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印记》长篇纪实小说系列 ---之我劳碌命的三叔

龚网一家亲 2019-06-12 16:5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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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劳碌命的三叔


题记:2015年3月19日,羊年的正月在最后一次的全民鞭炮中辞去,三叔就踏上了回湖北老家的路途,他要回去翻新已经24年了的老屋,毕竟是故乡人,一来可以将来落叶归根回家有个落脚处,二来准备在乡下给他儿子结婚用。今年的雨季特别长,工期总是延后,经常往返,实为辛劳。堂弟贺玉炎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只是在和他聊天字里行间听出他对他父亲的怜俛。今年端午我在岳父家下雨的二楼,突然就想起了故乡的雨,睡在床上,窗外听雨,就好像回到了儿时的家乡,那滂泼的雨敲打着外面的庄稼,外面的树,多么的亲切,仿佛看见三叔打着雨伞正走在落雨黄昏的乡间,那瘦弱的身影在风雨中飘摇,慢慢的走远,慢慢的消失在雨雾之中,此情此景,写下此文。


左三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他肯定很早就起床了,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天刚亮他就醒了,他是个心中永远都有事的人,永远不知疲倦的人,他又拿着扫把在厂门口扫着污水,像一个环卫工人,他永远都是一个农民的打扮,永远把自信和乐观写在脸上的一个人。
他是一个可怜的人,成家之前就失去了他的父亲;他是一个不幸的人,生活的苦难让他失去了他的一个孩子;他是一个饱受病痛折磨的人,腰间盘突出困扰了他近30年;他是一个坚强的人,从没被生活的磨难所打到;他是一个有远见的人,是村里最早弃农经商的一批人;他是一个有担当的人,几十年来任劳任怨的撑起这个家和照顾他的兄弟姐妹;他是一个有着人格魅力的人,心地善良勇于担当。
他出生于1962年,在他出生前10年,他的父亲就已经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打成了地主剥削阶级富农了,常年累月被批斗着,经常不在家。他排行第四,家里有6兄弟3姐妹共9人。
他的父亲从1952年新婚起,就戴上了【地主】的枷锁,常年累月的到处批斗,游街,参加没有工分的免费义务劳动,经常被折磨的一身病痛体无完肤。他的母亲带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一堆孩子艰难的生活着,房子被拆了,家也被抄了,没有一个安身之地,牛棚下、别人屋檐下,草堆……到处是他们一家人的身影。他母亲一个人的工分撑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当一缕炊烟从夕阳暗去的红霞中袅袅升起,是否会体会一个妇人带着一群孩子在破碎的残垣断壁的瓦砾间忙碌的情景。
穷,全村最穷!苦,全村最苦!有些人落井下石,欺负着他们一家孤儿寡母;也有些人,冒着披上“资本主义尾巴”的风险一碗米一匙盐的帮助他们。
吃饱饭永远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他的父亲被批斗没有工分,他的母亲一个人的工分只能让一家人可以喝亮晃晃的可以照出人影的稀饭,也是喝了上餐没有下顿,逢年过节,用很少的细碎米或米糠拌上野菜或河里的水草(一种叫扁担嘎子的猪草)放锅里一蒸就是年夜饭,有时连那样的都没有。
家庭苦难,他大哥只上了三年学,两个姐姐没有上过学,他初中没毕业。他二哥和四弟承载着家族复兴的梦想,【读书改变命运】让这个飘摇的家庭咬紧牙关苦苦坚持着,期待着能带这个苦难的家庭脱离苦海,改变不曾改变的命运。


新修的房子还未完工

少年壮志不言愁,他是每天都愁,心疼他的母亲,可怜他很少“回家”的父亲,怜悯之心由见。缀学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放牛,挑水,下河捉鱼。
生活每天一成不变的继续,贫穷依然如影如随的陪伴着他们。16岁少年的他终于等到了真正回家的父亲,1978年,人民公社大集体合作社运动正式结束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纠正了那段黑暗激进的历史。他的父亲终于取掉了【富农】的帽子,取掉了戴了26年的帽子,无情的岁月已经将他的父亲折磨的体无完肤,遍体鳞伤。一顶帽子,戴过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戴过了他父亲的青春,戴过了一个苦难家庭的铿锵岁月,戴过了一个家庭的血泪史。终于,26年了,终于,他的父亲回家了,终于,一家人团聚了,终于他有了父亲的陪伴。
包产到户,鼓舞了穷怕了的人们,让苦了几十年的人们看到了希望。人们的激情和动力最大程度的被调动,对改变生活改变命运是多么的渴望。他的父亲经过26年的折磨身体早已经垮了,基本不能参加劳动,一家人辛苦劳作,生活也在慢慢改变,吃糠咽菜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1982年,他48岁的父亲因长期被折磨被虐待,肝癌晚期吐血不止,兄弟几个拖着板车带着病危的老父亲走在泥泞的10几里外的乡医院,终无治离开了他们。入俭时,肋骨根根凸起,腹部积水如球,伤痕累累,伤心如斯。
此,他的大哥已成家分家,大姐,二姐已出嫁,他和他的母亲,5个姊妹一起生活,二哥已师专毕业开始教书,弟弟仍在求学。他的大哥也经常照顾他们。
1984年,农村改造,以前都居住在湖区边的一个大高土台上,现在都要搬迁到公路边。家家户户都开始板砖烧窑盖新房子。他和兄弟几个一起每天天没亮就去挖土,用水稀释,制模版,板砖,码整齐晒干,再用拖拉机或板车一趟一趟的拖到村窑口,再一块块的进去窑码好,窑顶放好水缸用来冷却,再准备好干柴,开始烧窑制砖,窑口的温度80多度,火不能停,一窑砖要连续烧三天三夜,烧好后用水冷却后再一块块的取出运回去。整个流程累,都是超体力劳作。终于,新屋现在的老屋建好了。
家里在青泛湖分得了几亩水田,种上了莲藕,每年冬至春分时,那藕田就成了家里青黄不接过渡的经济来源,也补贴家里弟弟读书和家里开支的费用。很多次都是他下水挖藕,冰冷的湖水,挖开半米深的淤泥,探索藕节的走向,慢慢的除去藕枝上的泥,小心翼翼的抬出水面,因为要拿到渡口、三官、刘市去卖,不能弄断了少了卖相就卖不好一个好价。夕阳西下,可以看到他瘦小的身影,在茫茫水面的枯荷里,拿着铁锹,卷着袖子,埋着头,神情专注的从泥土里拉出白白的藕枝,用水洗去藕节上的泥巴,放在橼子里……,在劳作的人都回去了,他才挑着两担橼(渊)子湖藕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挑着橼子的扁担前后之嘎之嘎的响着,他的母亲已经把饭菜放在盛完锅巴饭的锅里用热水温着盖着锅盖在门口看着田野,等他回来吃饭。回家后匆匆的拔几口饭,开始到河边洗藕,洗干净了凌晨4点左右划着木船前往集市,去的早就能抢一个好的地方,卖的也就好,每次藕都卖的很翘(好),回到家继续参加劳动。
1986年,他成家了,因为家里还有未成家的弟弟妹妹,房子不够住了,他又开始挖土板砖烧窑,在老屋旁建了一个两间的瓦房,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厨房兼客厅餐厅。
他分家出来了,他的五弟接过他的牛鞭,开始和他的母亲一起生活,但他没有甩手,和成家后的兄弟姐妹一起担负着他母亲一家的生活,此时,他的四弟还在读书,五弟六弟还没成家,么妹还没出嫁。
很快,他种田有了经验,庄家治理的井井有条,因为爱动脑筋,农闲时开始学习开手扶拖拉机,学机耕船,生活平淡充满激情。
1987年,他的四弟考上了大学,给这个饱经风雨的家庭带来了莫大的欢喜。他的大女儿也出生了,给这个家庭带来欢乐和喜庆,他乐于助人,不仅对家里人好,对村里的人也是一样热心,谁家有事情,只要他能帮的上忙,都会去不计报酬。有时农田灌溉时,别人的抽水机故障了,他义无反顾的去帮别人维修,跳到河里清除水泵里的水草,用肩膀抬起漏气不上水的抽水管用密封圈紧好,用嘴吸出自己柴油机的油用棍子吊高给别人用。自己的农具如孩子一样的爱惜,不管天晴下雨,都要把船,农具洗的干干净净收好。
那时农村一年种植三季,在早稻收割时又是晚稻插秧时,那时农村的双抢,农忙时,用船把稻谷运到家,还要连夜打谷,那时只有脱粒机,几个人接龙将稻穗一把一把的塞进脱粒口,那稻穗的毛边经常将他的双手刺的红肿几天才能消退,脱完粒还要守夜到天亮,将稻谷平铺在他那小屋的前坪上,一遍一遍的翻,连续几天,晒好稻谷用风枪吹去泥土灰尘空谷,装好袋子拉到渡口粮站交国家粮。
他的第二个(男)孩子出生了,因为营养不良或是疾病夭折了。那时他不在家,他还在地里劳动,只听说吃了点河里的螺丝肉就开始不舒服,又吃了点在用几块砖头码的简易儿童煮锅煮的米糊糊,慢慢的沉睡了。得到消息的他匆匆的赶回家里,抱起他没有反应的儿子嚎啕大哭,泪水从他饱经风霜刀瘦的脸庞奔涌而出,他大哥拿了一把铁锹和一床草席,一个小生命就消失在他的生活中,甚至还来不急给他取个学名。



远去的悲痛,没有让他消沉,他有家庭,他有责任,生活还要继续。他和他大哥一起照顾着那些姊妹,他四弟上大学了,开支也大了,农收只能做到收支平衡,想着办法帮衬着家庭。有一年的春分,他辛苦了几天挖了一船的湖藕,因为本地的价格不好,天没亮就架着船浆去领镇去卖,那次一共卖了500多块钱,那个年代可是一笔“巨款”,给了近400块钱四弟作为大学的开支。他更多的想着兄弟姊妹,不求回报。
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他的六弟因为和他大姐的儿子争吵,他说了几句,被他六弟用冲担(一种农具)打中了腰部,从此,腰疼病和他如影如形,伴随一身,从此,只要做重活就会疼。
1991年,他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在离老家不远的河边建了一座两层小楼。


1992年,他喜得双胞胎男孩,生活的压力,他开始萌想出去闯一闯,此前已有许多同村村民出去做铝合金,都发了财。家里人都支持他的决定,他的大哥还去信用社给他贷了款作为启动资金。
1993年,他带着一家4口前往他四弟参加工作的长沙,她的大女儿放在老家由他的老母亲照看着。
初到长沙,他的四弟刚参加工作一年多,他没有做铝合金装潢的任何经验,就去他四弟家里,拆了他家的阳台窗户,记下每根材料的尺寸,结构,再慢慢的学习,最后学会了才重新把他弟弟的窗户装好。在书院路老街租了房东的一楼,那时生活清苦,经常有本地的混混地痞来店里找麻烦要钱,一次,几个地痞拿着几块玻璃来改尺寸,改好了他们又说改错了,赔给他们不要说要以前的老玻璃进行敲诈,被打了耳光,店里的玻璃也被砸了……记得那时经常有一碗不变的酱油放多了的黑冬瓜,那时他大哥在不远的一家餐馆打工,经常偷偷的把客人没怎么动过的菜送过去,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
那时的生意比现在好做一些,慢慢的也有了一些积蓄。还完信用社的贷款,大女儿的学费开支,也渐渐的有了存款本子。
不久,店面搬到了砂子塘小学附近,生意开始好起来了,他大姐的儿子,他大哥的两个儿子先后来店里帮忙,那时,他六弟在长沙跑摩的,也在店里住。那时,材料加工的工具很贵,一些材料店铺都没有,材料买回来后,根据窗户的结构用铅笔在材料上画好记号,再用钢锯条根据线条一毫米一毫米的开孔开口,再用挫刀一刀一刀的修整平,经常一个窗户的材料要这样加工大半天(现在有模具,几分钟就能处理完)。没有磨砂玻璃,他自己买来金刚砂,铁磨板,在透明玻璃上放上金刚砂,再用铁板磨,加工一块近一个小时(现在几分钟)。因为他做事实在,心地善良,回头客越来越多,湖南中医学院的老师教授都喜欢到他家做业务,有一年学院教师宿舍加修,基本上一栋一栋的做,那年,积累了一些原始资本。


1997年,在他四弟的帮助下,在湖南中医学院韶山路门面开始经营【振升铝材】专卖店,出售铝合金型材的同时也做加工。经常要进货,盘货,营销,账务处理,初中没毕业的他在现代经济活动中渐渐显得力不从心,只能用时间和精力去处理。此时他的大女儿也在长沙读书了,两个男孩也在长沙读幼儿园了。一切都走上正轨了。
对兄弟姊妹家,有困难的每年都会帮助,他依然习惯的将以前的“大担子”无形的“扛”着,资助他大哥新建老家的房子,资助他大哥小孩读书,对五弟,六弟家庭都会进行帮助。
他的大女儿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生意在他用心经营下,越来越好,因门面整改搬迁至韶山路九芝堂附近,因为忙于生意,几个小孩学习疏于监管,经常通知去学校参加家长会。一是生意忙,二是自身知识不够,那是他不得以的苦衷和无奈。
辗转,改行在郊区从事玻璃批发生意,每天都是一如既往的忙碌,除了忙碌还是忙碌。两个小孩也上高中了,学习成绩还是没有多大的进步。
2005年,他骑着摩托车进城办事,被一辆外地的急速的小车撞飞,摩托车几乎肢解,人被撞飞20多米,在长沙市中心医院急救室里,10几个小时才恢复知觉。以前被他六弟打伤的腰部彻底骨折,上半身已经没有了知觉。只能开刀动手术,在腰椎骨折的三个断位栓上三颗钢钉,修养后出院。在接下来的岁月,腰疼病是更加的严重了,稍微重一点的活就会有撕裂般的痛。买了腰椎治疗仪,各种治疗设备和药物,在痛并坚持中继续。
从此,就一直做玻璃批发和玻璃加工,利润不再如前,一家人辛苦的劳作,也依旧帮衬着亲戚,帮助过他二姐新建房子,帮助过他妹妹在长沙创业,帮助过他大哥和侄儿在长沙开店,帮助过他五弟新建房子和子女的读书。
如今,他的大女儿已成家立业,大男孩退伍在长沙事业单位工作,么儿和他一起经营着玻璃加工。夏天,厂房如蒸笼,蚊虫一把抓。冬天,冷彻入骨,做着比挖煤好不了多少的行当。生活没有生活规律,经常吃冷饭(以前在乡下养成的习惯)。
2013年,因常年累月生活没有规律,身体病痛,前往医院检查,不幸的是有肝癌早期迹象,得知化验后,没有人能体会到他内心的痛和苦,因为就在去年的7月,他一个43岁的堂弟肝癌离去,他也有着和平常人的心态,内心竟做了一系列的交代,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两个还未成家的儿子,在治疗期间,到处找人给他找媳妇,亲戚朋友都四处打听。那时那刻,有谁能理解他的痛楚和深深的不甘心!从此,儿子的婚事就成了他生活中的重点。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年他成家之前就失去了他的父亲,他是多么的不想在他的孩子们成家之前重历往事。经过近一年的治疗,加上他的意志力,癌细胞已完全消失。
他如今给大男孩购置了房和车,么儿也购置了房和车,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么儿的婚姻问题,身体是越来越消瘦了,精力也是大不如从前了,梦想就是能早些的把儿子们的婚事办好,也算是了却心中的愿望。
他平平淡淡,普普通通,有着坚持不懈的韧力,不折不挠,不悲不坑,有着长远美好普通的心愿。他对自己小气透顶,对待亲戚朋友大方大气,对自己子女要求严格。一辈子就是个劳碌命,从没享过一天福,就是一头牛,只会付出不懂的回报。寒来署去,他走过了53个岁月,也见证了中国历史的进程,他只是普普通通的父亲中的一员,没有多大能力也没有多大的魄力,正是他的普通他的平凡他的执着深深的影响着我和我们这代人,他身上有着许多我们已经学不到的精神,那就是一种执行力,不骄不燥,不妥协不低头不言放弃,有梦想就有动力,活着就是精彩,只要有信念生活就将永远继续,支撑着他忍者病痛坚持到现在,而且还将继续坚持下去。
祝愿他早日完成心愿,早日退休,早日享受天伦之乐,安度晚年,继续挖藕忆当年!