓的人生,无论是对小学生来说还是对这些大叔来说,都是很痛苦的。这是很正常的。对于你们这样年龄的人来说,现在只是漫长的马拉松的起点。而我则是跑完一圈的人。我作为一个要开始跑第二圈的人,有些话想要告诉你们这些正在跑的人:很痛苦吧……其实我也很痛苦。但其实这感觉还不坏——当你跑到终点的时候能看到不错的风景。这就是我过了55岁之后的感想。”

我从这段话中找到的关键信息却是“年龄”,55岁,约莫横跨了战后日本重建到经济增长趋缓的新世纪。这一代人的经验大概包括父辈传下的战争创痕和核战阴影,经济重建时的筚路蓝缕,冷战阴影下的政治对抗(尤其是日本“赤军”令人发指的绑架事件),经济繁盛时的纸醉金迷,以及退潮时新一代的封闭、苦闷和凄凉,甚至还有他在08年尚未经历,却亲身体验到的核危机,而在《攻壳机动队》第二季的某一集中,政府以遣返难民为挡箭牌,将核废料转运出国的场景,让人很自然的体会到福岛事故后日本政府在处理废料问题上的作为。在这一刻,虚拟和真实重合了。

因此,离开语境的《黑客帝国》虽然用逼真的特效勾勒了一个虚拟的真实,但是这样一种虚拟经验更多衍生出一种好奇和愉悦,而在押井的虚拟经验中,真实的苦涩从来没有退走。造成这种苦涩的原因恰恰是因为,警察这样一个词,成为了押井一代人挥之不去的阴影。


在日文和中文语境中,这个词都被叫做“公安”,而对应的英文是public security,相对于警察这样一个词的英文对应名字police,这个词应该更能体现警察系统的实质。按照法国思想家福柯的看法,公共安全是西方现代国家权力最重要的实现方式。在中世纪,现代民族国家尚未形成,当时的国王并不热衷于管理自己的领土,而是竭尽全力通过战争、婚姻继承和教皇来赢得欧洲的统一,从而恢复神圣罗马帝国帝国。因此,国家不过是当时君主征服世界的跳板,而不是君主全心管理的领域。可是,宗教改革之后,由于整个欧洲在宗教-文化上的分裂,世俗君主的目标不再是获得整个欧洲的统治权,而是巩固特定领土的统治。恰恰是因为这一目标的转向,警察这一概念才浮上了水面。警察的英文police和两个词在词源上极其亲近,第一个词是politics,即政治,第二个词是polite,即礼貌,礼节,社会学家埃利亚斯和政治思想家卡尔·施密特都认为,在现代化之前,礼貌这个词是欧洲政治的核心概念,由于严格的等级划分,全社会的所有成员既把礼貌看成自己阶层和等级的呈现方式,又将它看作国家权威呈现的方式。因此,要维护自身权威,国王最重要的方式就是讲究庄严和豪华的礼节,以区分他和臣民的差异。而在现代化之后,警察代替了礼节在欧洲政治中的地位,警察的目标并非呈现有权力者和无权力者的差异,而是为了消灭异己,这是因为,由于等级制的消除和商品经济对平等博弈和产品自由流通的要求,维护社会治安和消灭异端敌人,成为了国家运行的重要目的。

那么,在战后的日本,为什么警察国家会像现代欧洲一样变得重要呢?首先,二战之后,日本被缴械,成为了一个和平国家。而在此前,日本的军事力量是外向的,在整个20世纪前40年,日本的战略目标并不在于维护自身的独立和富强,而是争夺东亚霸权,建立新的帝国,为此,二战时期臭名昭著的军部甚至怂恿天皇迁都北京。由此看来,战前的日本,其国家权力的目标并不在治理本国,而在夺取天下,而1945年的溃败,彻底阻碍了这一政治权力向外扩张的意志。因此,国家权力唯一的目标就是维护日本列岛的经济增长和繁荣,而警察的地位也越来越高了。

但是,我们不能把警察仅仅看作一个机构,或是一群穿制服的治安管理者,如福柯所述,警察是一种权力配置的方式,它直接作用于每一个个体,影响了他对自身在整个社会中的位置关系的感知和把握。它将一定空间中的人划分为安全和不安全的两群,并努力在一切可能存在不安全因素的领域寻找和检查这些不安全分子。这种观看和审查的方式塑造了一种全新的感知经验,这也就是所谓的警察经验。押井守的多部作品,恰恰通过呈现这样一种警察经验的存在,彰显出自身的艺术特质,从而深入真实情境和虚拟图像的交汇之处。

《犬狼传说》(1986)


警察:毁灭人

1986年,押井守创作了一部名为《犬狼传说》的科幻小说,该小说以德国占领日本这样一个假想历史事件为背景,虚构了东京特警(Special Armed Garrison)这样一支特殊的警察部队。小说的名字取自希腊神话,犬狼的希腊文为Κέρβερος,字面意思为黑暗中的恶魔,它有三颗头颅,能喷出毒液,性情凶猛。冥王用它来看守冥界之门,不准地狱的鬼魂外出,也不准人间的活人进入。而东京特警这支防卫部队恰恰以这三头犬为队旗,其成立的目的就是在已经限制发展军队的日本,打击任何挑衅公共安全的武装团体和个人。每一位特警队员的装束是非常特异的,他们披上了足以抵御武器射击和一般爆炸物侵扰的重甲,全身漆黑发亮。他们带着金属防毒面具,由于面具上配备了可以自动计算距离和传感的红外线夜视镜,他们的眼睛呈现出猩红色,没有表情。每一个特警队员手拿冲锋枪,配备榴弹,白天在秘密基地训练,晚上则执行任务,穿梭在城市人烟稀少处和地下管道之中,追逐杀死任何挑衅分子,即便见到血腥和死亡也面无表情。


在此处,我们看到了一种新的人类,他们被冠以特警的名字,但是,他们已经不同于一般普通人。他们用一种动物命名自己,这种动物就是三头犬,和一般的看门狗不同,犬狼负责守护一片只有死亡,没有生命的领域,而这些特警守护的是东京和日本的安全。奇妙之处在于,这些守护者却仍然是人,但是却是努力向动物趋近的人,通过日复一日的特种训练,他们一丝不苟地嗅出敌人的踪迹,以巧妙地队形保卫上去,用精致而残忍的武器代替神话中的利齿毒液,结果对手。要使这些人变成了凶残的三头犬,还有一个必要的中介,就是机甲和武器,这些现代科技转化了人的身体,将人改造为非人的恐怖力量。

1999年上映的动画片《人狼》改编自这部小说。这部动画片的开场实际上划分出两个区域,一个是东京地上,一个是东京地下。在东京地上,如火如荼的游行开始,学生们高呼左翼口号,一群群军警严阵以待,他们手里握着催泪瓦斯,枪里的橡胶子弹上了膛。但是,大多数学生和警察都知道,这种游行和对抗不过是走个形式,不会有实质性的杀伤。但是,一阵阵爆炸突然使双方都震惊了,有警察受伤、死去,于是警察发疯似地冲向游行者,摁倒反抗者,逮捕他们。

《人狼》(1999)


分镜头开始指向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她瘦弱,脸色苍白,随着她的行踪,我们进入了东京地下,这是一个流淌污水,有着蔓延无尽,蜷曲不止的下水道通路的所在,一群和她一样不起眼而瘦弱的人拿着枪,仓皇地撤退。他们刚刚利用穿梭于东京里小女孩传送了大量的危险爆炸物。他们手里有些武器,但大多是猎枪。突然,他们被包围了,一群“犬狼(特警队员)”,掩杀过来,一群人倒在血泊之中。这时候,小女孩的特写出现了:她身体不自觉地蜷曲,嘴张开,一张犬狼的嘴脸浮现在她的眼前:冰冷的铁一般的躯干,红幽幽的双眼,他开始说话:“为什么?……”爆炸的光亮闪了,小女孩消失。

这样一个场景是《人狼》里面最为深刻的一幕。当一个瘦弱的生命面对一个强力的化身——即上文我所述的动物-机甲-人的时候,对方居然说话了,而且居然是提问。“为什么……”这个问题包含了巨大的潜台词,一个脆弱到近乎无力的生命体,为什么要对抗一个嗜血的机甲战士团队?而这个机甲战士团队,以保护国家安全,也就是千万国民为己任,为什么被迫要去杀一个如此微弱的生命?为什么这个生命的反抗居然有那么大的杀伤力,以至于将现代国家中温和的民众抗议转化为惨烈的嗜血战争?

我们仍然要回到犬狼这样一个猛兽-机甲-人本身,它并非一个虚构的符号,而是一个一瞬间成为一种可怖真实的虚拟之物。当面对这个可怖之物时,小女孩战栗着,她预感到自己生命趋向于死亡,这种战栗居然传染到了怪物冷冰冰的躯壳之下,那里还有一个生命,一个人,他停下了条件反射式的杀戮动作,开始发问,开始说话。

质询,这意味着这个猛兽-机甲-人开始出现了分裂,询问意味着反思,而机械和野兽尽管是完全不同的存在物,却有着一个非常接近的相同点,即他们只会实现目的,而不会询问为什么要实现这一目的。可是,人却不是这样,这位迟疑的特警,即主角伏一贵,面对着一个必然会死去的生命,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毁灭一个无力的人,而在机甲之中射击的他,本来应该毁灭的是一个挑战国家权力的人,而国家权力恰恰是为了捍卫人的生命而存在的。

这预示着两种非人化过程在这里相遇了,特警意味着人通过改造和增强自己的身体逾越自己的极限,成为非人,而小女孩所代表的恐怖分子,意味着毁灭自己的身体,通过死亡来使自己成为非人。尼采的声音在我们脑中闪过:“人是必须被超越的东西!”这是两种非人化过程的同一目标,是剑拔弩张的治安战争的必然结果,巨大的震惊体验和毁灭快感在这里被释放了出来。


这种非人化所带来的快感并非没有所本,在一篇论《人狼》的网友论文中,有朋友将押井脚本的来源归于井上靖的《狼灾记》。但是,狼作为一个文化喻象,其背后的涵义要复杂的多。霍布斯将人的自然状态看作群狼之争,其所本于古罗马城建立的故事,因为古罗马首代君主罗慕洛斯便是喝母狼奶长大的,而他长大后杀死兄弟,成为罗马城主,更说明政治权力并非来自于兄弟之友爱,而是诞生于同为人的兄弟之间的争斗。而在动画中反复出现的,更是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童话——《小红帽》。在这个童话中,发问者不再是狼,而是女孩小红帽:

外婆,为什么你的耳朵那么大?外婆,为什么你的眼睛那么亮?外婆,为什么你的指甲那么长?外婆,为什么你的牙齿那么尖?

这段疑问实际上指向了另一个荒谬的境况,这个境况贯穿了《人狼》之后的故事,即所谓的猛兽-机甲-人究竟是以机甲为中介,将人性转化为兽性,还是说,如此残酷的狼性和警察机构,恰恰是人性的一部分。小女孩的疑问和处在犬狼状态的伏一贵的质询完全不同。伏一贵的疑问实际上质疑了犬狼这个猛兽-机甲-人合而为一的怪物中,人性和兽性能否调和,从而质疑了以保卫民众安全所组建的东京特警是不是反人性的嗜杀机器。而小红帽的质询则更为尖锐,她在怀疑,那个吞掉自己的狼是不是蕴含在自己最亲密的外婆之中,恰恰是外婆面部那些显而易见的变化,预示着人性最终必然会转化成狼性。

伏一贵怀着愧疚看到了与小女孩面容十分相似的葵,后者是小女孩的姐姐,脱下了机甲的伏一贵和葵在云淡风轻的城市相恋,好景不常,葵只是警视厅边见警官的棋子,他试图利用两人的恋爱关系逼使和平年代不再需要的东京特警解散。洞悉了一切阴谋的伏一贵,穿上了机甲杀死了同僚,却不愿意毁灭自己的恋人,最后被杀。

这似乎应证了小红帽的疑问,伏一贵终于成为了狼。而同僚的质问却再次使问题复杂化了:为什么面对小女孩,伏一贵迟疑了,而当昔日一同作战的同僚实际上变成待宰羔羊时,他却充当了杀人工具?而那个小女孩真是个弱者么?她实际上是披着弱者面具的恐怖分子,而酷似她的姐姐又成为了政府“狡兔死,走狗烹”计划中的一粒棋子。这头犬狼应该为谁而战?显然,伏一贵最后的战斗是无意义、无目的的战斗,是一种单纯的暴力。这自然使我们想到德国思想家本雅明所说的“神圣的暴力”,这种暴力不再为主权者服务,也不再为反抗者服务,具有单纯的毁灭性,从而毁灭了犬狼们的肉身,也毁灭了伏一贵的单纯人性。

这样两场悲剧性的战斗把我们带回了60年代的日本,以“赤军”为代表的左翼用劣质的猎枪和警察机关相对抗,创造了一个个惨烈的恐怖事件,而普通人唯一能够经验到的,却是高速转动的理性-和平社会之中,无处不在的暴力轮回,押井守的动画片只想告诉我们,这样的悲剧并非因为人性被机甲异化,从而被转化为兽性,而是因为人性尚未消融在机械之中。因此,在押井的经典作品《攻壳机动队》中,对警察经验的呈现出现了一种新的变化。

《攻壳机动队》(1995)


警察:引诱者和欲望机器

《攻壳机动队》系列是押井守风格的标签,这部动画描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警察群体。故事的背景被设置在第三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在这里,科技高度发达,网络和人工智能的运用已经臻于完善普遍,这使机器和人的界限日趋泯灭,人们装上机械手、机械器官和电子脑,成为机械和人的混合体,他们可以利用电子脑中的人工智能程序辅助记忆、思考,并通过无线网络技术进行信息共享和远程对话。

这样一个社会是不是鲍德里亚所说的“真实之荒漠”呢?与《黑客帝国》不同,押井守的这部作品则摆脱不了真实的阴影。各种实实在在的危机和罪恶弥漫在整个故事演进之中:上次战争留下的核危机阴影,使得国家核心不惜一切代价掩盖核废料的存在,并试图秘密处理,造成环境污染;大量的难民成为了新恐怖活动的来源,他们或由于机械化的程度不够被主流社会排挤,长期被封闭在难民营之中,或被引诱进行全身机械改造,从事危险的工作;跨国犯罪集团勾结上层官僚,从事机器人非法倒卖工作,这又衍生了一个问题,即机器人问题,《攻壳机动队》电视剧版中,多次涉及地下工厂通过批量生产仿真女人偶进行色情活动的问题,而芯片中的病毒造就的机器人犯罪亦是遍地开花,这是“病毒”作为一种虚拟空间中的隐喻性存在,直接产生了社会危害。

仍然需要警察!但是,《攻壳机动队》中的警察并不再是实践过程中化生为地狱犬狼的国家主权,而是一种弥漫而让人无法捕捉的存在物。这从这部作品主角的形貌可以看出来,绰号“少佐”的草雉素子是作品中公共安全九科的核心人物,她是一个机械化接近100%的人机混合体,躯壳原生体是日本-台湾混血,与人狼中的伏一贵相比,她的机甲和肉身高度合一,不再会有人性、机械性和兽性交缠所带来的困扰。她有着姣好身材和一头紫色带着魅惑力的短发,脖子后面有两个数据接口,可以通过强大的解析程序和存储系统“取得”敌人的口供和共享朋友的情报。而她生命的核心是Ghost,这个词在计算机术语中是备份数据的核心程序,又是英文“幽灵”的意思,Ghost存在于网络之中,无法被捕捉,而且可以不断自我备份,这意味着在赛博空间中,草雉素子可以永生。

《攻壳机动队》第二部中有一集非常细致地刻画了这一新型警察的办案方式。故事以一场屠杀开始,雪夜,在高级会所的一个小包间里,公司会长和财团总裁正在密谋贪污难民救济基金,会长的专机驾驶员基诺闯入,杀死保镖,把枪口指向会长。这时候,画面转向了一架直升机之中,基诺面无表情地开着飞机,忍耐会长的催促提醒。

基诺是个上次大战之后的退役军人,由于严重负伤,他的脑子和身体器官都实现了机械化,只能吃机械人食物,这种食物实际上剥夺了一个正常人体会味觉之美的全过程。他只能从事简单的飞机驾驶工作,依靠微博的薪水和退役赔偿工作。由于被剥夺了饮食的快感,他不参加同事聚餐,孤僻、寡言,充满了被战争剥夺肉身和艰苦底层生活的怨恨。可是周围,却不存在怨恨,大量快速流通而出的消费品,各种有趣的电视节目,和他的生存处境完全不一致。无意间,他侦听了上司片仓勾结跨国集团和政府高层贩卖机械器官的过程,有了除掉片仓集团的想法。恰巧在此时,基诺知晓了反政府恐怖组织“个别的11人”的存在,组织中一个人向他伸出了诱惑之手。但即便此时,基诺的表现只是心不在焉,而不是实质性的反抗,尽管他已经不断地练习射击,结识了恐怖分子的主谋,收看恐怖事件的进展,并在墙上贴上了反抗者切·格瓦拉的头像。直到此时,在一家名为“风暴(neige)”的夜总会门口,他见到了一个紫发美女,“她是那么美丽、正义和真实”,而她却被片仓这个上司所凌辱、玩弄,为了拯救这一唯一美丽的“真实”,他开始了杀戮,可是功败垂成,他却被躲在暗处的片仓杀死。

奇迹出现了,在紫发美女的哭泣中,基诺苏醒了,他居然没死!美女的垂怜让基诺重新鼓起勇气,他又一次试图刺杀自己的领导,成功与否不得而知。反正他还是没有死,不久之后,他终于知道这个紫发美女是一个高级妓女,试图取出所有的薪金买下她,结果,保镖冷酷的声音响起了:“这些钱?远远不够,远远不够!”但是,用这些钱,他似乎还是得到了和心目中美丽与正义的化身做爱的机会,可是,脱下他衣服的紫发美女突然变脸,因为他的钱换来的服务仅仅到此为止,他不愿意就此罢休,美女叫来了夜总会店长,在雪地中,他赤裸着,再一次面对店长冰冷的枪口……

故事的最后,草雉素子坐在基诺的直升机上,在内心独白中告诉了大家真相。所谓的紫发美女,只是素子侵入基诺脑中所虚构出的拟象,而保镖是素子程序生成的另一名警员巴特的拟象,而基诺与恐怖组织的勾结,各种试图通过刺杀来揭示真实的行动,也是来自于他电子脑中的虚拟。更妙的地方在于,他身体失去的部分和世界大战也没有关系,而是由于服役时所染上的恶性性病,他仍然从事着僵硬枯燥的驾驶工作,根本无力反抗一切。

《攻壳机动队》(1995)


因此,在这段故事中,一种完全不同的警察经验出现了。素子创造的拟像来自于她自身,这个形象是一个美丽的诱饵,它引发基诺在电子脑中追求正义和真实。他之所以对此孜孜以求,是因为他想重获两种快感,一种是食欲,这体现在他对同事聚餐的恐惧,因为他丧失了味觉,只能吃维持基本营养的机械人食物;另一种是性欲,由于截肢,他能爱上美女,却没法做爱,激发他最终在虚拟世界中进行反抗的动力,恰恰是为了攫取和虚拟的紫发美女恋爱和做爱时的快感,可是,这个美女也是电子警察素子按照自己的样子所构造的一种拟像。为了让这样一种虚拟的抗争披上一层道德的外衣,他甚至篡改了自身的电子记忆,说自己是在三次大战中由于替政府卖命而致残,而不愿面对自己由于性病而失去下半身的真正的事实。

素子所在的公安部队之所以介入这件事情,并非因为这一机械人的妄想狂,而是因为在他的一系列妄想中,恰恰包含了“个别的11人”这一现实中的恐怖组织,恰恰通过将电视中所呈现的“个别11人”的相关信息编码进自身想象中的反抗活动中,基诺才在不自觉中领受了警察对他的审视。新一代警察们并不想消灭他的肉身,也不想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的行动,相反,他作为一个恪尽职守的驾驶员,一直在工作,且毫无闪失,警察所做的仅仅是化身为另一种信息,进入他的电子脑,激发并捕捉他的放抗欲望,并引导出这一欲望的破坏性,并在虚拟世界中耗竭这一破坏性。

由于素子的介入,像基诺这样的普通机械人劳工之中,这种被电子脑程序虚构出的破坏冲动是不会造成破坏的,这里面的原因很接近电脑中角色扮演游戏(RPG)的机制,在一个这样的游戏中,游戏者操纵的虚拟主人公往往被设定为拥有“无数条”生命,当每一次失败死亡之后,游戏者可以重新开始,继续战斗。因此,当全身贯注于这种游戏时,游戏者在现实社会中的欲望,就会成为合成虚拟主人公在游戏世界中感知、行动和欲望的全新形态,而这种形态是自由的、无风险的,它在虚拟世界中实现了主人公在真实世界中由于肉身限制而无法满足的欲望,却不必担心肉身崩溃的危险。基诺之所以能“死”很多次之后,还能活着,只是因为“死亡”只是白日梦一般的虚拟反抗游戏中的一个必要步骤。

在基诺那里,这样一种蕴含着无限次虚假死亡和失败的游戏机制已经耗竭了他的反抗动力,而他机械身体已经习惯于驾驶直升机这样一个单维度的工作,甚至无暇去叛离日常工作的运动轨迹,更谈不上进行什么恐怖活动。而素子置入的拟像激发出的巨大反抗快感,已经足够让他在赛博空间中为此博弈一生。

押井所揭示的这种全新的警察经验根植于全新的社会图景之中,一方面是后工业社会更严重的危机:核阴影、大战和日益边缘化的大众;另一方面是高度昌明的控制技术和生产手段。警察仍然在捍卫这样一个荒诞的机械-人共生社会的安全,但对于警察的经验不再是一种对人体异化的恐惧,相反是对肉身虚拟化的欲求和渴慕。素子制造的美丽外形激发了基诺对“真实”的追求,这一真实包含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欲望,对作为人的味觉之欲望,对作为人的性爱之欲望,这是机械改造后仍然无法抹去的唯一欲望,另一个层面是图像,这个图像是警察组织进入基诺的电子脑所虚构的图像,没有基诺欲望的建构,这些图像是不存在的,可是,恰恰是由于这些图像,基诺的欲望所拥有的破坏性力量,被引向了虚无缥缈的网络空间,产生不了任何的实际的破坏效果。

因此,作为一种治安权力的实践模式,警察的呈现方式由此改变,作为警察的草雉素子不再是一个摧毁者,而是一个诱惑者,它是一个编码、引导和生产欲望的机器,她竭力引导每一个像基诺那样大的反抗者,将它们的反抗欲引向虚拟的目标之中,让他们沉溺于巨大的胜利-失败的永恒轮回之中。如果说在《人狼》中,警察被经验为一种主权者改造和毁灭人性的权力实践,在《攻壳机动队》中,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感知和欲望恰恰被警察所保留了下来,并得以把握和引导,将它引向无害的虚拟世界,那里永不停止的颠覆和无限的自由却成就了高速运转的人类-机器共同体无碍运转的保障。

可是,当在虚拟空间中的反抗变成了真实的危机呢?

《攻壳机动队2:无罪》(2004)


如果你上网,就能找到我

奥萨玛·本·拉登被击毙已满一周年。2001年,当我还在学生食堂的电视机里看到世贸大厦的崩塌时,我们都以为是一部美国大片的片头。在这一刻,虚拟(the Virtual)和现实(the Actual)的位置倒转了,美国的好莱坞大片似乎成为了恐怖分子的教师,大多数人曾经在面对桥梁断裂、大厦倾毁的电影镜头时,充满了幸灾乐祸式的快感,仿佛康德笔下那些观看火山爆发却庆幸自己不再现场的崇高体验者,可是,在如今,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了。

在《攻壳机动队-无罪》这部剧场版便描述了虚拟倒转为真实的那一刻。此时,素子已经丧失了机械身体,只在网络中保留了随时可以Ghost恢复的主程序,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虚拟警察。她的挚友,特种公安九科的第二号战力,机械人巴特成为了核心成员。在一个机器人杀人案的现场,巴特听到了女机械人偶的呼救,从而知道了附近的海域上,一个利用少女身体和脑部记忆,制造逼真色情人偶的犯罪集团,而这些机械人居然杀了退休的高级警司。在破案过程中,巴特被犯罪集团派来的病毒战高手袭击,差点杀死超市老板退出协查行动,却又因此记录了敌手位置,从而顺藤摸瓜来到了公海的人偶制造工厂。在素子的帮助下,巴特捣毁了工厂,救出了被非法虏获的少女。

这个故事的关键之处在于,巴特和搭档托古沙与实验室女主任的对话。这是一段极难理解的对话,探讨的是人为什么要造出机器人?女主任认为,机器人并非低人一等的生物,相反,它比孩子更容易接受规范,更有执行力和判断力,而没有长辈的教育,儿童是不了解规范为何物的,因此,人教育儿童的过程实际上和制造一个机器人的过程并无不同。而这让机械化程度相对较低的托古沙十分激动,他强调正因为父母的爱,使孩子成为不同于机器人的生命。巴特则说了一个笛卡尔的故事,当哲学家笛卡尔的女儿死去时,他找到一个人偶,将全副感情倾注于这个女儿的替代品之中,而他恰恰是近代身心二元学说的创始人。

巴特和托古沙对女主任的看法之所以有着完全不同的反应,是因为两人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托古沙有家庭,有女儿,除了工作,他倾尽全力爱护这两个他所珍视的人。而巴特是接近100%的机械人,独居,最亲密的伙伴是一条机械狗,正是在为爱犬买专属牌子的机械狗狗粮时,巴特被电子脑侵入了。这两种不同的生活境遇直指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人工之物永远低于天然之物么?

《攻壳机动队2:无罪》(2004)


托古沙对女主任观点的拒斥实际上呈现出人类文明中一个重要偏见,即一系列以人类为中心的二元等级制:天然物高于人造物,有机物高于无机物,心灵高于物质,生殖高于制造,由此等等,不一而足。可是,巴特的故事却从反面激发了人们的思考,人造物能不能接近甚至于和天然物不可区分,无机物能不能比有机物更好地适应环境,物质能不能造出比心灵更优越的心灵,例如巴特和少佐的电子脑,对机器的关注和照顾能不能超越以爱的名义对人进行的照顾,例如巴特对机械狗的疼爱。这意味着巴特对于警察功能的进一步反思。

素子通过赛博空间对于基诺的引导和管控,意味着警察仅仅需要管理机器中的“人性”,尽管这种人性,包括人的欲望、感知和行动,只有通过机器才能在虚拟空间中得到实现。可是,机器是否是一个被奴役的附属物,一个只能被命令、损耗和替换的低等物呢?

这样一种质疑,直接贯穿在巴特调查这起案件的始终。一开始,他仅仅将这起机器人犯罪看作是恶意代码作祟,可是,当他得知,少女的心灵被植入人偶之中,使她们在被凌辱时产生了痛苦和羞耻时,他的看法改变了,这样一种植入“人性”的人偶不再能被看成一种程序出错的万物,而是一种奋起反抗,维护自身权利的“新人”。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与他进行电子战的对手,当他彻底攻破对方的防护壁,了解到犯罪集团的全部资料时,才发现,对方的肉身死去,只是电子脑中的病毒对他进行了攻击。

动画中的曲子《傀儡谣》似乎是一种召唤,在机械宝象、戴着森罗面具的八家将队伍和花车的慢慢行进中,一种新神就要借助傀儡降生了,素子的出场是整个剧场版的最高潮,她将战斗程序附着于生产线的一个人偶之上,协助巴特一路劈斩防卫机器人,最后救出了被害少女。面对少女的感谢,巴特的愤怒溢于言表:作为人的受害少女是被救出来了,可是那些合成了这些少女的记忆和感知信息的人偶不仅没有得到保护,反而在这次救援行动中被摧毁了。这是不是警察职责的失败呢?


他的愤怒并非毫无道理,他是机械-赛博警察,而他的好友素子已经成为一个没有实体的赛博警察,可见,他们和那些被摧毁的人偶一样,是同类。可是他们在为“人类”社会的目标作战,从事着危险的工作,还要摧毁那些具有人型,却并不被看作人的同类。这又回到了上文中《人狼》所呈现出的核心问题,通过机械装备改造人,为的是捍卫人类共同体的安全,结果却是摧毁了人的肉身和本性,这是不是警察正义所蕴含的必然矛盾呢?


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在《攻壳机动队》的世界中,人处在虚拟世界之中,而物却是真实社会系统无碍运转的基础,因此,巴特和少佐努力恪守的,应该是组织虚拟和真实的相互渗入?


可是在这件案子中,问题变得更为复杂,当这些高级公务人员凌辱机械人偶时,他们实际上承认了人偶们的人性,只有通过这些有着仿真皮肤和真人感知的机械妓女,他们才享受到与“美人”做爱的快乐;可是,他们又不承认这些人偶们是人,这些人偶是被命令的,无法反抗的,她们的感知被程序所控制,她们的反抗是反人类的罪恶。


如果说好莱坞大片中美国特工的凯旋和上文中基诺的不断挫败意味着在某些情况下,现代社会的警察机制可以成功守住虚拟和现实之间的界限,而新世纪初的那场恐怖活动和《无罪》中的犯罪提出了更为尖锐的问题,当这两者的界限被冲破时,警察将捍卫什么?有人性的物之权利(如那些人偶的权利)?人之权利,而这些人,例如那些荒淫的高级警司,已经成为犯罪组织欲望-资本机器的一个消费终端?仅仅为了保存一个少女去牺牲那么多机器人偶,还是彻底放弃对脆弱的人之保护,让他们彻底机械化?


问题似乎无解?但巴特、少佐和托古沙的关系却能给出一些线索,托古沙机械化程度最小,仍然是个肉身为主的人类,巴特是完全意义上的机械人,而少佐则放弃了机械身体,成为了一个赛博空间内的存在。可是,他们却努力在守护着互相,托古沙甘冒危险和巴特深入协同作战,并让妻子照顾巴特的小狗,而少佐则成为了巴特攻坚时的帮手。这些人、机械、动物(巴特的宠物)、赛博人构成了一个共同体,他们互相守护,继续生活在这动荡的日本。这象征了另一种警察经验:即便我们已经无法把握这个世界的混乱和动荡,共同体仍然是必须的,不然,即便是非人的人也很难单独生存下去。警察经验意味着对这样一种信念,即生命,即便是虚拟的生命也不会孤单,这也是少佐对巴特的一个承诺,这既是一个朋友的允诺,也是一个守护者的:如果上网,就可以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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